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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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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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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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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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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郑】灿烂那一刻要有座位

Summary:

2000年香港,打工仔x的哥,有很多不法行为(
呜呜呜对不起锋生贺迟到四小时
起来再校对
含简单粤语

Work Text:

郑轩是在九龙塘遇上于锋的,他看到一个青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脚边靠着个布包,举着个地图册,站在路边。于是郑轩就将象征空车正营业的“Taxi”旗立起来,在他旁边停下,摇下车窗,笑着说:“上车吧。”

这人愣了下,或许是没想到有人用国语向他搭话,还是出租车司机。出于防备,他看了眼车牌才敢上副驾,郑轩留意到他盯着自己的姓名牌,就笑他:干嘛,怕黑的呀?

来香港的路上被坑了不少。他诚实说,似乎坐得不太舒服,手扯了扯透明塑料垫下的凉席。然后用蹩脚的粤语报上了个地名。

郑轩知道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本来是二战时候很多台湾人逃来香港的落脚点,现在台湾人回去了,就成了许多大陆人的落脚点,来香港打工的人第一站基本都是这里。

所以他问:“刚到香港?”

“是,本来有个亲戚说来九龙塘接应我,帮我找了个工作,结果现在人联系不上了,”他说,“之前只留了这个屋邨地址。”

郑轩舔了舔后槽牙,猜想着这傻仔是被亲戚坑了一把,但他也没问,就说:“那你来香港是做什么啊?”

“赚钱。”

这句倒是答得很快,郑轩笑了:“现在谁来香港不是为了赚钱。”结果余光就见到副驾的年轻人耳朵红了起来。他载过不知道几多类似的客人,可能是像他这样初来乍到的小孩,可能已经小有成就回深探亲再返回来上班的。不过刚来香港打工的,基本都会三五成群一起拼车,像他这样独身一人的倒是少见。

车内安静了一会,他才略带羞愧地开口:“司机师傅,你觉得我能赚到钱吗?”

郑轩随便答道:“我只知你现在挺花钱的,平价地铁不搭,打工仔还来打的。”

“呃……其实师傅,我是想转搭巴士的,”他小声解释,“我算过了,剩下的路程搭小巴更划算。.”

郑轩一愣:“可是你站在的士上客点旁边啊?巴士还要再往前一个路口。”

年轻人挠了挠头:所以我在看地图……

不是吧……?我只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强行拉客哦,你别投诉我啊?郑轩连忙道。

不会,一次车费我还是付得起。他摇了摇头。

这个话题还是就此结束为好。郑轩打了个转向灯,换条道路,换个聊天:“那你工作怎么办?亲戚跑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他应该只是忘记了……到了屋邨就见到了。”

“是但啦,”郑轩用白话小声嘟囔了一句,心下对这个亲戚将信将疑,然后继续随便搭话,“你从哪里来的啊?”

“汕头,不过亲戚是深圳的。”他回答道,一板一眼的,问什么答什么,郑轩想他要是去读书,应该会是乖乖仔那样的,像自己中学的班长,这样之类的人物吧。他又看了年轻人一眼,西装明显大了一截,可能是向所谓“亲戚”花钱借的,也可能是捡漏的断码甩卖货。腿上抱着的布包应该是自己家的,说不定还是自己缝的,看着不满当,看来随身物品带得简便。都自己一人来香港赚钱了,肯定是家里没钱继续读书了。郑轩心思飘荡地想着,听见旁边人忽然小心翼翼地提问:师傅,那个屋邨是怎样的?

郑轩转头看他,就发觉他问得认真,敞开的眼神不会骗人——怪不得被人骗。郑轩听他国语其实也不算标准,和他看的电视上台湾节目讲的大相径庭,好似汕头那边是讲潮汕话,从哪里听闻的呢?不是黄少天,大概就是哪个客人吹水讲的吧,做的士司机就是这样才有意思,想的时候可以听各行各路各朝各派的八卦,不想的时候就会打开叱咤903,听Sammi或者Jacky随便谁的新歌。

想到这里,郑轩打开了两人中间的电台,手离开的时候才顺势看到一个严峻的事实——没打表。

暗骂一句“丢“,按下咪表,不出意外地听到副驾驶上发出暗笑。

“我赔钱了这样开心啊。”郑轩多少有些不满道。

年轻人带着几分抱歉又略有得意:“给我省钱了,多谢呀师傅,你好好心。” 最后两句甚至故意用白话讲。

尽管他这么说,郑轩还是懊恼——自己本来都收旗了的,是想直接穿过九龙塘去交班的,结果路上见到他就鬼迷心窍地让他上了车,甚至忘了打表,等回到交班点估计会被黄少天一顿骂再加一顿嘲笑。

郑轩叹了口气,在“补价”和“助人为乐”之间十分纠结,万一这人付不起完整车费,那才更难顶。

于是他试探问了句:“你说你之前被坑了,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

结果年轻人正色道:师傅,我一路过来也有在打散工,说了付得起的。生怕被小瞧了似的。

“不是……我怕你付完就没钱了。”郑轩诚实而毫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身旁的人愣了一下,有些窘迫:“其实应该……只够车费和大概两周房租吧。”

郑轩多少不意外他的坦诚,但还是很意外于年轻的莽撞:“要是找不到亲戚怎么办?”

年轻人反而不理解:“怎么会找不到呢?我签证都是亲戚他……”

“你见过他吗?”郑轩问。

“没有……我爸说小时候他抱过我,但我已经不记得了。”他坦率道。

“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有自信可以找到他?”郑轩疑惑。

他把手中的纸条又一次展开,再次确认自己阅读过千百遍的三行圆珠笔字:“有住址,有工作单位,有姓名,应该找得到吧。”

郑轩打了个转向灯,没有接话,转问:“那他给你找的工作在哪?”

“和他一个公司,在盛安工业大厦8楼。”他看着纸条回答道。

“盛安……”郑轩回忆了一下,皱起眉头,“香港没有这个工厦。”

年轻人沉默了起来。

郑轩胡乱猜测,对这样的人来说,事情发展不如预期应该挺致命的——拜托,他可是会看地图册的人——等到回去交班,他一定会和黄少天吐槽,当年他俩想驾的士考驾照的时候都没用过的地图,竟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受骗后生仔手中。

担心他需要消化,郑轩便把电台开大声了些,这时候细听歌声,才发现播的是复古金曲,陈慧娴正巧唱到“为梦幻在日夜奔驰”。就算是郑轩,这时也只能庆幸旁边听不懂粤语了。

再欢快的曲子也难以填满这样沉重的安静,郑轩左右望了望,犹豫半天,只好慢慢补充上一句来安慰他:也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

年轻人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回答他: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郑轩回应着“没事”,见他似乎调整过来了,忍不住问:“要是找不到他,也不会白话,你怎么办?”

“那就学白话、找工作。”他没有什么表情,却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好像刚刚的沉默不会留下痕迹,好像现在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香港找工作可没有那么简单啊,”郑轩开了个玩笑,“我都只能开的士。”

“怎么会找不到呢?”他似乎也不服输,没有为隐约的真相迷惘多少,反而顺着郑轩的玩笑话轻笑起来,眼神亮亮的,似乎世上不会有黑夜的样子,“这里可是香港,有什么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这是郑轩第一次见到于锋,已经觉得他崭新得像千禧年。

后来郑轩再见到他,已经过好一段时间了,TVB劲歌金榜都少见张学友彭羚这样的老熟识,开始播许多他没听过的新人,容祖儿陈奕迅之流。他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电台播什么就听什么,久而久之,这些新生的声音也会变得熟稔,甚至也会哼唱几句,像是一次全身细胞的更替,在不知不觉间,世界和自己都变了模样。

他放低座椅,打开车上的储物格,想拿出今早刚买的新一期《明报周刊》,封面是穿荧光粉背心的某位明星,他不认识,报摊老板还笑他太落伍。却不料从格中意外顺出了一个宝蓝色丝绒盒,掉在地上。郑轩弯腰去捡,一边暗自感叹宝蓝色在如今处处荧光色的世界真是格格不入,一边回忆着这到底是什么年代的遗物。

打开是一只玛瑙金手链,黑玛瑙和金圆珠相交错,一小只纯金龙头挂在中央。他记得喻文州和黄少天也各有一个,方士镜在前几年圣诞送给他们的,专门买了龙的,是因为他们三个都是龙年生人,龙本身更显得吉利。方士镜说这话的时候,教堂中传来唱诗班醉甜的歌声,昏黄的路灯蒙蒙胧化成光点,还有五分钟维港天空就会开烟花,好似温馨的元素已经集齐,就能让热闹一直绽放到世纪尽头。

之后新年都过完了,圣诞合照才洗了出来,他们寄了一份给他,正如之前寄给魏琛一样。澳洲和加拿大都太过遥远,收到信件都需要几个月。等方士镜在加拿大收到合照,香港已经改面换姓了。

咚、咚。窗户被敲打两下,从九十年代拉回了郑轩,他本想摇下车窗甩下一句“唔车”,但在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西装仔还是那件西装外套,但是里面换了件低胸白背心,改了牛仔裤,和牛仔帽很相衬,碰瓷一点可以说是从湾仔演艺学院出来的。他对着郑轩带着歉意笑了笑:唔好意思呀师傅,方唔方便去美孚啊?

郑轩看他没有异常,估摸着是不记得自己了,于是就只是招招手:“上车吧。”

西装仔兴冲冲拉开门,报上屋苑名,又好声好气道:唔该晒郑师傅,你好好心。惊得郑轩差点轮盘脱手。

挠了挠脸,郑轩尴尬地说:呃……你白话进步挺大啊。

过奖,勉强够用而已,还在学。年轻人笑笑,又想起来正经事,提他一句:师傅,麻烦开快点,要迟到了。

迟到?郑轩油门是踩了,脑子又疑惑了:“你报的是屋苑,不是回家?”

我是去补习。年轻人回答道。郑轩还在猜着可能是补习英语或者某项技能,却不想他紧接着就补充完整:“我在给几户人家的小孩教普通话。”

郑轩很讶异地转过头:“还有这种service?”

看路呀司机。他拍了拍郑轩脸颊,示意他转回去。“现在大陆好多生意做,好些家长担心自己小孩不会普通话会吃亏。”他解释道。

香港人真是拼命到死。郑轩感叹,我还以为像喻文州那种睡在公司的人已经够过分了。

身旁人又笑起来:能拼命是好事。

郑轩吐了吐舌头:这种心态,怪不得你来香港。

“愿意就能赚到钱,谁不来呀?”他说道,“而且赚得蛮多,不然也不会有钱搭的士。”

“看出来了,你衣服都换了——牛仔帽很正,”郑轩抽出目光又打量了他一番,才发现他穿着一双荧光橙的气垫鞋,想起今早买杂志的经历,郑轩深沉而心累地感受到时尚的迅猛,“这双鞋……也很特别。”

西装仔愣了下,似乎在揣摩他的言下之意,恍然大悟后才淡淡笑道:“哦,这个是一百五两双,室友带我买的。”

室友猜是在日本滞销才转来香港卖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店里Sales还唬我们是东京流行新款,如果真这样,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我信。郑轩说。“一想到东京满大街都穿荧光橙的鞋,我冷汗都下来了。”这句话又逗笑了年轻人。

等他笑够收声,才注意到放在仪表台上的《明周》,明显来了兴致,问郑轩看完了这期没有。郑轩瞥了他一眼,抱怨说本来想看,结果你来了。他又露出了略带歉意的表情,然后开始分享新大陆:“里面有个介绍欧西音乐的专栏,很有意思。”

郑轩警觉:“你讲的有意思,是因为他们的歌好听吗?”

“忙着打工和找工,没机会听,”他又理所当然地讲,郑轩心下感叹着维生不易,听他继续,“是因为它有歌名歌词翻译,可以对照着来学点英文,比较有趣,上周是Green Day。”

“你别乱学,我记得以前,”郑轩笑起来,“有个很搞笑的,有期是Air Supply,他们有支歌仔《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旁边中文‘做爱不费吹灰之力’,我和黄少笑了好久。”

“还有这种歌……”他似乎是被直白的字眼给文化刺激到了。

“那时候读中学,迷惑了我们好久——到底怎样不费吹灰之力呢?后来才知这歌不是这个意思,”郑轩得趣了,转口说,“储物格里有他们的卡色带,你拿出来放,听下啦。”

卡色带?西装仔问。

Cassette,呃……国语是叫,磁带?郑轩掂量着话。

我也没有用过磁带。年轻人直白道,却毫不露怯,直接问:要不你教教我?

郑轩有些意料之中的诧异,还是说:OK啦。

年轻人打开储物格摸索,翻出来好几盒磁带,上面大多都是没见过的英文,夹着一两盒叶倩文林子祥:“你英文都很好的样子,怎么开的士?”

“中学是教会学校而已,还要背圣经。刚刚提的黄少天是我同学,他教唆我一起来驾的士的。”郑轩接过他递过来的磁带,趁着红灯指给他播放器磁带口,提醒他注意哪面朝外,放入车载音响,按下播放键,磁带滚动的滋滋声细细密密传出来,第一首不是众望所归,而是另一首热门歌《Without you》。

舒缓的钢琴音流淌出来,随后磁性人声融入,高帽钹有节奏地沙沙响起,轻轻的,才会挠得心痒。副座的人静静听着,手指搭在大腿上慢慢打着节拍。旋律温柔得像是南欧的太阳,这样热切,歌声却遥远得不可追,这样的歌曲今日早已不再流行,街头和电台都不再播放,只封存在这架车上。他想起走近车窗时候,注意到郑轩对着一盒手链发呆,看表情似乎在追忆某些往昔,窗内的空气填满了不舍和留恋。他忍不住开始好奇,这车上还有多少旧物和过往,那个两千年以前的香港,郑轩是怎样渡过的。

“……好好听,”歌已经到了尾声,他细细感叹出来,“我之前没听过这样的歌。”

“你还年轻,不用听老歌。”郑轩讲。

他笑道:“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一首歌结束,也正好到了美孚,他从口袋抽出几张港纸,又数了几个硬币,郑轩找钱,连同单据一起递给他。他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一只脚还没落地,忽然听见郑轩问:“你几点结束?”

“怎么了?”他不解,却依然回答,“会比较晚,九点吧。”

“那我九点在这里等你。”他听见郑轩这样回答,手上好似无事人一样,把硬币塞到换挡杆旁边的小盒子里。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没打算打的……”

“不收钱,我车你回去。”郑轩摆摆手,把他赶了下去,然后驰车而去。

他带着疑惑往补习家里走去。从下午两点一直到晚上九点,一户人家两小时,上三堂课七个小朋友,中间有一小时吃晚饭的时间,大多时候他会在楼下买二十块钱的三餸饭将就解决,今天比较幸运,其中一家阿婆邀请他留低一起吃,说快到中秋,不好一个人食饭。

他帮手将本来四四方方的折叠桌展开成大圆台,从房间搬来几张椅子,铺上隔热木垫,似乎还有其他人会来。这时小朋友从厨房跑回来,兴冲冲对他讲:锋哥,今晚食豉汁黄花鱼耶。

于锋去厨房帮忙拿碗筷的时候才看到,其实还有云耳冬菇蒸肉饼、薯仔炆鸡翼、青花椒白酒煮蚬,和桂圆红枣枸杞炖桃胶等等好几道菜,不过小朋友只会看见自己所钟意的,所以只转告了黄花鱼一个消息。

没过一会,门钟响了,其他三人还在厨房,阿婆腿脚不好,于锋让她坐住沙发,自己去帮忙开门。

打开门,门外的青年见到他似乎也不意外,笑盈盈的,将手上刻着法文的长木盒递给他,于锋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可能是葡萄酒。青年边脱下浅灰西装挂在玄关,边对他说:“你就是给家辉补习的于锋吧?我听家姐讲过啦。”

于锋这才反应过来他和林太太的相似之处,两人眉眼都自带笑意,看着很是亲切,还很体贴地用国语开头。他先伸出手:你好。

青年简单笑笑,回握过去,并递上自己的名片,张开口似乎有话要说。这时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呀文州你来咁早,坐住先,仲有两三个字先有得食。”

他还没回味过来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这人已经顺着招呼迈入厨房,轻车熟路地抽出一双筷子偷吃了一个蚬子。于锋把他的木盒放在饭桌上,坐回沙发帮阿婆剥柚子,这时才想起那人递给自己的名片,上面最大号的衬线体英文写着“Kelvin Jyu”,下方才是小一圈的中文字:喻文州。于锋这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太太自己的姓氏。

过了一会,青年就被林太从厨房赶了出来,期间穿插着一些并不真意的责备,大概是偷吃被发现了。他端着那盘蚬子出来,放在红酒盒旁边,正好听见门钟又一次响起,他向于锋示意自己去开门。此后,圆台上陆续就被放满,楼下林记的烧鹅、美心的双黄白莲蓉、名果店的生果篮,来的人并不多,有和家辉同喻文州相熟的亲戚,也有像于锋一样拘谨初来乍到的客人,喻文州和于锋解释那是他弟弟的女朋友,这一餐他姐姐准备来主要就是为了欢迎她。

“那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于锋开始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没事,也不正式,中秋前一起吃饭而已,”喻文州倒了杯红酒给他,于锋摆摆手说等下11楼还有堂课要上,他也就不坚持了,“也是多谢你这段时间对家辉的照顾啦,之前给他找过几个补习哥哥姐姐,都不比现在进步大。”

于锋谦虚道:“没有,我只负责教普通话而已,数学那些只是帮忙检查了下作业。”

“听我姐说你快毕业,有考虑留香港工作吗?”喻文州问。

于锋点点头。他带着无效签证混入香港,所幸遇上了在理大读护理的室友徐景熙,给他介绍了这份家教工作,并帮他向林家撒了个谎,说这是自己学长,大陆来的,明年就要毕业了,让家辉趁此快同他学学普通话。

有人担保才免去了查证核实的困扰,为此,于锋将自己补习第一个月的工资分了部分给室友。

他自觉来香港之后一路遇上的都是贵人,徐景熙是,林生和林太是,喻生也是,郑轩……免了他两次车费,也算是了吧。在出到屋苑大门看到红的那刻,他不自觉这样想。

刚靠近车辆,郑轩就从里面摇下车窗。

“你刚刚是不是见过喻文州?”郑轩摇了摇手上的诺基亚,上面明晃晃一个通话记录写着Kelvin,“于锋。”

于锋收住贵人念头,转脚就要走,郑轩连忙叫住他:唉,刚知道你个名,喊一下都不行吗!

“我没和文州说你假证的事情,虽然他可能已经猜到了,做数据分析的,醒目得紧,”郑轩三两句解开他的担忧,看他扣上安全带,才打开音响,之后再好开口,“他怎么和你说?”

“他怎么和你说?”于锋反问,越觉得离谱,“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都是中学同学……没骗你,香港就是这么小,上次载了你之后,和文州黄少提过你,刚刚文州应该是猜到了,就打电话问我而已。郑轩嘟嘟囔囔:明明是我先问的。

喻先生说要在学校多学点,多经历点。于锋慢慢说。

哪知郑轩重点完全不在内容,他在笑于锋称呼这样生疏,竟然还是某先生。于锋别扭道:我又不是你们谁谁的同学或对象。

郑轩随便打趣道:也不是不可能。

于锋没理他,转头看着车窗外,问郑轩:我们这是去哪?回去不是这个方向吧。

当然不是啦。郑轩手指点着方向盘,反口责怪起他来:“没注意到现在放的歌吗?上周的Green Day。”

“哪来的?”于锋脱口就问,他记得下午翻找储物格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乐队来着。

“你上班七个小时哎,我都可以去台湾买完回来了。”郑轩随口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于锋追问,“为什么?”

你上班七个小时哎。郑轩还是那副语气:放松些啦,work hard,play hard。

于锋笑起来:你看起来也没有多努力工作啊。

郑轩白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于锋看着窗外的车流高楼,来香港好些月份,这才留意到霓虹灯牌能将黑天照得这样明媚。想起来香港路上听见的所有传言和八卦,在这座城市里,夜空孤高的月亮也是光明,隧道和天桥也藏着转机,就连雨后脏蛮的水滩,都会暖黄路灯洗刷得璀璨。车在这里仿似不会有终站,越往前飞驰而去,世界就越超速。

总觉得在这里,就总会有明天。于锋低声说,像是被这样的夜色迷惑到。

郑轩沉默了下,缓缓问:你是为了怎样的明天才来香港的?

“为了不在老家籍籍无名一辈子,”于锋的语气里带了些赌气,“这样一个光辉都市,怎么不能有一盏灯是我亮的呢?”

挺好。郑轩说,又重复一遍:你这么想挺好,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明天。

他悄悄想,或许正因为他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多少才会想见证于锋的明天。

“是那个手链吗?”

“什么?”郑轩没反应过来。于锋补充说,那个金黑相间的手链,上面似乎有个龙。

你看到啦……郑轩心有余悸。那是我们一位恩师离开香港前送我们的,喻文州和黄少天也有。

离开香港?为什么?于锋问得诚恳,似乎真的不解为什么有人会在一个城市的光辉岁月离开。车窗明明开着缝隙,晚风止不住地吹进来,却吹不散一簇永恒的幼火。

“这会是个讲不完的话题。”郑轩淡淡笑了:大概因为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怕未知吧——你不怕吗?

“怕也只能往前,”他把车窗摇到底,手肘架在窗缘,转头对着夜风说,“司机唔该继续去,唔好停啦。”

九点半,于锋和郑轩抢到了敏华冰室外带窗最后两个菠萝包。

十点,他们从铜锣湾书店出来,手上抱着用牛皮纸包着的两本书,一本是初阶英语,一本是统计学原理。

十点半,路过药店、钟表店、皮鞋店、礼品店,郑轩指着街头播着当季热歌的音响,笑着对于锋说这个唱得真像你,“更高更高渴求,为甚么不追求”。于是于锋问要不要去唱片铺,郑轩抱怨道啊还去啊,我五小时前才去过,于锋就略带委屈讲,不愿意带我去吗?

十一点,从HMV新歌热销架上挑出五张CD结账,于锋问这些都是谁、会不会拿得有点多了?郑轩淡定指着张国荣和郭富城说这是必买的,再指着杨千嬅和蔡健雅说这是尝鲜的,再拿起陈慧琳说这是刚刚街边听到的,送给你,正正好。

一点半,新光戏院结束今日最后一套《恐怖热线之大头怪婴》放映,于锋同郑轩讲这是他第一回进影院,没想到电影在大幕布上会这么逼真。郑轩说散场了快走吧,于锋这才可怜兮兮坦白道:腿软了。

两点,郑轩接到一个问候祖宗的电话,挂了后对于锋抱歉笑笑,说是黄少天,自己本来应该两小时前就和他交班的,刚刚看戏没听。于锋看着面前停在露天停车场的红的,不知道香港司机会不会因玩忽职守罚款。

两点半,郑轩把车开到了了交班点,还没停稳,一个黄色挑染的年轻人骂骂咧咧地走到车前,急促敲着前盖,见副驾驶有人才收住了声,走到驾驶座旁边,问刚下车的郑轩:呢个就係个西装仔?郑轩无语说你和喻文州消息别太灵通。

黄少天对同样刚下车门的于锋招招手,手腕上的黑色玛瑙在橙黄灯光下变得剔透,随意搭在车顶和他对望:不如我车埋你返屋企呀?

于锋还没开口,郑轩先一步替他回答了:“唔使,我哋搭巴士返去得啦。”

黄少天像见了鬼一样:唔係到世界末日啩?平日你都懒到出汁喔,今日——你认真㗎?

真嘅,想搭车啫,你走先啦。郑轩避重就轻回答,把黄少天推上车,甩上车门挥挥手,就拉着于锋走出这块架空层,任由黄少天在背后撑着车窗嚷嚷吵吵。

“黄少天只看TVB,不会国语,你别见怪。”郑轩习惯性走出架空层摸了摸口袋,在碰到烟盒的时候又算了。

“这么久了也该听懂七七八八了,”于锋摇摇头,“其实你不必陪我的,我自己会坐巴士。”

“才几个月,哪里久了,”郑轩又开始笑话,“你总是喜欢压缩时间,明明还有大把。”

于锋嘴硬道:“你不也总喜欢扮老成。”

我这是经历多,经历。郑轩反驳。刚刚去的铜锣湾、HMV、新光,我都太熟了,和文州黄少去过、和送手链的那个老师去过、和大学同学去过,就连等下要搭的这路巴士我都坐了五年了,我太熟了,它们这么多年都不会变,你不用心急。

那今晚怎么这么心急?于锋问,一晚上就都去完了。

郑轩安静了一会,路灯将人影压短又拉长。这时候才能觉察到学识贫瘠的坏处,没办法用某种老套反问句式带着某个哲学理论开头,炫耀一番自己的深沉。

于锋太新了,香港的一切过去都同他的过去无关,甚至郑轩有时会错觉,两千年前的于锋是不存在的。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过往覆盖任何意义在他身上,杂志就是杂志,磁带就是磁带,电影就是电影,不会勾连出已经移民他国的恩师,不会牵扯出已经前往大陆的同学。没有任何陈旧的部分可以倒带,也就不会被任何未了缘阻住脚步,所以郑轩当时才会觉得,千禧年好像从他坐上车那一刻,才算开始。

“Work hard, play hard嘛,”郑轩还是那句话,“在香港,做香港人做的事。”

于锋没有戳穿他怪异的大段沉默,只是顺着站牌问他是不是也搭N122,郑轩摇摇头说自己还要再走前一个路口才是上车站。于是于锋只是指了指身后驶来的巴士,说N122到了。

郑轩看着他对路边招了招手,看着他从背包里翻找八达通,看着他拉着扶杆借力踏上巴士, 看着他回头笑着感谢他:“今晚很高兴。”然后看着他坐到窗边,看着他对自己挥别,看着尾灯如夜影消逝在时光里。

郑轩这才意识到,于锋没有手提电话,联系他不像联系两位老同学那样简单。

最终转了好几手的消息迟迟才能传到郑轩这里,有时候来自喻文州的姐姐,说于锋减少了补习的次数,一周只来周末两天,郑轩猜想可能是找到了长久的工作。有时候来自黃少天老东家徐生的孩子,说于锋有在进修专供社会人士的晚间持续教育课程,郑轩想那么签证问题可能有所解决。

无论如何,在圣诞这个司机加班高峰期前,还是需要大吃一餐先。黄少天拉着他和几个同事去新开的酒楼,装修中西结合,红桌布梨花木,隔间大门却是一圈欧式花框。

有黄少天的聚餐从来不会冷场,更何况他不可能唯一热衷八卦的的士司机。吃酱皇蒸凤爪的时候聊康怡花园R座命案,上松子黄花鱼的时候倾至即将新建的西铁线,品鲍鱼酥皮汤的时候讲到警民冲突和强制公积金,话题来来去去,最终落点无非都是房租、气象、与命数。

郑轩无意参与,只觉得这家XO萝卜糕可能隔了夜,发酸。黄少天明显也这么觉得,于是喊来了侍应理论,结果被挑衅是不是不懂货,萝卜糕都这个味,黄少天当然就让他找来经理。经理一边说着没问题啊,一边夹了一块放入口中,郑轩分明看到他皱眉的迹象,却嘴上还是说没啊没问题很好吃。这只是工作,明明没必要卖力到卖掉自己的良心。

总之是没得赔的。回过头黄少天还在同其他师傅嘴,说都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给老板省钱,明明换一碟就得,他肯定知道有问题才不敢,每次在餐厅都这样麻烦,之前在九龙湾个花园餐厅都是,点三份同样的餐,一份牛舌明显细一圈,还好意思嘴硬说每个都是同gram的,一点道理都不讲,张口就胡说八道,真的看到我都心累。大家都附和,全然忘记了自己也经常拒载。

郑轩照旧闭嘴苦吃,他自己都经常开着的士随便乱逛,看到路边有人招手也不心急。最近还碰见了喻文州,后座门一关上,喻文州说去中环,郑轩就说过海啊好远不去快下车啦,喻文州就笑着阴阳怪气地反问:咁司机先生请问你想去边?

最终被喻文州用一个水晶考拉摆件收买,喻文州说刚刚在海港城逛街时见到的,橱窗里一眼看中,觉得特别像他就买下来了,没想到出来没几步就见到真人尊容。

哇我就咁讲……冇谂过香港真係咁细。郑轩摩挲着这个迷你水晶雕塑,举起来对着挡风玻璃,正好落日斜照过来,一道窄短的彩虹映在副驾透明塑料垫上。

同边个讲啊?係唔係你个小男友呀?喻文州打趣道,故意漏答案:听讲佢宜家係间广告公司做数据专员,我觉得冇几耐就可以来我呢度见工试下。

我都讲咗佢好勤力嘅。郑轩也不意外,放考拉入储物格,顺便摸出了一盒磁带递给喻文州:帮我送呢个俾佢啦。

“Air Supply Collection,”喻文州接过来,“少天同我讲过嗰个笑话哦,你呢个算唔算暗示呀?”

“你唔好乱讲哦!”郑轩心下一慌,喻文州连忙叫住他别踩错油门。

“点算乱讲呢?你哋都识咗大半年喔。”喻文州奇怪。

“但係只见过两次面呀?”郑轩疑惑。
“佢问咗你个电话,冇打过俾你呀?”喻文州都显得有点讶异了。

为什么不打呢?他屋里总有固定电话吧!黄少天倍感离谱,巴不得下一秒就去盘问徐景熙。

可能忙吧,人又不像我们这样闲。郑轩无聊地扒拉着糖水,想了想还是推给了黄少天,说这是银耳雪梨,你吃吧,去去火。

谁和谁我们,你闲纯粹是因为是你。黄少天毫不客气继承了糖水,舀起一勺后恍然大悟猜想,说郑轩你是不是被婉拒了啊?又是今天很高兴又是不打电话的。

少诅咒我。郑轩抱怨道,用等下还要开车推掉了黄少天借酒消愁的提议。

黄少天习惯了他不饮酒,今晚的聚餐上帮他推掉了所有的劝说,但架不住这些年长同事自己爱喝,等散了场,天已经黑透了。

郑轩挥别了黄少天和同事,钻入自己那架红的内,皱起眉头。

自己分明没同那群大叔饮酒,怎么车上一股酒味。他摇下窗户散味,又越俎代庖地从储物格拿出黄少放的除味剂,直到抬起眼看到后视镜,才发觉黑麻麻的后座里不知何时横躺着个酒鬼,吓了一跳。

不会刚刚车队聚餐自己没锁门吧?郑轩回过头,推了推他:“喂,去边度啊?”

那人迟迟才回神,转过头来,双行道对面经过的车灯照在他脸上,暖黄色茫茫然倏忽而过:Hello呀郑师傅。

靠……你怎么饮到这个衰样。郑轩半个人转过来,将将扶住他的手臂:你坐定先,你那广告公司应酬这么吓人吗……

于锋反握住他的小臂,借力坐起来,面色红得不够健康,眼神却直勾勾:你知道我在广告公司做工呀。

你不只是个做市场调查的吗,又不是商务,怎么也要这么拼命。郑轩见他坐稳了才松手,把后座的窗也摇了下来。

于锋摇摇头:不是啦,是庆功宴。

那恭喜呀。郑轩说,从储物格拿出黄少天的维他柠檬茶丢过去,说这就是贺礼了。

于锋却沉默不语,安静了一会,把柠檬茶放回前座:还不够到庆祝的程度吧,才刚开始。

包袱真重哎。郑轩心里吐槽住。他看了看电子表,还有半个钟到八点,便打开电台,发动车子,从小道拐了出去,避开被抓到违规停车的可能。

于锋靠在后座,王菲的歌声被往后吹,冷风也往后吹,灌进大衣领口,惹得他打了个喷嚏。他问郑轩:我们是往哪去?

车你回去,然后我收工。郑轩回答道。

这么快?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于锋坐直往前倾,头枕在驾驶座背缘讲:我看到你的车牌才上车的。

这车牌是黄少天选的。郑轩稍微往另一边偏了偏头。

“黄少天?我以为应该是你们公司分的。”于锋有点惊讶。

他是的哥二代,他老豆是董事。郑轩不甚在意地爆料。

哇。于锋愣住,第一反应直接脱口而出:怪不得他能染黄发。

郑轩笑了,说他们员工手册没有dress code,毕竟谁在意的士司机形象呀!

于锋就这样等他笑够,再看他心情转好地调侃:大佬,快点决定去哪,一直漫无目的开车也很累的。

我以为你不介意漫无目的。于锋答非所问。

如果不是我揸车,我确实无所谓。郑轩耸肩。

我可以开。于锋说,这时候他才觉得下巴被硬座顶得有些痛。

你真醉到飞,都不记得自己没有驾照。郑轩见他收回了头,便又侧回座位最中间,这块海绵被坐得最久,是最软的。

“如果没有醉成这样,我不会上车的。”于锋冷不防讲道。

郑轩觉得自己手心的汗都要多到打滑,他看了眼后视镜,发现于锋也在看他。他只好说:“别在开车时忽然讲这种话……”

听他这么说,于锋收声了一会。郑轩刚觉得就算醉了后这样听话也很好,可没安静多久,就似乎堵不住了,一句一句掉在电子乐迷乱的鼓点上。

“那天晚上真的很高兴,我回到自己房间还觉得不真实,”于锋讲,“应该说那天都很高兴,一整天都很高兴,从和你重逢就很高兴,可能是因为再见到你了就高兴了,不是你,我还得很久才明白很多事。”

他一连讲了五个高兴,郑轩真想录下来反驳黄少天。

“我向喻生问了你的电话,”他手伸进大衣口袋,里面有一张便利贴,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八位数字,但太冷了,没能拿出来,“我想过打给你,看完那两本书时想打给你,从劳务公司接到这份工的时候想打给你,听郑秀文出新歌了想打给你……今晚当然也想打给你。”

他把电台调小声了些,现在是广告,无非是圣诞的商品、折扣、活动。郑轩志不在此地听了一会,发现还有些跨年的,无非也是商品、折扣、活动。

“但感觉这些都不够大、不够高、不够到值得告诉你的程度,”他还在讲,车外的景色已经隐约模糊,高架像是乌云的边缘,路灯像是光虫的尾巴, “我之前说来香港是想赚钱,是不想碌碌无为,就觉得应该再、至少再像话一些再联系你。”

郑轩又看了他一眼,红晕已经消了下去,眼皮也快撑不住了。

“现在还不值得那么高兴……”于锋说完这句,撑不住地合上了眼。郑轩大出一口气,所幸不是一下就吐到车上,睡了总比呕了好。

这一段路人车都少,后座人已经静了,只剩海风吹过的秒钟,只剩从不引路的路灯,只剩无关路况的电台,仍旧孜孜不倦地播着当季新歌:抬头是明月但觉烟雾弥漫,时刮风,时也天蓝,然后钟渐缓慢。

于锋听到郑轩的声音时只觉得头疼,却又喊的是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好似敲车窗的节奏。

郑轩已经开了副座的柠檬茶,喊一下就饮一下,也不指望真的能醒。所以还没看到于锋眼睛睁开,就先听到他一声回应,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于锋首先听到的是饮管搅动拍打铝层的声音,然后才是郑轩说:“我们在太平山,等下有烟花。”

他瞬间坐起来,惊讶地看向郑轩,问为什么?

“因为能开车上来。”郑轩理所当然地说。

于锋摇摇头,像之前那样问:不是,为什么?

“哦你问烟花,因为快到圣诞,似乎是预热。”

于锋无视了他的避重就轻,继续追问:我的意思是、为什么?

郑轩摇了摇盒子,确认已经空了才放到车门上:“功成名就当然更值得高兴,但若还未做到,更需要庆祝。”

他眼神示意于锋看向车外,似乎是在一个山腰平台,外面是一半浮华维港,一半寂静海面。电台DJ的声音后知后觉传入耳内:“依家离20:01仲有一分钟,大家准备好未?一分钟后,维港就会放起圣诞连跨年嘅预热烟花,绚丽嘅烟花会照亮夜空,为我哋带来节日的气氛,大家一齐来倒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