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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并不总是能看到天空。
孤身一人走在街头并不会给Keegan带来任何危险。看见他醉意迷蒙脸上冷锐的蓝色眼睛，即便是最泼皮无赖的乞讨者也要退避三舍。狙击手的眼神扫过向他靠近的男男女女，只是在尚未关门的花店的货架上停留了片刻。他好像找到了些熟悉的香气，又好像有什么本能驱使他向前迈进。但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手。龙舌兰的酒瓶在手里滑溜溜的。他低头盯着那半满的瓶子看了看。
细长的瓶颈反转，白色的酒液散了一地。
纽约的凌晨依旧是热闹的。灯红酒绿下是一张张精致的面孔，上面映着放荡自由的神色。Keegan拿着空空的酒瓶从他们中穿行而过。他的脸颊在冷风中透着热意泛滥的红，身上的酒气和周围争闹尖叫的男男女女堆叠在一起，并无半点不同。
他顺着纵横垂直的路向出租屋走去。纽约的各条街道都横平竖直，通往一个目的地、长度相同路径有很多种走法。他在每一个亮着惨白STOP灯路口停下，回头张望。金发姑娘路过他的时候皱起眉头，和女伴抱怨。
“喝太多找不着路了吧……”
Keegan目光没有跟随她。白色的小人开始在路灯上跳跃。他左右看了看，穿过斑马线。
夜已经很深了。Keegan在宽阔的马路上绕急匆匆地走着。他并不因为周围人的目光停下脚步。这一条路在他心里如此熟悉，好像这半年里他和之前一样走过了无数次。刷卡、上电梯、输入密码。铁栓收入铁盒，他推开门。
门关的灯亮着，绿色的玻璃瓶里摆着一束浅粉色的满天星。Keegan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吸了彩色药水的干花发出沙沙的响声。纸页绽开，这像是你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你看！日记！”
Keegan刚刚到家，军装还没换下，头盔压着眼眶，他低下头仔细端详那本牛皮本：“嗯，很漂亮。”
“诶呀，不是要你夸它好看的。”
YN手一撑一跳，坐在了Keegan身侧的桌子上。桌子上的花瓶晃了晃。她一惊，伸手去扶又差点失了平衡。低头换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直起了身，一只手掌扶着她的腰。
“小心。”他拿起那装着几朵百合的酒瓶，推远了些。刚从医院回来的姑娘身上的消毒水味还很重。YN拽了拽Keegan的手，把那本子打开放在膝上：“我想要和你写漂流日记。你出门的时候放在我这里，你回来了就补上。这样我们就知道彼此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啦……怎么样？”
Keegan没有写过日记。他低头沉默了几秒，伸手从你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水笔，在扉页上紧紧挨着你的名字写下了自己的，还不忘给你的花体签名加上Dr.的前缀。
“好。”
他会对你的任何要求说好。
但还是没有说够。
Keegan把军靴仔细放上鞋架，脚上浅蓝色的毛绒拖鞋是你从另一个国家带过来的礼物，有毛茸茸猫爪形状的绣花。他的脚已经很久没有陷在这种柔软的触感里了。Keegan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来把落了一地的干花收进手心。冷冰冰的花在他手里团着，被柔软的皮肤挤压也会酥脆地松散成更小的花瓣。他不敢再碰了，小心用纸巾包裹好，放在花瓶边的浅色桌上。
你走的时候忘了拉窗帘，窗外可以看见泰晤士河的夜浪和川流的车群。城市的灯光几乎都在他的脚下。他走出了门关的光圈。整间房子都黑漆漆的。Keegan想起来上一次你心情不好看他喝酒。
“我不能喝。手会抖。”YN趴在他的大腿上推开了他递过来的酒瓶，抿着一瓶苏打水。“这个就好……”她看上去很委屈。
Keegan学会了很多种无酒精调酒的配方，有些时候甚至能自创些出来了。最好的是一次他用草莓糖浆和橘子汁调出了一杯渐变的甜水。YN双手捧着看了很久。
“应该叫日出。”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身后就是纽约新升的太阳。Keegan看着，忍不住要去吻她。
你就是我的日出。
怀里的牛皮本封面上写着阿拉伯数字的三。窗户里涌进来一股风，满天星落了一地。
“今天做了第一台独立的手术！虽然你不在，但是我超级厉害！”
“这次任务的饭食只有罐头，味道不是很好。只有Riley吃的很香。”
“门口有卖向日葵的奶奶。她说月底之前都不会走。那我就不买啦，等你回来给我买。”
“这种任务没有什么私人时间的。我在安全屋的门口看到了一朵蓝色的兰花。想带回来给你看，但小花经历不了这种长途的旅行。简单画了一下。”
“向日葵还开着呐！另：Keegan你是该学学画画了。这花看到自己的画像会不远万里来追杀你。”
“飞机没有舷窗，看不到朝霞晚霞。但是我能感觉到向日葵在跟着太阳摆头。如果那朵兰花来找我，我要把你介绍给她看：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我今天买了满天星！还是第一次做干花呐，希望不会烂掉。”
空酒瓶放在餐桌上，洗干净之后就是一枚漂亮的玻璃花瓶。Keegan曲起食指，在那句话最后的那张笑脸上刮了刮。
“没有烂掉。”他小声说。声音送进风里，在房间里打转，寻找应该听见这句话的人。
“怎么会烂掉呢。”
多奇怪啊。他闭上眼睛依旧能闻见浓郁的花香。你的围巾还随手搭在椅背上，内衣挂在卫生间门口晾干。Keegan头一次知道你会在邀请他回家前收拾房间，平日里喜欢把日记本放在最好拿到的地方。
一朵满天星被涌入房间的涡流卷到了他的肩上。Keegan小心把她捧在掌心。那细薄的花瓣沙沙作响，在风里激动地和他说话。
“累吗？”
“受伤没？给我看看……”
“没事没事……”
眼泪落在花瓣上，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嘟哝地更响了。“别哭呐别哭呐……”
日出的霞光落在花上。她明媚地笑着，但眼里和他一样有了眼泪。
“不哭哇……你再哭我要生气了……好好好我不会生气，你知道我不会生气的……别掉眼泪啦亲爱的……”
他低下头，吻在那一朵小小的干花上。生命好像在眼泪中复苏了。Dr. YN和Sgt Russ的名字并排躺着，字体飘逸如喷薄的云。
他的日出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