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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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笙款轻车熟路地撩开那块有点破旧的门帘，和柜台处打哈欠的老板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抱着书包继续往前走去，再走五步的左数第二个房间，门上贴着海底总动员人物的贴纸。不需要敲门，默数三个数推开，就能不出意料地看到崔韩率圆圆的后脑勺。
夫笙款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啪叽一声把自己摔进了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像是知道她会来，崔韩率头也没转，眼睛还是盯着屏幕，上面的风景由近推远，夫笙款于是只来得及看清三秒男主角的正脸。
“还有多久？”“大概半小时。”
知道他看电影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于是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电影声和投影仪运作的嗡嗡声。被夫笙款带进门的热气很快消散，她本人也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空调风的凉爽，额头上还有晶莹的汗珠，被她不甚在意地抽出纸巾随便擦掉了。
半小时过得很快，当屏幕上出现演员列表时夫笙款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倒是已经长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然后侧过身对夫笙款伸出手去，说走吧。
女孩于是将书包递了过去，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翘起的裙边。崔韩率接过书包单肩背好，把自己的书包拎在手上，二人出去时和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看起来瞌睡还没醒，摆了摆手，问他今天的电影好看吗？崔韩率点了点头，说还可以，然后先撩起门帘离开了。夫笙款跟在他身后，带着点歉意对老板笑了笑，说谢谢叔叔……我们先走啦。
虽然还没完全进入夏天，但天已经黑得比从前慢了。夕阳还有一点余晖，照在地面上昏红色一片，有点像煮过头的番茄汁。崔韩率蹬开自行车的脚刹，夫笙款蹦蹦跳跳地来到后座，不肯老老实实坐好，而是踩着踏脚站起来，一只手撑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意思是自己准备好了。崔韩率有点无奈，但还是把人往回家的路上载。
“你还是坐下来比较好。”
“可是现在坐下来的话就是岔开腿坐了，我穿的是裙子。”
“现在这样也不是很淑女。”
“呀！”夫笙款揪了一把他的头发以表愤怒，“崔韩率！”
“别搞，危险啊！”
“哼。”
他们穿过长长的巷子，路两边的人家已经开始吃晚饭，香气飘出窗户，夫笙款吸了吸鼻子，稍微弯下腰去，于是说话的吐息直接落在了崔韩率的脖颈处。
“我想吃辣炒年糕。”她委屈得有点莫名其妙，“我下午打球的时候就已经饿了。”
崔韩率没什么表示地嗯了一声，当作没听出来这是在埋怨他今天迟走了半个小时。女孩还在絮絮叨叨，说今天打球遇到了高年级的学姐来一起玩了，好像是街舞社的，看着个子又高手脚纤长怎么那么不会玩球……又说放学时在门口等他没等到，遇见他们乐队的人了，还问你是不是又去看电影……
崔韩率于是又嗯一声，耸了耸肩把书包背得更稳一点，“我和他们说过了，今晚不去排练。”
“他们也由着你！”
“离表演还早，珉奎哥今天也没去。”
“喔，怪不得今天没见他，只见到硕珉学长和胜澈学长了。”
骑车的人语气似乎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还是那个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他们问什么了吗？”
“啊？没有啊，胜澈学长问你去哪了，是不是又去看电影；硕珉学长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酱排骨……”
女孩恍然大悟，“那这样的话你就欠我一顿酱排骨了！”
“这也算欠吗？”
“当然算，为了来找你错失学长邀请我去吃酱排骨的机会……总之你要给我补上啦！”
“知道了……知道了，别乱动，一会儿真的要掉下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夫笙款轻巧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接过崔韩率递来的书包，抱着往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叫住他：“明天还是吃蛋挞吗？”
“不了。”崔韩率似乎吐了一口气，“给我带菠萝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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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夫笙款当然是在高一入学做新生介绍的时候，但第一次认识夫笙款却是在已经开学三个月之后。
一个班里的人没那么多交集很正常，更何况两人连课余生活都没什么交集。他知道夫笙款是校排球队的，就像夫笙款或许知道他在搞校园乐队一样，这是公知信息，不算什么秘密。彼此之间的对话仅限于崔韩率来收英语作业的时候她抬起头央求他再给她五分钟很快就能写完（其实是抄完）了，以及早读点名前她把崔韩率拦在门口要求他把领带打正再进教室，不然一会儿会被来巡逻的学生会扣仪容仪表分。
好几次时间快到了，她等不及崔韩率自己弄就直接上手，三两下迅速系出一个漂亮的领带，再挥挥手让他赶紧进去。
夫笙款是班里的副班长，不做正班长的原因是班主任是个有性别歧视的老古董，当时公开选举后明明她的票要更高一点，却硬是被安排做了副班长。夫笙款于是率领着班里的一群女生联名上去要说法，被强压下来之后才知道原来正班长的爸爸是校董会的成员，从那以后班里就分成两派，男生和女生之间明显互相看不顺眼。虽然男生中也有看不惯班长做派的——比如崔韩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大战外围的边缘人显然更方便，他乐得清静，每次有什么事他只要含糊一下就能两边都不得罪。
但显然有人对此不满意。崔韩率也是在那天下午目睹夫笙款出逃才知道的。
比起做三好学生，崔韩率明显觉得有自己的时间更重要，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是一定会逃掉的。他在学校搞乐队，和高年级的学长一起写词编旋律，学校后门处有个僻静的小池塘，除了情侣约会没人会来，下午上课的时间自然也不会有人，他一般躲在那里边晒太阳边写歌。
这天下午他依旧躲在这，只是没待一会儿就像要下雨的样子，崔韩率收起纸笔，起身想要到哪找间空教室，实在不行就回排练室好了……偏偏这时候雷声从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痛呼。
好奇心比避雨更重要，崔韩率寻着声音找到了缩在墙根下的夫笙款。女孩搞搞扎起的马尾已经有些松，胸前的铭牌也歪了，听见脚步声惶然地回过头来，发现是他而不是老师后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更警惕地缩起了脖子，只是眼睛里蓄满的泪水让她比平时那个在班里威风凛凛的夫笙款看起来没那么有威慑力。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崔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轻微地咳嗽了一下，似乎非常吃惊地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要逃课？”
这不是废话吗！夫笙款内心喊得要爆炸，况且也不是只有她在逃课，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每次自习课就不见人影的同学到底去哪了。
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了！夫笙款更想哭了。她咬紧了下唇，想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去，同时继续恶狠狠地瞪着面前这个还是毫无表示的人——快点走吧！万年不逃课一次，才刚出来就被发现，还要是在自己翻墙出校失败、脚扭到站不起来的情况下，被班里的臭男生发现了！
局面似乎又僵住了。雷声应景地响起，提醒他们似乎在这个时候就先别顾着拌嘴。夫笙款低下头去，她的脚在刚刚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墙根的砖块上，现在稍微使劲都痛得她攥紧了拳头，腿也被树枝划破了，倒是不怎么疼，就是长长一道正在流血的口子看起来有点吓人。一向聪慧的副班长大人现在根本转不动脑子，已经足够、足够丢人了，墙边真的没有地缝可以给她钻进去吗？
崔韩率又一次打破了沉默。面前的女生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好可怜。他来到墙边，向夫笙款伸出手去：“走吧。”
“走、走去哪？”
“你不是要翻墙出去吗？我带你出去。”
“可是，我的脚……”
崔韩率像是现在才注意到女生的情况一样。他皱起眉，认真地想了一下，还是先把夫笙款从地上拉起来了，“我抱你上去，再从另一边接你下来——你手上要使点劲啊。”
夫笙款一下涨红了脸，她明白崔韩率是什么意思了，要先把她抱到墙上，她自己撑着坐上去，再等崔韩率从另一边把自己抱下来。“我、我穿的是裙子……”
“我闭上眼，不会看的。”
夫笙款咬了咬牙，最终也想不出第二个解决办法，只得让崔韩率把自己的双腿抱起来，她先用手掌，再用手肘撑住了砖石砌成的高墙，用还没受伤的那条腿把自己送了上来——多亏自己一直有在坚持打排球，不然估计崔韩率抱她她也上不来。
崔韩率把书包递给她，轻松起跳后就爬上了高墙，又落到校外的地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夫笙款，举起了双臂。夫笙款咬着唇，几乎是闭上眼跳了下来，直接扑到了崔韩率怀里，把人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对、对不起，我……”夫笙款的脸又涨红了，第一次正式逃课的兴奋和摔到男生怀里的羞耻心使她几乎忘记了脚上的疼痛。崔韩率摆了摆手，说我去骑自行车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等车到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下雨，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崔韩率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头上，女孩把上半身缩进他的外套下，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抱紧他的腰，在风声中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崔韩率，我们去哪？”
男生似乎回了一句什么，但她也没听见，视野被剥夺令她对前路产生了恐惧，好像有一种末日片里把命交代出去的感觉。夫笙款可怜地吸了吸鼻子，那股眼泪再一次泛上来，又被她狠狠地压了回去。
至少不可以把眼泪蹭到别人的衣服上，夫笙款想。
崔韩率把夫笙款带到了影像店。店长和他是老熟人了，对他逃课来看电影已经见怪不怪，但却是第一次见他带女生一起来。
“女朋友吗？”“不是。”
夫笙款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因为害羞，崔韩率也难得地有些窘迫。他问店长要了毛巾和消毒药水，就带夫笙款到了他常去的那间放映室。
“这是哪？”第一次逃学，显然对一切都很感兴趣。夫笙款扶着墙，单脚跳着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门口贴着玩具总动员海报的屋子。
“我平常会来这里看电影。”崔韩率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示意夫笙款坐到沙发上。“没事的时候会帮着看店，老板和我很熟了。”
听出这是带了点炫耀的口气，夫笙款扭过头去撇了撇嘴。三好学生放学后当然是乖乖回家，而不是到其他地方来游手好闲——可实在是新奇，又开始打量起这个空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大沙发和一个小茶几，面前的墙上挂着幕布，其他什么也没有。
“你逃课就来这里吗？”她扭过头来问崔韩率，这才发现人已经跪坐在她面前，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姿势吓了她一大跳：“怎、怎么了？”
崔韩率于是指了指她的腿，“血已经止住了，帮你消一下毒。”回答得理所当然，然后又补充：“不是的，一般只在你看到的那个池塘边坐着，偶尔才会出校来这里。”
坦然的态度使夫笙款反而因为刚刚心里对逃课惯犯的嫌弃产生愧疚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弯下身去，从崔韩率手中接过毛巾，熟练地敷在了已经肿起来的部位，又干脆利落地给伤口消了毒，把腿上的雨水都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才抬头。发现崔韩率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打排球很容易弄伤的……我都习惯啦。
崔韩率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站起身要往后退，又被夫笙款拉住。女孩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晶亮亮的，露出一点羞赧的表情，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额发，说刚刚淋到雨了吗？对不起、我帮你擦一下吧。
还没拒绝就已经被上手。夫笙款用另一条干毛巾开始认真地替崔韩率擦头发。她微微向前倾着身体，崔韩率也不得不往前探身，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崔韩率能看清夫笙款微微抖动的瞳孔，无意识嘟起的嘴唇上还有因为害怕咬出来的齿痕。
外面雨声好大。崔韩率的思绪一下有些飘远，今天估计不能按时回家了。
“好了。”擦完后夫笙款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暧昧，吓得连忙后仰，然后又强装镇定地低头去捡刚刚放在地上的毛巾。崔韩率甩了甩头，把空调调成干燥制热的模式，走到夫笙款旁边坐下。
女生依然显得有点紧张，崔韩率已经开始挑最近新上的电影。一片寂静中夫笙款最后还是艰难张口，问他，你会告密吗？
“哈？告什么密？”
“就是……就是关于我逃课这件事……”
“告密的话，我逃课岂不是也被老师知道了。”
“不是告诉老师，是、是……”
夫笙款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告诉那帮讨厌的人。”
崔韩率思考片刻，才想起夫笙款所说的“讨厌的人”大概就是指以班长为首的那群男生。他摇摇头，侧过身看向夫笙款：“不会，我并不喜欢他们。”
“你们男生……”夫笙款脑子里转过好几圈，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在回忆里找到崔韩率和那群人勾肩搭背的画面，纠结的心终于稍微安定下来，继而转成愤愤不平：“你也觉得他们在班里很可恶是吧！”
“拉帮结派欺负同学是很讨厌。”崔韩率点了点头，肩上随即被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大的他龇牙嘶了一声：“我就说你和那群讨厌鬼不一样！”
夫笙款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因为终于发现了新的盟友而激动，又在下一秒看清人的表情后一下变得不安起来：“啊对不起……打痛你了吗，不好意思……”
崔韩率摇摇头示意没事。紧接着又听夫笙款的声音响起，还是闷闷的：“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逃课吗？”
“你不想说的话我就不会问。”
身边安静了一会儿，但崔韩率预感到了一些什么，所以他停下了继续翻找影片的动作。下一秒就听见身边传来了微弱的喘气声，然后一个带着一点哭腔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都是因为……都是因为他不让我去排球队训练。”
明明自己根本没做错任何事，从高一入学就同时进入了排球队，训练了这么久了也没说过不允许，不过是因为自己一直和那帮人对着干、班主任又害怕对方家里校董的背景，才故意给自己使绊子，说什么是因为这次测验英语成绩下滑……那他怎么不看看其他科漂亮的答卷呢？总体排名不过落下了一点，就急不可耐地打压自己的爱好……
夫笙款越说越委屈。她从来也没想过要逃课，只是课间她在办公室据理力争也没能换来班主任松口，回到班里那群人还对她大呼小叫，她在座位上越待越烦，干脆起身逃跑了。
好学生第一次逃课就落到脚扭伤还淋湿了雨的境地，实在是觉得老天也在惩罚她不好好学习。遇上崔韩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以前因为怕他和他们是一伙的，又因为崔韩率本身也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哪怕因为长相而在同学中人气很高，也基本没什么人敢靠近。今天接触下来意外地发现是个很好的人啊……虽然不怎么说话的样子，但很好心，也很有绅士风度。
只是自己看起来实在是太逊了……夫笙款沮丧地低下头去，脚踝处的肿伤还在一抽一抽的疼痛，衣服虽然已经被空调烘干了一部分，但依然黏腻地粘在身上，潮湿、咸涩、令人烦躁。
“还连累你因为我一起淋了雨……真的很对不起……”发现女生似乎再也忍不住眼泪，崔韩率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桌上，转过身去，认真地看向她。“夫笙款。”
“……啊、啊？”
“你有没有数过，自从你今天遇到我之后，你说了几次对不起？”
夫笙款有些惊讶地抬头，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那是因为——”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无论是被他们排挤、去不了训练，还是今天下雨又遇到我，都不是你的错，所以没什么好道歉的。”
夫笙款怔怔地看向崔韩率，男生的表情很严肃，不是在开玩笑，长长的睫毛随着看向她的目光微垂，夫笙款不是第一天知道班里的这位混血同学长得帅，但是是第一天知道他的眼睫毛有这么——这么长，下面还藏着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有些狼狈的造型，和因为忍哭而变得红彤彤的鼻子，让她的眼睛里止不住地又开始往外冒泡。
“啊，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还是哭了……”
“对、呜呜、对不起……呜呜……不对，我不说对不起……”
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因为脚上有伤，所以还是崔韩率骑自行车送夫笙款回的家，这才发现两人回家的方向顺路，夫笙款家离崔韩率家只有十分钟骑行、二十五分钟步行的距离。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就好了。”
夫笙款一跳一跳地往家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来，似乎很是下定了一个决心，喘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明天可以拜托你来接我上学吗？……你的衣服淋了雨弄脏了，作为报答我帮你洗了明天带给你……还有明天的早餐也可以给你带，我家楼下有早餐铺——你想吃什么？”
崔韩率等人说完一长串，夕阳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此时还像是并肩站立一样。
“那就牛奶菠萝包，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