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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子扬突然联系我,也不打字,就甩张图,一个戴皇冠的女人很高傲的端着红酒杯,“女王驾到”四个大字以一种很绚烂的方式旋转登场。
我拿着手机横看竖看研究半天,也没看出一点上下文信息。断联快一个月忽然发这个,不知道什么意思。
前任这玩意还是少沾为妙,这是汪队给出的忠告。但我俩算前任吗,这有点哲学。正式宣告在一起而后又吹了的算前任,开始结束都得有个明确信号。真情告白热泪盈眶,这算一个;细水长流水到渠成,这也算一个。总之都冲外表明一个信息:此人归我,闲人勿碰。
我俩这算啥?开始稀里糊涂,结束也不清不楚。表明出的信息也挺勉为其难,带点含混的风流:此人不归我,我顶多算那闲人。
遇事总得找个参考,我冲汪队举手。汪队你说的前任是哪位啊,被他一脚踹入水中。于是我顿悟,有些疑问放在心里就行,问出来太蠢了。
屏幕被摩挲得留下几道油光水亮的印儿,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啥也没发。
手机又震动一下,信息框跳出个戴皇冠的蓝色像素小人,一抽一抽地跳动,很欢乐,很傻逼。这我看懂了,刚才那个是他,这个是指我呢。这次我回的很快,有何贵干?
他发,见一面吧。还没等我琢磨出个一二三来他又发了一句,放心,不操你。
这疯子还挺看得起自己。我乐了一下。上头那个傻逼快乐像素王子还在不知疲倦地一直抽抽着跳动,看得我眼烦。我心说不见,但字打了半天,最终发出去四个字。房号发我。
张子扬挑的咖啡店挺有格调。墙边摆了两排书架,上面放的书满满当当,打眼一看全是外国字,配上店内放的小提琴配乐,很是唬人。只有柜台上的招财猫和整体腔调不大符合,金光闪闪的很接地气。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大家追求的归根结底还是那几样东西。
店里不知道薰的什么,特香。懂行的能说出些装逼的鸟话,但我不懂这些,只好打了个喷嚏以示敬意。还没等我从余震中恢复,一抬头就看见张子扬坐在位置上咬着小勺冲我笑,笑容中带点挑衅。
我说你笑这么恶心干啥。他眼睛在我身上慢悠悠骨碌一圈,最终停留在下三路。都说了不操你,还房号发我。有些人纯属急不可耐。
我说高雅地方别说低俗词,你有屁就快放,到底找我啥事。
张子扬不急不缓,把咖啡往我面前推了推,尝尝。埃塞俄比亚进口的咖啡豆,仔细品能尝出浆果味。
我猛喝一口,简短评价,马尿。
他轻笑一声往后仰倒,就不乐意和你这种没品的人玩。
我起身就走,被他拉住。别生气呀王子殿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早秋的太阳依旧挺烈,尤其是午后,暴露在外的皮肤跟被针扎似的灼痛。我把眼睛眯缝起来,问张子扬怎么去。他白我一眼,指指面前这辆白色现代,就这么去呗。瞎啊。
我很狐疑,你科二不是挂了吗,能有证?他咧出一个笑容,白牙亮堂堂。还不许人再考了?我科一科四都满分,科三也是一把过,包稳当的,上车!
我说你自己翻翻微博,科一差三分就歇菜,还好意思昭告天下。真能吹牛。
他说你还挺关注我的,我说你发个微博就往我微信备份一遍,那确实很关注。
他有些不耐烦,撩撩刘海。行了,你到底坐不坐。我拉开副驾门跳上车,女王亲自驾驶,那肯定包稳当的,出发!
车子启动发出低哑轰鸣,我扭头看向窗外,车轮卷起的尘土混合着尾气一起,被明晃晃的日光碾得粉碎。
02.
在经历了几次开入死路掉头重来后,我忍不住对张子扬说,哥们,咱要是不认路的话能把导航开开吗。
张子扬很自信,放心吧,记着路呢。
我扯扯嘴角,往后一靠,屁股下的皮椅发出“吱”的一声。张子扬撇我一眼,你小心点别坐坏了,这车我租的。
我说租的你怕啥,保险统统报销。他说我没买保险。我说你靠边,我要下车。张子扬笑得灿烂,把油门踩得更欢。
我说租也不租个骚点的,更配你。他说谢谢你对我品味的认同,但我租这个是为未来练手。我好奇,练什么手?他神色正经,我退役后打算去接网约车。
我愣了半晌,问他为啥。他想了想说,以前都是在水中追求速度,现在体会体会在陆地上的。到时候想跑多快跑多快,而且还不费自己体力,多好。
我踌躇了半晌,想说咱还是得尊重交规,但嘴张了张,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未雨绸缪,挺好。
他斜我一眼,你呢。
我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想好退役道路了,而且绝对比你的有前景,还能带领咱整个泳队做大做强。
他冷笑一声,你就吹吧,还带领泳队呢。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扶扶额头故作深沉,缓缓吐出两个字:擦、边。
他沉默两秒后发出爆笑,确实很有前景,你去和顺哥商量商量,他保准同意,说不定还能靠这个迎来事业第二春。
我说是吧,路线我都想好了,要全平台开花,每个平台走不同人设,力争兼顾所有口味。
张子扬眯着眼睛笑了半天,夹起声音问,王子哥哥,我也能去看吗?
我问你是富婆吗?他说不是。我说那不好意思,左上角点叉。
他说别呀,给点友情价呗。我说友情价也有,但只能赞颂友情。今天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孤单不再有。明天演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你看怎样?
他愣了半天蹦出俩字,牛逼。
侃完大山,睡意渐长。我把窗户打开,探出头想感受自然的轻抚,然后被风毫不留情面地狂甩大嘴巴子。
我悻悻缩回座位。张子扬乐,瞧你那傻样。
我没搭理他,开始数外边飞驰而过的树。数到第666棵我停止了,听上去让人肃然起敬,但这个数字是我编的。窗外都是柏树,站的很密,让人目不暇接,入眼全部黏着成绿色的一片,没啥意思。我思考了一会儿,扭头对张子扬说,其实那天我看见你了。
他说听不明白,你说的哪天?
我说,就是你给我发“咱俩要不先别联系了”的后一天。
他说听不明白。
我说,在津队训练馆。他没吱声。我停顿两秒,自顾自说下去,那天下午你来宿舍找我,但我没在,你在我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中途还出去买了瓶水,是不是这样?
他嗤笑一声,表情轻蔑。编的倒挺有鼻子有眼的,你不在怎么知道我来了?你背后长眼了?
我慢条斯理摇摇头,你自己想想呗,要是你宿舍门口一直蹲一外人,安保大爷能不起疑?他在监控室观察你很久了,只是你一直蹲着也没其他动作,他觉得你精神不正常而已。我一下训他就和我拉住我,‘小王,最近是不是惹事了?’,我还奇怪呢,一看监控,嚯,您猜我看见了谁?
说完我扬眉看他,感觉自己是一名刚人赃俱获了通缉嫌犯的人民警察,准备好迎接这来之不易的光荣胜利。
可惜张子扬神色如常,一点儿没被抓包的心虚,方向盘依旧抓的四平八稳,一脚油门超过旁边笨重轰鸣的后八轮。确认拉开安全距离后他才给我一个眼神,很平静。你看错了。
我看着他,想说怎么可能,你的模样化成灰我也认得。但他早已重新目视前方,耳钉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像颗还未甩干的水珠。
好吧,我耸耸肩,我看错了。
车子在高速上飞奔,我在后视镜长久的注视那辆被超车的后八轮。它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甩成一颗泥点,融进漫长天际。
03.
车子越开越偏,最终停在一个山脚下。我偏头看他,你耍我啊?
张子扬表情神秘,急什么,还没到。后面的路开不了,下车跟我走。
张子扬车开的不咋地,但对这里的路却很熟稔,他越走越快,行至一处忽然停下,对我说,看。
我抬眼望去,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处河流,河水宽广,平缓漫延。
我说看不出你还挺热爱自然的。他没接话,只是盯着河水看了一会儿,倏尔转身问我,你相信有倒淌河吗?
我说什么河?他说倒-淌-河,河水从下而上倒着流。我说不信。
张子扬不置可否,转头看旁边的山,这个山叫天山。我们刚刚就是从这儿来的。我说名字取的很大,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山也有虚荣心吗。
张子扬笑,他说我之前爬天山,发现上面有个小庙,就进去拜了拜。出来后我看见山里有条河,河水向上流,你说神不神奇?我就瞄准那条河走啊走,就来到了这里。
我也笑,说你编的挺好。
他叹口气,说好吧,不和你开玩笑了。不过我后来查了查,这里之前是个小水库,后来废弃了。本来该干涸的,但大坝被流水侵蚀,竟然重新形成河流。
他看向我,眼睛倒映着水光,像碎玻璃珠子。水的力量真是可怕,是不是?
河水依旧缓缓流动,柔软从容,看不出曾经吞没过什么。我缓慢点头,对,水的力量真是可怕。
张子扬开始脱衣服,我吓了一跳,问他要干什么。他抬头,表情分外无辜,还能干什么,带你来这儿当然是游泳啊。
我噎了一口,指着“水深危险,严禁游泳,违者罚款200”的立牌问他,不识字?
他目光炯炯,反问我:你怕了?我说我不怕,但我遵守公序良俗。而且每天都泡在池子里游,出来还游,你不嫌烦?他佯装认真思索片刻后说,不烦啊,游泳怎么会烦。
我蹲在岸边,随手薅根野草叼进嘴里,看张子扬从水中冒出脑袋冲我喊,你真不下来?我摆摆手,意志很坚定。
他眯着眼睛沉思,而后咧嘴一笑,向后躺倒。水花扬起,人影下沉,绿水晃动片刻,逐渐恢复平缓。我盯着水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了片刻,我觉得有些无聊,捡起些小石子瞄准他刚刚躺倒的地方打水漂。石子“咚”地一声下沉,荡开一圈波浪,很快又无波。我心中感到些异样,起身大喊,张子扬!但无人回应。
我又喊了几声,惊起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往天上飞。妈的。我心中暗骂一句,也纵身跃入水中。
我找到张子扬时,他在水中鼓胀着腮帮子静静看我。我刚凑近他,他猛地张嘴吐气,无数泡泡炸裂在我面前。我把泡泡挥开,露出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我伸手一抓,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提出水面。
他甩甩脸上的水珠,眼睛中透出得意,不是说不下来吗。
我没说话,拽着他往岸边游去。
衣服裤子全都湿答答的贴在我的身上,有些黏腻,不太舒服,我把它们一一脱下,拧干水分再抖开,均匀地摊在石块上晾晒。张子扬凑到我的眼前,问,生气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难得严肃。我说这是一条野河,谁知道水质如何,你是运动员,更应该注意这些。而且长期在水下憋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你难道不知道我之前......
我知道。他打断我。
对不起。他说。
我们俩对着沉默,空气在寂静中凝固。过了片刻他放软语气,说,别生气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其实中国真的有倒淌河,就在青海,自东向西流,汇入青海湖。传闻是在文成公主和亲途中,到达日月山时太过思念故乡,留下的眼泪汇成了这条倒淌不止的河流,这就是它从东向西的原因。
我说,还挺悲情。他点点头,不过好像也有其他说法。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不开口,我只好接茬,什么说法?
他若有所思,说,你先把衣服穿上。我说行,还挺讲究。等我套好衣服,刚开口要问,被他扯住手腕往小路上拐。
我被他猛拽一趔趄,骂道,张子扬你搞打击报复是吧。他冲我嘘声:别回头,巡林的大爷来了。
跑了一会儿我反应过来,游野泳的是张子扬又不是我,我跑什么呀。
但我们双手紧握,一路狂奔。耳边风声不断,夹杂着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渐渐的我萌生出一种错觉,我们不是为了躲罚款200,而是在进行一场末路逃亡。
太阳歪倒向西边,晚霞通红,在云间燎起一把大火,我们在漫天火光中出逃,携手奔回中原。
04.
出来后天已经黑了,我们打算在附近的县里随便找个快捷酒店凑合一晚。我给张子扬看,这家怎么样,蜜语酒店。他瞟一眼手机,上面显示最热评论“干净卫生,服务很好”,他说可以,就这家吧。
到店后发现上当,网上展示的酒店大楼挺辉煌,结果是好几家店共用一座旧民用房。蜜语酒店的招牌闪着彩灯,还没一条泳道宽。
我们上了两层才找到前台大厅。前台端着手机抹眼泪,手机里也哭声一片,不知道是什么苦情剧。她听见我们要办住房,头也没抬,直接把房卡甩在桌上,伸手往旁边一指,电梯在那,别走错层。
我们进了电梯才明白她什么意思,住房就一层,刷卡才能到达。我端详了一下电梯按键,楼上麻将馆,楼下洗脚城。张子扬看了一眼说,今晚会挺热闹。
电梯门开,却出不去,有两个人堵在门口抱着啃。男的又矮又胖,堪堪到女的下巴,活像愤怒的小鸟里的那只绿色猪头。他裤子脱了一半,嘴上乱拱,手也不老实地往女的裙底下钻。
说实话,画面挺恶心。我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走错层,对着俩人说了声借过。
猪头男被打断,脸上横肉竖起,对我们骂了句滚。我刚上前一步,被张子扬拉住,他搂着我的手臂往我怀里钻,哎呀王子,人家好怕。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对猪头男说,你别那么凶呀,你屁股挺翘,被用过吗,要不要加入我们一起玩玩?
猪头男脸色更绿了,裤子都没提,逃似的蹿走,走前还不忘放句狠话:妈的,晦气!死同性恋!
等猪头男消失后,张子扬终于放声大笑,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趣味。他挤挤眼睛对我说,你信不信,那人至少得有一个星期都硬不起来。
我们转过身,发现刚刚那小妹还站在原地,环抱着手臂,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我们。搅了人家生意,挺不好意思,我俩乖乖站立。
小妹眼神在张子扬挽我的胳膊上停留片刻,然后理理衣服和头发,从胸罩里掏出两张小卡片,塞给我和张子扬一人一张。做完这些后她抛了个媚眼,说,帅哥洗脚找我哦,然后扭着腰施施然进了电梯。
我目瞪口呆,看向张子扬,发现他也一样被震撼。我说这也太敬业了。张子扬点头,太敬业了。
我洗完澡后发现张子扬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十分专注,我扯了一条毛巾扔他头上,问,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头发都还在滴水也不知道擦擦。
他笑着说好贴心呀王子殿下。我面无表情,怕你弄湿被子。
他无所谓似的胡乱擦擦,然后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边,嘘,你听,隔壁在偷情。
我身上起了一片恶寒。我说你太低俗了,他吃吃地笑,瘫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叹息,要是真的有倒淌河就好了。我说你不是刚给我科普过吗,文成公主进藏。
他说不是这个,要是泳道里的水也能倒淌就好了。我问为什么。他看向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因为一直靠自己逆流而上,也太辛苦了。
我沉默片刻,坐在他旁边,说,别想太多。
床板吱呀一声,一张卡片应声掉落。我俯身捡起,是刚才的洗脚小妹塞过来的。我看了看,上面的她浓妆艳抹,看不出年纪,眼睛P的很大,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专业按摩”四个字加大加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张子扬笑眯眯地问,有兴趣啊?我白他一眼,少以己度人。
他吐吐舌头说,我可不行,我只对你硬。我说你丫的,嘴里还能有句真话吗。
他发出低低笑声,说好吧,那我承认刚才在水库是骗你的,没有巡林大爷,我吓唬你呢。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那天也没看错,我是去了津队。高铁要六小时,所以我买了当天最早一班的飞机。天没亮我就出发了,可惜赶上暴雨天。我在机场坐了四个小时,到天津都下午了。当时真后悔,早知道买高铁了,一样的时间还能便宜点。
我喉咙发紧,问他那怎么又走了。他沉默了一会,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呗。
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偏头看我,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雾,然后缓慢扯出一个笑容。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天津的秋天实在太他妈冷了。
我定定的看着他,没说话。他翻过身来压住我,重新换上那副熟悉的挑衅表情,怎么样,现在你满意了吗。我盯着他泛红的鼻尖看了一会儿,然后遮住他的眼睛,一口咬上他的嘴唇。
05.
进入张子扬的时候他的身体绷得很僵,我稍稍一动他便开始颤抖。我问,疼?他说,废话。我说那我轻点,刚要往后退,被他狠狠拽住手臂。他喘息着抬眼,眼尾一片薰红:要做就做,废话那么多,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没再说话,狠狠往前一顶,把他所有虚张声势都撞碎在舌尖。
我做得挺凶,他的身子被我顶得一晃一晃,撞在床头木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他紧咬牙关,像是在极力忍耐。我用手扼住他的脸颊,看他吃痛喘息,我吻了上去。一股血沫子味儿。
做到一半我把他翻了个身,然后俯身从后面压住他。他骂了一句狗。我说对,一巴掌拍他屁股上,看他爽得一颤。我说跪好。后面要更深些,我怕他一下受不住,于是缓慢挺身,带着一点恶趣味似的磨。
张子扬颤抖着手去探我的下体,快......快一点......你行不行啊?
我扯住他的手腕,不再展现无谓的心软,低头猛干起来。他被我操弄得狠了,呜咽着向前爬去,被我抱着腰一把拖回。他手指紧紧抓住床单,如一条快要溺死的鱼,漂过点什么偏要抓住,妄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我把手覆上,一点一点探入他的指尖,带着他把床单抚平,再和他十指相扣。
完事之后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搂着他,细细摩挲他脊柱的骨节。他紧阖双眼,睫毛轻轻颤动。都说眼皮薄的人存不住泪,如此看来是真的。
他开口,鼻音很重,声音却轻似叹息。如果有一天我真找到了倒淌河,你会跳下来陪我吗。
我静止两秒,说,不会。
他低低地笑了,像从胸腔中咳出一般。王长浩,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夜色已沉,我闭上眼睛,怎么也无法安睡,身上一阵一阵的冷,密密麻麻的小白点在我眼皮子上晃动。我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泡在泳池里,怪不得冷。
我抬头,周边站了一群人,都穿着泳衣泳裤。好像有几张熟悉面孔,我想上前辨认,但身子太轻,离他们一直忽远忽近,看不真切。他们漫声交谈,气氛很热闹,在我耳边却变成回音,什么也听不清。
忽而听见发令枪响,人声都消失不见,只有水花翻腾。有人从我身边游过,是张子扬。他看见我,也不惊讶,只是淡淡说一句你来了。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我要走了。我问什么意思,他却不再回答,只闷头向前游。我惶然伸手,想要抓住他,一道强光射入,把梦境冲散。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阳光透过窗射进屋内,像把小刀似的划拉我的眼皮。半梦半醒中我想这小筒子楼竟然采光还不错,真稀奇。想着想着我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给自己搭建一个安全区。
张子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醒了,那我走了。
我反应了几秒后从床上坐起,感觉大脑还是混沌。我努力眨开眼睛,让视线对上焦,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我上下扫了几眼,问,什么意思。
他斜斜倚靠电视柜边,阳光在他身上打下倾斜的阴影。他冲我扬扬下巴,感觉不打声招呼就走,像把你嫖了,心里挺过意不去。
我笑了,那你还挺人道。
他说主要是没钱塞给你,真走了。我躺倒回床上,闭上眼睛冲他摆摆手,赶紧走吧。
半晌没听见动静,我心里奇怪,睁开双眼看见他还立在床边。我问,怎么了。
他看向我,表情很平静。训练场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训练场见。
关门声响,他没有再回头。我爬起来,买了最近的一张大巴票。路面颠簸,车子行驶时有些晃荡,让人困倦。我闭上眼睛,一路浮浮沉沉,好像回到了水中。
06.
从那之后我又独自去了一趟天山,不是去水库,而是想去张子扬说的小庙中看看。
去的途中司机师傅一直往后视镜偷瞄我。其中一次不小心和我对视上,师傅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他咳嗽两声问我,小伙子,这天都还黑着,怎么去那么偏的地方啊。
我说那山上有座庙,听说挺灵,我去拜拜。
师傅点头,噢,那是要赶早,抢头炷香,是不是?
我笑了,是。师傅您懂这些?
师傅神色变得飞扬。那你问对人了,‘早烧头炷香,愿得神明护’嘛。要抢就抢大庙的咯,普陀山,国清寺,都灵得嘞。你这个庙叫什么,我好像没听说过。
我说确实没啥名气,不值一提。师傅说那干啥往这跑,又黑又偏,多吓人。我思考了一会儿,告诉师傅,因为这儿有条河。
师傅把我放在山脚,没我印象中的远,事实证明张子扬那傻逼确实绕了不少路。打车软件送了我一张大额膨胀券,结合算下来不到50块,我付好钱,顺便给了师傅一个好评,然后再一次为张子扬的退役事业感到由衷的担忧。
山上雾气挺大,只有一条被乱石碓成的台阶,很是崎岖。台阶越走越窄,终于在中途断开,剩下的是土路,扭扭曲曲,在树林中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我一路摸索终于行至平路,看到不远处庙宇露出的红色脊兽。
行到门前我傻了眼,庙门紧闭,墙上钉着的铁皮告示生了不少红锈,虽然斑驳,但传达出的消息却很明确——游客开放时间为早六至晚六,其余时间恕不接见。我心中了然,原来菩萨也会打卡上下班,很人性化。
我看看手机,5:40。我叹口气,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开始等待。地面冰凉,一股寒气贴着我的脊柱向上攀升,我挪挪屁股,还是一样,只好闭着眼忍耐。不知道当时张子扬在机场是不是也这样,生生熬了四个小时的寒意。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响动,是做晨扫的小和尚。他一开门,和我面面相觑。他问我来上香吗,我说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再来求个签。
跪在软垫上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小和尚说只要心中默念所愿即可,我苦思冥想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求啥。此时脑海中浮现出张子扬的脸,还是副表情,似笑非笑,带点欠揍的挑衅。签子掉落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小和尚拿着我的签子看了半天,抬头对我说,是上签。我干笑一声,是吗,谢谢。他问我要解签吗,我说不用。他双手合十,冲我微微躬身,施主,拨开云雾见天明。我也躬身,心想,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求了啥,你能知道?真能胡扯。
临走之前我似有所感,回首望去,只见那观音菩萨高坐莲台,垂眼却尽是慈悲。我愣怔片刻,双手合十,又鞠了一躬。
等我踏出庙门,天光已经乍破。太阳缓缓升起,照亮苍茫,阳光从云缝中穿出,将树林的雾气照散。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很美,这趟没白来。见识到了什么叫“日出而林霏开”,第一次感到九年义务教育上的挺值。
不远处传来人声,或是香客或是行人,嘈嘈切切喋喋不休。庙里撞钟声响,悠远绵长。像山间泛起了水波,耳内杂音全部被冲散,我顿时觉得心旷神怡。这时我听见张子扬在我耳边说,看,是倒淌河。
我说对不起,没看着。他笑了一下,替我指了一条方向。就在那,没有骗你。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只见水汽升腾。一条河从山间凭空延伸而出,顺着阳光照射的方向,放眼望去,一片浩荡。河水一路盘沿,激荡山谷,扶摇万里,直至九天之上。
我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倒淌河,张子扬真的没有骗我。
阳光慢慢攀上我的胸膛,而后生长繁衍,烙下印记。一片金灿中,我看见张子扬的身影在河中漂浮。我一跃而下。
河水自下向上奔涌而去,带着迢迢万里的决心,源源不绝,生生不息。我们融化在倒淌河中,漂流而上,从太阳升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