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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23 日深夜 11 点 31 分，春日女神号科研船正行驶在她的第六次南太平洋远洋航线上。
全长 120 米，排水量超过 5000 吨，配备了包括深潜器在内的各类尖端测量探索仪器，春日女神号可谓是庞然大物；然而相比广袤无垠的太平洋，她又渺小得仿佛一片孤零零的落叶，漂泊在寂静幽深的海面上，驶向夜色深处。
忽然，甲板上一扇舱门里泄出些许橘黄色的暖光，一个人影踏上甲板，随手将舱门重新合上。麦芒似的微光消失在他背后，只留下舱门外莹绿色的指示灯隐隐约约指示出门的方向。
哪怕是盛夏，海上的气温也只有十来度。孔新紧了紧外套，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咸腥味——然后长长地呼出胸中的闷气。离开狭小逼仄的船舱，光是来到开阔的甲板上就已经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不知怎的，今晚孔新失眠了。躺在双人船舱里，听着同舱房的罗纳德均匀的鼾声，孔新久久无法入眠，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好吧，他根本看不见天花板——他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想象的天花板，大脑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纷乱的思绪。
前半段科研航程即将结束，除了常规样本以外，各个课题组的进展都不大，尤其是科瓦奇教授和他所选择的课题更是进度为零。尽管大家安慰他说这种情况在自然科学研究中并不少见，孔新还是不可避免产生了一种焦虑：他是不是白白在海上浪费了三个月？甚至…他在博士阶段毅然决然更换课题，跳到科瓦奇教授门下研究海洋类人智慧生物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如果现在学术界正在激烈辩论的“人鱼学”无法在他有生之年形成体系，那么他所做的研究和童话传说作者有什么不同？前十几年的勤奋求学是不是也白白浪费，他又该如何面对相信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只感觉天花板慢慢向他压来。船舱内的空间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闷……这就是孔新大半夜逃到甲板上来的原因。
幸好这是一个晴朗而温和的夜晚。
满月高悬在星罗密布的夜空之上，月光却毫不吝啬地洒向漆黑的大海。微风徐徐，波光粼粼，被细浪打碎的月光如银沙般流淌，最终轻轻拍打在春日女神号的船身。当大海展现柔情时，就像一位温柔的母亲，耐心而轻柔地晃动着摇篮。
所有的愁思，所有的烦恼，都被海风吹拂到脑后，消失在浪声之中。
孔新没有太接近甲板边缘，夜里的大海平静、美丽，但并不代表没有危险。在这样的夜色中落水，只会被大海安静地吞没。他保持安全距离，静静凝视着远方海洋和天空那道晦暗不清的分界线。良久之后，年轻而迷茫的博士生从衣袋中取出口琴，轻轻吹响了几个音节，经典的茉莉花悠扬地在船上荡开。
在他上船之前，科瓦奇教授语重心长地提醒孔新记得要带一件娱乐用品。
“最好是乐器、手工之类能修身养性的小玩意。”教授这么说，他带了一把刻刀和几块可乐罐大小的木头，现在已经有一半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玩偶。有人带的是扑克，有人带了飞镖，还真的有人带了游戏机和好几张塞满游戏的大型储存卡。
孔新带的是口琴，他从小被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学过几件乐器，口琴不是他最熟练的乐器，但最适合海上生活：便宜，不怕水，也不怕海风。
这恐怕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年轻人闭上眼，全身心投入在这首茉莉花的练习当中；在音乐里，他不用考虑过去和未来，只用注意当下的音符、节奏、水花、音调……
等等，水花？
美丽的茉莉花戛然而止，孔新睁开眼，却见船舷外 2、30 米的地方，一道不同于月色的皎洁流光在浪花间一闪而过，他的视觉只捕捉到一小截薄如蝉翼的尾鳍。还不等孔新主动思考，大脑已经开始尝试分辨可能的生物。海豚、鲸鱼之类的海洋哺乳类动物没有鳞片，哪怕在月色下也不会有这种反光度；若说是游到浅海的鱼类，又不可能出现水平状的尾鳍……如果鱼类和海洋哺乳类都不可能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是……
他的心猛然开始剧烈跳动，不顾船舷旁的危险，三两步来到来到栏杆边，瞪大眼睛盯着刚才那处水面。然而波浪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那一瞬间的皎洁仿佛幻梦一场，可这个幻觉背后所寓含的希望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几秒之内，孔新意识到他可能无法再次目睹那个生物的身影，转头跑回船舱，一路冲进仪器监控室里。
当晚负责值班的是伊莎·哈特，和她轮班的酒宫千代已经在沙发床上睡下，两个人都被一把推开大门的孔新吓得一跳，酒宫千代更是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孔新顾不得道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监听……监听器里……有没有……信号？”
伊莎一脸茫然：“什么信号？‘新手’，你怎么了？喘口气，慢慢说。”
“慢不了！”他直接半个身子挤到监听器的仪表前，取下副耳机贴在耳边，一阵阵轻微的杂音在耳机里回荡，这是水流和船身发出的声音。孔新在几个频率之间来回调试，然而耳边依旧是没有意义的杂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旁的伊莎和酒宫则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孔，你倒是说说，发现什么了让你这么着急？”酒宫是船上唯一用姓氏喊他的人，也是唯一能读对“孔”这个字的人。
“我好像……我可能看到人鱼了……”毫无反应的监听器动摇了孔新的信心，他犹犹豫豫地打开船下几个红外探测器，夜里红外探测器的探测范围也不远，屏幕上只有一片表示低温的蓝色，偶尔能看到些许小鱼经过探测器附近。
除此之外，几个镜头内别无他物。
春日女神号其实还配备了声呐仪，孔新的眼神落在了声呐仪的操作台上。
伊莎的眼神落在了孔新的眼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