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猜测,或许英吉利也会在某一章节中出现,也许是那一批绅士,也许是田园牧歌的那位农场主,总之,在极其宏大的场地里,要想单单去找一个人估计也很难做到,即便是国家也不行,即便是美利坚也不行。
全世界的队伍都来参加这场体育的盛事,今年的举办方还是位于英国以南的伦敦,他没有道理不来看英吉利,毕竟他们是特殊关系。
美利坚出奇地没有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他融入人群,在一重又一重的身影中试图寻找那个老家伙的身影,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开场前他甚至还给自己的兄弟加拿大拍了条场内的照片,尽管除了人头就是人头(加拿大为此有些于心不忍的说,嘿兄弟你其实你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坐)但好在还能看见体育馆场馆地面上一整片青绿色的实景道具,随着童声前奏的《耶路撒冷》开始响起,停顿中的人们终于开始了一天的休闲时光。
一大片又一片的绿色与木色的栅栏堆积起来的田园,耸动的白色身影来回穿梭,他的思绪随着节奏飘散。美利坚在想,下一次约会是不是就正好趁着这个时候,英吉利在田园乡村里的独栋小洋楼可不少。他之前三番五次的向英国人表达想要再现梅丽夫人和罗斯小姐的美好生活。英吉利那一次难得没有无视他的聒噪,只是很奇怪的看了美利坚一眼: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爱好,尽管你已经成功了……但好像你还有一点没学到,奥利弗这孩子总是很善良。*
美利坚大脑宕机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的好父亲什么意思时,英吉利已经走远。他赌气的大声嚷着:既然我已经这么成功,大英帝国的全部遗产也应该归属于我!我不会允许“蒙克斯们”来分一杯羹……英国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被灰色休闲西装裹挟的小臂摆动,他笑意不止:行了“特威斯特”,去收拾好东西,你的兄弟们还在等你。
是的,他们即将拥有一个美好的假期。
在英国的格洛斯特郡。
许是国家们的特权,英吉利在国内各地都有些许房产。法兰西说英国佬最有品的应该是处于科茨沃尔德的佩恩斯威克花园。在国家居住的范围内,那可是种着一大片的玫瑰田,尽管有些时候总是被殃及无辜,莫名其妙得惹来美利坚本人报复性的踩踏。
英吉利休假的时候会被迫带上死缠烂打的美利坚。除了在古堡旁的旧世纪别墅,或者在拜伯里的科隆河畔,他们来的最多次的,也是这一座花园:米白色的雕像在这一座花园里面占了大头,红色和曲线性的砖墙矗立,隐藏在绿浪起伏的植被里。
合众国殿下与父亲一共坐在园里的木椅上,身旁是同样支柱材质的茶色玻璃茶几,银盘里堆叠精致的英式茶点,还有泛着腾腾热气的特斯红茶,连茶杯花纹都反射着细小的光芒。
不料美利坚颇有种此世只有你我二人的落寞感,他向父亲友好表达了这种,怎么说呢,末日世界里植物丛生与废弃遗迹。英国人听到这,原本递给他甜点的手一顿,转过头向院后的澳大利亚喊:带你弟弟来吃饼干。
年轻人眼疾手快地从英吉利手里夺过那个小小的纸杯蛋糕,二次友好地向自己的兄弟表达不要来打扰他们二人世界的意愿。澳大利亚听着那句震声的“不准过来!”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止住脚步扭头就扯着新西兰跑到别的角落里,去认认父亲花园种的花啦,草啦,树啦什么的。
美国来的小子撅着嘴把纸杯蛋糕囫囵的吞进胃里,英国看着他这架势,最终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装着有点担忧的样子说,你不要真的把纸杯吃进去啊……
美利坚更加感觉气到头晕。
你怎么这样啊daddy——
英吉利回嘴,那你怎么说话的。
那些点点光晕不断汇聚,照着两对相似的眼睛,阳光下英吉利的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美利坚的面部线条都因此被柔和。在那个阳光微暖的季节里,合众国只记得小茶几旁身影持续因光晕而模糊的轮廓。阳光刺激得连眼睛都必须要眯起来。在一阵阵惊奇中,在英国人一向冷淡的眼眸里,都像是裹挟了流动的湖水,泛着不尽的忧伤。
花朵永恒,天空完整。*
直到搭行着“布鲁内尔”的马车驶入场地,《伦敦德里郡的空气》逐渐来到尾声,七座烟囱拔地而起的机械声,都不得已将他拉回开幕式。布鲁内尔宣讲《暴风雨》的台词的洪亮声音远不能阻止他仍在寻找英吉利的身影。我们都将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事情,但美利坚居然隐隐约约确定了一个身高和气质动作都很形似英国,但一晃眼又再难寻到。而此时美利坚才意识到,他的父亲早已融入了如今的这一幕幕,就像工业革命这个辉煌又丑陋的时代将永远镌刻在英国的历史中。
美利坚顿住,既然这些方案能出现在奥运会的开幕式上英吉利必然是知道甚至赞同——极具象征意义与时代性。他颇想去揣测英吉利的心思,分明是同出一脉,怎么有些时候还是猜不透,看不懂——十三洲被父亲强迫着读文学作品的日子里,也同样觉得那些单词排列组合起来那么拗口,不过这也只属于众多英国文学作品其中一类。然而他却觉得英吉利本人就像这类文本一样:复杂,难不难懂靠知识储量,靠运气。复杂倒是真的,实际上,国家文明的构成本身就是一种很杂糅的东西。
这些到底是历史的余烬,还是文明的碎片?
这些都是后谈:在开幕式结束之后一个很寻常的晚上,英国无意间听到他这样发问。那时候他们依然身处伦敦,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正式的比赛,裁判组,运动员的食宿问题……这些不太是很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但英国多少还是想去看看——英吉利难得抽出一个晚上回来休息,美利坚也难得良心发现似的只是陪他。
英国人听完沉默了半响,但有些事情总是说不清、道不明,他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你还是太年轻。”
合众国确实年轻。
他们一同坐在英吉利的书房里。公务文件整齐的摆在桌上,私密的或者已经公开的。另外的书架上很多都是英吉利的私藏。从伦敦各个藏书店里收集来的,或是友人赠送的,初版的或者已绝版的,美利坚清楚地记住了一大部分书的位置,都是按照他父亲的习惯。一方面是极大方便了英吉利在使唤美利坚帮自己拿书的时候,另一方面,他们之间有意义的或者无意的闲聊,也基本都在这间书房里展开。
美利坚终于选择应声,他盯着这间经过百年光阴的书房一角,早已更换维多利亚时代的装修或者家具,如今依然尚存古典气息的风格,永远都在协托着经年不变的、保存完好的书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英吉利在等他的下文,他准备着若是美国这小子回呛自己,就好好嘲笑一番,直到对方半天没了声响。他才有所意识:他的子代,这个年轻的国家,在察觉某些历史特性的事情上,依然保持着自己独有的接受能力。
“Is there anything else to get hung up on?”英吉利有些低的嗓音攀升,与茶水的水蒸气一起融进空气里。
“ I learn from you. That's what they always say ——Everlasting.”美利坚回应他。
这话没错,事实上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明白了差不多。可他还是要问,尽管之前他给自己诌了个理由(拉英国人背锅):这是与那些老家伙思想搭桥的手段之一。如果英吉利知晓他的想法,吐槽完他那些拉自己下水的小心思后,也大概会揭开事实的真相:这分明是一个国家学习如何去看待文明变迁或重塑的必修课。
这个答案来自哪里?
美国本人应当是在看台上的时候就仔细想过。
已然散去的歌声成了划开时代界限的墓碑。然而从英吉利或者说英国,从其他国家或者说整个世界,都会选择剖开那座坟墓里的棺椁,一次次的让这些陪葬品重新经历时光的浸染。
美利坚的固执己见自然承自他的母邦,他的偏执有时候总会来的莫名其妙——“只有虚构或者想象同时才算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艺作品,而杂志创作因为性质混杂,时效性短等特点只能算是一种流行文化传播形式,在审美价值上无法与虚构文学相提并论,也就无法归类于文学。”查尔斯.布朗在接任杂志主编的职务时对与他会面的祖国这样说。早已不再是那个十三洲的青年坐在旁边静静的听,他断言:“这简直是偏见。”*
“这种偏见也许还会持续很久。”布朗先生这样应答,有多少无奈,被隐藏在几个单词之间。
他们的会面只是在街头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19世纪初的合众国还依然生涩,青年人的体型,如同这片新大陆上生机的活力,也如同杂志文化的起兴在北美洲仍算年轻。
这是1801年,距离美利坚建国也只是过去几十年,他们需要很多很多的途径与方式去宣传巩固自己的政治理念,杰斐逊看向他年轻的祖国,起草《独立宣言》的手掌拍了拍对方坚实的肩膀,他询问:或许你有什么好点子?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美利坚坐在这间不起眼的咖啡店的椅子上。美国读者对小说类的文学载体的抵触,理查逊对小说美学进行文学实践的缓慢进度,美利坚一开始就放弃了继续推进这条路,他将目光重新抛向早已在建国初期就一直活跃于国内文坛的查尔斯.布罗克登.布朗。
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不缀有姓名籍贯的,能够代表不同意志的声音,已被他的这位先生在文学世界的看台上默默捡起。*
“我很高兴您的选择。”他对面年轻的黑发男人笑着回应。“我不确定,事实上,英格兰借此狠狠嘲笑了我。他因为我的事情生气,所以在很多方面,他都装着看不起我——尽管我很气愤。”青年低着头,转而又望向玻璃窗外的景色,指尖磨擦着杯口,像是在回味几天前内封盖有英格兰私章的信件。
“啊……”查尔斯停顿一下便反应过来,这位所说的英格兰,想必就是现今如日中天的英帝国,“也许……在某些方面,未来的一天,他会重新认可你的。”他这样说。青涩的合众国那样望着他。没办法,他必须得承认,此时此刻在文学类的兴衰方面,这个年轻的孩子仍然比不过自己的父亲。
直到1810年,查尔斯成绩斐然的杂志生涯突然中断。合众国听着来报的信使带来的消息:这位年轻的先生因肺结核而早逝,令人可惜——一位得到文学界普遍认可的先生所热衷的事业,在将来是会蓬勃发展还是就此没落,美利坚不知道。
但他仍然默许,甚至以私底下的个人名义在支持。
好像他的固执己见终将有了回应,四十多年后,杂志文化在国内欣欣向荣的发展近况;甚至二十世纪,过了百年之久,让人趋之若鹜的时代周刊成了合众国另一响当当的名号。这让他时不时的重新想起这位过于早逝的先生——那个时候坐在咖啡馆的两人也许也很难想到,查尔斯倾注大部分心血的事业,终于发展成在全球范围内前所未有的盛况。
不过遗憾地是,查尔斯.布朗逝世后又为自己最重要的传记作者邓拉布仅定义为一位美国小说家*——美利坚很难干涉这些,他努力尽自己身为国家的全部职责,对于这些便只远远的看着。这个举动并不奇怪,甚至是大部分已然经历世事的国家会做的选择:一位人物死去,他的生平事迹也只待后人评说。
合众国一直坚守这个原则,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道理英吉利早早就在多年前的那一封信里告诫过他。很令人惊奇不是吗,尽管那个时候十三洲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盎撤家主在这些方面仍然保持着一位父亲对孩子的警训。
这并不是这个怪异的家庭里很特别的一条,更多的为隐匿的畸形的情感与血腥,但至少说,他们作为同类个体,就应当明确与国民的边界线。
烟雾攀升,吊索升起,绅士们摘下礼帽,工人代表的眼神凝聚在天空,是悼念亡魂的标准起势——美利坚再次不由得的想到二战,想到二战后英帝国从此一蹶不振甚至依附自己他就愉悦起来。然后他就马上想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不列颠空战首战之后宣告欧洲还未败亡的英吉利。柏林军方下达指令向英国本岛丢下成吨成吨的炸弹,年代有些久远,他有点不太记得当年的伦敦是何等一副惨状,心脏不停的顿痛与失血,虚弱的英国在其身边都难以压住他的痉挛。
一轮轰炸结束后英吉利向他走来,在废墟和烟雾中,英帝国仍然保持高傲的姿态向他的盟友、他的子代、大洋彼岸的国家寻求增援。美利坚简直气的想笑,你到底为什么——直到场馆内那一抹烧得通红的“铁水”快速的流入场地,在终点汇集成圆圈,抓住所有人的眼球。空中的吊索撑着剩余的4个铁环向中间靠集,包括处于场地中间的那个开始向上升起,速度缓慢但不容置疑——钢铁奥运五环,在汇聚成功的那一刻迸发出火花燃烧了周围的水蒸气——场内爆发前所未有的掌声。
锤打的声音有如同蒸汽火车宣告时代的轰鸣伟力,滚滚浓烟中,刺眼的铁水化作帝国跳动的脉搏。
超过常人的视力,在过远的距离也只是大差不差的,把场地上的人各种各样的着装看个半清。花里胡哨的,素净的,不同身份的,但好似都远远比不得那件张扬的军服来的深刻。他又回忆起与他其实刚没有分别多久的父亲:记事起的红衣军装被黑色的西装所掩盖,坠有漂亮羽毛的海盗帽也被高耸的礼帽替换,那些鲜明、美好、漂亮的宝石也不见踪影。英国从那个时候变得更加沉稳,直到现在参加联合国大会时的标准西装三件套,仍然会让美利坚误以为他准备去参加谁的追悼会。
美利坚本人对此的评价是闷气,远不如美式自由来的痛快。但终究还是归结于刻板印象使然,英吉利并不总是会穿着黑色的西装,或者神情肃穆地永远像个送葬人。
美利坚带他去曼哈顿72街约会的时候,他也会选择穿墨绿色的双排扣长风衣,看起来就像……像一颗切割工艺高超要价昂贵的无机质绿宝石。
简单来说,你很难在他身上找到什么鲜亮的色彩,美利坚仍然表示不满,这和合众国跳脱的衣着看起来极其不搭。就好像他们随时都要走去伦敦的查令十字街,享受来自岛国一贯湿润的天气,然后小憩似地躲在书店的屋檐下;而不是驱车前往人声鼎沸的第五大道,或者加入随时随地都在热情狂欢的人们。
“这分明也是个好选择,小子。我必是要带你去威斯特敏斯特的。”英国如是评价。
“那我宁愿去隔壁圣詹姆斯区*。”美利坚撇了撇嘴。
他缓慢的收拾着他们的东西,简约的或者是花里胡哨的墨镜,必带的挂式耳机,通讯设备,甚至连一小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杂志也被他一股脑的收进那一只斜挎包里。
说起来这只容量不算大的挎包,还是英吉利私底下给他的生日礼物。也许是去年或者是前年,他光明正大地向英国人暗示今年的生日礼物能不能换一个,美利坚实在不想再往家里的柜子里添茶罐。也不知道实际上到底是方便了谁——这些茶罐被打开,茶叶被取出,泡为红色茶水之后的归处大抵都会是那一张有些许凉薄的嘴唇。
“噢……你都没扔我以为你喜欢。”英吉利的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美利坚一直都知道他父亲热衷并且擅长这个,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强硬的把摆在英国面前的那杯红茶推到旁边去。骨瓷杯的茶水倒是一点没洒,但英吉利本能的有些不爽,预感到接下来美国人不会说出什么好话。“那些该扔的,我早在12月16号*全扔掉了,你当时可真生气,气得要揍我,后来我发誓绝不把老家伙的茶叶再丢到海湾里,哪怕它们占了很多位置。看,我可真爱你,是不是?”
穿着宽松美式西服的年轻人堂而皇之地横在他和会议桌之间,双手扶握住他的肩膀。英吉利尝试起身后换来力度更加大的按压,他只得重新望向对方漂亮的蓝眼睛,妥协似地去抚摸那张年轻的面庞:“我会重新给你准备礼物的,好不好?”
美利坚依然睁着眼睛盯着他好一会儿,他歪了歪头去顺应对方的动作,松了力度伸出另外一只手回握他的父亲,眼睛眯起来变得弯弯的,他微笑地吐出毫无歉意的单词:“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我很期待。”
英吉利沉默地看着,最终只说了一句没有。
但是在独立日的那一天,英吉利当真送了他一件跟以往的有些不太一样的礼物,就是那只挎包,很符合美利坚这样的年轻人身上那股蓬勃的生气。美国小子依然在挑刺,他跟自己的兄弟打赌,这就是英国佬随便买来敷衍他的。收到父亲送的银制蘸水笔的加拿大在美利坚和那份礼物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试图安慰兄长无果后也只能放弃。
意外的,加拿大倒是好几次都看见他的兄长跑出去玩的时候都背着那只斜挎包,颇有美式男大的意味。
明明还说过不喜欢。
澳大利亚跟他发了好几次消息吐槽他大哥这变幻莫测的嘴脸,还说这跟在联合国会议上的灯塔先生简直像两个人。确实,会议上的美利坚更凌厉些,也通常是一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样子。白色衬衣稳稳的扎进裤腰里,配有银质搭扣的袖箍隐藏在黑色派克大衣下面,同色的墨镜。相比之下合众国殿下更喜欢穿军用靴而不是皮鞋,反而鞋柜里有几双并不常穿的,但当他突如其来的和英吉利同穿英式西服的时候,也不是毫无准备。
“你知道其他人能看出什么来吗?”
“?我很帅气,你很喜欢。”
“……”英国无言以对,他还是继续说,“那大家都会知道你昨晚在哪里留宿。”
“那不是很好吗?”美国人讨好似的去蹭蹭对方的肩胛,他感知到英国配合着伸手去碰自己的金发。小时候他很喜欢父亲的抚摸,但对方不再是那个小孩之后英国也很少这样去做,不过美利坚依然保持这个习惯,尽管英吉利的心态和从前不再一样。
“好吧,你开心就好,”英国叹了一口气,“这有利于我们的特殊关系。”美利坚出神地凝视着那双绿色眼睛,思忖了一会儿,又像小孩子一样询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去问他的父亲:“只有这个吗?”英国人听到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没来得及安抚,就听见对方恳切的声音:“我确信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合众国本人的穿衣风格远远不止这几种,他乐于去尝试新的事物。有时候也会搞个一整套美国刻板印象,夸张的耳钉啦,国旗样式的绑带和工装裤,英国人看着一天一个美利坚不重样,甚至心情也不错。
啊,还有这个,美利坚晃了晃铁盒,薄荷味的糖果在里面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顺势把包装简约的铁盒丢进包里。不必惊讶,可他就是不喜欢英国佬在他身边吞吐云雾。
他慢吞吞的动作,极大程度会换来英吉利的一顿阴阳怪气。美国人正想着怎么为自己的心不在焉辩解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父亲早在一旁双手抱着胳膊,眼神微眯地盯了半天。美利坚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嘿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honey,你知道的。”
英国绅士在美国佬真诚又不算特别真诚的道歉礼里,重新戴上那一顶米色的小圆帽。美利坚毫无歉意又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别戴这个?”英吉利又向他投来凉凉的一眼,有时候美利坚真觉得他父亲的眼睛真是比会嘴说话。完美接收到来自英国人你管的真多的眼神控诉中,合众国殿下终于妥协:“那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吗?”边说着还边摸出了手机。
“当然了甜心,就现在。”
英吉利没有再说什么,美利坚却心有灵犀的打开购买界面定下了最快飞去伦敦那一航班的机票。英国人这时候又开始称赞他的行事果断。
他按下发送键,告知可怜的秘书小姐重新安排行程。英吉利在他旁边挪了挪步子就看到对面隐忍的控诉与答应,他说:“你真没道德。”美利坚觉得好笑,想也没想就呛回去,也不看看遗传得谁。末了,他晃晃机身向英吉利邀功似地告诉他马上走,嘴欠地加了句:“况且,你喜欢我这样。”
“噢我计划转飞一趟加拿大。”美利坚得意洋洋地宣布。
“?我有意见。”
“你没意见好的。”
“……”
他们在半小时后登上了机舱,发动机轰鸣,庞大的机身施施然的起飞,越过云层,来到万米高空。
英国人开始看那本美利坚随手拿的杂志,有点意思可他就是不想承认。换句话说,在他嘴里听到正面意义上的夸奖的词是十分不寻常的。他明面吐槽美国佬就是没什么品味,私底下好好地把那份杂志翻回正面又重新塞进包里,最终选择闭目养神。反观美利坚本人没拆穿他,兴致高昂,他一会儿动动这个,一会儿动动那个,倒有些像个没人管教的孩子,然而明明父亲就在身旁。
美利坚出乎意料的这次没去骚扰英吉利,他只是盯着英国人的脸颊,使怀惯了却什么也没干。也许是机翼脱离地面连带他的意识也飘到泛着暖黄的天际——他不由来的想到了大航海时代的父亲,那个季节里海面上风霜肆掠,好像太阳光也要把人灼伤,远远比不得这个时候的恬静。十三州近日的乖巧让他获得了登船的机会,然而碰上连续多天的风暴,补给殆尽,水手败血症频发。他们不得不停靠一个陌生的码头,直到英帝国重新研究了天气与航向,准备下令扬起风帆时,正是迎着比现在更加耀眼,更加凌厉的太阳。
十三州问他向来强势的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英吉利只说,就现在。
事实上英吉利在开幕式前就给他发过信息说不要在开幕式上给他搞事。美利坚准备狡辩怎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的父亲不准备跟他随行。
“你不会跟我一起?dad?”
“当然,美利坚亲爱的。”
“你不怕我迷路然后给你当地新闻增添一下新面孔?”
“那你就不要来,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well,所以他一个人出现在场馆内的边缘。美利坚准备在开幕式结束后去找让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丢在一旁的罪魁祸首。老家伙肯定不会对新西兰这么说,美国人感受到了区别对待。
没关系,我今晚就能让他一一偿还。合众国露出一抹独属于美国甜心堪称可人的微笑。
当来自伦敦各医院的护士推着儿童床进入场地,歌舞表演也随之开始。蓝白色的衣裙随着轻快的舞姿扬起又落下,几个大写字母被依次摆出——“ GOSH”“ NHS”。美利坚知道英国人如何对他们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报以真挚的自豪,不过重点还在前面,这个“惊叹”同时又以缩写形式代指的“大奥蒙德街儿童医院”,让他想起些英国本人的轶事。
这家在国际上也远负盛名的儿童医院始建于1856年*,然而直到二战后伦敦重建时美利坚才第一次踏足这里。
那时他以私人名义跟随着母邦的脚步漫步在布鲁姆斯伯里*:这是一片吸引众多文人学者的住宅区,拥有许多书店,甚至大英博物馆也坐落于其中的大罗素街。英国在此地也享有一处房产,不过他并不常居住在这里,只是仅有几位的知情人士会邀请他一起参加文学的辩论。他大多时候只是听听,在会客厅的一个小角落,由那位可敬的弗尼吉亚*开启一次讨论会的端由——尽管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有时候会成为抨击的对象。见证了这个区域文学性集团成员的加入而又离开,聚集而又游离。很难不说,英国对布鲁姆斯伯里集团的兴衰没有想法。
当时美利坚听后是怎么说来着?他回想起年轻人略微惊讶的脸庞,你不反对?他们可是在……呃,你知道的。
“事实上,我会很高兴看到这样。”
英吉利本着国家关心其实是他们正好走到大奥蒙德街。美利坚强烈的好奇心,以及这座医院刚刚收归国有,各种理由都迫使他们的行进方向转向那个儿童医院的大门口。
他们刚推开那扇玻璃门,就与院内因病情仍在治疗的孩子或者家长打了个照面,人并不是很多。英吉利正想询问负责人院内导览图时,两人均是听到从一旁传来的响亮的啜泣声。孩子的泣声打破这座儿童医院的宁静,人群纷纷投来目光:惊扰、不满、疑惑、通通汇聚在不同的视线中、直到英吉利迈出步子,女士的声音响起:“嘿,你吓到了孩子,先生。”不等他反应,美利坚快速用衣物盖住了英吉利——遮盖了英国来时的那件黑色西服,青年人更是直接替他取下了那顶高耸的礼帽,幸灾乐祸:“我当时就想说了,你这身,可不太适合这里。”
“Like a raven.”美利坚笑他。
英吉利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后他说:“ well ……when will your little bird return to your father's arms?”
“嘿!你可别乱发脾气!”
“去死吧你。”
英吉利沉默了半晌,被美利坚拉了一路。现在他淡金色的发丝裸露在空气中.身上的穿着看起来怪异:黑色的西装外盖了一件钴蓝色的冲锋衣,啊,还是他儿子的衣服。牢牢牵着他小臂的年轻人,初秋的季节里,除去那件冲锋衣也只是搭配了一件白色内衬。然而简单的肩带却成了锦上添花,勾勒出美好、令人无限遐想又带有力量感的身躯。
此时某些幼稚得像小孩一样的国家手里现在还拿着他的帽子。合众国本人的行事作风与他的外表相结合,有时候多少让人大跌眼镜。一想到这,英吉利心里抑不住的愉快,也不顾这样一个,并不是同样美好的开头。
然而这并不是一次整体能称得上愉快的过程。当美利坚看到那一句The child first and alway的座右铭并开始仔细端详的时候,英吉利正在一旁逗小孩子,他脱掉黑礼帽,换上颜色较明亮的外套的样子可比刚进来时柔和多了。这里的孩子都有着一股天真的模样——合众国忽地一下将他扯向一旁。
英国人扭头看去,露出他不满的目光:你又什么毛病?然而美利坚颇没有一点扰人兴趣的自知之明,他还在微笑,不像平常那样如同加州阳光一样的明媚,反而,反而有些悚然。他们在拉扯间走出门去了。
英吉利没搞明白。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甚至乐在其中。
他们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巷口,美利坚顿下来,他依然紧紧抓着对方的小臂,又突然开口:“英帝国还是死去的好,一个傲慢的家伙,卑鄙、自私、暴虐,你说是不是? Dad你真应该学学你们家子民那些颇为先进的理念,这对你有好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蓝眼睛正死死盯着英吉利,如狼似虎。
但英国却是笑了,嘲讽、愉悦,或者说满意:“你最应该感谢的人难道不是我吗,”——美利坚猛地把他掼到墙上,英吉利肩胛传来痛意但仍然不知死活,“戳到你痛处了?没有我和我的教育哪来如今的你……”“对呀,所以我最爱你 Mommy,你也最为我骄傲了,是不是?”话音未落就被美利坚突然打断,他看着那个被他桎梏在方寸之间的人,笑得那么,那么薄情。
那些被隐匿的哭喊,被打压的绝望,溃散的人群,倾颓的帝国,通通被裹挟在这片泛着黑蓝色的得体的外表下,浓稠的像是从黑夜里割出来一块,狠绝到不顾尚在流血的脓疮。
思绪被拉扯着又回到现在,狂欢之后孩子们进入梦乡,为了表演效果而特地增加的灯光,在处于伦敦碗内偏远处的美利坚看来,就像是泛着点点白光的云。
冗长的历史被抛之脑后,狂飙突进的现代生活迎面而来,伴随着童话、电影、摇滚、因特网,不如说全都由日新月异的网络科技卷进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社会体系。
他看着“伏地魔”或是“库伊拉”,玛丽波平斯撑着黑伞,戴着女士圆帽,赶跑小鬼和夜骐。多有意思,他就没期望过英吉利会给他讲故事,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恐怖故事。
英帝国确实不会给十三洲讲睡前故事。
在那间书房里,年幼的十三洲通常在管家的指导下完成今天的课业。是的,他被带离了北美本土……无论宗主国的语言,还是各类税法,总之,他从管家里听到最多的话就是:
你应当,承起帝国的伟业。
英吉利就不会这么说。
但不代表十三洲读不懂帝国眼里无尽的扩张欲望,只是他的话从来不会直白。很多时候,英吉利回到他们的住处,终于拾起一个好好父亲的责任,训戒和归航的礼物,差不多占据了十三洲大部分的时光。
啊,还有一些零星得可怜的航海故事。十三洲实在好奇:好奇海洋如何托起父亲的帝国,好奇白骨累累之上属于日不落的名号——尽管这些描述只出现在英吉利的只言片语。
却足以架构起美利坚对帝国荣光的全部想象。
乃至托拉斯*膨胀式的延伸,侵入连英帝国都未曾触及的宇宙……
英吉利也不担心过于血腥的情节是否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好像,好像他们生来就要直面这些事情。在盎撒那几个兄弟里,美利坚大概也是子继父业最出色的一个。世界的灯塔完美复刻了父亲的狠厉,果绝:是挥刀横向美洲大陆的门罗主义,是孤立政策期间积累的巨额财富,是做空英镑的痛下杀手,还是两极格局搅得世界都震颤的千钓一发之际。至于合众国殿下时不时的孩子心性,英吉利说到底还是难辞其咎。
现场音乐又重新欢快。
耳熟能详的电影插曲,在艾金森不断反复弹奏的一个键音中,乐谱逐渐推向高潮。现行英国文化也同样被搬上伦敦碗内,以及那一句造福全球人类的来自蒂姆的话:“ This is for everyone。”*
这是继大航海时代后,在20世纪末,世界又一次作为整体而活络。
他当时不说惊讶是假的,被敌对阵营冲昏了头脑的他,因为英吉利重新拥抱欧洲而怒火中烧的他;在对手大势已去和世界又重新向前推进的瞬间,幡然醒悟似的抬头:眼前的那个开启工业文明先河的身影,又再度清晰起来。
美利坚毫无顾忌地坐在看台上,丝毫没有继承到绅士父亲半点风度的模样。在节目切换的间隙,他无聊地摆弄着手机,屏幕闪了又亮,直到聊天界面停住,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消息进音。
Night & Day*:你在哪儿?
Absolute Beginners:你还记得有我啊?Daddy.
Absolute Beginners:好感动.
Night & Day:…来这里找我[图片]
Absolute Beginners:okay.❤️
这样和平的对话对于美利坚来说并不少见,通常情况下是他当面对着英吉利孔雀开屏。然而这种情况在21世纪才逐渐增多,在此之前,两个人间私底下的争吵只增不减:为经济停滞,为各自发展,为对外政策。美利坚回过味来,到现在他仍无比庆幸那个伴随着死亡、战争与悲剧,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走到尽头。
他们的争吵,就在此刻,好像被冻住,被凝结。
千禧年钟声敲响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慢慢破裂。20世纪长久以来的不堪、威胁、混乱,终于随着旧时代被划进了又一座坟墓、又一个过往。更为隐性的关系在他们中间滋生。而网络技术的建构又提供了一条新的途径,多奇妙啊,年龄或是殖民关系和各种各样的若即若离的隔阂,通通再次被融进了相依的文明与血缘。
当第一代iphone发布的时,美利坚经常调侃英吉利,连你这个老家伙都开始用互联网。按道理来说,常人对这种小事或许早已忘得无影无踪。但美利坚也不是常人,很多情况下他一人清楚记得那位长者的相关的一切,百年来亦是如此。
所以英吉利少见的挫败感他仍就清晰,尽管他知道说不定一个星期后英吉利就能顺畅使用最先进的网络产品。但合众国殿下还是紧紧握住了母邦的手,“这些都不重要,我会永远推着你走。”
是被时代狂潮吞没,还是就个人意义上被隔阂在外,这些于你都不会发生。
像至多个世纪前你教我的一样。
虽然场馆内人很多,但合众国依然不得不偷偷摸摸地蹿去他父亲身旁。鉴于是私人身份,大多不约而同地没有像自家运动员那样穿的醒目。但美利坚还是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淡金色发丝的人影。他猫着腰想要给前面的人一个突然袭击,没成想目标本人倒是像道丁系统*扫描到敌机似地突然转过了头。
他们的视线碰撞到一处。
英吉利歪了歪脑袋,绿眼睛转了转,毫不惊喜也十分没诚意地开口:“啊,原来你还记得你有个家。”听到这话的盎撒家里其他人像是心有灵犀地一个接一个探出了脑袋,和他们的兄长来了个几目相对。
美利坚:“……”
美利坚:“转回去。”
盎撒现任家主的话依然有力,澳大利亚他们都是像没看见似地接着聊自己的去了。美利坚坐上最旁边的位置,紧挨着英吉利。他嘟囔着自己怎么能坐在最旁边。英吉利毫不留情地说因为你来的最晚。
美利坚装着不满去闹他,说能不能换个位置?边说着他还伸手去翻坐在英国人右边的新西兰手里,抱着的那一套做工不算特别精细的西服。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应该是英吉利下场前的装束。忍耐着旁边的青年一直问个没完,说什么我怎么没看见你,你都不知道我找了多久。直到合众国的手有意无意、接二连三地蹭过自己的大腿,英吉利觉得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闭嘴。前面的观众有人在回头。
好在美利坚还算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好在他赶过来的时间也恰恰好——本届夏奥运会开幕式即将来到尾声,随着那一簇传自于希腊奥林匹斯山的奥运圣火在雷德格雷夫手持着的火炬中进入主体育馆。伴随着入口处修筑工人的热烈掌声,那一团燃烧的火光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二战结束第1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后,时隔64年,奥运圣火再一次来到伦敦。
处在战后恢复生产极艰难的情况下,1948年,英国选择堪当其这过于重大的责任。当时英吉利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美利坚已经再难得知,即便他现在去问,大概也只会得到英国人一个明显敷衍的答案:没有为什么。
时过境迁,奥林匹克口号由当年带着所有人的希冀的“和平”转置为今天更加昂扬向上的祝福。
激励一代人。
几簇奥运圣火接连点燃了一片片铜花瓣,暗淡的天光显得场馆中心的火焰更加耀眼。全部参赛国的铜花瓣汇聚起来,如同先前展示奥运五环设计的那样:燃尽所有夏日的疲惫,蒸发掉了汗水与眼泪,宣告又一个人类的盛会。
就像千万年前原始社会的人们围绕着能驱赶野兽的火篝跳舞、祭祀、祈愿,拥有最原始的欢腾和来自本性的呼唤;而在今天,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人们相聚于此,顺应着引领了一个摇滚时代的歌喉,齐声共唱。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美利坚一阵阵合唱的声浪中下意识地又想说点什么。合众国的声音也不大,在节奏不算快的音调中依然显得细如蚊呐,却依然发问:“ Everyone?”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Hey Jude don't let me down
You have found her now go andget her.”
英吉利看也没看坐在他旁边的人,发丝因风扬起小的起伏,身躯随着放大无数倍后贝斯参与的节奏轻微地摆动,沉浸其中。是的,披头士乐队*的摇滚就是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无论是恐惧明天或纵声歌唱,割裂的狂欢,在对峙的格局中掀起一次又一次沉浸于此的人潮。
“Na na na na …na na hey Jude…”
眼睛微眯间仿佛能历经多个世纪,又像读懂了那个孩子百年来所有的心事——他很平静地说:“ Including you。”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