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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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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21
Words:
2,2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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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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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857

【良邦】铜刀

Summary:

#旧文存档
#其实是跟上篇连起来的

Work Text:

1.
我第一次见到那匹马的时候,年纪尚轻,刚刚因为刺杀秦始皇的事情逃到下邳。它在我的梦中出现,通体血红,看不出公母,谈不上俊美,只是与其他的马儿都不同,未曾进食,也并未奔跑,日复一日地静卧在水边,欣赏着溪面。我还小,总是耐不住性子,偏要走近问它,天下苦秦暴政久矣,你要何时才会来见我呢?那匹马却仍不看我,与这川流一般冷漠。第二天,我在河边遇到了我的老师,我不知他姓甚名谁,只知他将《六韬》赠与我,便替我决定好了日后的一切。不过,我依然会在梦里遇见那匹小红马,有时它如往常那样卧于江河边,有时又在夕阳里一动不动,而我照旧不厌其烦地问,你何时会来呢?它从来不说话,又在每个白天离开我,野马全都四肢矫健,本就该如此的。其实我们是没说过话的知己。所以第一次见到汉王时,我便相信这是天命所归,无他,刘季与其他人有明显的不同,只需一眼便能够看出来,萧何当年想必也与我的看法类似。
那天夜里,我梦中的马儿头一回站起来看我,它鲜红的毛皮被太阳照得油亮,我这才瞧见它的左后腿上留有一个狰狞的烧伤疤,扭曲蜿蜒,不曾好去,如同夜里的闪电,好似要劈醒我。它在这种如死般的宁静中低下头,鬃毛在我的颈间蹭来蹭去,要我随它而去。于是我翻身骑上它,正欲扬长而去,却只觉得路途遥远。因为有个问题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底,天若有情天亦老,何人能够独自忍受这地老天荒,那不会太残忍了吗?而当时间都已然老去的时候,我们自然到达了世界的尽头。实际上,那只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过在世界尽头的那棵树上,有只麻雀正在筑巢。我不知为何竟感受到了这只鸟雀冰冷的体温与爱怜。在那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它已于此等待我几千年。于是我将它带走了。
那天,我梦中的小马为我流下了一滴眼泪。
2.
汉军败走彭城后,刘邦几乎是不吃不喝地睡了许久,仿佛罹患重疾。萧大人急得不行,要与我商讨相关事宜。其实急也没用,主公如此自私,怎么舍得让人陪他痛苦。不过,我确实还有话要对大王说,所以刘邦是断不会有事的。六日后,汉王从病中醒来,很快便召我过去,我入内才发现他一身漆黑,双眼中仿佛有火光闪烁,大抵是因为隐隐反射了墙上的汉旗。刘邦散着发,置礼数于不顾,笑容轻松,用一种和善的姿态拉住我,说:“这也在军师的意料之中吗?”
我如实答复他:“战事不在,但大王在。”
实际上,我这时才终于理解了那阴阳的奥妙,原来赤蛟与白蛟本就是同一个人,倘若它将自己的蛇鳞逐步拔去,自然渐渐通体血红,与祭祀蚩尤时被抹在战旗上的红别无二致。那只赤蛟的血已腐坏沉淀,暗暗地要讨我的怜悯。
汉王未对我发火,也是想象之中的事情。他调整了姿势,单腿盘起,披着外衣,自然地笑道:“所以我才说,韩大将军可以恨我,子房不可以恨我。”
“因为大王可怜他,不是吗?”
刘季没好气道:“他越来越不听话了。”
“将军他……还是稚子心性。”
“正因为这样,我死后才不会有所愧疚。”
我垂眸,想起他当初给我看自己腿上的伤疤,因此便接了话:“毕竟我们都知道汉王是仁慈的人啊。”
刘季扫我一眼,狡猾道:“那不知军师可否解我心意呢?”
“大王是主公,应当知晓,对王者来说,这世上无人是可信的,因此……”
“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他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瞳中的红色都流动起来。汉王的心脏跳动得比常人缓慢,眼中的世界自然比常人更加鲜活灵动。而在生死之外,也还有一项伟业,所以他不能在这里失败,否则天下当如何呢?刘季是为大业而生的,便不能为自己而死了。我只好问,汉王从来都如此吗?刘季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其实在遇到萧大人之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疯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回忆起来。从我有记忆时起,便经常在梦中见到一条金龙,它陪我渡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后来又将七彩祥云授予我。有次,我终于忍不住问它,为什么是我呢?那条金龙却不说话……军师的梦里,也有我吗?我没敢回答这个问题,挑了一个极为漂亮的折中的答案,良会陪主公到最后的。
刘邦闻言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即起身附到我耳边,小声道:“那军师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们的大业呢?”
2.
自两军相持被项羽射伤之后,刘邦病得不轻,又趁着病骚扰我,军师,我该死吗?我从善如流道,主公不能死,主公要为天下着想啊。他幽幽地坐起来,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带着对我的嘲讽开口说,军师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大王说的不错,我当然知道,可我不想知道。即使全天下都无法理解汉王变幻莫测的真情,我也能理解。我实在太理解他的为人,因而才感到痛苦。王事靡盬,莫非王臣,老百姓又何必去同情一只跳上山崖的羚羊呢?谁都知道它自己会死的。但我毕竟是贵族出身,生活无忧,心里便多了三分寄情的闲余之地。
我突然感到伤心,结果我养的那匹小马终究还是死掉了,于是我将其肢解成七十二份,用荷叶包裹,再一块一块地装好。我也只能带走这些了。它红色的眼睛已不再如当初那般神采飞扬,因病而瘦骨嶙峋的身体更分不出多少肉来。我不得不感到愧疚,可我们必然要走向这个结局,倘若它认定了我是它的伯乐,那么我就必须引导他走至此般田地。为了天下的一统,每个人都必须牺牲点什么,这大抵便是我们所说的天意。但那只麻雀仍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与我不同,汉王身体不好的时候反而爱跟人待在一起,他喜欢睡在别人怀里,像一条冻僵的蛇在借人的体温。我听说韩将军之前还被他的亲密行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其实,韩信是一个不会理解他人的苦情的孩子。刘季静静地躺在我的腿上,闭目笑道:“军师明察秋毫,我刘季,不是个好人。”
“但汉王是个好皇帝。”我说。
他一听就笑得不行,坐起来反身抱住我,故意诘问道:“因为我是个残忍的人吗?”
于是我搬出了那个从未改变过的答案,一如既往:“因为汉王是个仁慈的人。”
刘季眯起眼,目中轻蔑,说:“我最爱子房这点,军师总是如此,既要千秋大业百姓安康,又要安贫乐道独善其身。但子房应当知晓,我现在已经不会痛了。”
“良……”我沉默许久,沉重道,“良对主公,是于心有愧的。”
“子房的心里,怕是没有我这个主公吧。”汉王面容阴郁,却偏偏要笑,他温柔地收起了那副为亲近人类而画的皮囊,透露出内里那条孤寂又残忍的赤蝮蛇来,蛇尾绕住我的小指,“我知道军师非走不可,朕自当为天下之表率……不过,军师身子弱,要多注意风寒啊。”
他的双手冰冷异常,我喉间一紧,止不住要跪,只答说:“良祝陛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