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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虎之介捧著那束盛放的向日葵走進休息室的時候,中澤元紀已經換下浴衣,正在收拾行李。他抬起頭,看到小林整個人快被捧花淹沒,咧著嘴問:「虎家裡有花瓶嗎?」
「啊⋯⋯好像沒有耶,只能放鍋裡了吧。」
中澤元紀腦中浮現小林家的房間,大鐵鍋鏘地一聲置在桌子正中央,穿著甚平的小林虎之介提著水壺往裡頭倒水,被鍋裡濺出水花打濕衣襟。接著他一把將鮮花放進去,向日葵莖卻像煮義大利麵一樣散開,東倒西歪。元紀實在沒忍住笑。
剛下戲,小林像被抽乾力氣似地,腦袋發暈,什麼也沒想就回了話,更沒懂中澤元紀在笑什麼,不過看到他樂呵呵地,自己也不禁莞爾。笑盈盈的兩道目光不期而遇,多停留了幾秒,才訕訕收回,收得比平時遲,也比平時難。小林的視線落在中澤手裡的浴衣——杉原航平終幕穿的那套戲服,靛藍的棉麻浴衣配上白色腰封,輕盈又優雅,現在整齊方正地掛在中澤的小臂上。小林欲言又止,垂下眼,看到自己露出的一截小腿和腳下的木屐,忽然感到有些不合時宜。
「啊,我去換衣服。」他轉身向隔壁的更衣間走去,沒再多看一眼。
小林出來的時候,中澤還坐在休息室裡滑手機。劇組的工作人員恰好進來收拾東西,經過時對他們道賀,又輕輕地提醒道:還沒回去嗎?早點休息哦。小林一面埋頭整理背包一面側耳傾聽。他只聽見中澤元紀笑了笑,溫柔地回了一聲:你也辛苦了。他能想像對方臉上的親切笑容,扯出的褶子和白淨淨的牙齒。他下意識揚起嘴角。
很快地,房間內又只剩下小林和中澤兩個人了。他倆都比平時安靜寡言,襯得小林收拾東西的窸窣聲格外刺耳。
「虎,等下就回去了嗎?」
中澤元紀在他身後出聲,距離很近。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勉強自己不回頭。
「嗯,累死了啊。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不急,」元紀悶聲悶氣地說,「我等你。」
小林聽著對方走回原位坐下,才略略鬆了一口氣。對方打自殺青後就有些不對勁,這下著實應證了他的預感,他一邊納悶一邊忍不住腹誹:見鬼,元紀的經紀人今天怎麼那麼晚還沒來接他?平常不都很準時的嗎?還有,等他幹嘛?
待小林終於把所有東西塞進背包,收拾了下周圍,便一把抓起桌上那束花,迅速向中澤道謝和告別,側身而過拔足離去,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像在腦海裡預演過似地。
小林虎之介走到門口正要握上門鎖的時候,椅子的刮擦聲伴隨一股蠻勁生生拽住了他。
中澤元紀攔下他。臂彎裡的捧花受了驚嚇,包裝紙唰唰作響。
中澤又喊了他兩次名字,他終究不得不轉過頭來。中澤還提到了什麼「最後一天」。哦對,小林思忖,今天是他倆最後一次當佐川太一和杉原航平。太一和航平有無盡的夏天,可是留給小林虎之介和中澤元紀的時間有限——不,他打住念頭——事情沒有那麼戲劇化,又不是此後一別兩寬。
此刻的場景似曾相似,好像在哪裡上演了無數遍,但轉念又想到,那是編好的劇情劃定的角色,那是——太一攔住航平或航平攔住太一,他們本來就在等著彼此。可他們不同,不同之處在哪他也說不清楚,但無論挽留還是追逐,他都有自信目不斜視地走出去。
中澤元紀也背著袋子,手裡攥著殺青的捧花,繡球花的藍甜美淡雅,卻在背光的陰影下同元紀一起憂鬱得出奇。他說著「能跟虎共演真是太好了」、「讓我很安心」諸如此類道謝的話,小林有些錯愕,眨了眨眼,竟突然噗哧一聲笑出來。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也很高興⋯⋯」小林試圖不讓笑意凝結臉上,也試圖迎上那道灼人的視線;他失敗得不太徹底,從他的視角可以將對方滾動的喉結、細密的汗珠,以及抿起的唇線看得一清二楚。總是如此,他想。他有種不應當的感覺,像在窺探別人的心事。
小林虎之介從中澤元紀背後寬大的化妝鏡裡和自己對眼,暗自慶幸臉色沒有發紅。餘光又從鏡中映射的另一面鏡子裡瞥見元紀的側臉,還有不住撥動瀏海的動作,但始終不肯與那人對視。鏡子中橙黃、粉藍、青綠的小小花葉落在地上,格外礙眼,像是催著人去一腳掃進陰影裡。這狼藉必定是剛才與元紀碰撞造成的,但就算沒有意外,到頭來也會凋謝。花期和拍攝檔期一樣,花開花落,離合聚散,都是自然的正常規律。
他的軌道就在那些斑駁飄零的點點遺憾裡,沒有時間逗留。他的路向來是自己拓的,列車是自己開的,多年來就他一個乘客充當駕駛,橫衝直撞地開,從心所欲地活,這樣自然累得夠嗆,但他不喜歡認命、不喜歡妥協。那年下定決心踏入演員之路,他就卯足全力不留餘地;雖然至今為止命途坎坷得讓他明白,很多路走的經常是徒勞無功,而他也開始學會衡量成本得失,開始懂得保護自己,畢竟,他就是自己的大麻煩,懶得再惹上更多麻煩。
然而這一次,列車駛到了中澤元紀的面前,直面他那雙黑黝黝的眼瞳,就像要駛入一條未知的隧道,吉凶未知福禍不定,且隧道裡和隧道後的東西他都不想明白。
一種難以自制的、徹底絕望的心情攀上他。他幾乎要將「抱歉」脫口而出了。
但他只是嘴唇翕動,喉嚨發乾,終究沒吐出一個詞。有些事是不用說出來的,這道理中澤元紀能懂嗎?他難道以為自己不會發現?他又不是佐川太一,哪能那麼遲鈍,倒是元紀還期望自己能做出甚麼回應?
無時無刻在後頸盤桓的直率視線,四目相對時那種玩味的愉快的淺笑,在鏡頭外用那種繾綣的語氣喚他的名——喚的是「虎」不是「太一」,直播時有意無意的試探,拍攝之餘似有若無的觸碰,啊,還有什麼?
明明只小他兩歲,眼裏的渴望都是藏不住的心事;明明只差兩歲,很多時候卻顯得比他體面、沉穩、優秀又上進。如此完美無疵又破綻百出,無所不在又深藏不露,執著不放又反覆無常,讓人絲毫捉摸不透啊,像貓咪一樣的中澤元紀。
現在又是什麼意思?把他攔住,卻不發一語,為什麼在他面前流露出那種落寞的神情、那種委屈的眼神?跟平時愛傻乎乎笑的元紀天差地別,讓他很難不聯想到那天雨中橋下淋濕的男孩——可那是杉原航平啊,不是中澤元紀;而他是小林虎之介,是年長兩歲的前輩,是應當考慮後果、設想未來的——他真的特別討厭他用喊太一的嗓音向自己呼救。
這算什麼?他現在很想回家把庫存喝一輪。
當第三聲的「虎」期期艾艾地從隧道裡傳出來,小林虎之介才如夢方醒從混沌的思緒裡抽離。
中澤元紀絞盡腦汁還想說些什麼,只要能把這個人留下。他吞吞吐吐說了一些感謝的話,然後向小林虎之介伸出手。對方立刻回握,手掌仍然溫暖有勁。中澤沒忍住抓得更緊,緊到令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瓜動搖了,結實流暢的肩頸線條也侷促起來,他將那人倔強的飄移的眼光和畏怯不安的睫毛一併收入眼底。
接著,束手無策的中澤暗暗羨慕起杉原航平來。他覺得自己和航平很相似,虎說自己和太一完全不像、一點都不想成為他。他不認同虎的自我否定,但他也害怕自己的認同被認同。但他知道,太一和虎還是有相似之處。中澤元紀仔細地觀察過他所有的相遇和迴避、所有的沉默和否決,因此獲得一項重大發現——他怕愛。虎好像有種與愛不兼容的屬性,有一種預設方向,一道安全機制,一套解決方案,使得他匆匆扼殺所有節外生枝的可能。
小林虎之介害怕愛。當然他不知道為什麼。
而中澤元紀過早地學會了熔融自己,以完美契合每一種社會角色的模具,用標準的言語和情感去撐起公司為他打造的形象。藝人管理很重要,到目前為止他都恪守規矩、盡心盡力,並完成得可圈可點,但那不代表他沒有欲望沒有私念,他還是很想大笑很想哭泣很想窩在家看電影很想吃草莓蛋糕,或許可以的話,他也想愛。他渴望愛也渴望去愛。
他此刻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和虎之間的那一丁點年齡差距真的代表了什麼,讓他永遠都無法跟上虎的腳步。
可是被牢牢抓住的小林虎之介仍舊沒離開,即便他一句不吭。中澤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這一點都不像虎,再沒有自信從容的神態,圓潤的面頰被瀏海遮了大半,只露出兩邊的耳廓。
他無故想起虎在下剋上裡帶過耳環,好奇那個耳洞不知道還在不在。他曾以為那是他唯一能夠趁虛而入的破綻,那時還是可以恣意玩鬧的關係——虎佯怒或羞惱的時候,紅色警戒可以從頸窩一路燒到髮頂,紅豔豔似晚霞如烈火,肆無忌憚在他眼前腦後燒出一片荒原。後來沒了那紅髮那耳飾,那張面容反倒更加張揚跋扈,更顯那含情的笑眼和流轉的眼波,通紅的面頰和剛勁的身軀,涓滴不漏地注進他的心房。而如今又是另一種令他全然無措的樣貌,飾演佐川太一的虎,努力在片場維持太一的高能量、炒熱氣氛的虎,看到鏡頭成效不錯而神色飛揚的虎,還有車上的睏得腦袋撞到玻璃的虎,更多更多的虎。
而現在他面前的小林虎之介像極了太一滿肚子委屈的樣子,不服氣,又拉不下臉。這樣脆弱的、孩子氣的一面難道不討人喜歡?但是,那和太一又不大一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只是喜歡,毫無道理。難道喜歡非得要理由嗎?如果喜歡也有分私人的公眾的上一部戲的下一齣劇的——那好,就當作是喜歡草莓蛋糕一樣的喜歡吧。一想到草莓蛋糕他就心軟了,沒一會兒,又忽然害怕起來。千頭萬緒,一個解答都沒有,全是問題,而懸在他心頭最大的那一個問題可能是:中澤元紀可以在直播的時候吃草莓蛋糕,但他可以在夏天以外的季節喜歡小林虎之介嗎?
在外面拍攝殺青照的時候,天色就黑得徹底了,路燈冷冷的白光散發著曲終人散的意味,晚間涼風讓溫度下降得飛快,遠處的蟬鳴蛙聲從窗外傳入,和著一室花香勉強算得上夏末的殘餘,悽悽切切地合奏著最後的離別曲,門外劇組人員搬動道具的和交談聲也越漸細微,驀然之間,中澤元紀驚覺夏天走得那麼急,能見證今年這炎熱溽暑的只剩他背後未乾的汗水了。
換言之,一旦走出休息室的這扇門,就會回到各自的兩條分歧的軌道了。
中澤元紀心裡有股荒誕的衝動,此刻他只想阻撓時間送行。
中澤元紀伸長脖子越過懷裡盛開的兩束鮮花,在一整片花園的夏日清香之中吻上小林虎之介。他手裡的繡球花一瞬傾倒被對方的向日葵穩穩接住。花束很輕,但吻很重。比一場吻戲還重。
「虎……」
碾著那雙柔軟飽滿的嘴唇,將舌頭進入他的嘴裡時,元紀扶著虎的後頸——他一直覺得對方脖頸到背肌的曲線令人心癢——輕輕捋過後腦髮際線上的短毛,密集,柔軟,惹人憐愛。大家通常會注意到虎那對易紅的耳朵,但其實他的脖子也很燙,有豔陽吻過的熱度,朦朦朧朧地發光。中澤心跳如擂鼓。沒錯,他還想愛,想挽留向晚的紅霞,想親手摘取最明媚的那朵向日葵,想追逐流雲、繁星和永不落日的無盡之夏。
「喂,元紀——」
元紀碰到耳朵的時候,虎微微地閃躲,試著搶回主動權,於是元紀收緊手掌,掐著後頸認真地吻,吻得更深更賣力。
「喂你別⋯⋯」
虎的聲音含糊,挾帶破碎的喘息。元紀的手指插入髮間,展現出罕見的強勢,但他的嘴唇在發顫。他要闖進他的心裡,但又不能弄疼他;不能讓他怕,但又要讓他心癢難撓,要勾起他無法撫平的心悸——如果他們不能像航平和太一那般用言語互通心意,那麼,就讓他用整個盛夏的花海淹沒他。
小林虎之介氣笑了,嘴唇被啃著不放,硬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這什麼情況,難道這小子在跟他較勁嗎?——當元紀丟下捧花激動地圈住他的腰時他在心裡揶揄。
小林推開他,力氣不大但足以表達意思。只見那人退了幾步後呆立原地,淚眼婆娑,抽噎不止,他個頭高大,長手長腳一時不知該往哪擺,可憐得很。他暗暗苦笑,不論外表多麼成熟持重,元紀還是天真得不可置信,傻得驚人,個子高的礙眼,還頂著那張漂亮的臉,如果是別人他早就一拳揍上去了。
「元紀⋯⋯」殺青了。
雙拳不甘心地攥著,中澤元紀懊惱地垂下頭,沒敢與小林虎之介對視,因此也錯過對方的表情——似哭若笑,僵成一張滑稽的面具。
「我,我——不能喜歡虎嗎?」
啪擦幾聲,路樹的枝椏被風颳得在窗戶上敲打,差點蓋過那聲囁囁嚅嚅的抗議。夏末的風暴猝不及防地席捲而來,裹挾著燜燒許久的燥熱,一下子崩裂了那張面具,一下子又煽起了那些沉底的餘燼。虎的紅潮從心口一陣一陣煽到耳尖髮頂,眼睛發燙,後背又開始出汗,等會又得被旁人問上幾句。但其實他早就無所謂了,這點麻煩從來不能阻止他什麼,只是他還能再裝糊塗嗎?就算可以,他該怎麼解釋剛才自己毫無芥蒂地張開了嘴——儘管當下那小子背水一戰的氣勢確實嚇了他一大跳。但要是說那個吻一點都不美好,那他自己都不能信服(並非指吻技的部分)。總之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這樣了:畢竟他是哥哥嘛,要是沒好好接著的話,自己又怎麼對得起年上的身分呢?
他不禁讚嘆起自己的調適能力,但接著還得想辦法面對那個可憐兮兮的大男孩,含著唇忍著淚,杵在原地等他發落。小林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地上弄翻的提袋和捧花撿起來放好,接著才向那人挑挑眉。元紀愣了愣,回過神來立刻大步走到小林跟前,一雙淚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還好先拍了殺青照。」哭了兩次臉都腫了。小林兩隻手掌貼到他臉上,順著眉骨撫摸,抹去臉頰上濕漉漉的水痕,梳理了下細軟的髮絲。
「虎君不也哭了嘛⋯⋯」
「不是哦,這都是你弄到我臉上的。」
「所以——」元紀的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可以喜歡嗎?」
「為什麼要考慮這種問題啊。」小林抱怨道。元紀從剛才開始就縮著身子也不嫌難受。好大一隻貓。小林克制住撓他下巴的衝動,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拍了拍手臂,然後兀自轉身準備提著行李就走。
「什麼意思?」元紀亦步亦趨貼了過去。
這麼裝傻是跟誰學的?他仰天哀嚎,「啊⋯⋯累死了,又餓又累,好想吃宵夜。」
「我最近學會做漢堡排了。」
「哦,我有看到。」
「要來我家吃嗎?」
「你不喝的吧?」
元紀沒回話。
「會做下酒菜嗎?」
元紀噎了一下,勉強答到:「會哦。」
小林聽聞大笑,笑得毫不留情,笑到都岔氣了。一碼歸一碼,他小林虎之介也沒有平白無故認輸的道理。他想著耍到這裡就可以了,貓急也會咬人的,就像剛才一樣——他下意識打了個顫。
「今天早點回家休息,下次再一起出來吃飯吧。而且你要準備要拍下一部了吧,不用身材管理嗎?」小林頓了一下,轉過頭來問,「對了,你經紀人怎麼還沒來?奇怪咧,我家的說會晚點到結果也還沒來,真是⋯⋯」他心口鬆了之後嘴巴也隨著鬆了,話一股腦地跑出來,「喂,說話啊,別光站在那邊傻笑啊。」
倏然間,一股重量隨陰影落到了小林虎之介身上。元紀傾著身,兩條修長的手臂一左一右搭在虎的肩上,下巴尖抵著他的頭頂,微微倚靠著他。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小林一時怔住了。元紀偏了偏頭,耳鬢擦著他軟軟的發燙的臉頰滑下,緩慢地,直到嘴唇壓著耳畔才開口,講話的時候一張一翕,那只耳朵在他嘴裡被簸弄得徹底濕了,「我喜歡虎,非常非常喜歡。」彷彿怕對方不明白似地,他又輕輕補充,「虎也知道的吧,我做什麼事都很認真,談戀愛也一樣。」
中澤元紀起身後,心滿意足地欣賞面前的小林虎之介,比方才自己吻他時氣息還慌臉色還紅,然後不疾不徐地發出正式的通告:「別跑了,虎君,下次請邀請我一起看煙火吧。」
「——以男朋友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