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去天堂看烟花》
沃克斯死了。
当如此一张突兀的讣告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阿拉斯托仍然在笑着，他接过信使手上的东西，不忘说一句辛苦你。裁信刀刮开火漆，这张洋洋洒洒记录了新生代领主传奇生平的白纸哗啦一下展开到了地面上——就像他每次电视节目的主持稿一样聒噪又毫无价值，广播恶魔心想。
讣告通篇都在赞颂伟大的沃克斯死于对天堂的英勇反抗，并且于昨晚的23:59结束了他作为电视恶魔的一生。
哟，这怎么还是掐着点儿死的，阿拉斯托从不知道沃克斯原来是这样守时的一个人。这场盛大死亡的过程甚至没有天使钢参与，对罪人恶魔来说绝对是个新奇的死法，值得登上《今夜沃克斯》好好唠上三期……开玩笑的，阿拉斯托不看电视节目。
但如果非要说这个讣告写得一通狗屎那也不地道，毕竟里面的确有属实的部分——起码沃克斯带领罪人恶魔英勇反抗天堂是真的。
3V是地狱里最新生代的领主，充满着从人间带来的野心和活力。他们的态度打一开始就明确得不得了，那就是“小小天堂，看地狱大爹把你狠狠拿下”。三个完全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灵魂或许把它想象得过于简单，就像幼童用枝条逗弄了沉睡中的庞然大物后大笑着不过如此，临走时才发觉自己不过站在它的尾巴尖上。
等战争慵懒地睁开双眼，一切都覆水难收。
沃克斯是被广播恶魔用影子从战场中心捞回来的，他碎成了零件儿，身上插了四五柄天使矛，可能被找回来了躯体的百分之七十？阿拉斯托不确定。他只知道自此一战后，3V只剩下了一个V——战争当然会夺走很多东西，包括你，也包括我，它可能会带走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也可能带走一位红丝绒设计师，但更多更多的是道不出名姓的那些人，他们浩浩荡荡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一地狼藉被清理干净后，连无名冢都不会有。
电视恶魔被堪堪拼出轮廓的那一刻醒了，当然，这个时候已经错过了两位Vees的葬礼。沃克斯的处理器在飞快地转着，好像为了消化噩耗马上就要死机了。迎面飞来一块冰袋，他下意识接住，然后敷在自己滚烫的主板旁边。
他听到阿拉斯托在骂他，那个单词好像是“蠢货”。
“英勇的沃克斯为了地狱牺牲，你果然喜欢这样的戏码，嗯哼？”广播员杵了杵手杖，带着嘲笑俯视他，“你得到了观众、鲜花、掌声、还有数不尽的好名声，满意了吗？”
刚刚换上的新显示屏缓冲了片刻，然后从发声孔中爆发出刺耳的爆破电子音：“操你妈的阿拉斯托，这怎么可能是为了一点可有可无的名声！我怎么可能用我的家人——用我的兄弟姐妹去换他妈的一个臭名声！”
被如此揣测的沃克斯几乎要挣扎着爬起来拧断对方极细的脖子，监护设备滴滴地蜂鸣着，此刻吵得要命。
广播恶魔比起那块暴怒的屏幕，显得格外平静，他说：“所以我才骂你是蠢货，沃克斯。你如果真的是为了被压迫而奋起反抗，为了所谓的，可笑的公平……那你还不如去博一个名声呢。”
——毕竟为了名声可以见好就收，为了公平只会愈战愈勇，有这一次就一定会有下一次，有下下一次，他会被这腔孤勇和恨意裹挟着越走越远，最后像一只扑火飞蛾死于被点燃的翅膀。
沃克斯反问，那“聪明”的广播恶魔，你一定不会参与到这场“愚蠢”的斗争中去的，对不对？你永远都作壁上观，永远都置身事外。
阿拉斯托一点都不生气，他转着自己的手杖，说当然如此！我可不像是某个愚蠢的图片秀盒子，豁命去干这种事！看到你还健在这个消息真是无趣，我要走了。
沃克斯挣扎着几乎要从修理台上摔下来，他支离破碎的身体还没有被缝补好，关节吱吱嘎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阿拉斯托，别走——你既然那么聪明又为什么上赶着来救我！”他咆哮着，“你又他妈在骗人，你灵魂早就被莉莉丝买断了对不对——你一定会参与到战争中去的！或早或晚而已！”
广播恶魔的耳朵抖了一下，用一种扭曲的姿态转过脖子，温迪戈的形态逐渐显露出来，更多是警告的意味，他说，“我的老朋友，你这张嘴为什么总是说不出让我高兴的话来？别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你是谁？”
这场对话又一次不欢而散，就如同他们七年后的每一次会面。
在广播恶魔有限的印象中，沃克斯绝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唧唧歪歪的跟屁虫，介于他们闹掰后一起度过的日子少之又少，电视恶魔不是领主的时光才占大头，这样就显得现在成熟的独裁执行官更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不管他有多精明，多狠辣——阿拉斯托好像永远有指着他脑壳骂他蠢的权力。
那时候，顶着方机壳的恶魔有无数的倾诉欲要摊在对方眼前，沃克斯说，因为自己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灵魂，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段对的信号频段，他怎么可能轻易会放手？所以他把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视若珍宝的，难以启齿的——灵感、执念、梦想、欲望全部分享给阿拉斯托。他电视脑袋里的扭曲控制欲也不知是被电波催化，还是生来就有，依照阿拉斯托分析，这逼养的就算死了都要找人跟他躺一个棺材里——很不幸，广播恶魔大概就是那个要被迫殉情的人选。
他们之间所有的矛盾全部围绕着“走和不走”展开。
沃克斯像一株野蛮生长的藤蔓植株，把根系深深扎进地狱这片土壤里，然后疯长，再疯长，他要把领地圈起来，权力圈起来，重要的东西也圈起来。枝条如同他的双臂的延申，所到之处即是所有物。阿拉斯托很“荣幸”地在这个所有物列表里，他就这么看着沃克斯的欲望长成怪物，然后挥挥手杖打碎了那块盲目自大的屏幕。
“真高兴你还是这副蠢笨样子，能让我毫无留恋地离开。”阿拉斯托啐了口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再见，沃克斯，跟所有的一切说再见。”
广播恶魔就此转身，走进了七年的空白中。
当3V的闹剧尘埃落定后，沃克斯反而活跃起来。他开始频繁拜访老牌领主，行事匆匆仿佛回到了刚刚站稳脚跟四处乱莽的日子。按照阿拉斯托的性子，他应当是要去打听一二的，不过他现在显然没有这个时间。
因为这场闹剧让莉莉丝趁乱从天堂回来了。
看似度假，实则被软禁的地狱女王回到国土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领主会议上亮相，她带来了天堂的消息：硝烟与战火马上就要席卷五芒星城——当然，这与沃克斯打响的第一枪本就没有直接关系，毕竟天堂方面也不介意主动做这个开枪的人。
这场会议的气氛不能说不凝重，大领主们掂量着手里的领地和人力，谨慎地规划下一步。只有电视恶魔亮着冷光的屏幕，主动走到了莉莉丝跟前，他说，陛下能否屈尊听我一言？
阿拉斯托抖了抖耳朵下意识转头，却发现两人被笼罩进了紫色的魔法里，魔法消失的前一刻，他还能看见沃克斯仍燃着恨火的神情。
蠢货，广播恶魔在心里骂着。真是个蠢货。
虽然要跟天堂干起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每个罪人恶魔的耳朵里，但战争巨兽这一次来得慢悠悠，走走停停，漫无目的。五芒星城的变化充其量不过是有了所谓的“限制出行”时间，以及领主们组建了几支巡逻队散漫地在领地上走着。若要说变化最大的还是沃克斯的领地，3V塔附近大肆修建起了战时防御设施，从领地边缘一点点朝着那座标志性的塔聚拢，叫人以为那里才是战争中心。从卡米拉那儿采购的天使钢大批大批运送进了沃克斯手里，3V塔终于在某一天从外围拉上重重帷幕，将施工进度藏在后面。
阿拉斯托没有领地要关心，他守着客栈的大小事务，在这战争将至的气氛中闲暇得像保育员。他每天从高高的广播台上眺望3V塔，就这么看着那块帷幕越搭越高，直到再也看不见塔尖。沃克斯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月一次的新品发布会头一次空窗，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最后只拍摄到执行官面无表情的屏幕，和这几个月来从未停下的脚步。
再后来的故事就是信使敲响了客栈的大门，通知各位准时参加葬礼。
其实在这份讣告发出的前一天，也就是电视恶魔被宣布“死亡”的前24小时，沃克斯通过各种方法联系过阿拉斯托。他从任何一处有电流的，有信号的地方，像中了病毒般不断申请一次“我们好好谈谈”的线上会面。
广播恶魔对摄像头说，我不跟蠢货通电话，如果你真的有急事就劳驾抽出五分钟自己来找我，你分明知道我在哪儿。然后，他拉掉了客栈的总电闸，只留下老旧电视机的单一线路。但一直到信使敲门，他都没有等到执行官屈尊大驾。
沃克斯又想谈什么呢，无非就是“阿拉斯托，别走”——别走，别走，跟我合作，或留下来陪我——可沃克斯不是狗，广播恶魔也不是狗主人，他们名义上没有相互陪伴的义务，地狱更没有《伴侣动物保护法》……哈，这句也是开玩笑的，地狱有《地狱犬保护法》。
电视恶魔的葬礼比起另外两位显得格外仓促，不知为何，3V塔的职工开始与他们死去的执行官一样步履匆匆。阿拉斯托赶在吊唁结束前去看了一眼——沃克斯熄着屏躺在棺材里的模样十分好笑：因为这逼养的四肢完好，身上没有任何一个伤口，安详得跟同寿终正寝一样。广播恶魔甚至怀疑只要摁下开机键，沃克斯就会破棺而出，大骂道：“操你妈老古董，你说谁死了！？”
……当然是你死了，蠢货。阿拉斯托如是说，目光扫过棺椁的每一处。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这位占有欲作祟的电视脑袋最终没有拉着自己一起死。他夹在这群哀悼、凑热闹、看笑话的人潮里，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光顾此地的——广播员觉得有些厌烦了，他决定去3V塔看看沃克斯在搞什么鬼名堂，那台电视机跟领主们商量了什么，又和莉莉丝谈妥了什么……最后那天他又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意外的是，3V塔没有想象中那么群龙无首，就算在小半年里接连失去了三位总执行官，员工们遵从着某种底层逻辑有条不紊地忙碌，仿佛沃克斯仍然坐在他的总裁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要不是他们太过专注以至于连阿拉斯托大摇大摆地进入设施都没有换来任何一个抬眸，他都要忍不住夸赞沃克斯一句“领导有方”了！
这座宏伟建筑内部如今逼仄得可怕。不单单指气氛方面，阿拉斯托明显感受到建筑外围朝内加厚了一圈，那些冷色调的钢铁沿着墙壁一路螺旋攀升，让3V塔简直从指尖武装到牙齿。广播恶魔本来就不喜欢塔里浮夸又现代的装潢，而它们被沃克斯的燎原恨火席卷之后终于把最后一点他还算满意的部分吞噬了。他烦躁地杵了杵手杖，就像每次他与电视恶魔不欢而散的前兆那样，转身向3V塔的更深处迈腿。
一路上，他听到几乎每个房间里都传来施工的声音，那些研究员们在不同操作台间来回奔走，眉眼居然是欣喜的神情——他们都喃喃着“这样就够了”、“太厉害了”、“如此夸张”的语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广播恶魔的听觉向来敏锐，就算不刻意靠近，那些没有避忌过外人的谈话内容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算力，算力……每个人口中都讨论着这个陌生词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拉斯托来到地下室门口，这处被拉着警戒线的禁地显得分外诱人，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找到沃克斯的秘密了。在伸手推门的前一刻，有员工看到了这位红色编外人员。小员工愣在原地，像是脚底板被粘了强力胶那般动弹不得又瑟瑟发抖，他哆嗦了几下，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下午好，阿拉斯托先生……但是这里面恐怕……”
“噢，终于——在我无理闯入这个毫无品味的设施的第三十分钟，总算是有人干起了安保工作。”广播恶魔对第一个搭理自己的3V员工有着不一样的耐心与热情，“那么可以劳驾你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吗——是沃克斯的又一个‘天才计划’，还是藏着他的又一副‘备用躯体’？”
阿拉斯托早该知道这家伙不可能这么轻易撒手人寰，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藏在暗处。但小员工轻轻摇了摇头，他说很遗憾先生，里面没有您猜的东西，我只是来提醒您，这个房间新升级的智能系统有故障，会无差别攻击所有进去的生物，已经有两位研究员死在这里了，他们今早才在休息室里复活。执行官之前说您可以随意参观整座3V塔，我们不会拦着您的。
阿拉斯托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他不甘心地追问，只有这些吗？还有呢？沃克斯在最后的时间里还留下什么？
“抱歉，先生……或许我的等级权限还不够？您知道，我下地狱才第一年，哦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阿拉斯托在逼问和折磨之间，选择了放他走。等到小员工跌跌撞撞逃回工位，他才抬手推开了禁忌之门——整座3V塔只有这里没有被天使之钢武装，虽然堆着满地电缆和建筑垃圾，但幸运地保留了沃克斯审美的配色。
人总是会在熟悉的环境里放松下来，广播恶魔转转手杖，往里接着走。
奇怪的是，他没有遭到任何智能系统的袭击，就这么顺利地深入到了最后一个房间。他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没有新奇发现，指腹划过墙壁，只擦下一层薄薄的积灰——他早跟沃克斯说过不要选这种镂空墙饰。与其认为他对老朋友的审美有偏见，倒不如说沃克斯身边所有诞生于自己离开这七年间的造物，他都能挑出毛病来。不过比起3V塔的那圈更令人讨厌的天使之钢，广播恶魔选择原谅这些墙饰。
房间的铁门连接着识别锁，但大概出于智能系统故障，阿拉斯托居然用自己的指纹进去了。
灯光在门打开的瞬间亮起——很显然，这是一间监控室。墙上陈列着大大小小的屏幕，桌前放着一把沃克斯最喜欢的“人体工程学”椅。阿拉斯托几乎都能想象到他坐这里对五芒星城的一切指指点点的模样。许多屏幕都不再播放监控画面，可见那场夺走了薇尔薇缇和瓦伦提诺的闹剧后，沃克斯没有补上被毁掉的摄像头。还亮着的屏幕只有那么零星几个，更多的是闪着黑底红字代码的显示屏——一串串代码飞快地闪过，不知道在计算什么，或许它连接的是整栋3V塔的智能系统处理器？阿拉斯托不清楚。
这个房间铺设着比走廊更多的裸露电缆，而所有电缆连接到了一个房间中央那个巨大圆形装置里。广播恶魔仅仅是将手放在边缘，就感受到一股吸力将自身魔力抽出，他触电般松开了手。
魔力收集装置和新的智能系统？这就是沃克斯藏着掖着的计划？阿拉斯托心里暗想，这可真是一次毫无收获的探索。
于是日子又这么流水似的过了下去。阿拉斯托回归了客栈，保护住客，陪公主过家家，偶尔梦见一条朝他汪汪大叫求自己别走的电子狗——广播恶魔仍觉得沃克斯没有死，就像自己消失了七年那样，沃克斯为什么不能有样学样呢？
战火预警的时间太长也有一点不好，先前五芒星城聊胜于无的“限制出行”规定都快被视为摆设了，巡查队也愈发散漫，只有3V塔的轰鸣没有一刻停歇，就在所有人以为硝烟的气息要如同一朵乌云般离开傲慢环上空的时候，战争这才有了点眉目——食人小镇遭遇了毫无征兆的天使袭击，等到消息惊动了众人时，这场遭遇战已经到了尾声。所幸当时食人小镇有两位领主在场，人员伤亡不算大。
广播恶魔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了金血的外衣，莉莉丝就叫住了他，她说，阿拉斯托，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又是一个好好谈谈——阿拉斯托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些抵触情绪，他尽力让自己的嘴角不要耷拉下来，恭敬地回应：当然，我的陛下，随时恭候。
他就像沃克斯那样被紫色魔法包裹起来，再睁眼已经出现在了晨星家族宅邸的阳台上。莉莉丝向来是个开门见山的，她说，她想从五芒星城朝天堂发射一枚有史以来最大的“烟花”作为战争的见面礼，大部分想参战的领主都愿意提供魔力作烟花的火药，想避战的领主则带自己的领民去到五芒星城以外的地方安顿下来，只要还在傲慢环之内就可以。
“拿大炮轰开天堂的主意真不像是您出的。”阿拉斯托评价道。
莉莉丝也坦诚地说沃克斯才是这个方案的创建者，而她今天是来询问阿拉斯托的意见。
广播恶魔笑了一下，说您何必来问我，我的灵魂都是您的，想不想参战难道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那我把灵魂还给你，你自由了。女人只是动了动手指，束缚了广播恶魔七年有余的灵魂锁链轻而易举地消失不见。
“抱歉，什么？”阿拉斯托没明白。
“火炮只需要一根引线，而我找到了一条更好的。”莉莉丝如此回答，“沃克斯把灵魂卖给我了，作为回报，我替他保证这个计划顺利实施。”
这样一句结构简单的话让阿拉斯托反应了很久，巧舌如簧的广播恶魔也有卡壳的瞬间。仿佛直到这时候，沃克斯的死才变得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蠢货……他说——这没有意义，你那团愚蠢的恨火烧完连灰烬也不会留下，就像那群跟你参与讨伐，浩浩荡荡的无名之辈，你今天是献出灵魂为傲慢环抗争的英雄，那明天呢？谁会记得你，谁会哀悼你？你不妨问问薇尔薇提和瓦伦提诺的墓前还有没有鲜花悼词？可悲的沃克斯，愚蠢的沃克斯！
“哈哈哈哈哈哈……”莉莉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阿拉斯托，阿拉斯托……是客栈里那群可爱的小朋友影响到了你吗？我以为至少不会从你嘴里听到‘意义’这样的问题。”
“你难不成以为理念之争足够掀起波澜？以为救赎改变人生？傻瓜，当然不是——战争的本质是权力更迭呀！”
“……”
啊……是了……这场抗争的一切本来就没有意义，归根结底是对资源和权力的掠夺。阿拉斯托心说，旨意从上面层层传达，最底下的人们会自发地去寻找一个理由——就像亚当，就像沃克斯——毕竟人类最擅长人云亦云，自说自话给任何事安上“意义”二字，这种特质就算活到第二辈子也没有丝毫改观。
阿拉斯托说，让我想一想吧，陛下，让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应当有足够的时间，对吧？
“当然，我们都希望彼此有‘足够’的时间。”莉莉丝如是说。
安吉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们当晚没有等到广播恶魔自己回来，于是大家都睡得很不踏实。小明星吹着口哨下楼打算来罐啤酒，却看到漆黑的走廊尽头有一点火光闪烁——有人躲在那里抽烟。
安吉尔小心翼翼地踱步过去，背后的枪支已经拉开了保险栓，但是对方却先发话了。
“把这个给哈斯克吧，我不需要他了——哦对，还有妮芙蒂的，别忘了对她说声‘这段时间辛苦了’。”阿拉斯托丢过去两卷灵魂契约，“我要走了，也代我向夏利说再见吧。”
广播恶魔身上罕见的有烟味，安吉尔觉得他绝对抽了有半盒之多。他抱着两个人的灵魂契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问阿拉斯托为什么？你为什么放哈斯克走，为什么放妮芙蒂走？你又为什么要走？
“哈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呢？瓦伦提诺死了之后，你难道还会回3V塔工作吗——听我的，躲远点吧，去个五芒星城以外的城市，找个好地方看烟花。”
阿拉斯托说话时仍是那副笑脸，语气轻巧得不得了。小明星对这回答不明所以，但也自认为不该多问，或者问了也没有答案，于是只好目送赤色温迪戈远去——他祈祷双方相安无事，祈祷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喝酒，祈祷那场烟花足够盛大，盛大到能被所有罪人恶魔铭记。
“一路顺风。”他靠着客栈大门，对那背影说。
竣工后的3V塔也是灯火通明的，正如那小职工所言，阿拉斯托拥有3V塔365天24小时的参观权，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他迫切地打开了那扇监控室的铁门：房间还是老样子，满墙屏幕，满地电缆，还有一把“人体工程学”椅——其实细看之下，连着魔力收集装置的电缆排线与电视信号几乎是相同的，是阿拉斯托也相当了解的领域。他心想沃克斯的电视脑袋足够灵活，这才想出了这个不需要大肆铺张就能连通各个领地魔力的办法，毕竟在这五芒星城，没有比他的信号基站渗透得更深更彻底的东西了。
“一步好棋。”阿拉斯托说，“需要我这么夸你吗？刚好你也听不见。”
监控室中除了广播恶魔再无其他回应。他坐上沃克斯心爱的靠背椅，百无聊赖地看着唯一一个还亮着监控的屏幕。阿拉斯托有些累了，他猫在椅子里，身边是器械嘈杂又规律的运行声。鹿魔的耳朵抖了抖，索性在那张椅子上小憩。
梦中汪汪大叫的电子狗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迟到了三个月的葬礼，还有漫长到怅然若失的寂静。说点什么吧，阿拉斯托想。可说点什么呢？悼词已经在讣告里写得很详细了，再补充有画蛇添足之嫌。
现实中熄灭的屏幕在梦境闪烁着黑底红字的乱码，通篇都是“阿拉斯托，别走”。
别走，别走——就算在最后一个梦里，沃克斯仍然如七年前那般苦苦哀求。阿拉斯托伸手抚上电视机的边框，许多话语堵在嗓子眼，酸涩得就像葡萄酒。
啊……因为是梦嘛——谁也不知道的梦，只有他自己记得的梦。阿拉斯托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俯下身子去亲吻那块屏幕，在液晶屏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雾痕。
他骂他蠢货，骂他一腔热血撞死在他妈的英灵殿门口，还忘了自己是罪人恶魔压根上不了天堂。
他看着屏幕上的红字急促闪烁。
他说我不走了。
仪器蜂鸣的警报为梦境尾声奏乐，葬礼骤然落幕，一阵地动山摇——然后阿拉斯托就从睡梦中惊醒，唯一那个监控告诉广播恶魔，战争巨兽在经历大半年的长途跋涉后，终于落下了前足。他闪身出了建筑来到五芒星城高处，看到了比任何一次大清洗规模都要大的传送阵。
先遣队的奇袭打了整个傲慢环一个措手不及，大部分罪人恶魔还在睡梦中，街上只有零散的自发巡逻队——甚至大部分成员是沃克斯的领民。当巡逻队看到天使翅羽从空中飘落后，他们一个个传话，高喊着“保护3V塔”朝那块帷幕聚拢。
领民的战况几乎可以用惨烈形容，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爬起，前赴后继，与他们的领主一样蠢得不计后果。阿拉斯托叹着气甩开触手，解除灵魂束缚的魔力充盈全身——广播恶魔自此现身于纷争中。
战争中心仿佛就如预言一般集中在3V塔四周，等所有参战的领主到场，莉莉丝刚唱出第一行旋律，路西法就吐着蛇信从空中翱翔而过，向天使聚集处轰出一发五芒星拳……如此，大战拉开序幕。
一时间战火纷飞，光束打落了3V塔的帷幕，如同剪彩仪式一般露出了建筑竣工后的样貌：原来整座3V塔都被改装成了莉莉丝口中的火炮的一部分，沃克斯留下的最大遗产此时才大张旗鼓地发挥作用。
这么巨大的一门炮啊，笔直地对准了天堂的方向从底部开始蓄能——它轰鸣着，咆哮着，就如同沃克斯懊恼的每一个日夜，宣泄了它满腔恨火，誓要发射出一枚地狱有史以来最漂亮的烟花。
阿拉斯托呼吸一滞，突然就明白了地下室究竟是何等重要，员工们口中故障的人工智能不过是个过激的防御系统。魔力收集装置是大炮的心脏，而自己就在这庞然大物的心室里小睡了半个夜晚。
他心想沃克斯如此狠厉，哪怕在第一场闹剧中铩羽而归，第二个绝杀的计划就已经在路上了。这种不惜代价的雷霆手段到底还是新生代领主的特权，他仍是那株疯长的藤蔓，能从任何困住他的容器中探出枝条肆意延展。
沃克斯，你永远会设法得到你想要的，对不对？阿拉斯托看着那门炮，突然得意地轻笑了一下。好吧，看来你也没那么蠢——梦中沉默的葬礼根本不适合科技领主——闹吧闹吧，记得要在天堂地狱之间留下消磨不掉的痕迹。
除魔天使不是傻子，任何人看到这样一门大炮朝着大本营蓄力都会下意识阻止，于是火力冲突忽然从3V塔四周集中至3V塔本身。但说到底，如今彻底竣工的部分也只有3V塔本身，否则莉莉丝绝对会让地狱方占尽先机。这就意味着一部分裸露基站没有得到保护，魔力回路并不安全。直到被炮火冲刷过的地面不知是切断了哪一根主电缆，3V塔的蓄能突然僵持在了那里。
没人知道这枚烟花即将变成哑炮，3V塔的职工们踉跄着在战场中奔走，抢修那些受损严重的部分。阿拉斯托大致扫了眼，一下就了解了病症所在。只有知道整座五芒星城基站分布的人，才能在短时间里想到最快最要紧的修补方案，但3V塔附近的魔力浓度却已经高到能够撕裂任何一个小恶魔了。
精通信号排布的领主全傲慢环有两位，而还活着的那个恰好是阿拉斯托。
“……我就说新科技总会掉链子！”广播恶魔只好顶着那聚集了所有领地流通魔力的巨大压力，向火炮的心室进发。他觉得自己要被高浓度的魔力碾碎了，如果不是体内有足够的魔力支撑，他或许会像深水里的气球一下子爆开。光是通过地下室那道长长的走廊，阿拉斯托就用尽力气了。
这个时候，3V塔里早就已经空无一人，但是沃克斯留下的智能系统仍然在运作，不管是大炮蓄能的维持还是保护心室的防御系统，他们就像3V塔的职工那样井然有序，各司其职，仿佛活着一般……等等，活着？
阿拉斯托突然想到沃克斯死后第一次闯入3V塔时，职工们嘴里念叨的“算力”。
“这样就够了”、“太厉害了”、“如此夸张”……那些被满溢赞美之词的夸奖，真的是对着区区一个智能系统吗？为什么沃克斯一死，算力就够了呢？
这贯通了3V塔方方面面的人工智能里，为什么就不能掺杂沃克斯的灵魂？阿拉斯托如梦初醒：原来沃克斯早就被拆解到了智能系统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根电缆，每一个指令里，日夜不停地算着，运行了整整半年——它被拆得太细碎了，再也不可能逆推着拼出名为沃克斯的个体。
所以电视恶魔讣告中宣布死亡的23:59，其实是3V塔新系统的开始运作的那个瞬间——沃克斯从此不作为恶魔存在于世间，哈！那可不就是死了吗？
3V塔——现在不如改口叫沃克斯，它在战火中屹立，迫不及待要轰开天堂之门。
阿拉斯托终于蹒跚来到操作台前，魔力乱流让所有监控都失效了，现在满墙屏幕都是黑底红字的代码飞快闪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广播恶魔的触手将断掉的电缆相连，把自己也构成回路的一部分，化作心室中最重要的动脉与静脉，联通了心脏。
他听见了炮火重新启动的轰鸣，仿佛已经能看到天堂被轰开的一角。
阿拉斯托盯着那满墙看不懂的红字乱码，把手放在了拉杆上。他自己的魔力开始四溢，被摧毁的回路接连逐渐修复，地下室的所有仪器发出蜂鸣，像病危病人身上的仪器，吵得要命。
“沃克斯，搞不好我们还真能死在一个棺材里。”他如此自言自语。
哈哈……他很快就会融解在那肆意的炮火涌潮中吧？
魔力被拉扯的感觉很痛苦，阿拉斯托几乎要看不清东西了，他咬着牙把双手放在拉杆上，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蜂鸣还在继续，混杂着突然开始四处乱挥的电缆的噪音，电脑屏幕乱码发出的电子警告，这些机械音混合在一起，断断续续连成一句话：
建宽客投资阿æ–建拉斯ƒé›阿拉斯托†å›¢¸Šæµ·duå»走ºå·¥æŠ•èµ„海建å走ˆæŠ•èµ„管ç阿拉斯托†å»º走ä¿¡åM资æ阿拉斯托，走œ¬æ¸èš阿拉斯托，走。
…… ……
3V塔对广播恶魔说：阿拉斯托，走。
“我的老朋友，几个月不见，你仍然说不出让我开心的话。”阿拉斯托说，手却没有松开拉杆。
防御系统的电缆像藤蔓，争先恐后将阿拉斯托缠住，死命地要把人拉出这个房间。黑底红字的电脑屏幕乱码得更加厉害，它们变成了满屏的“阿拉斯托，走”，铺天盖地在广播恶魔的视线中闪烁，比四溢的魔力更多。
电子狗终于不再大嚷着让爱人留下，它拽着广播恶魔的裤腿，如此徒劳地让他走。
“再见，沃克斯。”阿拉斯托平静地说，“跟所有的一切说再见……”
然后，他拉下了那根杆子。
“轰——”
那名为炮火的烟花终于宣泄而出，轰开了傲慢环的穹顶。
彩蛋·《艾米莉有一座小镇》
艾米莉偷偷创造了一座城镇，虽然要瞒过其他六翼天使费了她一点心思，但好歹这座立于天堂地狱之外的小世界终于运作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塞拉决定关掉地狱罪人的晋升通道，使得潘修斯爵士成了唯一一个升入天堂的恶魔。艾米莉觉得这样不对，所以她小小的“反抗”了一下。
六翼天使被赋予了极大的创造权柄，路西法能使五芒星城被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那艾米莉也可以造出一方小小世界。符合晋升名额的罪人恶魔很少，现在不过是食人小镇一半的规模。嗯……他们之中或许有的对天使审美的住所不太习惯，就比如那位电视机头先生——噢，他叫沃克斯，艾米莉记得他的名字。
小镇里的艺术家和设计师似乎跟他是朋友，他们刚见面就又叫又嚷地抱在一起，有四只手的蛾子先生甚至要把其他两位举起来。
他是一位极具凝聚力的角色，艾米莉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个领导者！但是电视机……天呐，他是一台电视机！艾米莉一边发出了橡皮鸭子的笑声，一边绕着他飞来飞去。
电视机说，可以了小姐，我知道您对我有极大的好奇心，但容我介绍自己：我是沃克斯，在傲慢环原先是一位领主——科技领主！您或许听说过Voxtek，trust us！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看这儿这般简朴的样子，人们肯定需要娱乐，尖叫，热点！我想我和我的朋友们能发挥各自特长将这小镇打造成现代城市！
艾米莉更高兴了，她说我一定是需要您的，先生，但不是现在，塞拉说天堂被轰穿了一个大洞，我之后可能会很忙，等我闲下来找您商量小镇改造的事！
沃克斯脸色变了变，他说，噢，噢……这样，呃，那你先忙……顺便问一下，被轰开的地方怎么样，壮观吗——哦不是，我是问，严重吗？
听上去很严重！艾米莉难得正色，我得先回去看看情况。
她刚刚离开，一阵神圣的音效就响起，阿拉斯托保持着他摁下拉杆的姿势来到了这个城镇。
鹿魔的耳朵此时还紧紧贴着头皮——前一秒强忍着对死亡的恐惧，以及马上牺牲的悲壮，下一秒他就看到那块逼养的电视屏幕瞪圆了眼睛看向自己。
沃克斯：？
阿拉斯托：？
沃克斯深呼吸了几下，猛地一把抱住阿拉斯托。
“操了，你怎么会上来！？”他不可思议地问，“你他妈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会死？”
阿拉斯托没好气地骂，我他妈死在你的傻逼大炮控制室，你那逼养的新科技关键时刻掉链子，害得我最后还是跟你死在一个棺材里！
“……你没走？”沃克斯愣愣的，“你留下来做什么，莉莉丝答应我把灵魂还给你的。”
我不走了。阿拉斯托语气凶恶，说了跟梦里一样的话。你那时候要跟我说什么，为什么不来见我？
沃克斯一下子软了语气，他说我不敢来见你……当时所有仪器和系统都连接好了，只差一个开机键，我就会变成3V塔的一部分。我怕我见了你之后丢盔弃甲，把之前酝酿的死志打包挪进回收站粉碎掉。
阿拉斯托问那你当时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沃克斯顿了一下，“我想让你离开五芒星城，离这场战争远远的。”
“但我又想让你留下来，因为我怕一个人死太孤单了。”
但我最后还是跟你死在一起了，阿拉斯托补充。
“嗨！那不是我的本意——你如果听了我的忠告，就应该在五芒星城以外的地方欣赏烟花才对！”
阿拉斯托说：“没有我进你的控制室抢修，你那枚烟花就是个哑炮。”
“……”沃克斯颇有挫败感地垂下脑袋，“抱歉……时间太紧了，我们甚至没时间测试。”
“还有呢？”温迪戈问，“只有这些话吗？”
“当然还有！我他妈想说……想说……”
“……”
“我想说我喜欢你。”沃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想到我其实马上就要死了，那时候再跟你说这些话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我没说……”
他俩还保持着抱在一起的姿势，电视恶魔手掌之下是对方毛茸茸的短尾巴，它此时无意识地飞快摆动着，在沃克斯手心里像个快活的毛球。
阿拉斯托还是那副猜不出心思的神情，但沃克斯有十足把握他此时很高兴。
“沃克斯。”
“嗯？”
“我想下地狱。”阿拉斯托说，“这地方的空气呼吸得我都要被净化了。”
沃克斯挠了挠头，说你别急，我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