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你之前,
除你以外,
我不属于任何人。
——《加缪情书集》
本怀特恍惚的踩在树影之间,像一直颓丧的猫。爱真的能战胜一切吗,湛蓝色的眼睛充满迷茫。他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因为很显然,无论他有多少斤玫瑰花瓣铺满的爱河,都无法令厄德高的脚踝消肿。他看着马丁肿胀到无法塞进鞋子的脚,难受的像是患上了肺水肿,呼吸都只好眉头紧蹙。
那么失去爱的他又变成了什么呢。一只瓢泼大雨中失魂落魄的狗,一曲用四根弦的吉他演奏的乡村民谣,一条被球迷失望遗弃的印有球队标识的围巾,一个落叶般随风漂泊的黑色垃圾袋。他的身体发出铝质易拉罐相互挤压碰撞的哐哐声,而这声音似乎只霸占了他的听觉。世界一片祥和美好,晴空万里,云层匀速的在世人头顶漫步。他没有太难过,也没有多开心,只是满身疲惫。
接着胃里又是一阵翻滚,每当他感到愧疚或自责,他的胃袋就会开始抗议。如果顶在喉咙里的是三千只蓝色的霾灰蝶,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张开嘴巴。但本怀特认为这只是他还未消化的午餐,一盘星期日烤肉和胡萝卜汁,这样的呕吐物并不会是什么好看的形态,因此他只好赶紧跑进卫生间的隔间。坐在马桶上喘息的间歇,他想起自己并不是胡萝卜的拥趸,事实上他在吃烤鸭的时候都很少将胡萝卜丝作为搭配。他想起马丁用巨大的小鹿眼向他投来惊讶的表情,灰蓝色的瞳色似乎都变得鲜艳了些。挪威人的眼睛是冰川微溶的颜色,在阴影下又变成卑尔根森林躲在雾霭身后的苍翠。还有一种颜色使他此生难忘,那是一种原产于巴西的碧玺——正蓝色的帕拉伊巴宝石。厄德高常用这样的眼睛漫无目的的向他扫荡,他总是这样,无意中送出许多深情。本怀特清楚地知道美丽的海平面下是塞壬的呼唤,还是如同他的无数水手祖先那样,踏上甜蜜的陷阱。就像人鱼用歌声引诱船员将其吞入腹中那样,他心甘情愿的喝下一杯杯健康的胡萝卜汁。他不太会拒绝任何从马丁手里传递来的东西,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自我保护,英格兰人只是爱好俄罗斯轮盘赌。
厄德高没法动弹他的腿,左脚被挂上了航轮的船锚,沉入地心。他注意到本怀特并没有对他投来多余的关心,依旧与津琴科、热苏斯等人说笑打闹。很好,他并没有爱上我。马丁稍稍放下心来,酸涩感从腰窝向鼻腔传导,他抬起手揉着有些发疼的眼睛。金色睫毛上凝结的水雾,和餐桌上快要凋谢的红玫瑰花瓣上的凝露如出一辙。那是本怀特送给他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他知道这只是花匠对于自己杰作的炫耀方式,他是他玫瑰花的观众,和千百个玫瑰花的见证者没有什么不同。区别仅在于,他是本怀特的观众,而其他人,是丈夫的观众、偷情者的观众、病人与毒虫的观众、疯子与卖淫者的观众……而他和本怀特,什么关系也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如果说他们之间非要有什么,他是他的队长,他是他的队员,仅此而已。或许他有些眷恋本怀特总是招惹他的嘴巴,眷恋与那张嘴巴的主人急切的激吻,眷恋长着蝴蝶的手在他身上不老实的游走。更多时候,他只是很想念本怀特将注意力投射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被尽收眼底。霸占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可惜今后那双漂亮的眸子要长久的停留在别人身上了。
厄德高突然有些想哭,为餐桌上即将凋谢的红玫瑰,为他没有在它谢幕的时刻给予应有的陪伴,为它不会拥有其他玫瑰花那般像样的葬礼。它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孑然一身,他被人选中,又遭人抛弃。那朵娇艳欲滴的花并没有在泥土中枯萎,而是在瓶中凋谢。这大抵是他的失责,没能照顾好一朵美丽的花。或许这就是本怀特不再为他送来玫瑰的原因,他在怪他,怪他无法照料小小年纪离开根茎的它。既然爱会凋零,不如让其腐烂在泥土里,滋养剩下的花。
一方富饶的沃土上方应当是一座花园吧。我并不是他唯一的玫瑰花。想到这里,厄德高有些唏嘘的摇摇头。真是自恋,把自己比作红玫瑰。一颗自幼离家闯荡的种子,怎会生出健硕发达的根系呢。他应该只是全世界随处可见却人人都叫不上名字的,经常出没在水泥裂缝中,令道路保养员颇为头疼的白色小野花。可以轻易的被生活的大手连根拔起,唯一的优点是顽强而旺盛的生命力。二十五岁的年纪,少年老成,他太清楚自己并不会被如此伤病杀死。因此不希望有人过多的关注,厄德高早已习惯了冷暖自知。他并不认为职业足球的俱乐部内只存在冷血的利益关系,他只是明白孤独是人生常态。爱,有时是牢笼枷锁。他有大大的梦要去追,他的野心如猛虎凶兽,并不似他的外表那版草食动物。所以,本怀特没有爱上他是他的庆幸,而非遗憾。
作为一个挪威人,他没有看到过鲸鱼。这算是遗憾吗?大多数时候,厄德高并不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对着特罗姆瑟远方的蓝色许愿,希望在自己的生日看到海中的精灵将金黄色铺满的蓝海撕开一道裂口,喷出仙尘一般的水雾。他的这个愿望在童年尚未结束时便早早落下尾声,十五岁起,他再也没有时间去临海的小镇从日出等到日落。有些东西,可能从出生起就注定不属于他。就像一种先天的残缺,从未拥有的东西,还能叫做遗憾么。他细数着自己潦草的爱恋,每一桩都荒唐的无疾而终。瞧,他尝试过了,每次尝试都向他证明自己在爱情中的无能。厄德高认为,当每一段感情都指向一个终点,停止期待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明明有更加高效的方案承载欲望,将情欲释放在床笫之间才是成年人的处事法则。可惜,自从本怀特再没有送来新鲜的玫瑰花后,他就病了。病到身体无恙,可以场场踢满九十分钟的足球比赛。只是没法和别人做爱了。
他应该伤的真的很严重,严重到他想要回到挪威,在斯科耶尔沃伊的渔船上等上一整夜的座头鲸。他想念鲸鱼与彼此交谈时独特的叫声,是否听懂这神秘幽深的语言就可以不再孤独。此刻,发肿的病灶从左脚转移到了心室,憋闷的气压将他高高抛掷于英格兰的天空,随即重重坠入挪威的深海。他开始大口的抢夺富裕的氧气,用于呼吸的却仍然有限,像是有一颗种子卡在食道,向他的五脏六腑开枝散叶。一支鲜红色的玫瑰要从他的气道开出花来,唯有玫瑰花的主人能解救这个可怜的、即将窒息的人。厄德高睁开红红的眼睛,科尔尼的草坪飘来新鲜而陌生的花香。有一瞬间,目光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快门按下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轻叹。
自你之前,除你以外,我不想属于任何人。
有些错过,是无法原谅的遗憾。其实厄德高撒谎了,他见过许多的鲸鱼。但是在所有的鲸鱼中,没有一只,是眼前的这只。金色的身影坐在摇摇欲坠的小船上,风浪呼啸,乌云裹挟着闪电,几乎要将他吞噬。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将自己牢牢地捆在桅杆的帆索上,等待风平浪静后,海上跃起梦幻般美丽的弧线。
一束厄德高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出现在他怀里,渔船上空顿时变得晴朗。他清楚的在科尔尼不远处的空地上,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一束野花?这应该就是草地上香味的来源吧。白色的,人人都见过,却没人能叫出名字的小花。生长在任何恶劣贫瘠的环境中,坚强骄傲的绽放。厄德高感觉自己不是伦敦唯一一个懂得鲸鱼语言的人,本怀特似乎总能听到他不同频率的呼救,然后精准的出现在他即将溺亡的瞬间。
在足球场上,他是最擅长奔跑的人,在生活中亦是如此。可有些景色,唯有驻足,学会停下脚步,才能感受到角落里悄然绽放的、洁白如初恋的心跳。他喜欢泥土的味道,喜欢总是沾着淡淡泥土味道的手,为他送来馥郁芬芳的花。
自从厄德高受伤,本怀特便开始移栽一株株的玛格丽特。这种纯白的雏菊样式的花朵少女般可爱,传闻中深受一位挪威的公主喜爱,于是公主便用自己的名字为花卉命名。不怎么上网的本怀特听花市的老板说,玛格丽特花可以用来占卜爱情。只要在心里默念占卜的问题,然后摘下一朵,从第一瓣花瓣开始默念“她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循环往复,便可以在最后一片花瓣得到问题的答案。老板见他不以为意,又念叨起另一个传说。相传,在明月高悬的夜晚对着花朵许愿,然后将花朵放进瓶子,瓶满之时便是愿望实现之日。有了这样一罐充满祝福的干花,任何疾病都会快速痊愈。
他并不是个迷信的人,受家庭影响,从小有着和其他英国人一样的宗教信仰。又或者说,比起神祇,他更相信亲手参与的,由自然之母孕育的小小奇观。种花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放松身心的事。如果可以起到一定心理安慰的作用,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将玛格丽特移栽在玫瑰花旁,能照到更多太阳的地方。白色的花朵平铺在花心周边,围成一个圆圈,像极了训练时他和马丁还有队友们抢圈的样子。想到这,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扯起一个幸福的弧度。不知不觉,他又在私人时间想起了工作。这不像他,以前也从未发生过。只是这次,他不太想要公私分明的处理生活中的一切了。阿森纳的人和事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想念那里的朋友,狗狗,草地。或许若干年后,他会在酋长球场做一名任劳任怨的草皮管理员,保护这片承载了太多欢笑与泪水的土地。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他只想心无旁骛的照料他的玛格丽特。
“这是什么花,我一直不知道名字。”
“喜欢吗?”
“闻起来和玫瑰花不一样了。我很喜欢,Benjamin。”
“很喜欢Benjamin?”
一如既往的,本怀特不费吹灰之力就惹得厄德高用动作掩饰羞怯。马丁拖着不方便移动的左脚,终于漏出了笑脸。打闹之间,布满艺术纹身的小麦色手臂孔武有力,抓住白皙的腕骨,挪威人金色的缎发之下,跳动着蜂鸟振翅同频的心脏。科尔尼的草坪上,人人都在交谈,关于崭新的赛季,关于未来与冠军。没人注意到正前方有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摄像机的画面听不到声音。一片纯洁的白花瓣飘到镜头上,刚好遮住一个吻。夏末的风也温柔,不似盛夏热烈。马丁厄德高在爱情风卷残烛的时刻,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生机。在本怀特裂开嘴巴笑着望向他的那一刻,玛格丽特的黄色花蕊旁,凭空出现了一只蓝色的霾灰蝶。如爱情般不讲道理的降生在他们存在的时空。从此,整个宇宙悄然改变了轨迹。
英格兰人伏在金色脑袋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这朵花的名字,叫Martin Ødegaard。
他还告诉他,自己早就知道他会答应他的告白。今天早上出门前,本怀特摘下一朵玛格丽特,问马丁厄德高是否愿意做他的恋人。
花瓣刚好有七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