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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海九月的夜风还带着一点燥热。樊振东和周恺躲过人群摸去停车场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刚从港澳行回来的乒乓球超级全满贯，武装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一应俱全，连鼻梁上都少见的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只露出一点含情的桃花眼。周恺看着好笑，难得打趣到：“上次你戴眼镜变装是什么时候来着？交大开学？现在讲起来你算是我学弟诶。”
对方听完气急败坏地捶了他一拳：“还不是你一个社恐突然说要来接机，害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还有啊——禁止倚老卖老，你还是得喊我一声东哥。”
捶上来的拳头根本没用什么力气，轻飘飘地像被一朵棉花碰瓷。于是周恺顺理成章地对樊振东的怒火置之不理，自顾自地找停车位。
听到“滴滴”——的解锁声后，樊振东又惊奇地凑过来，笑得看不见眼睛。
“恺恺你买新车了哦，怎么不开小电驴了，怎么的就只载大番是吧，你好偏心。
“而且你们两个还不戴头盔，本正义市民要举报你们这种行车不规范的恶劣行为。
“恺恺你说话啊！你区别对待我好伤心。
”怎么人人都坐得，就我坐不了——”
…….
连珠炮似的戏瘾大发，闹得周恺恼羞成怒丢来一句你好烦。顺利扳回一城的小熊猫笑得前仰后合，一溜烟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周恺的车和他的人一样简洁，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唯一值得一提的可能是歌单是樊振东最爱的泰勒斯威夫特。
“储物盒里有吃的，你先垫垫。”
惨遭飞机餐虐待的小熊猫大喜，利落的解除了变装，额头因着一路的奔波沁出了细密的汗，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软。等他精挑细选完中意的零食，却发现周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
他们很少有这样长时间的对视，周恺不自然地干咳一声，伸出手指在樊振东脸上轻碰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你脸上掉了根睫毛，”他捏着暧昧氛围的罪魁祸首，红着脸解释道，“你要不要拿睫毛许个愿？”
想到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白，樊振东觉得干渴，他整个人急剧升温，快要烧得神智不清，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去移开目光。车内太狭窄，情形近乎失控，谁都心知肚明那些未出口的爱意，却又克制的各自心怀鬼胎。
谁都没有提起那晚的太平山顶，可谁都没有忘掉那晚的太平山顶。
于是他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念有词：“拜托拜托！”可周恺的手指又可恶地凑上来，不安好心地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他睁开眼睛，那根手指强势地竖在他的唇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呼吸渐缓，思绪回笼，暧昧被强行打断，越线的两个人退回原地。
空气难以负担这禁忌，在这场暗恋中，两个人都一息尚存，舌尖却止不住地发酸。
周恺不觉得自己在荒废时机，他欲盖弥彰地想，还不到最好的时候。
对于樊振东，周恺向来拥有最上等的耐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好时机又被周恺强行打断，令樊振东有点泄气，可他并不想怪罪周恺弄巧成拙。纵使周恺不解风情，可他们早就一起坠入爱河。
拜托拜托！他心里默默补充道：请让我和他永远在一起。
-02-
机场一别后，两人足有半个月没见，但微信聊天的频率比往日高出一截。
樊振东发迪士尼的璀璨烟火，周恺发路上遇见的摊开肚皮晒太阳的小猫，各种各样没有营养的碎片穿针引线，把彼此的生活紧密相连。
九月的阳光还是毛茸茸的，一切都在不紧不慢地推进，只有两个人的关系还在原地踏步，像是小火慢煮，却冒出温情的气泡。等到台风兜兜转转来了几轮后，两个人终于凑出空档一起去练球。
常去的球馆已经很老了，墙上贴着的标语都被时光磨得褪色。但站在球场上，拿起球拍，那些远去的少年时代又被时钟拨回，再次重临。
热身结束，你来我往打了几轮，最后一颗球樊振东发力太猛，撞在周恺的球拍上，划出一道高抛物线再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声响。
周恺的目光追逐着那颗还在弹跳的小白球，几乎是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他想，啊，好熟悉，原来他已经自欺欺人那么久。
他早就一头栽进爱情之中，经年累月困住自己的心。
樊振东打出的第一颗球，周恺也没接到。
那时候俩人都还太小，第一次做练习搭档，下手也不知道轻重。周恺紧张，樊振东比他更紧张。
他想：这个新朋友看起来很腼腆，他要好好表现，争取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就可以带他交更多的朋友。
一点儿英雄主义，一点儿骑士精神，导致他挥拍的力度太大，那颗小白球不受控制地起飞，重重地砸在周恺的眉心。
完了——全都被他搞砸了——小熊猫心里哀嚎，沮丧地低下头去，实力扮演一朵乌云。
周恺其实有点懵，那会儿年纪到底还是太小，那颗球经过飞行的卸力，就和一滴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小伙伴简直是失落的具象化，他想：我也没有怪你呀，这个小朋友真难搞哦。
于是两个人都不知所措地站着，训练自然是中断了。
这对站桩组合在人群里实在太过显眼，引得无数人侧目。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被赶来弄清原委的教练笑了一通。
难搞哦，周恺想，有什么冥冥之中正在降临，正如他没接到的第一颗小白球一般，穿越多年，正中眉心，哗啦哗啦砸出整个宇宙的爱意。
爱上樊振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人类对美好事物有着向往的本能，周恺也不能免俗。
人人都说周恺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对着樊振东这种国宝级的萌物不为所动，大抵是修的无情道。
可是周恺知道，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有石头待在星星身边而不感到自卑。天上的星星太慷慨，照耀许多人，他分到一丝一毫尚且心满意足。
八一队的小神童，注定有着更广阔的舞台，他追不上。宁愿滞留在原地做他的普通朋友，不在聚光灯下出镜做一个落寞的影子。
不去得到，就意味着永不失去。
发现自己爱上樊振东的时候，他不呼救，任由爱河淹没他。
他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普通朋友，太平山顶的电话是他计划里唯一的变数。他面对命运举手投降，逃避了那么多年，原来红线的那头始终拴在樊振东手里。
你啊，你啊，总是轻而易举捕获我的心。
一颗顽石，舍不得你独自粉身碎骨。于是心甘情愿跳进陷阱，任你处置。
-03-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恺放下球拍，示意樊振东收拾东西回去了。
球拍——背包——外套——樊振东强迫症发作，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落下东西。
穿上外套的时候，樊振东听到金属撞击的叮当声——他下意识地检查口袋，却摸出来了一串门钥匙。很新很新的门钥匙，在灯光折射下切割出闪耀的光。他抬头看向周恺，似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周恺却好像等了好久终于好戏开场，眉目舒展地笑起来，带着点少年的春风得意。
他说：“是我的家门钥匙。
“东哥，我想问问你，贴身小厮能不能终身上岗？”
年少无知时开的一个玩笑，原来对方也念念不忘了这么久。
他遇到周恺的时候还太小，参不透爱情，却习惯性依赖。所有人都说周恺冷酷，只有他知道周恺面无表情背后的温柔，他不止一次为只有自己是例外暗暗窃喜。
人非草木，只有偏爱最难得啊。
训练完的热意，水汽纷纷蒸腾，竟让眼眶通红，也萌生出了泪意。
樊振东此生接受过的采访不计其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场愣在原地。
周恺是他少年时代最不容忽视的，无法跳过的，只能自己作答的一道考题。
他对满分梦寐以求，多年来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他再怎么严阵以待却又毫无头绪。太过完美的一处空白，怎么落笔都觉得惊扰。
可是突然，这最难解的压轴题，送分给他。
身体的每一个零件好像都被意外之喜砸晕，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哽咽得一塌糊涂。
他说：“周恺，你不能这样，我还没有准备好，你这是犯规。”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在和樊振东的交锋里，周恺再一次大获全胜。
好熟悉的场景，今日少年时代频频重临。
不怨春风困少年，爱是春风吹又生，这么多年来，他的爱始终欣欣向荣。
樊振东眼里的雨终于落下，太多太多的比赛周恺缺席，他只能踽踽独行。
他痛苦不堪，他迷惘不解，他曾说：我一摸口袋，里面还是空的。
他以为周恺不关心，不知道。可是周恺原来一直都在，他是水流里屹立不动的石头，留不住什么东西，却笨拙地想要掏出心来给他。
你说你兜里空空如也。
那这次呢？
全世界最富足的小孩，口袋满得快要溢出来。
周恺再一次望进樊振东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的眼睛里始终有一簇火星，周恺曾经为此退避三舍，却又不受控制地向热源靠近，饮鸠止渴一般。
樊振东太热烈，周恺的坚冰，不受控制的融化。
他心甘情愿为他忍受灼烧的痛苦，千千万万次舍身赴火。
他是河岸上顽固的石头，多少人来来往往只是路过，只有樊振东将他视如珍宝，妥帖收藏。于是一颗顽石，为他千万次淬火，剖出一颗金子的心。
点石成金的神话，只有你创造。只要你想，我永远为你顽石炼金。
周恺走上前去，揉揉小熊猫毛茸茸的脑袋。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个时候，他也是想摸摸小熊猫的头安慰他的。好在为时未晚，从此刻到未来，他还有很多机会去填补那些遗憾。
但是樊振东也哭了太久了吧。难搞啊，有没有人告诉他，精心设计的告白把男朋友弄哭了应该怎么办？
只好赠与一个拥抱，一点亲吻，还有另一串钥匙。
他故作轻松地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男朋友，有没有人告诉你上海禁止电动车带人。
“所以你要不要坐我的副驾兜风回家。
“你的专属副驾。”
他错过了太多告白的好时机，只有这一次，占尽上风。
无需落笔，你我之间，唯爱可解。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