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次迎见大禅师的时候,兰波就站在阿爸的身边,低着脑袋以示尊敬,但又忍不住地抬眼偷看。拙劣的演技很快被戳破,大禅师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一眼,接着用勃磨话说道:“不可结缘,不可强求,不可回头。”
闻言阿爸转头在兰波脸上瞧了一眼,兰波疑惑地回望过去,但阿爸什么也没说,这一篇就此翻过。
兰波从不是强求任何东西的人,向来是阿爸给他什么他就受什么,阿爸不给的一眼都不看。因此他怀疑过大禅师是个骗子,但是阿爸十分尊敬大禅师,他也就觉得自己这想法大逆不道,从此认真地供奉大禅师。
直到沈星来了麻牛镇,他向沈星提起这件事,沈星眯着眼问:“你确定这是说你?”
兰波坚定地点点头:“是说我的,大禅师看着我说的。我当时很想问问这是哪个意思,但是我不能问的啊。“
沈星像那时的大禅师一样上下打量着兰波,随后目光飘向屋内,屋内三位大佬聚首,猜叔还抱着他捡到的貘。他摸了摸鼻子,回答兰波:“那你就听大禅师的话,认人要清。”
认人要亲?
这是哪个意思?
中国不是个传统的国家吗?
兰波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心里,沈星是捡到貘的人,是被选中的,他说的话和大禅师一样有分量。但沈星现在应该是在胡说八道。
闲聊到了时候,他该去巡逻密道了,带上孤儿队,握着枪,他再次变回孤儿队的队长。
密道来了几车人,非要过路,阿爸说了这条路不能随便让人过,但是为首那个戴条土不啦叽的头巾的人哄骗了兰波,让他骑虎难下。那个人叫毛攀,杀了梭民吞,又害得所有人被押在伐木场,放倒木头压坏了沈星舅舅的腿,压死了西图昂。
成了兰波最恨最恨的人。
兰波起誓,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会放过他。
明面上麻牛镇和象龙国际仍有合作,互相给了个台阶下,但兰波相信阿爸不会就此放过他们的。有些事情阿爸不好做,那就只能他来做,两个孩子的命不能就这样白白交代在毛攀那样的人手里。可还不等兰波伺机寻仇,毛攀就先找了上来。
这人渣就倚靠在甜水摊旁的柱子上,挑衅地笑着看兰波。两人目光一交接,火星四溅,兰波恨不能拿起枪杀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三四个窟窿。但是不能,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兰波受到的训练一直是直线式的,打人打哪儿最痛,打枪打哪儿最准,一击毙命,不留余地。这是他第一次想要找到一个慢性他杀的方法,让毛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他找不到,除了把拳头和子弹落到毛攀身上以外,他竟想不到什么办法去折磨这个人渣。
他觉得眼前混沌,可闭上眼又看见梭民吞和西图昂在哭,迷迷糊糊,等意识回笼,发现自己在大街上把毛攀揍得口吐鲜血,他迅速往周围扫视几眼,好在夜半无人,然后看向身下奄奄一息的毛攀,抓起人的衣领将他背到自己身上。
他找了个地方,这是他巡逻时发现的,平日不会有人来,他打算让毛攀在这里悄悄地死去。
把毛攀往地上一搁,兰波起身朝木屋外奔去,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梭民吞的衣服和西图昂的木枪,可一开门,看见毛攀已经躺在那张快要塌掉的木床上,正捂着胸口大喘气。
两人对视片刻,兰波立刻举起枪对准毛攀。
“操。”毛攀骂道,无语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你差不多得了,让我喘口气能死?”
兰波谨慎地关上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的枪口稳稳地对准毛攀不动,明明出门前毛攀还一副随时要死的样子,怎么转头就有力气躺床上了。兰波不敢赌,他也不记得自己当时下的手有多重,如果毛攀不肯悄悄地死,那他之后会很麻烦。
“你怎么没死?”兰波的枪口抬了抬。
“你就这么想我死?”毛攀哼笑着反问,“老子可没这么容易死。”
哼笑了两声,又似乎是疼着了,偷偷地倒吸了两口冷气。
兰波把俩小孩的东西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握紧了手里的枪。他说不准该拿毛攀怎么办,他明明看着像活不长了,但眼下又有力气和他拌嘴,拌完嘴又一副随时要死的模样。他去拿这些东西,就是想让梭民吞和西图昂亲眼看看自己给他们报仇了,可拿来了没想到毛攀还好端端在床上躺着。
难道现在用枪把他打死?死在这里,留下痕迹,那阿爸就脱不了干系,陈会长又要来为难阿爸。兰波心里一盘算,打算就先这样,【这样】,就是把毛攀仍在这什么也不做。
麻牛镇和象龙国际的合作已经在继续,这条路象龙国际也有使用权,那毛攀出现在这附近也就不奇怪,只要不留下自己的枪子儿,那他死在这又和兰波有什么关系呢?
嗯,就是这样。
兰波做好决定,坐在了椅子上,决定看着毛攀慢慢死去。
可毛攀还有点气,虽然昏昏沉沉的,偶尔陷入沉睡,引诱兰波上前观察,以为他死了,偶尔开口说话:“打电话给我舅舅,让他派人来接我,我就放过你这一次。”
兰波不搭理他,见他没死,就继续坐会椅子上。
直到吃晚饭的时间,兰波打包了点吃的回来,毛攀怕是闻到香味了,居然撑起只胳膊探身起来,问兰波在吃什么。
兰波立刻架起枪对准毛攀,他有些恼了,这小子命怎么这么硬,还不死?
如果毛攀今晚还不肯死,那他只能开枪了,拖到明天象龙国际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吃口饭至于吗?还有你这是人吃的吗,回头我让家里的厨子做广式虾饺给你尝尝,没吃过好东西的土鳖。”毛攀看了眼兰波碗里的菜又兴致缺缺地躺了回去,他睁眼瞧着天花板,衣服上还是大片的血迹,但看起来是不会死了,“你把我关在这是想做什么?想拿我要挟我舅舅?“
兰波心里还在琢磨,没有理会他的话。
“劝你死了这条心,你知道为什么吗?”毛攀笑起来,扭头朝兰波看去。四目相对,兰波才回过神,仔细听他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因为上次伐木场回来以后我妈就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我一旦出事,那边立刻就能知道。”
闻言兰波简直五雷轰顶,气急攻心,恨不得拿起枪给他扫射了。
但是毛攀双手举起,状似无辜地张张嘴:“我要是在这里出一点儿事,你和你阿爸都别想好过。”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兰波恨恨地放下枪,低头坐一边吃饭去了。他就熬一晚上,就不信毛攀这狗东西流了这么多血还能平安无事,兴许他现在能说这么多话是一种回光返照呢,兰波记得以前有只牛从牧场逃走,半个月后流着血回来,在牧场疾跑了一阵,本以为治了伤该好了,却突然暴毙。
嗯,说不定毛攀就是这种。
“说真的,你别吃这种东西了,回头来我家吃啊,我家厨子是从中国请来的,天南海北的菜他都会做,比你这狗都不吃的好多了。”毛攀双手枕在脑后,气定神闲,兰波真的有点相信他是回光返照了,“我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你,我请你吃一顿,咱俩算扯平了,怎么样?”
兰波正在思考着什么,抬眼看见毛攀正在盯着自己,不知道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他只是瞥了一眼,不想搭理地移开了眼神。
“不爱吃?中国菜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比你这些糊糊强多了。”毛攀笑嘻嘻的,他根本没拿眼前的情况当一回事,或许他说的定位器是真的。
兰波皱皱眉:“你打包带过来,沈星也该喜欢吃,他是中国人的。”
毛攀翻了个白眼,也不笑了。
沈星?关沈星什么事?就他一个中国人了?
他本来就看不爽沈星,这小子就是个和事佬,本来是他和兰波打一架……打几架就能解决的事情,沈星一搅和进来越弄越乱,逼得毛攀不想做的事也得做了,他哪是经得起激的人,恨不能把沈星弄死。可一弄,伤及无辜,兰波和他的矛盾就越来越大,已经不是打一架能解决的了。
舅舅说麻牛镇这条路是不能放弃的,那被拿来放弃的只能是他了。
所以毛攀才答应了他妈和舅舅绝不惹事,难得听话地戴好定位器,也不主动招惹麻牛镇的人。
可谁想到麻牛镇的人先来惹他呢。
舅舅,这可不怪我啊~
“沈星说他是天津人,那的人喜欢吃什么?”兰波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拧着眉表情复杂地问毛攀。
哦,对,沈星,刚刚说到沈星来着。又是这个沈星,如果不是沈星他现在就不需要戴这个定位器,也不会被兰波关在这,这一切都怪沈星那个扫把星。
毛攀不感兴趣地别过头:“我哪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你跟这个沈星很要好?”
“沈星是好人的啊,和这里的人不一样的。沈星还捡了貘,是被神明祝福的人,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的。”兰波一聊起沈星很是正经,也没有之前那种不耐烦的感觉了。
但现在轮到毛攀不耐烦了:“有什么不一样的,三边坡这种地方,好人能活得久?只不过是你觉得他好而已,我看他也就那样,每天装作自己是大好人,背后指不定多坏呢,小心你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兰波懒得理他,但又不愿意听他说沈星的坏话:“不许你胡说,你才是最坏的人,我不想和你多说了。“
然后不管毛攀说什么兰波都不再回应,但好在很快毛攀也不说了,闭着眼没了动静,兰波试探地凑近看,可惜他没死,只是睡着了。兰波靠在床边踌躇了一会儿,打算扔下毛攀回去睡觉。如果明早来发现毛攀死了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没死……那就让他好好祈求自己的定位器吧。
刚起身,毛攀又嘀嘀咕咕地说话。兰波凑过去一听,发现他是在睡梦中喊疼。
那太好了,明早来收尸!
兰波心情好转,回去睡觉。
第二天是西图昂的头七,这是沈星告诉他的,说人死后的第七天会回来看看。兰波打算让西图昂看看毛攀的尸体,可是回到木屋,发现毛攀睡得四仰八叉,一点没有去死的趋势。
“你起来!你以为你度假来了!”兰波气得不行,拽着毛攀的衣领就把人拉起来,毛攀似是疼到了,不停地喘着气,但兰波可不在乎,把人往地上扔去,“不行,我还是不能就这样放过你,我要你为梭民吞和修图昂赔命!”
毛攀气都还没匀上来,连忙抓住兰波的手臂,死死禁锢在自己胸前,好不让他去摸枪。
“哎哟,大早上的你就不能让我安静睡会儿吗?昨晚疼得都没睡好,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被你吵醒,你真是活祖宗。”毛攀拧着眉头痛苦地抱怨,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兰波怒目圆睁就在自己脸前,他仰了仰脑袋,拿额头去蹭对方的,惹得兰波不爽躲开,“一会儿带你回家吃饭,你要打包什么就打包什么,行吧?回去准备一下,我再眯会儿。“
兰波犹豫了一会儿,沈星和但拓把他从伐木场救出来,他还没正式谢过他们,如果沈星有想吃的中国菜,那他去毛攀家打劫点走也好,拿完了再把毛攀骗出来杀掉。
他松开手,打算回去拿个大袋子装吃的,可发现手拿不出来了,毛攀把他的手臂抱得死死的,就这样又睡过去了。
该死,他真该一枪把毛攀杀了,可是吃的怎么办?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毛攀终于醒了,睁眼就发现兰波一脸杀意盯着自己,他有些莫名其妙,哪里又惹到他了?
“放手!”兰波一声怒吼,猛地把自己的胳膊从毛攀怀里甩出来,可手臂已经麻了,终究没甩多高,正巧一巴掌扇在了毛攀脸上,毛攀惊了,兰波也没想到。
两人沉默了一阵,毛攀先站了起来,他怀疑自己的骨头被打断了,不然怎么这么疼,兰波下手没轻没重的,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站着也疼,于是他又躺下了,兰波一脸疑惑看着他,似乎已经被他的没完没了惹怒了。
“你做啥子啊?”
“我疼,你去把车开过来,扶我上车吧。”
“扶你个鬼,你爱走不走,不走我现在就把你杀了。”兰波起身要去找枪,被毛攀拉住手臂拽回来,由着惯性摔到了床上,紧接着嘎一声,木床寿终正寝。
毛攀哀嚎一嗓子,看来这下真把他疼坏了。
兰波撑着手臂要起来,可是这只手臂麻得不行,撑一下就倒了下去,脑袋摔在毛攀胸口,倒霉催的,他又哀嚎起来。
“我没被你用枪射死也要被你脑袋压死了,疼死我了!先送我去医院!”毛攀痛得挤眉弄眼,就差打滚了,可他被兰波压住,也打不了滚。
兰波被他嚎地有点急,赶忙用另一只胳膊撑起身,转头打量了一下毛攀的样子,真不像演的。
“我受不了了,我忍着伤陪你玩了一晚上也是仁至义尽,我真得走了,再不走我要被自己玩死了。”毛攀的手摸进口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也没说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被兰波阻止,电话已经挂了。
事发突然,兰波的小脑袋弄不明白这都发生了什么,毛攀开口让他先走,乌鸦他们会来接他。
于是兰波混乱之中选择了听话,在毛攀胸口摸了摸,最后再确认一遍这小子有没有骗他,然后起身拔腿就走。
毛攀被疼得气都喘不顺,还是眯缝着眼睛看兰波逃跑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件事情兰波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本来是决心要杀了毛攀的,可是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搞来搞去,好像变成了他害毛攀受伤,现在正在逃命一样。明明是毛攀欠着他两条人命,他还没向毛攀索命呢。
不!衣服和木枪还在那!如果被乌鸦他们看见,那一定会马上怀疑到他身上,那他逃跑也没有意义了!
兰波转身又往回走,可是他听见了车轮轧过树枝和泥土的声音,乌鸦他们的速度未免太快,难道昨晚就已经在附近了?是不是毛攀昨晚就已经联系了他们?那为什么不直接离开,这说不通。
无可奈何,兰波只能躲在树丛里,看着乌鸦一行人从车上下来,警惕地左右环视几眼,然后走进木屋,片刻后,毛攀被他们搀扶着上了车,他手里还抓着梭民吞的衣服和西图昂的木枪。兰波有些生气了,他感觉自己被毛攀骗了,但他还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自从毛攀被他们救走以后,兰波的内心就没有安定过,他担心象龙国际的人会来找阿爸,但是却一直没有等到。
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在密道巡逻时看见了坐在卡车上的毛攀,立刻生气地皱起眉冲上去。
可毛攀倚在驾驶座的靠枕上,只是斜眼睨着他,将手伸出窗户,手里是一个袋子。
兰波半信半疑地接过,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那件衣服和木枪,还有两三个塑料盒,最上面的盒里装着粉色的什么东西,他不认得。
于是他抬头询问般看向毛攀。
“你落在那的东西,我给你收起来了,认不出来?”毛攀看他很困惑的样子,热心解答。
兰波把衣服和木枪拿出来,然后把袋子递回去:“这是梭民吞和西图昂的遗物,昨天是他们的头七,我本来是想拿去让他们看着你死的。”
做人太实诚也不好,毛攀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噗嗤一声,紧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看来是还没好。他无奈地挑起眉毛,翻了个白眼:“你还知道头七?又是沈星那小冬瓜教你的?”
兰波不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把袋子抬了抬。
“这是给你的,广式虾饺,尝尝。别给沈星吃,不然我就揍你。”毛攀说完关上车窗,车子也随之启动,兰波举着袋子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收回来还是扔出去。
把衣服和木枪收好,兰波提着袋子往外走。广式虾饺,中国来的,应该是好东西,他想和阿爸分享,但是不能让阿爸知道自己和毛攀的事情,于是只能再去找沈星。
沈星瞧着这么多广式虾饺和包点,显然有些诧异,瞪大了眼睛问他哪来的。
兰波塞了一个虾饺进嘴里嚼,忽然有些明白毛攀为什么说他吃的不是人吃的了:“毛攀给的。“
闻言沈星就伸手往兰波嘴里抠,想把他嚼进去的都抠出来,兰波吓得赶紧咽下去,惊恐地问沈星怎么了。
“你可真敢吃,万一那傻逼在里面下毒怎么办?”沈星转着眼珠子观察兰波的反应,只要他有一点不对劲,沈星就马上喊但拓给他送医院去。
兰波摇摇头:“不会的,这是他欠我的。”
“欠你?就几盒吃的还了?”
“怎么可能,我还是要让他赔命的。”兰波又塞了个包子,他有些食髓知味了。
沈星啧啧嘴,也塞了口虾饺:“你也太好骗了,要是没有你阿爸,你都不知道被骗哪儿去了。别和毛攀那种人走太近,明白吗?他跟你就不是一种人,你要被他玩死的。”
兰波点点头,又塞了个不知道什么。
他忽然有些羡慕沈星和毛攀了,原来他们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这次隐秘的风波过去大概半个月左右,兰波在小木屋再次遇见毛攀。他还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小木屋还会被其他人发现,于是小心翼翼提着枪进去抓人,没想到抓出个毛攀。
“你在这做哪样?”兰波把枪口对准他。
毛攀举着双手慢慢挪到桌边,把灯点亮了,然后笑嘻嘻地指向床的位置,那里是一张崭新的木床,新得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了,好像灰色的世界注入了一股新的颜色。兰波有些不解,他不明白毛攀为什么这样做,上次他失策放过毛攀,这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你来找死的?”
毛攀看起来有些无语,也不笑了,一屁股坐在新床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你眼瞎吗?看不见我送你的新床啊?”
话还没说完,烟盒被兰波用枪啪地打到地板上,毛攀热脸贴冷屁股,有些恼怒,可抬眼看见兰波义正严辞的眼色:“木屋抽烟,你找死啊。”
于是他也不生气了,把打火机随意地扔到桌上,刚要开口调笑,又被兰波用枪打了手:“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是木屋,木头做的。”
兰波找了张椅子坐下,审视着不请自来的毛攀。
“你来做哪样?”
“赔你新床啊,很难看出来?”
“不需要,你先想好怎么赔命。”
“你别急,人死不能复生,但我还活着啊,更应该珍惜活着的人的命不是吗?“毛攀说着说着站起来,兰波又警惕地握住枪管,像只随时准备捕猎的狼一般,亮晶晶的眼珠子一瞬不瞬死守毛攀,毛攀轻轻笑了一声,老实地坐回去,抬手把衣服脱了。
兰波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差点就按板机了,生生忍住,看清毛攀在搞什么把戏。
他的胸口有一片青紫色,从右胸一路蔓延到左边肩膀,左边锁骨下有一道不短的疤痕。兰波不觉得自己当时下手有这么狠,如果这是自己打出来的,那他简直可以带领麻牛镇走向三边坡了。再者,如果在这种伤势下,毛攀还能活过那一晚,那毛攀也可以带领象龙国际走向三边坡了。
他仔细观察着毛攀身上的伤痕,眼看着毛攀朝自己走来,桌上的灯照射的范围并不大,于是光影伴随着毛攀的移动在他的肌肤上随着肌肉走向流动,兰波觉得有些晃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目光如炬向前看去。
“你猜哪些是你的杰作?”毛攀已经站到了他身前,无所谓般笑着问他。
兰波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游移到胸口,又回到脸上。
他不知道,既然毛攀这么说,那有些就不是兰波干的。也对,像毛攀这种两眼一睁就是操翻全世界的人,在外树敌无数也很正常,今天兰波不杀他,明天兴许就有另一波人上去取他人头。
但兰波希望毛攀能死在自己手上最好,他必须得报仇。
他抬手随意隔空指了个地方:“这吧。”
毛攀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
“小混蛋,揍完人连自己揍的哪都不知道。”毛攀握住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划了几个圈,“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下手够狠啊,就这么想要我的命?”
兰波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弄得有些耳热,急匆匆想把手收回来,毛攀也随他去,转身回去把衣服套上。
“我还以为我的肋骨断了,结果拍了片看是好的。但是是真疼啊,我忍着痛陪你玩了一晚上,也搭进去半条命了,你还那么生气?”
兰波觉得毛攀这人根本就不通人性,人命两条,在他眼里似乎根本不算什么,几盒吃的、一顿胖揍、一张新床就能与之相抵。兰波无法理解这样草菅人命的思想,但他对上毛攀好奇探究的眼神,明白对方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把两条人命看得这样重。
兰波也杀过很多人,他在杀人的时候也不会去想人命有多重,这里是三边坡,如果他不开枪,那倒下去的就是自己了。
他的命又有多重呢?如果当时压在树下的是兰波,那他今天会不会成为麻牛镇和象龙国际的合同上的一串数字呢?
他有些想远了,都是毛攀害的。
沈星说得对,和毛攀走太近会被他害死的。
兰波甩甩自己奇怪的脑袋,想先离开这座木屋。但是毛攀显然没打算让他走,他目睹兰波像是陷入沉思一般发了好久愣,然后小狼甩水一般晃着脑袋,紧接着起身要离开。于是他赶紧走上前,摸狗似的在兰波脑袋上呼噜几把,给人摸懵了。
“今晚别出去,说不定追杀我的人还在外面守着。”毛攀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似的看着什么,很快又把手机放了回去,“明天乌鸦他们会过来,明早你再出去。”
“为什么不现在就让他们过来?”兰波发现了一个bug。
“现在我舅舅不在,有些事情不方便。”毛攀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兰波没听懂,他觉得自己见到了毛攀像个成熟大人的一面,像个人的一面,但这一面转瞬即逝,毛攀说完就倒在了床上。
这张床崭新又坚固,可以任他摔来摔去了。
既然出不去,只能随遇而安,兰波拿苕帚在地上象征性地扫了几下,顺势要倒下去,被毛攀拦住了:“你干嘛?”
“睡觉噻。”兰波莫名其妙。
毛攀歪头也莫名其妙:“上床睡啊,睡地上干嘛?”
“那你睡地上?”
“……我们就不能都睡床上吗?”
“……”兰波犹犹豫豫的眼神在地板和床之间来回,他咬了咬嘴唇,“我还是睡地上吧。”
这下把毛攀这头倔驴给惹生气了,跳下床就拽起兰波往床上带,两个人打架似的你来我往,最后还是都在床上躺下了。
兰波并不是不习惯和其他人睡在一张床上,他从小就和孤儿队的其他人睡在一起,在伐木场的时候也是睡的大通铺,可是如今身边躺个不对付的毛攀,就怎么都不得劲,怎么都难受。
他紧紧贴着墙,又忍不住翻身,看见毛攀的脸,再翻回去。三番五次,毛攀被他招烦了,一巴掌甩在他背上,禁止他继续摊饼。不让动以后兰波更难受了,简直是无处发泄焦虑,于是开始咬自己的嘴皮,直到尝到血腥味,他才不得已停下,睁着大眼睛盯着木头墙壁。
过了一会儿,毛攀在他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兰波皱起眉,不想理会,但毛攀先开口说话:“你以前和小孩儿一起睡觉也这样吗?”
兰波想起梭民吞和西图昂,眼皮垂了垂:“他们都很乖的啊,我就睡在他们中间,他们各抱着我的手臂,一会儿就睡着了。”
提到了他的伤心处,兰波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毛攀睁开眼,看向他的后脑勺。
这人,怎么把头发剃这么寸呢,想摸一把都不行。
“那怎么办,需要我抱着你的手臂吗?”
兰波不搭理他的玩笑。
毛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抬手在兰波的后脑勺缓慢地揉着:“以前我不住在三边坡,是11岁的时候搬过来的。我妈什么也没说,前一天我还在上学,后一天就坐上飞机,后来就没回去过。我问我妈,什么时候回去,我妈说再等等,我就等啊等,等到不耐烦了。
就跑出去了,那时候还小啊,不知道三边坡是个这样的地方,使着劲瞎跑,跑到制毒工厂去了,就差点,差点……好在舅舅花钱把我救回来,我吓坏了啊,非要回家,说什么都要回家,哭闹了好几天。我妈还是不让我回去,我不明白怎么了。
然后就,我也不知道,然后莫名其妙我妈就跟我说我爸死了,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但结论就是我回不去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他妈多吓人啊,前脚刚被抓住虐待,后脚又要留在这虎狼窝。
至于我爸,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难过,当时确实一直在哭,但我也不知道是为自己哭还是为他哭。因为哭太狠了,后来缺氧了,我妈吓得找医生来看,也没什么大事,说我思虑太重。我妈大概以为我是因为我爸死了难过,就这样天天在我睡前帮我按摩给我开解,就像这样,你感觉舒服吗?”
这并不在兰波的意料之中,他从没打算听毛攀的童年故事,只是话匣子打开,他就不听白不听地听下去了,然后话锋一转,转到毛攀抚在他后脑勺的手上。
该死的,他都差点忘记这件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