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切情節皆是虛構,與現實情況無關,請不要帶入,不要在其他無關場合提及。主角姓名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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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 Ⅰ
你見過只有一隻翅膀的鳥嗎?
沒有,哪有那種鳥?不然⋯⋯就是快死了。
是呀,你看——
他把右手手心攤開在我面前,一条不可痊癒的舊疤自虎口處蜿蜒而出,以要阻斷一個人的一生般的氣勢縱切掌紋脈絡,微微泛著蒼白。
我就是那隻快要死掉的鳥。
他保持著伸手的動作,對我笑了一下然後迅速消失不見,接著是我乾媽終於氣喘吁吁地趕來,同我說了此生第一句話:你之前許的願望我聽到了,但我來遲了沒來得及處理,不好意思啊。
我被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不想所看见的一切頃刻幻滅,趕快又重新閉上,她的形象這才在混沌黑暗中慢慢聚攏起來,我仔細瞧了瞧,寶相莊嚴,和觀佛修院裡的的確有些相似。猶豫幾秒,我在乾媽和觀音娘娘之間選擇了你作為稱呼,說,可你不是菩薩嗎?
她滿臉盡是無奈:拜託,我們菩薩是很忙的好不好。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問她,那現在是忙完了?
她說,哪裡會有忙完的一天啊,但你是我不計其數的乾兒子中的一個嘛,再怎麼樣也要來見你一面。
要是我阿嬤泉下有知,定會得意於她在我年幼之時非帶著我去磕頭拜了這位乾媽。不過正如先前所言,她來遲了,我心願成空,已沒有了補救的餘地。
謝謝你來看我。我說,可能是我不夠虔誠才沒能及時把你找來,有機會的話,下輩子還拜你做乾媽。
她又言不好意思,並且提出:我補償你一下怎麼樣?
我回答說不用,今生我沒有什麼想求的了。
別這麼消極嘛,即使今生沒有,對來生也應該有點寄願啊,你想想看。
突然間我生出一個念頭,都說凡人為了卻心中迷障而拜求神佛,是否神佛也在依靠凡人來成全其道?
我喃喃自語般發問:你為什麼不肯成佛呢?
這時已經很疲倦了。菩薩身後的金光延展得越來越遠,把我闔眼後的世界照得亮亮堂堂,我身在一個全是光明的環境,再也看不到一點黑暗。
我於無量劫,為度一切眾生,而當此劫,猶未盡也。菩薩向我伸出手,像安撫一個幼童那樣輕輕觸摸我的前額,我的頭頂,她柔軟的手指撫過我花白的頭髮,讓我想起阿嬤,想起母親。她說,我的修行未完,小阿昀,你也一樣。
我嗎?
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拋在空中,在那金光背後出現一條隧道一樣的東西,怎麼看也看不到盡處。
我的修行是什麼?
菩薩含笑道,只有你自己才明白。
我不明白,可我感覺到一陣陣吸力慾將我拖入那邊隧道,來不及詳問。我說,那你許給我的願望呢?
你想要什麼?
在日本,有一個叫張本智和的人。我根本無力再和時間討價還價,一邊遠去一邊極盡所能地發出聲音,公曆2003年6月27日生,祖籍四川,O型血⋯⋯是個桌球選手,你去找到他,讓他來世不要——
遇見我。
壽法寺 Ⅰ
我一連造訪了十多天壽法寺的墓園,日日從早守到晚,於是看園的小和尚就認得我了,某天趁著清閒過來搭話,上來就是一句先生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
對。我回答他,我從台灣來的。
他讚嘆說,但你把我們的語言講得真好。
我只道謝謝,沒有解釋太多。
他說惠淵師父今晚率眾弟子開門唱經,問我要不要去聽。緊跟著又補了一句:我覺得你應該去聽一聽的。問他為什麼,他說看得出我心有妄業。
學佛的人就是這樣,仿佛舉世皆罪,逢人就說人家有這樣那樣的業障,問他們具體怎麼解,又說不出能讓人瞬間領悟的話來,只不斷告訴你要心中有佛,要明心見性。但若真這麼容易就能做到,大殿之中因何還會有那麼多滿面偏痴的信徒跪地苦苦求拜?可見許多都是空話,他們自己都未必能夠參透。
但不巧,這回的確被他說準了。
我道了謝,想先回離寺廟不遠的酒店換一身莊重些的衣裳再來,起身時袖子被墓碑旁邊的植物刮了一下,劃下一道淺痕。
你在留我嗎?我對那墓說,沒關係,我去去就來。
可霎時心臟驟然收緊,激得我兩肩內縮,忍不住趔趄了半步。這些天如晨間濕霧一般漂浮散漫的情感忽而匯聚,如一柄尖錐,把我這顆不知定數的心鑽得生疼。
為什麼你⋯⋯
剩下的話我問不出口,似乎再多說一個字,眼珠就要跳出眼眶死死釘在碑上。我尚在凡世,多數時候卻和不可瞑目之人無甚分別,雙目總想發現些什麼,我卻一直沒能讓它找到想要看見的,日復一日空空睜著,唯有在這埋死人的墓前才添兩分活氣。
小和尚默立在旁,微微頷首,眉眼跟著低垂。
我指著那植物問他,這是什麼?
四照花。
我是花草盲,只知道辨認玫瑰百合或者蝴蝶蘭,卻沒聽過這名字,問他,這在日本很常見嗎?
沒錯,你看——
我跟隨小和尚的手掌掃視一圈,粗略估計有二十多株,一株跟一株沒什麼分別,和這裡的墓碑一樣,花葉紋路長得再精心,碑文平生刻得再泣血,誰肯細看。況且我面前的這塊碑乾淨得很,上面僅僅落著簡簡單單四個字。
說不上為什麼覺得失望,或許我有一瞬間覺得草木有靈,方才的刮蹭會是一份指引吧。
傍晚我來到明法堂,在眾僧侶身後挑了處偏僻位置坐下,居中那個一襲灰衣戴著銀色圓邊眼鏡的應該就是小和尚說的惠淵師父,唱經還未開始,他松著身體玩手機,一隻耳朵裡還塞著airpod,周身上下散發著與樸素佛法格格不入的潮流氣質。
漸漸人就多了起來。我旁邊坐了個年輕姑娘,她進門時同惠淵打了招呼,像見老朋友那樣。
你好,這個給你。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正和我說話,手裡放著一個小筒。見我沒有立即接過,她解釋說這是手工線香,在寺裡做的,可以安神,又說她這樣做了三年了,聽經的時候習慣給坐在旁邊的人分一些,就當給她男朋友積攢一些轉世的福德。
我謝過她,把香收下說,你男朋友⋯⋯
去世了。她微笑不變,說,就在三年前。
半晌,我道了聲抱歉。
她說,不用抱歉,生死之事亦大亦小,還在世的人好好活,就算報答與逝者的緣分。可我看了看手裡的香,很難相信這三年她活得多好。
我們也是四照花,也是墓碑。
唱經開始了,和尚們咿咿呀呀唱著我聽不懂的偈語,姑娘說,你把眼睛閉上,也許能看見一些東西。
⋯⋯
你在哪?我問背影。
沒有回應,我吼道,回答我呀!你在哪?
他慢慢轉過身來,臉還是那張臉,每當我感覺自己快要忘記那副樣子的時候他就這樣出現,把我的記憶喚回。
他還是不說話,含笑看我瘋癲。
雙腿彷彿陷進了泥沼,邁不開步子,我的聲音實在 抖得 太厲害,問他,你不來找我嗎?
他搖了搖頭。
那我怎麼辦?我一個人。
他終於掀動嘴皮,發出我朝思暮想的久違聲音:昀儒,你不要⋯⋯
先生,先生?
最後我是被一個年輕和尚叫醒的,他遞過來一張方帕說,你擦擦臉。
我抬手一摸,冰冰涼涼一片,滿臉都是殘淚。好一個悠悠生死別經年。
我尷尬地清了清喉,不帶腦筋地說,貴寺香火旺,有些燻人。話音剛落就意識到不對了,香火的確旺,但這堂內供的是油燈,根本沒燃什麼香燭,還不如找其他藉口,比如頭頂燈光晃眼。
他沒有拆穿我,說,惠淵師父想見您一面。
我把臉擦淨,定了定神,這才反應過來我睡得太熟,其他人都已經走光了,又想起夢裡的內容,他那句話沒說完,讓我不要什麼?
這位師父,你們唱的這是什麼經?有什麼說法嗎?我問和尚,他道是大本涅槃經。見我一臉茫然,就說,我們日本有部電影,是翻拍香港一部叫無間道的老片子,你知道那個吧?
我點頭,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他接著說,無間道裡有句經典名言,壽長乃無間地獄中之大劫,就是這本經裡寫的。
我心想那還真是適合我。
和尚用洞悉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說,但還好,這是人間,不是地獄。言辭意有所指,我無心深想,隨他往惠淵住處走去。天色已然黑沉,廊間光亮幽微,大部分香客都已離開,人聲寥落,便把烏鴉的鳴叫襯得分外清楚,我向樹上看了看,一隻鴉似有感召,撲騰翅膀從枝葉間騰了出來,翅膀嘩啦作響。
我突然問:死去的人會托生成其他生靈嗎?花草或者禽鳥這樣。
和尚回答:那要看他生前種下什麼因。
我忍不住向他描述:比如說一個很好的人,心地很善良,特別擅長以德報怨,一件壞事也沒有做過,他⋯⋯說到這裡突然卡殼,我頓了頓,接道,但他把我困住了,這算是什麼因?
天又暗了一些,那隻烏鴉飛不見了,和尚搖著頭,沒有應我的話。
來到惠淵的房間門口,和尚跪地敲了敲門,說,師父,林先生來了。
我心中動了一動。
謝謝,林先生請進。
前兩個字是對這和尚說的。他推開門示意我進去,然後自己離開。桌案上擺了兩杯茶,惠淵抬手:請坐。
我說,惠淵師父,你認識我?
他答來寺中的都是有緣人,既然有緣,就算得上認識。
不是說這個,你怎麼知道我姓林?
怎麼,你不姓林嗎?
許多荒唐至極的想法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裡,抓不住其中任何一個,我顧不得兩眼發澀,一動不動地盯住他,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破綻的蛛絲馬跡,然而惠淵毫無反應,坦蕩地迎接我的目光,鏡片後面的雙眼平靜得不能再平靜。我不說話,於是他也不急著開口,摸出手機放音樂,對於現代社會來說老掉牙的中文歌。
終於我鬆了口,說,可林是我上輩子、不,上上輩子的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