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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实当初萧何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为了哄我回去说的戏言,直到我与刘邦坐在一起,也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记得那天夜色正浓,汉王坐在主位上,姿态随意,像一只狡猾的鸦雀。我不敢乱动了。虽说是为了庆祝我的授封而举行的晚宴,刘邦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率先开了金口:“我最近染上点风寒,有些头痛,因而常听萧丞相提起你,不知将军……要如何替我取天下?”
我实在不知这上下文之间有什么联系,如此便又想着,汉王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了。他心眼真多。于是我特地在结尾补充了一句,汉王多保重身体。刘邦原在斟酌我的话,听到最后反倒怔愣片刻,转而大笑。他招招手,唤我过去,我不敢不从。汉王伏在我耳边,绵言细语道:“将军,以后我的天下,就交给你了。”
我下意识问:“主公对我放心吗?”
那人闻言自是止不住又要轻笑一声,带着点嘲讽,拍拍我肩,他的狐狸尾巴扫过我的颈项,只说:“将军,你要替我分担呀。”
刘季总这样叫我,他的尾音上扬,语中带着一丝玩味。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我的,只是从那以后,汉王便竭尽所能地照料我,免不得让我想起早些年借住在南昌亭亭长家里的时候,后人若是知道,想必跟我一样莫名。说来刘季也曾是亭长,世人皆说刘邦是市井流氓,我想他们糊涂,刘季又何尝不会使用那些温情脉脉的手段呢?虽然汉王的真心十分有八分是演的,但好在战事绵长。我们驻扎修武时,他亲自来寻我,汉王那会儿已没了体面,虽说本来也没多少。我觉得好笑,我想我果然还是弄不懂刘季,他像只丧家犬似的逃来这里,却趾高气昂地叼走了兵权。主公从前也是一介布衣,不知怎么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平日里有下人伺候着,便将锦衣玉食分给我,邀我一同乘坐他的车,如今逃亡的日子不好过,连送我的东西也要物归原主。那跟养一条狗、一只猪、一头牛,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这些臣子难道就应该这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吗?汉王太任性了。但刘季见了我,仍像个没事人似的为我安排工作,他的双瞳如墨似漆,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后来我终于有幸见到刘邦口中常提的张良,不过军师面色不佳,我听说韩王成被项王赐死了。那天夜里,我想求见汉王,刘季却破天荒地没有接见我。他站在一卷竹帘之后,声音沙哑,问我有何事要报。我恍惚间好像闻到了药味,沉思片刻,把原先的话吞下肚,说,只是关心主公。他散着发,漆黑一片,在深夜更显浓重。刘邦似是回头看了看屋内那人,才堪堪对我笑道,唉,将军真是不解风情。晚上,我做了噩梦,满街满巷都是无头的恶鬼,一身红衣的刘季站在那些神色异样的男男女女之间,随后用银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他的血慢慢流淌至地面,笑着问我,将军,你还爱我吗?我从梦中惊醒,才知汉王来过,还替我熄了火烛。他和张良被困在荥阳时,我实际上在想,其实我都知道的,那天午夜,我撞破他俩的事情,也不算太震惊,刘邦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像汉王这样的人,总是不缺人爱。不过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不一样的,刘季不缺人爱,但他缺可以爱的人。张良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既懂刘季又懂刘邦的人。我对汉王了如指掌,却不懂刘季是何人,萧何与我正相反,他太懂刘季,因而便搞不懂汉王。我想着,就这样吧,我们也没办法回头了。刘季因我而勃然大怒,这样最好,不知不觉这么多日子,说到底他凭什么能够一直游刃有余地对待我呢。不过最后还是由着我去了,我知道张良会同意的,军师他就是过于聪明,所以汉王到底还是封了我做齐王。
垓下决战后,他回到定陶,只身前来兵营,刘邦断定我不敢动他,而他一向看我很准。更何况汉王如今已是天下的霸主,自然没人敢伤他。只不过刘季刚一见我就要打,我下意识钳制住他,结果最后还是被他扇了一巴掌。刘季不顾颜面地跟我打作一团,他年纪不小了,气喘吁吁地瞪我,好不狼狈,张口便骂:“你现在倒是出息了!”
我摸着他胸口的伤疤,两指用力抠入新肉,把他拽过去坐下,坦然道:“大王巧舌如簧,韩信不及你,因此才不讲与你听,其实我只不过在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汉王还需要我吗?”
刘季前段时间病得不轻,这会儿伤还没完全好,趴在我怀里,一方面是痛的,另一方面也是故意,这人太擅长示弱。他面上不露情绪,嘴上仍能镇定地问我索要兵权。我本来想打他,后来又觉得算了,只得叹气:“本来就是你的。”
汉王听完却不再说话,他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走了。像被火烫死了一般。
蒯通劝我谋反,我姑且还没想好这个问题,倒先被刘季知道了,真是完蛋。我又有什么罪呢?钟离眜也来劝我,可是说到底他们都不懂汉王,他一定会杀我,但不是现在。我那甜蜜又残忍的主公,是一条黑红相间的尖吻蝮,它已环绕在我的颈间多年,我离开他也要死,不离开他也要死,所以它只是舍不得我死在别人手里。
“将军怎么有空来见我?”汉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目不视人,身后站着几个侍卫。
我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只好跪下,将钟离眜的尸首呈给他,死到临头又想起蒯通的话:“飞鸟尽,良弓藏,汉王果真如此残忍?”
“越王勾践和文种的事情,我也略懂一些。”刘邦笑笑,自然地接过话茬,既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看我,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简直就好像……就好像我不是一个正待处决的谋逆之士,他也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万民之主。艳阳高照,汉王托着钟离眛的头颅,已经凉透的血自指缝流下,他的身形亦不同于往日落魄时,带着霸主的从容与优雅。其实他一直在哄我,我早就知道。刘邦跟钟离眜对视许久,默默地叹了口气,将那尸首丢到地上,随意得好似一只玩腻了鸟雀的猫。然后他终于舍得看我了。只不过面容平淡,丝毫不见愤怒。我不由得想起范增曾对项羽说过的话。沛公心思重。此时此刻,便更加如此。好可惜。可惜范老先生无缘得见这副模样的刘季。
汉王今日一身红衣,他慢慢地走近我,步伐摇曳,又不知从哪讨来一把短刀。我这时竟然在想,韩信还是太笨了,如果我是子房,就能搞清楚汉王究竟要做什么了。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刘季会怎么杀我,毕竟我是他捡的,死在他手里也是有始有终。但刘季却在这时割开了自己的小臂,他俯下身,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温热的血液自我头顶向下流了满身。汉王脸上笑意森森,讲话倒像哄孩子似的,压低了声音道:“韩信,我放过你了。”
我不敢多说,淋着他的血谢恩,有点伤心,黯然补充道:“臣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汉王的血,也是热的。”
刘邦没有回头看我,他不动,便没人敢替他包扎,那艳红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滴到地面,渗入地板。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可是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汉王的血也是热的,那汉王对我,究竟有没有真情?
那日之后,我的身份大不如以往,他来找我下棋,顺便拿我解闷。可能也想嘲讽我,不过还是解闷比较多。张良是要走的,他只能找我了。我免不得感觉到这段关系的可笑之处了,连我这种人都能想明白,他刘季自当更明白。我梦中那条阴晴不定的五步蛇,它的鳞片一片一片剥开,袒露出内里的苦胆。刘邦未因我的出言不逊而发作,只说:“韩信,你就这么想死?”
“其实我不想死。”我说,“但主公从一开始就没想我活,怎么如今倒舍不得了?”
刘季笑笑,眯起眼,落下一子:“所以我说将军不解风情呀。”
2.
“相国。”刘邦语中带笑,“韩信的事情,你替我处理了便是。”
萧何领了命,又道:“世人都不知晓,主公是心软的人啊。”
“他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当初你把他推荐给我,不也是看中了他这点吗。”
“只是主公的声名这下更加恶劣了。”
汉王冷笑两声,瞥了眼屋外:“随他们去吧,我的名声,还有得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