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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墨镜是我的。”
尹净汉靠着门框，看着金珉奎，平静地说。
金珉奎左手一个包，右手一个行李箱，抽空出来扶着鼻梁上墨镜的两根手指一下子就有点尴尬。
“哦，是嘛。”
分手后来前男友家里拿东西回家不是个好的选择，选择大年三十来取东西更是大错特错。
天晓得他只是想着这些东西他租的房子里也摆不下，不如趁着这次过年带回家去。
金珉奎背着大包小包，和尹净汉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电梯前面等着的时候，心里不禁懊悔。
早知道就让李硕珉帮忙来一趟了，他这么想。
电梯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停在十八楼怎么也不下来。
金珉奎在腊月三十热出一脑门子汗，看到尹净汉戴个墨镜酷酷地站着，不禁有点生气，嘴比脑子更快：“你怎么不帮我拿着。”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和尹净汉虽然不是那种分手就成了仇人的类型，但吵架的时候也是狠狠说过几句重话的。前几天他打电话过来说要来拿东西，尹净汉语气还很不好。这会儿送出来估计都是看在以后还要在一个团里干活儿的面上。
他居然还要人家帮自己拿东西，真够可以的。
看到尹净汉的头偏过来，嘴抿成一条线，金珉奎更是想打嘴——也就是看不清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尹净汉怎么翻白眼呢。
不对，他居然还能够清晰地幻想出尹净汉翻白眼是什么样，不好，特别不好。
尹净汉开了口：“松手。”
金珉奎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尹净汉的手扶在他那个行李箱把手上，墨镜夹在领口，在电梯间窗口的太阳照射下，显得黑眼圈很重。
“松手。”
尹净汉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好像有点耐心告罄。
“叮”地一声，电梯跳到了他们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金珉奎松开了手。
尹净汉低着头把行李箱拖到身前快步走进了电梯。
里面抱着狗的姨母好奇地看着他们。金珉奎赔了一个笑，跟在尹净汉身后走了进去，把自己缩到了尹净汉的对角。
在电梯缓慢下楼的沉默中，金珉奎看着尹净汉低垂的脑袋和露出来的脖颈，忍不住出神——等会儿要和尹净汉说什么呢？
天啊，想到这么奇怪的事情真的不能怪他。他根本也没想过尹净汉不仅看着他收拾完东西，送他下楼，甚至还帮他拉了一个箱子。他俩还恋爱的时候，尹净汉基本就是非必要不出门，每天都跂拉着他那个拖鞋，晃荡着他那件睡衣，只在床、餐桌、沙发三个地方停留。
他偶尔要拉尹净汉出门，不八抬大轿请，或者伸手进被窝里掏，是根本挖不出来的。就算把人挖出了门，也是五分钟就累，十分钟就要抱。
当然了，这人偶尔心血来潮要出门散步，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拉了就走，他不去还不行——“不是你上次说要和我散步的吗？”
于是金珉奎只能起身把一身乱七八糟的衣服换了，收拾出来一个靓丽帅哥——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是脾气太好了，或者说，是和尹净汉谈恋爱后脾气越发好了——然后和心满意足的尹净汉拉着手出门，然后再重复五分钟就累，十分钟要抱，十五分钟就要回家。
他没想到尹净汉会主动提出要把他送到楼下的。
他是一个太了解尹净汉的人——他在电话里分明是生气的。之前吵架分手的气还没消，又添上新气——相当冷淡的一句“呵，好啊，来拿吧”就是证据。他才不相信尹净汉就是单纯把他送下楼。他是要说什么，或是做什么？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的，金珉奎第无数次觉得这电梯慢得像蜗牛爬——他之前每次欢天喜地地来找尹净汉，这电梯也是这么慢的。
在他无意义地把加载中的kakao页面在一点信号都没有的电梯里第四次刷新后，电梯终于到达地面，金珉奎低头一看，才三分钟。
呃，好吧。
两个人走出电梯后还是没说话，尹净汉走在前面，拖着行李箱走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了金珉奎的行李箱要跑。
金珉奎背着包走在后面，叫苦不迭，第一百次在心里想早知道就麻烦李硕珉一次了。
他也没想到东西有那么多啊。
这地方其实是他和尹净汉私自租的“爱巢”——他俩都有室友，虽然他俩是没有什么良心，但也没有没良心到室友在隔壁打游戏，他俩在隔壁翻云覆雨的程度。
这里一开始只是一间空空的单身公寓，他们在搬进来之前购入的第一件家具是一张大床——意图不言而喻。
接下来是冰箱和厨具——“每次睡醒都饿得能把你吃下去，但也不好天天外卖吧？”，然后是越来越多东西，金珉奎的衣服，尹净汉的乐高，或者金珉奎从尹净汉宿舍里拿的墨镜，尹净汉从金珉奎合租房里拿的毛衣——总之所有关于他们的，一切的一切，都被杂七杂八地堆在这个房子里，把这个单身公寓堆得挤挤的，只能塞下他们两个人。
金珉奎在心里嘀嘀咕咕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尹净汉已经站在了他的车边——这哥穿着羽绒服拖个行李箱都像巨星要去旅游被街拍了。
金珉奎等了又等，打开后备箱把行李都扔进去，打开车门，启动，降下车窗，挂到倒车档——他都已经退了几米，尹净汉还是没说什么。青年只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离开，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睁开了一半。
金珉奎不禁为自己的揣测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就只有一点点。
尹净汉说不定真的只是想送送自己谈了三年的前男友呢。
金珉奎是个多么敞亮的人，觉得自己小心眼了，就立刻绞尽脑汁地要弥补。
于是他探出头，在发动机的噪声中大声问：“尹......哥！你等下怎么回家啊？”
他其实没想太多，只是平常问候，跟见面问人“吃了吗”是一样的客套。
金珉奎没发现，这句话其实没那么适合客套。
毕竟已经分手了，他没想到其实不是什么怪事，只不过他面前是尹净汉，是那个闻弦歌知雅意的尹净汉。
尹净汉笑了——显然不仅是想到了这句话可能的意思，更知道金珉奎是无心的——在金珉奎疑惑的目光中，他凑到金珉奎车窗前，歪着头问：“珉奎要跟我回去过年？”
金珉奎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尹净汉已经往后大步退了一步，说：“我等下看着办。”
他看着金珉奎，突然拔高了声音：“新年快乐，珉奎！”然后在金珉奎呆呆的目光中摆摆手，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开。
金珉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耳朵有点红了，慢一拍地反应过来。
所以还是被尹净汉给逗了。
尹净汉就是这样，每回以为冤枉了他，他就能立刻搞出一点事情来，实力证明对他的那点愧疚完全没有必要。
那句新年快乐一路都回荡在金珉奎的脑海里，弄得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金珉奎愤愤地想，他都认识尹净汉那么多年了，居然还是被他这一句话搅成这样。
搅得他回家招待亲戚烧水的时候想着，搅得他帮爸妈洗菜切菜做饭的时候想着，搅得他去叫房间里的妹妹吃饭的时候也还是想着。
这个尹净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哥你在干什么啊。”
金珉书看着跟在金珉奎身后，及时拉了一把自己微笑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哥哥——不然他就踢到餐椅了。
金珉奎“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金珉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哇——快让让，我拍一下照片。”
金珉奎站在金珉书身后，看她扎着马步缩着手臂给年夜饭拍照，也鬼使神差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金珉书拍完照片就坐下来开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金珉奎凭借身高优势，一眼就看到她在给亲故发kakao。
金珉书注意到哥哥的视线，瞪了他一眼，把手机一盖：“干嘛，照片拍了不就是要给人发的吗？”
金珉奎点头也坐了下来，打开手机，点开kakao，手指在聊天页面划来划去，划来划去——
照片拍了就是要给人发的吗？
他的手指划过那个“群聊”——今天早上群里刚刷过一波祝福，虽然都是一些套话，但十几个人还是热热闹闹地一人聊了两句。
但现在的群聊是冷冷清清的，最后一条停在中午十二点——现在已经是晚上，估计是都去陪家人吃饭了，他这会儿发又有几个人能回应呢。
至于私聊——金珉奎的手指停在最前面的那个“我明天早上去拿”，郁闷地咬起了筷子，被坐在旁边和姨母聊天的妈妈打了一下手。
金珉奎委屈地想：他本来是有人可以发的。
他点开那个聊天页面往上刷，几条是昨天关于去拿东西的对话，然后再往上就是两个月前寥寥几条，还要再往上，才是三个月前他们正热恋的时候的聊天。
那时候其实尹净汉才是那个分享欲更强的人。这些分享有时候是他自己下厨做的卖相一般但看着味道应该还行的炒饭，一句“你做的这个好像是好吃一点[滴汗]”，有时候是他刚拼好的乐高，“你看，我厉害吧”，有时候是他们俩一起看的网漫截图，三个大拇指，有时候是他出门散步看到的一朵花，没有任何构图可言，就是一朵还蛮漂亮的花，花挺漂亮，拍的不行。
然后跟着一句“下次你要给我拍”。
金珉奎有求必应。看到尹净汉难吃的午餐，他会拍一张自己面前的鸡胸肉，附带“小狗哭哭”的表情包，看到尹净汉拍的乐高，他会让尹净汉摆在公寓柜子里某个格子里，他已经安排好位置了，看到网漫截图，他会发送一个“小狗期待”的表情，看到尹净汉拍的花，他会回复。
“明天下午一起去汉江边散步吧，我带上相机。”
那时候他们多开心啊。
可怎么会分手呢？是因为尹净汉越来越糟糕的身体，还是因为他逐渐难以容忍尹净汉的反复无常？是因为他给尹净汉打电话的时候尹净汉正因为头痛睡着，还是因为尹净汉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因为倒时差睡得昏天黑地？他们的聊天很难再实时，越来越多的个人行程也让他们二人世界的诺言更难实现。
他们两个在一起那天，金珉奎抱着羽绒服叫了uber往尹净汉家楼下的公园冲，而等他到那里的时候，尹净汉已经等在公园门口了，还特别搞笑地提了一袋韩食的外卖。
他们两个同时向对方跑过去，抱在一起的时候，羽绒服挺暖和的，外卖也还温热着。
现在，金珉奎再也没有那个时间打车一小时只为给尹净汉送件衣服，尹净汉也没有那个身体在冷风嗖嗖吹的首尔等金珉奎一小时了。
金珉奎嗷呜一口吞下去一大口爸爸夹过来的炖肉，嘴巴在和叔叔寒暄，心神老是飘到手机上去。
照片拍了就是为了发嘛。
所以他刚才把那桌年夜饭给尹净汉发过去了。
就许你说新年快乐，不许我发照片？
尹净汉最好也猜一猜，猜一猜珉奎是什么意思呢，猜一猜珉奎怎么就给我发了张照片呢，猜一猜珉奎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呢？
吃完饭，金珉奎把手机刷出了火星子，那消息还是未读，洗完碗，状态跳成已读未回，金珉奎抱着手机等了十分钟，还是已读未回。
他只能自我安慰尹净汉这会也哑口无言了吧！想不出来珉奎为啥要发这条了吧！回不出来了吧！
等亲戚们都告辞回家，他们一家人坐在沙发边看电视，昏昏欲睡的时候，金珉奎打开手机，还是已读未回。
他不禁感觉有点尴尬，又有点愤怒，或者说很多的愤怒，当然也有很多的尴尬。
尹净汉就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怎么回，是真的会干出已读不回，然后就一直这么把对方晾着的事，把自己尴尬转为让对方尴尬。
他们之前吵架也是这样，金珉奎得吧得吧语速超快地说了一串，举例加说明，一回头，尹净汉就坐在那边阴着一个脸，也不说话，还不看他——然后成功让金珉奎更生气了，吵架升级，其他人都不得不来当和事佬。比如崔胜澈和李硕珉，深受其害。
这回估计又是一个状况。三个小时过去了，尹净汉估计就是要这么维持着这个已读不回了。
金珉奎生气地点着那张照片，好像这样能撤回似的——他知道不能，尹净汉那个手机的版本低，就算三分钟内他也撤回不了。
真是气人，他都怀疑自己今晚会因为这张照片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要是还没分手的时候，尹净汉这么没回他，他还能闹一闹，但现在么。
就在金珉奎气得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花生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念通过手机传了过去，尹净汉的电话来了——金珉奎一下弹了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把坐在旁边和妈妈自拍的金珉书吓一大跳。
金珉奎对妈妈和妹妹笑笑，捂着手机跑到阳台，才发现自己还没接。
手机铃声在远远的邻居家鞭炮声中响着，金珉奎后知后觉地想，我干嘛这么上赶着啊。
于是他又拿着手机好好等了两分钟，确认尹净汉不是打错电话了才接起来，矜持地说：“干嘛啊。”
尹净汉喊了他一声“珉奎”，就没再说话。金珉奎想了一下，决定等着他先说，他才不要再做那个先开口的了。
他这边鞭炮声和烟花声噼里啪啦的，好像还有小孩子在尖叫大笑的声音。尹净汉那边倒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音，深深浅浅的。金珉奎敏锐地听出尹净汉还是有点气短，大概是前段时间咳嗽还没好的缘故。
尹净汉终于还是开口了，轻轻的声音，透过手机模糊地传过来：“好像我们俩很久没打电话了，是吧。”
金珉奎心想是的，从你和我莫名其妙有了“时差”开始，是很久了。
尹净汉慢慢地说：“信息不能把事说得很清楚，我们见面又总是不能冷静。现在想想，其实早就应该打个电话的。”
金珉奎想着他们聊天页面里简短的一句两句，又想想他们见面的鸡飞狗跳——人怎么总是得在远距离见不到面的时候才会好好说话呢。
尹净汉在电话对面吸了吸鼻子，金珉奎忍不住问：“你感冒了？”
尹净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他在摸身上的羽绒服：“没有，我现在在外面散步。”
金珉奎想让他赶紧回家，不要在大冷天再在外头逛了：“所以，干嘛？”
尹净汉说：“我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我好像有个问题要问你。”
金珉奎问：“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给你发那张照片吗？”其实金珉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尹净汉温和地开口：“你现在是讨厌我吗？”
金珉奎下意识地回答：“没有。”他顿了一下，看着天空：“可能一点点。”
尹净汉笑了笑，没有问为什么：“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手机通话导致的轻微声线扭曲：“今天你过来，我坐在那里看你收拾，发现我好像不能离开你。”
尹净汉提前预知金珉奎想要说话，于是他用少见的快语速，好像平时耍赖一样，急着把他那堆话说完：“每次回到家，我们的家，我总是觉得很放松，我知道我做的一切事都会有回应，我知道你在那里，或者曾经在那里。”
“你跟我分手的时候我真是挺生气的，哇，分手？认真的？”
“看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这个感觉更强烈了。你是真的要跟我分手吗？像做梦一样。”
“但是我看着你，又想，我应该开口把你留下吗？”
“我其实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我脾气不好，生病的时候喜欢发脾气。如果我自己一个人，那我就只是对东西撒气。但你在那里，我的情绪会对你造成伤害吗？就仅仅是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不知道，珉奎。我没法在一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地方做决定。”
“但我想我现在头脑应该清楚一点了，我好像是有点后悔。”
他的声音像能够导电，带着电流流进金珉奎的头脑中：“珉奎，你说呢？”
金珉奎双手捏着手机，脸上严肃的表情让不知情的人看了估计会以为他拿了个手榴弹。
他左耳是尹净汉的沉默，右耳是新年的鞭炮，人间烟火。一左一右搞得他大脑很乱。
但他明白，这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决定，只取决于他想要什么。
他慢吞吞地说：“我说嘛......可能我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有点仓促。”
尹净汉笑了。
金珉奎靠着栏杆，抬头看天空，看见银白色的半圆。
他说：“尹净汉，抬头看。”
“新年快乐。”
“哧”的一声，不知道哪个邻居又放了烟花，五颜六色地绽放在黑夜中。
金珉奎轻声说：“尹净汉，你有听到吗，烟花的声音。”
尹净汉沉默了一下，带着笑意说：“珉奎，华城到安养只要两个小时。”
金珉奎站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你要过来？”
尹净汉有点无语：“过几天嘛。”
金珉奎往后看了一眼，看见家人们都还在聊天，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
他在想什么啊。
尴尬之余有点搞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莫名的开心。
尹净汉应该已经走回家了，金珉奎听到他在那边踢踢踏踏走在楼梯上的声音。
一步一步走着的尹净汉认认真真地说：“珉奎，我过几天就去找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我们，我们的未来，还有一切，你准备和我一起面对了吗？
金珉奎“嗯”了一声：“当然。”
他听到尹净汉打开门，听到他的父母，他的妹妹招呼他，还有尹净汉笑着说话的声音。
我们曾经一起走过那么多年，拉着，牵着，拖着，拖拖拉拉踉踉跄跄，但也一起走过无数困境。
未来还有很长，我们的手也不应该因为轻率的一时赌气而松开。
携手向前，未来不一定很好，或许痛苦漫长，但如果有人陪伴，或许走得会轻松一点。
至少我相信，未来的十年，和过去的十年，你我仍然会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