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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赶着猛烈的日头进宫一趟,却被告知皇帝在中庭纳凉,刚刚睡下,此刻怕是还未醒。
他绕过洛阳宫室迂回的门廊,沉默而机敏的内侍不加阻拦,将其引进一处四面环水的院落。池面之上风荷亭亭,正中坐落着一个精巧的矮亭。司马懿沿着石砌的长桥走过去,素净的薄纱被热风吹起,亭中的人影清晰可见。
曹丕身上只有一条青色的长袍,他趴卧在置于矮亭正中的软榻上,侧脸压在被褥的边缘,一只手垂落下来,手中持握的那份书简马上就要掉在地上。司马懿拨开层叠的帷幔走进去,身边小案的香炉中,升起一缕紫色的烟雾。
他伸手去捡那卷竹简,可刚弯下腰,还没等碰到编系竹片的细绳,曹丕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吵到你了?”司马懿言语中流露出一点抱歉。
“是你。”曹丕不答话,只是说着打了个哈欠。他刚刚转醒,思绪还不甚清明,言行举止没什么威仪可言,翻身在榻上伸了个懒腰,袍子被蹭得垂落在地砖之上。长手长脚的君主,此刻却软得像猫一样。司马懿见状无法,只得过去将他的衣领整理好,指尖触到皇帝袒露的胸口,夏日午后暖热的皮肤,勾起了一些别样的心思。
曹丕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嘴角微微扬起:“登徒浪子。”
“臣绝无不敬之意。”司马懿违心地说着,凑上去吻他。曹丕顺从地抬头,两人就这么唇齿交缠了一会儿。
“你来了正好。”他指了指几案上摆放着的棋盘,“陪我看看这局。”
司马懿移目过去。局面本身还保留着一些章法,走势却是有些凌乱了。
“之前是你一个人摆的?”
曹丕点点头,嗯了一声,盘坐下来又挪动了一枚棋子:“不太能解了。”他眼皮微阖,司马懿总觉得他还没睡醒。
注视了棋局片刻,司马懿伸手微微转动了一下木制的棋盘,拈起三枚棋子移到了三处不同的方位。曹丕凑过来看,眼神一亮,拊掌称赞道:“真是妙招。”他随即招手唤来侍从,对方呈上来一碗酥酪,“这是叫他们提前冰好的,赐给你了。”
司马懿看了看侍从手中那乳白色的一碗,又看了看曹丕脸上毫无掩饰的兴致,打定主意要拂一下皇帝的美意:“陛下知道臣从来不喜欢这些。”
曹丕还没发话,他身边跪坐的侍者却笑出了声:“司马侍中,这是陛下特意从西域讨来的贡品,天热时都要按份量赏给我们呢。”那是年纪不过二八的少女,明艳娇俏,光是看着就十分喜人。司马懿眯起眼睛,曹丕手下的宫人越发不怕人了。
坐在对面的皇帝并不知道他的腹诽,只是撇撇嘴将那晚乳酪接过:“没关系,他不喝我喝。”说罢将那冰冰凉凉的东西一饮而尽,少女掩着笑意退下。
皇帝将空碗放回案上,抬手随意地整理自己睡得散乱的发髻。“仲达此番进宫到底有什么要事,现在可以说了么?”
司马懿从怀里掏出一份素帛,递给了曹丕。坐在对面的君主打开扫过几眼,拎起一角问他:“就为这事?”
看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司马懿心中不快:“这在你看来都不算大事了?”见对方被自己惹恼,曹丕又有点蔫了下去:“倒也不是这么说。”
“那我就留在这里,等你写完。”司马懿说着,撩开袍子端正地坐在了皇帝对面。“反正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想必陛下处理起来花不了多少功夫。”他这话多少有点威逼君上的意思,曹丕却拿他没有办法,轻叹了口气,便唤人过来清理了台面,奉上两份笔墨。
皇帝执起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低垂着眉眼不知思索了些什么,又抬头看向自己尽职尽责的臣子:“能先吃点东西吗?”
刚喝完的冰酪还搁在案上没有撤走,碗底还残留了一些半透明色的浆水。司马懿惊讶:“你今天没吃?”
“嗯。”曹丕应了一声,思忖了一下又补充道,“昨夜也不曾合眼,现下是有些饿了。”
这就难怪了。司马懿眉头微蹙,他了解皇帝如今的体魄,经不起这样的空耗:“你偷跑到哪里去了?”
曹丕闻言大惊,睁圆了眼睛:“什么叫偷跑?我现在这个身份去哪里算偷跑?”皇帝没发脾气,瞧起来却是十足的委屈。也许前一天他刚刚被什么人训过,辛毗、苏则、蒋济、王朗,或是其他任何一位他的宠臣。近来洛阳暑热,人心浮动,寝食不安,以曹丕的心性很难马上忘记这些事。司马懿心下默默盘算,又听到皇帝开口:
“我昨夜去见太后了,走得略晚,索性没有睡下。”
既然曹丕提到太后,司马懿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置喙的了。虽然皇帝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非常宽容,但老道的政治经验让他懂得退守谦让,不越雷池一步。仔细端详,的确能看出曹丕眼下泛起的浅浅青黑,以及眉目之间挥扰不去的倦意。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先吃些,写完后再睡一会儿,今晚就不要再议事了。“
曹丕刚提笔写下几个字,见他这么一说不禁莞尔:“你要留下来陪我吗?”
司马侍中被皇帝跳脱的思维搅得有些混乱:“臣的家人还在等臣回去。”
“哦,”曹丕又低下了头,“没意思。带些东西回去吧,我这里有新贡的关中白薄,你可以先尝尝。”
司马懿未答话,皇帝自顾自放下笔和卷宗站了起来,走到小亭的边缘,挽起长长的衣袖,从碧波荡漾的池水中摘下了一株新鲜的荷叶。那朵荷叶因刚刚生出,叶面微拢,曹丕就这么将酒水倒入荷叶做成的酒器中,一饮而尽。
司马懿看着那盛满清液的绿荷,以及自酌自饮的皇帝,不禁有些发怔。曹丕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仲达不来点吗?”
“陛下为何不用碗具?”司马懿问道。
曹丕有些嫌恶地看了案上的乳酪盏:“喝过别的,还怎能用来饮酒。”
司马懿闻言笑道:“臣不嫌弃。”说着拿起留着乳汤的碗,递到曹丕面前,要皇帝给他斟酒。
“你——”曹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将酒坛一把塞进司马懿怀里,“你就抱着坛子喝吧!”话毕又坐回了案前:“我要写公文。”
他心定下来,文思泉涌,落笔飞快。司马懿看着他疾书但笑不语,半晌的功夫已经写就。曹丕看着司马懿将自己的批复收走,没好气地说:“满意了?”
司马懿整理了一下衣冠:“臣该走了。”
那朵荷叶还在榻上摇摇晃晃地放着,曹丕眨了眨眼睛,拿起来递给了面前的臣子:“把这个也带走?”
“谢君厚爱。”司马懿欣然接受,站起身来揖礼,“不知为何,臣近日难当暑热,琐事缠身,气结烦闷。可来了陛下这里便畅然许多。”
曹丕冷笑着看他:“无缘无故来嘲笑我一番,你就痛快了。”
司马懿大笑起来:“看来陛下是真的很想让臣留下。”
天子被他戳中心事,脸颊飞红,将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竹简狠狠往案上一放:“还不快滚!”
“陛下有容四海,原来竟也是得人夸奖一二就羞臊。”司马懿继续火上浇油。
曹丕瞪他:“是热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