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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笑沙鸥

Summary:

雪满头,掸落一身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路到尽头,京城能远远望见了。他们一路自北向南,塞北就没有暖和过,以至于近了京,连深秋的萧索,那些飘飞的枯叶——看着都颇为温暖了。两个人脱下的衣服用白马驮着,挂在马鞍两侧,走一步就晃荡一下。
谷村停住脚,白马也跟着驻足。白马后面,双手用绳索缚住的、头发未老先斑的囚人也站定了。
他们站在林子边缘最后一根树枝下,一只蜘蛛吊着丝,飘飘荡荡的,垂到囚人的脸颊上来,那根银丝也掺进他鬓角的银丝里去。
因手还被绳捆着,他抖抖肩膀,又抖抖脑袋。但蜘蛛八风不动,兀自在他鼻梁上翻山越岭。
谷村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好的信,信纸夹在通关文牒里。在临行前,他被告知:等看得见城墙了再打开。谷村向来没什么多余的好奇心,好奇心总带来麻烦,而他最讨厌的就是麻烦。因而他也就老老实实,直到这一刻才把信展开来读。
信纸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不露锋芒,他边读着,心里边乱想:不是当了十年官的人写不出这样的字来。末了,背后附着一张地图,连每条暗巷都标识得清楚。一根红线牵引着,指出一条小路来。沿着这条路,不用经过城门口的检察,就能依着地形绕进城里。
他反复读了几遍,确认分毫不差地记在脑子里,才又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地图的一角。火光跳跃,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烧得只剩灰烬。
一般百姓藏有地图就是重罪,而看过细致到这种程度的京城舆图,谷村把灰踩实,禁不住想:他得有几颗脑袋才够掉的。
处理完这一切,蜘蛛已经爬到囚人的眉弓。谷村伸手帮他把虫子抹掉,又是一弹——蜘蛛荣归了故里。
“伊达师叔,接下来有段山路不好走。”
囚人,或称为伊达,颇有些没好气、像是被看轻了般开口:“这一路上有哪段路是好走的?可不都是就这么过来。”
被训斥的谷村倒完全不在意,一如往日般吊儿郎当心不在焉,接话道:“那咱们就快点吧,天暗了,路就要看不清了。”

被称之为师叔的人当然并不是他的师叔,正如从边塞押往京城的囚人本不应该只用绳子捆住双手。在临行的前一晚,谷村当着他的面在谷堆里刨出个洞,把分配到的长枷和棍棒一并埋了进去。
“你不该让我戴上吗?”伊达皱着眉,看他手脚伶俐地忙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你乐意戴那么重的玩意儿,我可懒得拿着根蠢棒子。”这人长了张俊俏的脸,说出来的话可让人半点也喜欢不起来。
“你就不怕我逃了?”
“逃去哪?你这番去京城不是因为旧案重审吗,逃了这次,哪还有减免刑罚的机会。”谷村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谷穗沾着灰黏到了衣襟上。这哪里有解差的样子,伊达伸手把沾上的东西摘了去。
“再说了,既然要重审,说明原本的判决还有疑点。既然有疑点,你现在就只是疑犯。疑犯是不该用上囚犯的待遇的。”
“你这话说得倒是像个捕快。”那天难得不是很冷,但风从来不休止。火堆噼里啪啦地烧,伊达把手揣进袖子里。
“死掉的那个老头。”谷村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听他的语气,伊达知道他在说自己的父亲。“他以前也是个捕快。”
火光映红他半张脸,谷村盯着火堆出神,脸上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表情。“说起来,要不是死的早,你们说不定能认识。你当捕快的时间比他长。”
好吧,伊达想。他的卷宗肯定早就被这个年轻人看过了,知道他曾是个捕快——好像也不足为奇。
“……不然,我叫你一声师叔。”
“什么话!”伊达斥道。他还不觉得老,但为什么在对上这个人的时候,好像永远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谷村挠挠头,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当你是囚犯,但总得有个称呼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叫前辈就好了。”
“还是师叔吧,听着亲切。”谷村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
就算现在谷村叫他师叔,此时此刻,他们还是解差和囚人的身份。伊达自知自己没有资格像真正的师叔那样教训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逆徒,因而也放弃了理论,只是把手一并,伸到谷村面前。
“做什么?”
“拿绳子捆上。”伊达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教育起来:“路上万一遇到你的同行,叫他们看见这幅样子,难免回去告你一状。你捆住我,至少不落人口实。”他忍不住怀疑起这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不知该说是脑子少根筋还是缺心眼,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好像都半点不懂。
谷村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样子仿佛要被捆起来的人是自己。伊达没听清他咕哝的是什么,好像是说他的人缘也没那么烂吧,又好像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玩忽职守,好不容易听清了,原来说的是:毕竟是“害虫”嘛。

霞光从峰顶烧起来时,他们刚好下了山。沿着人踩出来小路往下走了一段,道路开阔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突兀立着家酒肆。谷村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那业已成灰的地图,确认这就是目的地了。
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
天暗下来,北风吹得酒幌子哗啦啦响。谷村把白马系在挂旗的竹竿下,又拿出绳子,按照归案的规定,把伊达的腿也捆住,只堪小步小步往前挪。伊达不由得发现这人做起临时糊弄的表面功夫倒是极其上道。至少眼下看起来,可堪是尽忠职守一路长途跋涉把他这个犯人押送到京城的。
确认无误后,他才撩起门帘,跟在伊达后面走进这家酒肆。
室内昏暗,但早早烧起火,因而有种让人情不自禁放松的暖和。谷村的眼神瞟过去,除却靠窗的一张桌子,其余都是空的。他把怀里的信纸又掏了出来。
窗边坐的人有着一张文气的脸。他的面前摆着点心果子,壶里温着酒,显然是在等待,然而从面上的神情看又说不出究竟等待了多久,好像只是先他们一步落座而已。
他正要行礼,但伊达已经先一步走上去了。
坐着的人站起身,然后蹲下来,帮他把一盏茶以前才系上的绳子解开,接着又站起,手搭在伊达小臂上,要替他解手腕上的绳索。
伊达待他才解开一个结,转了转手腕,绳子就像被斩断的藤蔓一样落地。“系得太松了。”他评价,像是考核科业不合格的门生一样。
“一路上辛苦了吧?”
“哪里辛苦。”伊达这么说倒不是客气:“得亏你挑了个好解差,枷锁也嫌麻烦押送也嫌麻烦,差一点儿,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走过来了。”
谷村缩了缩脖子。书生打扮的人哈哈大笑,拉着伊达在身边坐下,又招手让谷村也坐。
“这小子叫我师叔,依理,也该叫你师叔才是。须藤师叔,听起来还不错吧?”
莫名有种逢年过节被带去见亲戚的错觉,谷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好在话题只在这里停留了片刻,被叫作须藤的人正了正神色,讲起真正要紧的事情来。
“这次调你回来,我早就递了文书上去。只是,等他们吵出来个结果,再办出来层层手续,加之路上指不定会被人下绊子。到时候,等你名正言顺坐到这儿,恐怕我们都已成老头子了。”
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谷村就知道这不是他该听的内容。或许就和他看到那封信时猜测的一样——至少也做了有十年的官吧。他疑惑须藤为什么不让他离开,只是眼下坐着了,也不好就这么告辞。
他像是突然对糕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脑子里把六博叶子戏马吊牌想了个遍。好在——听人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向来是他的专长。
“后来听了点风声,说是今年有几宗旧案有疑点,要翻出来重审。我就疏通人脉,把你的档案也塞进要押送上京的嫌犯里,提前把你捞了回来。眼下,虽然没有个正式名目,但已经可以动工了。先前没处理完的卷宗我早早给你都收拾了出来。”
“你倒是连喘口气的时间也不留给我。”
“在北地呆了这些年,还没歇够吗?你要是想休息,也不会接到消息即刻就动身。”须藤把酒杯推到伊达面前,“助手是现成的,虽然还生疏,但你若要愿意教,要学上手也是很快的。”他拣起盘子里的莲子剥着吃。伊达知是公事已经说完,也把酒杯端在手里,絮絮说点久违的闲话。
谷村还在琢磨脑子里一套打到一半的麻雀,忽听见须藤问他:“那匹白马是你的吗?”
“哦哦,白马啊……”
“那可是匹不错的马。”

马帮的少爷赶着他那一群烈马,头上别一片长长的张扬的红羽毛。他骑在马上,俯身策马时,羽毛往后折,勒马太着急,羽毛就会向前翻去。
谷村看着戴羽毛的少爷绕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忙忙跨出一步,伸手一抓,让下马的人稳住重心,避免他晕头晕脑撞到石头上去。
“谷村大哥,方才真是多谢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大哥啊……”
伊达打量着这个像是把整匹红缎子穿在身上的人,谷村介绍说他叫赤石——倒是人如其名。他们才走出不久,人烟刚远去,在泛黄的一片无边草场上,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人和一群马。各色的骏马踏起一片烟尘,而领在全前头的,却是个紧张得面色发白的青年。
抛开造势般奔腾的马群和那身华丽而奇怪的衣服,伊达注意到,那是张怪孩子气的脸,看起来比谷村还要小些。也难怪要叫大哥了,他心想,只是谷村既然自己不喜欢被这么称呼,怎么偏又坚持叫他师叔。
“好不容易学会骑马了,怎么不知道要下马?”
“你上次教到一半,突然说有急事,松开牵着的缰绳就跑了。我留在马上,又不敢跳下来,又不舍着打骂它,被驮着跑了一天一夜,等马累得再也跑不动了,跪在湖边喝水的时候,才松了手,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赤石说得泪眼汪汪,连马也凑近来,去舔挂在他脸颊上的眼泪。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那张俊秀的脸上挤出一个真挚抱歉的神情,“我完全忘了。”
“你当然不记得!我后来打听了,你哪有什么要紧事——还不是因为那日是白鸽票开奖的日子!”
谷村哦哦两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你是说那时候的事啊。”
“喂……”赤石刚刚看他面有悔意,以为这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是——敢情完全没想起来啊。他不由得气馁了,放弃让谷村道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改言道:“你今天来教我,我就不念你的错了。”
赤石自觉已经给了他台阶下,哪知谷村却好不领情:“我现在有公务在身,分不开神。”
公务?赤石面上茫然,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和谷村联系在一起。伊达见状,无奈地抬起手,从宽大的棉袍里露出被捆着的双手:“他押我上京。”
谷村振振有词:“我正秉公执法,实在抽不出功夫。”
伊达瞥了他一眼,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全是推辞,他要不是故意的,就是又嫌麻烦了。
赤石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目光一转,落到了伊达身上:“那你来教我吧。”
“啊?”
“你不是解差,没有公务。你来教我吧!”赤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察觉不出有任何问题。
“我可是……”伊达的抗议才说了一半,就看谷村两手一拍,如同听见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能混到一起,必然是有原因的。
赤石踩上马镫,跨上马背。伊达待谷村替他接开手上的绳子,伸手去拉缰绳,打算往前走出一段后就教赤石该怎么下马。忽得背后一轻,衣领不知怎么就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转眼被放到马背上。
赤石转过头来,依旧是无害的一张娃娃脸,仿佛刚刚力大无穷、弯腰单手就能把他抓起来的人不是自己一样:“那就请赐教了。”说罢鞭子一响,得了令的马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出去。
伊达在马背上震得头晕眼花,赤石的技艺更是让他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绕了一大群回到原点,他抢先一步,跳下马来,从没有哪一刻比这时更觉得心安。他看着赤石,仍僵着身子,神色好似委屈,在心中又叹了口气,决定晚点再说那些耳提面命的话。
“左手握住缰绳。”伊达站在地上,指点道。赤石有样学样地做了。“先脱右镫——左脚踩实了,作个下马时的乘托。”
几十步远外,马群围着熄灭的火堆,交错的马匹的影子里,偶然显露出托着脸坐在火堆旁的谷村。他对自己以外的事似乎从不关心,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乎什么。
“可以了。现在放松,把两只镫都脱掉,对,对,从马的一边滑下来……”
伊达显然是比谷村更负责的老师,而赤石则是比谷村更尊师重道的学生。终于顺利降落后,他还来不及大呼小叫地朝谷村炫耀,额头就被伊达一敲。
“还没完呢。”略带谴责的语气像是教育他定性不足。伊达提高镫带收起,又牵着缰绳从马头前面绕过,把绳索塞进赤石手里:“都是需要留心的常识。晃动的马镫容易让马受惊,从马前面牵着绳要更好控制……”
谷村抬起头,风向是顺着的,声音能传的很远:“我就说他教得比我更好吧。”语气骄傲得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伊达在几日的相处中渐渐摸清这个人的性格,偶尔得意洋洋地翘尾巴时,只要不理会他就好。可惜赤石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对谷村有着莫名其妙的崇拜。他拉着马几步就蹿到坐着的人跟前,大力点头——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一样。
谷村忙着手上的功夫,最后涂抹完几笔,把手上团成一团的麻布展开来,塞进赤石手里:“给你的。”
伊达隔着远,只见风把布吹展开来,原来是个空了的装白面的口袋,八成是从那群马的背上取来的。风灌得布口袋如同一个枕头,赤石需得把十指攥得死死的,才不让野风把它夺了去。
走近了,才见着鼓得如旗帜般的面口袋上还画着图案。一匹凌空的骏马,骑在马上的少年,簪在少年头上的羽毛。那片羽毛如风里倒伏的苇草一样,深深地、深深地,向后折去。
“给我的?”
“嗯,给你的。”
赤石的脸激动得快和他头上羽毛一般红。谷村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丢开手里折的树枝,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方才他就是蘸着火堆烧剩的草木灰作画的。
“你还会这个?”伊达颇感意外。
“小时候脾气不好,爱砸东西。那老头硬拉着我学画,说是能修身养性。”他叼了根草,说话时在嘴角一抖一抖,更是没幅正形。“没见得学会什么美德,画技倒精进不少。也挺好,赌输了钱的时候,在街上支个摊替人画像,半晌就能把钱挣回来。”
伊达叹了口气,心知这人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那孩子看了,一高兴,什么前情往事也都忘干净了,听说京城路远,挥挥手,把那匹白马送他了。”
“是借啦。”谷村更正,“再见到他时是要还的。”
“反正你只是懒得再养一匹马吧……”伊达对此人的心思看得清楚。
“伊达啊,可没听你说过路上欺负了良民。”须藤难得找到了机会,要拿这个打趣他。
“赤石嘛……能说是好人,良民可就称不上了。”谷村把嚼着的点心咽下去,开口:“他以前替人收债,还不上钱的就要还命。他既不想杀人,也舍不得把那群用来抵债的骏马拉去肉铺,索性心一横,把人放跑了,带着马逃了。趁着暮色,百十匹烈马撒开了腿,谁也拦不住。要是没有这段掌故,他这个马帮怎么组得起来。”
“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须藤好奇追问。
“帮了点小忙,让他顶了个早死少爷的身份……”谷村说到一半,忽意识到这不是能当着这人面说的话,猛得收住话头,一时险咬了自己的舌头。余光撇去,伊达的脸跟锅底一般黑,而面前的须藤仍旧一幅笑吟吟的模样,让人看不出真正的态度。方才也就是因为面对的是这样一张脸,他才会放松了警惕。谷村一时冷汗要下来了。
“那么紧张作甚?”须藤的话像是同时对两个人说的:“没穿公服,大家就都只是私底下随意聊聊。”
即便是再不敏感如谷村,此刻也明白了:进了京城,这种话绝对不能轻易再多讲。
好像是怕话题就此终结,须藤又挨个给他们倒上温酒,接着问:“路上可也遇到什么险情?”

险情当然也是有的。
比起人祸,说是天灾其实更合适。
瞧他们的打扮,就这两人口袋里没几个钱。除却一匹白马,没带着什么引人注目的行李,自然也遇不上劫镖。虽是被押送的囚人,然有伊达看着,就连谷村想做些乖张的行为也找不到机会。是以他们一路走来,称得上一声顺顺当当。但变故就像是双六的骰子一样由不得人意,它要发生时,无论怎么阻挡,总归会发生的。
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下山的路轻松,再往后就都是好走的平原了。冬日昼短夜长,天色渐渐暗下来,好在还碰见了家客栈,两人一合计,决定今日暂且住下,明日一早再出发。
那夜北风吹彻,像是极悲切的呼号。草草解决了晚饭,时间其实还不晚。伊达皱着眉,像是在沉思什么的样子,越近京城,他沉思的时间就越长。至于谷村,他向来是不到子时不能入睡的。因而当一同入住的旅人都打着哈欠回楼上房间时,两个人还在一楼的一角,围着昏黄的油灯,把一盘瓜子嗑成堆成小山的瓜子壳。
等到伊达因思虑过重终于疲乏,准备站起身时——楼上忽得一声沉闷响声,接着哐当一声,一团深色的重物骨碌碌从楼梯滚下来。木楼梯年久失修,突遭变故险些散架。一节早就松了的台阶经不住这番折腾,咔嚓一声,折作两段。昏暗里看不分明,听觉倒变得更加敏锐。只听扑哧一声——像是布帛铮裂,然后哗啦哗啦,室内凭空下了场雨,从包袱裂口里跌落的东西散落一地。
谷村起身,端着油灯,收敛声息凑近看。昏黄的光映亮地板上银光熠熠,仔细去看,才分辨得出是散落的零钱珠宝、发簪珠钗。再去看那人时,双目紧闭,像是磕到了头,此刻已昏过去。
伊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来了,他翻了翻那人的衣襟,被破裂的木板划开长长一道口子。这人想必是把包袱藏在胸前,才侥幸没被尖锐的木刺留下皮肉伤。
北风越吹越响,这点动荡也吞没在风声里。沉睡的疲倦旅人没有被声音惊醒,含糊混沌地嘟哝两句,翻了个身接着睡去。然而略有修行的两人却听见楼上轻微的响动,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开来隐藏在楼梯两侧的阴影里。
噔噔噔的足音,来人没有掩饰的意思。谷村心想为什么深夜也要工作,却还是提起精神来。
在神经紧绷到最极限的时候,一片黑暗中忽然大亮。谷村被突如其来的光晃了眼睛,刺得下意识连连眨眼。等朦胧退去、终于适应了以后,再睁开眼,那光已经擎到他眼前——原来是支手腕粗的明亮的大蜡烛。蜡烛映亮来人的脸,一头利落的碎短发,簇着一张英气的女孩的脸。
火凑得离谷村近极了,皮肤隐隐能感到火烛的热气,融化的蜡油要滴在他的衣服上。谷村不敢轻举妄动,而方才来人的行动居然让他丝毫来不及防御。他自知武艺在她之下。忽然间,耳畔听见衣服摩擦的簌簌声,谷村情急下大喊:“伊达叔!”
女孩下意识回头,火苗一偏。谷村逮住这个空档,手抓着楼梯栏杆向后一翻,借力蹬在房梁,又轻轻落回在阶梯上,借着栏杆把两人隔开。他这下终于看清了,虽然行动敏捷得惊人,但仿佛特别怕冷一样,这人穿了件厚厚的棉袍,在棉袍外又罩了一层斗篷,把自己完全裹成了球。
女孩手上的烛光比方才被放在地上的油灯亮得多,她看了看楼梯上的谷村,又看了看已迫近自己身后的伊达,借光打量两个人的穿着,又和此刻躺在地上的人对比,终于松了口气:“原来你们无是一起的。”
她说话时有很重的口音,伊达听得半懂不懂,却见谷村极自然地开口道:“无是。我们在阶落,听见啊声音,过来查看。”他接着问道:“你是吕宋人,是无?”也难怪在大风天格外怕冷。
这句伊达倒是听懂了。他有些惊奇地看着谷村,比起在半地里遇到来自吕宋的女孩,他能听出这种发音上的区别倒是更让人惊讶。
女孩点头。“我从彼地来的,教奈尔。你咧?”
“谷村。”说罢用手肘捅捅伊达。伊达忙接道:“伊达。”
奈尔蹲下来,把蜡油滴在地上,又把蜡烛立在上面粘住,借着烛光,捡拾起满地的东西来。立着的两人见了,也蹲下来帮忙捡。伊达发问:“你是怎么听得明白的?”
“小时候到处游荡,几经流转,见多了就听懂了。”谷村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她的发音里还有点闽南语,你仔细听。”
伊达按照他说的去听,倒是真的听出些许门道。他曾因公去南方呆过两年,被这么一点,对于奈尔的话也渐渐能听得懂了。
“我看见他时,他正在翻窗——我还当是闯进来的贼人。正欲拦着,他自己先慌了神,待我伸手去抓他的肩膀,他脚底一打滑,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奈尔循循道来:“我看他也晕了跑不了,就回房间去,拿了根蜡烛过来——结果碰着你们。”
“我们一直在楼下,还没去睡呢。”伊达解释。
“那个蜡烛倒是不错?集市上买不到吧。”谷村还记得被它压住的一幕,心里不免觉得好奇。
奈尔一笑:“是自己做的。有种叫黄鳍鲷的鱼,我们管它叫蜡鱼。制成的蜡烛在浓雾里也照得清楚。我作为使臣护卫来的那年带来了十根,留在这里又作捕快护卫三年,眼下行李里还剩了七根。”
“那你和他算是同行。”谷村用手指了指伊达。
伊达摇头:“罪人一介。”
“有什么关系?”奈尔并不在意:“反正我也不是正职。”她捡起一枚银币,抛起又接住:“其实看到这些时,我就发现搞错了。”
“他不是闯入的,是偷了东西,想从靠岩石的一侧窗逃走。”谷村接话道。毕竟看了这一包东西,怎么也该反应过来了。
“应该是看今夜会有大雪,想着就算被发现也没人能追上来,于是铤而走险吧。”伊达看向窗外,大雪已经开始落下,一片蒙蒙的灰白。
“真是个幸运的蠢货。”谷村评价道:“得亏是撞晕在这里——要是真逃出去了,现在怕是已经困死在哪片分不清路的雪地里。”他忽然捡起了一根细长的物什,眼睛发亮:“师叔,这不是你的吗?”
伊达一把拿过那杆紫玉镶嵌的烟杆收进怀里,又指了指地上的另一件木钗:“那个难道就不是你的?”

讲到这里,谷村忽然想起来什么:“那支烟杆,怎么就不见师叔拿出来?”
伊达剜了他一眼:“拿出来作什么?”
“不是要送人的吗?”说这话的时候,谷村的眼睛正正地看着须藤。
伊达心道这小子怎么忽然凭空长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只得不情不愿地往怀里一掏,手一摊,“喏。一点薄礼。你见惯了好东西,想来是看不上眼的。”
须藤很高兴地接过了,“我很喜欢。”
伊达不惯被谷村这小子讨巧,也要报复回去:“怎么不把你的东西也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谷村正义装傻。
“那个发簪啊。”
于是又轮到谷村不自在了。先是推说弄丢了,再又是说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可惜对面坐着的二位都是几十年的捕快,这点谎话是骗不来分毫。终于谷村还是乖乖低头,拿出一个用手帕细细裹着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根雕刻成梅花模样的簪子。
“老头子死了以后,带我长大的是赵叔。他有个女儿,不是亲生的,但也跟亲生的没两样。我也当她作亲妹妹看。她叫梅花,明天开春雪最冻的时候要及笈。我路过看这玩意儿雕刻精巧,就想买来作礼物带回给她。”
他向来不习惯这么剖白煽情,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让人几乎听不清。而落入听者的耳朵,更是因为讶异而有些模糊。原来即便这样一个人,也非如雪洞一般,在世上活着,怎么可能毫无半点留心与牵挂。
那梅花的木头,刻得果真是栩栩如生,擎着放在窗边时,连京城冬日的第一片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雪下得大了。谷村坐在近门的位置,烛光映亮一半的脸,雪光映亮另一半。
他挑起帘子,探身往外看去。再缩回来时,睫毛尖上也沾着雪沫。
“再不告辞,路就要不好走了。”谷村站起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伊达端着酒杯不搭话,视线从杯沿上飞过,这是一路上谷村最有正形的时候。
“那就此别过了。”
谷村一掀帘子,冷风直往里钻,他闪身出了去,仿佛生怕迟了一秒,就要听见什么情深意切的赠语。他站在雪地里,一行脚印刚留下,就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住了。须藤和伊达也站起身,走到门前,要目送他远去。
他把指节含在嘴里,打了个呼哨。天地间荡过一声响。那静足站在雪里的马晃晃脑袋,像冰雕活过来了般,扬起蹄子往谷村的方向跑来。他绳结系得松,连马也能轻易扯开——让伊达看见,怕是又得摇头了。
边跑着,雪边落在白马身上,又纷纷抖落了下去。
须藤和伊达站在门口,雪也一般地堆积在肩上头上,像是江边站着两只鸟,愁得头也白了的两只沙鸥。
“可真沉得住气啊。”须藤转头看伊达,呼气如烟,“再不说你要留他作助手的事,他可真的要走了。”
“那小子……”伊达哼了一声。
“我看你可是很满意的。”
“满意什么啊。要不是无人可用,也不至于从解差里挑了个他出来。”伊达一幅老不乐意的样子,“再说了,我满意又有什么用?依他那个性格,怕是连在京城里呼吸都觉得压抑。他要是不想留,我又哪里强留的住。”
须藤搓了搓手,他素来更怕冷一些。“你就和他说,留下来,就能查明他养父真正的死因——哪怕憋死在城墙下,他也会留的。”
“养父?”伊达有些困惑。
“对呀。他生父死得更早,也是个捕快,他养父的同门师兄弟。临终前托的孤。那人也是赤胆赤心,真真视若己出地把那小子养大了,只可惜自己也英年早逝。”须藤喟叹,末了忍不住问:“你竟然真的不知道?”
伊达摇头:“方才你一提起,我还以为说的是赵叔。”梅花的父亲,现在正关照谷村的生活。“哪知是……”
“他未和你提过?”
“倒是说了很多。只是他提起时的语气,我真的一直以为……以为那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或许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吧。血脉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他认定是真的,那就是真的。”须藤感慨道。他忽然盯着伊达看了许久,直到伊达都感到不自在起来:“又有什么想说的?”
“只是觉得,你知道这件事后,怕是更欣赏这小子了。”
伊达别过脑袋。
须藤气定神闲。

谷村骑白马,姿势比赤石熟练得多。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得极轻快。天空飞雪,人影愈来愈小,渐渐的,也要隐没在一粒雪花点里。
他们从雪乡离开,而雪终于追了上来。
渐行渐远的身后,有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手围在嘴边:
“谷村正义——”

Notes:

奈尔对话的一段采用了机翻闽南语,如有错漏欢迎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