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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名医,回回神啦,名医。”九条贵利矢在发愣的人的脸前晃了两下手,墨镜还是老样子被推到发际线以上,警队非外勤制服里必须要求佩戴的领带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两颗被解开的扣子和露出一小部分的脖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啊?抱歉,贵利矢先生。”宝生永梦握着自己胸口的铭牌发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迷茫地应声,“刚刚...”
“啊,我懂,最近案子太多了,是吧?”眼前搜查一科负责机动车外勤的刑警笑了一下,语气照常那般轻佻,“真是的,刑事科把什么遗体都往CR送也太过分了,虽然说我也是刑事搜查科的就是了。”
“没关系的,这是法医的使命嘛。”宝生永梦笑了一下,也轻松地回应着他,“我们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他们生前没能说出的话,找出那些在没在现实之海之下的,被忽略的真实。”
“所以说,再累也没关系啦。”
“真可靠啊,那今天上午送来的那具车祸的尸体,就拜托你们咯。”贵利矢先生转过身拿起自己的警服外套,两颗扣子还是那样乖张地保持原样,“死者的家属坚持声称这并非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而是一起蓄意谋杀,交通安全科调查过后确认肇事车辆的内部零件无损害和人为破坏痕迹,行车记录仪也证明了肇事车辆驾驶员无任何违规行为,时速也在市区内驾驶限速中。”
“根据他的描述,是死者自己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面,像幽灵一样。”
“幽灵吗..?”
“对,因为这起事故发生在路灯覆盖率并不算太高的偏僻小路,因为视线受阻的原因,发现死者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刹车了。”他把墨镜重新挂回自己脸上,一步一步朝休息室的门走去,“行车记录仪和监控都证明司机的供词属实,但是在家属的坚持下,这件事没有被交通安全科以意外事故结案,而是转到了刑事搜查一科,然后呢——就来到了你们手上。”
“——Cadaver Research,由政府出资,厚生省与日本警察厅一同出资成立的,专门用于进行平常医科大学无法进行的尸体解剖的组织,鉴定科的编外组织。”在开门前他最后一次回头,外面的白炽灯比休息室中的更苍白耀眼,“嗯..加油哦,名医。”
“......”
没有“人”再继续说话,这个休息室又只剩下宝生永梦孤零零一个人,本来不大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连续运作二十四小时的大脑和眼睛在发出抗议,他整个人向后倒去,用白大褂的袖子遮住眼睛。
“永梦,是幽灵诶。”帕拉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尽管真正的幽灵无法触摸到他,但依旧,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风落在他的袖口。
“是啊,是幽灵呢,帕拉德。”他翻了个身,侧卧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有几缕发丝因为重力垂落下来,“但是不是帕拉德这样的幽灵吧,毕竟那位死者小姐的死因明确,遗体也就存放在隔壁...”
“...”眼前的‘人’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帕拉德的发丝,从国中起就能看到的玩伴到现在容貌也未曾改变,就连发丝卷曲的程度都未差毫厘。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帕拉德的死因和遗体...也会被我找到的,就像我们约定好的那样。”
眼前这只大型幽灵没再说话,而是把自己整个人挂到他身上,不存在的呼吸不会落在颈间,但却像是落在了心里一样,暖洋洋的。
“有感觉到肩膀变沉吗,永梦。”
“嗯,有一点点吧?”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
那我是不是有一天也能真正地触碰到永梦呢?这样的话却没能说出口,被堵在不再跳动的心里的感情却是比死还可怖的痛苦。这样的颤抖,这样的犹豫是什么?帕拉德无法解析,也无从得出命题的答案,他只能把脸更深更深的埋进的肩膀,渴望能就这样钻进他的体内,血与血共享,骨与骨相连。
“那你是不是...?”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样是不是就能和永梦一起玩游戏了呢?”他这么说着,又硬装回从前的样子。
心底的异样一闪而过,却只是被潜意识捕捉。永梦楞了一下,笑着回答:
“好啊,我一直,一直都在等着那一天。”
从国中起就在等着那一天了。他在自己的心里这么补充。
第一次见到帕拉德,好像是国中二年级的时候。那天他同往常一样,为了塞下游戏机而购买的,过大的书包因为重量就那样悬挂在他的后背,扯得肩膀生疼,硬是掐出点烦躁感来。四月份的时候恰逢当时待的地方阴雨连绵,就算不下雨的天气阳光也极为罕见。宝生永梦没有握住那把伞,也不再穿着黄色的雨靴,雨大的时候就把游戏机塞回书包里抱在怀中,雨小的时候便不在意就那样继续往前走,如同他以前,也看见了他以后。
就在那样一条令人倦怠、看不见尽头如生命般无意义的小道上,他的左眼撞见了鬼。帕拉德的搭话没头没尾的,好像他们两个一直并肩走在这条小道上一样自来熟。
那个时候他说:
“啊,是幻梦公司的游戏啊。”
“嗯。”
“MIGHTY ACTION C吗...?”
“是MIGHTY ACTION X,C的正式作。”
“竟然已经出正式作了吗,好想玩啊——”
“最近的游戏店在两公里外..但是要路过高架桥,如果要去的话可以坐OO线。”
宝生永梦从他缤纷的妄想中脱身,准备把现实里最大的乌托邦指给旁边这个向他搭话的路人,却看见面前这人漂浮的身影与半透明的脸庞,赤色的车灯刺穿他虚无的身躯,如血迸射在尚且呼吸的行尸走肉身上一样,他这才久违的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你好,我叫帕拉德...总感觉,我好像很早之前就见过你呢。”眼前的鬼魂笑着说,“好开心啊...无论是见到你,还是看见你打游戏。”
“宝生永梦。”他看似淡定地也向自称为帕拉德的非人存在做了自我介绍,实则心里已经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通宵打游戏太久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永梦..永梦——”眼前的人扑过来。
“诶..诶?!”尽管是幽灵,但是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近距离接触也太天然了吧?!这是什么,以前打过的galgame侵入自己的幻觉或是梦境吗?
“怎么了吗?”没有实体的生物扑了个空,有些闷闷地说。
“......”
“永梦?”帕拉德在他眼前晃晃,亮粉色的袖套在他的眼前刺痛着神经,“永梦?M?”
隔着布料,右手带着粗糙的纺织物一起嵌进三天前刚被利刃划开的手臂,钝痛从那一处跟着血液一起绕过周身,确认他还在人间。
“哪里不舒服吗?”
“...帕拉德。”
冷静,一定要冷静。他确认这是现实之后反而更觉得荒诞,只好保持着之前自我介绍时的表情叫出他的名字。
“我在哦。”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
眼前的人尝试去追逐地上的落叶,最后那片叶子却随着风一起飘向远方的根。
“我不知道...我猜,我大概是幽灵吧?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片钢筋堆成的森林中。很多人来来往往,那么多张脸,那么多的声音,但我却没有一个可以辨识出来的。”
“没有人能看见我,也没有任何记忆。我在这个城市一个人,一个人飘荡了好久,没有办法感知到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温度,也没有办法尝出食物的味道,在永梦之前,也没办法触碰到任何东西任何人。”
“直到永梦作为特殊的存在,在我面前出现。”
“说不定,我就是为了和永梦相遇才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独自飘荡这么久的呢。”
“啊...”不知道为什么,他朝这样孤独的幽灵伸出手,“既然你不用吃东西的话,要和我一起去游戏厅吗?这之后,再一起回公寓吧。”
“可以吗,永梦...?明明我只是个孤魂野鬼而已。”
“因为如果只有我能看见你的话,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眼前的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帕拉德。”
一人一鬼一起朝着这仿佛永无尽头的前方走去。
“话说,永梦啊,”刚刚见面的幽灵如此熟稔地搭话到,“晚饭要吃什么呢?”
“诶?”
再睁眼,休息室的暖黄色的光扎进眼睛里,一直埋在睡梦里的视线流出两滴泪来适应现在的明亮,帕拉德还保持着原来和他面对面的姿势,盯着他的脸出神。
“永梦,早上好。”
指针咔哒两下指向下午两点十二分。
“现在已经不是早上了吧,帕拉德,之前明明教过你。”他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可是,我看SNS上大家在睡醒之后说的都是这个。”
“那是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健康的作息啦,能够让他们在太阳高高挂起之前就起床。”
“那永梦呢?”
“我嘛,因为我是法医啦。”
“为生者幸,为死者言的法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