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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跟我讲他的斗殴故事的时候,雨村正巧放晴,此前连续下了几个星期的雨,趁难得天气好,我俩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闷油瓶一早出门了,我跟他说想吃鼎边糊,一段时间没做了,有点馋。他便点点头,背上竹篓进山了。山里不光有鱼,溪涧里也有不少河虾。刚下过雨,正是它们冒头的时候。野生的河虾个头不大,肉质却要比海虾对虾紧实,比基围虾鲜美,我吃鼎边糊的时候必定要放的,他俩都知道。对于美食的期待,让这份等待也变得不那么焦灼,反倒美好起来。
大概是雨村水汽充沛的原因,午后的阳光并不灼人,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温和的暖意,让人有些想打瞌睡。望着隔壁邻里屋顶升起的炊烟,胖子感慨最后老板娘为了感谢他,给他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饭,吃了那么久男人做的饭,有顿女人饭吃真不容易。我看不过他得意洋洋的嘴脸,问他: “你对男人做的饭有什么意见?说好的咱们哥仨轮流做饭,我和小哥厨艺是比不上你,但能者多劳,我们也不介意你一周全勤。”
我嘴上说着我俩厨艺不如胖子,心里其实是暗暗有些不服气的。闷油瓶这家伙,虽然在环境限制之下对生活质量的要求极低,食物只要能填饱肚子补充能量或营养就行,但并不代表他味觉失常。而一旦是他认准的事,往往能做得很好,甚至超出预期。因此到了雨村之后,在巡山养鸡的闲暇之余,他应该抽空琢磨了一些家常菜的做法,好跟我们轮流下厨。
做饭这事触类旁通,闷油瓶的菜虽然比不上胖子的浓油赤酱来得色香味俱全,一道鼎边糊和醋鱼却是深得我心。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他从溪涧里捉来的活鱼的鲜美,糖醋和姜丝的平衡搭配更能衬托出鱼肉的清甜。我曾经想偷师他的手艺,还没猫进厨房就被正在剁鱼的他听见了动静,在他无声的注视下,硬是从偷学变成了大言不惭光明正大的请教。后来我按闷油瓶手把手教学的方法自己尝试做了几次,总觉得差点什么,不是那味儿,于是索性躺平放弃了,继续心安理得接受张大厨的投喂,毕竟天赋这东西,是羡慕不来的。
我又开始馋那一口鼎边糊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脑子里跑火车太明显,胖子仿佛从我眼中读出了“小哥做的鱼不好吃吗?”这种谴责意味,嘿嘿干笑两声:“哪敢对你男人做的饭有意见啊,胖爷我只不过天天在村子里吃腻了那些个菜色,想换换口味罢了。”
天地良心,我是真心觉得闷式醋鱼好吃,实在不理解无法欣赏这道菜的人。至于胖子说话天天嘴上没个把门惯了,他开我和闷油瓶的玩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都懒得计较,只催促他赶紧起来收红葱头,小哥出门前晒的,晾了一天,再不收,傍晚露水一打就潮了。而我则去拿了石臼,准备磨米浆。
说起这石臼还有些来头,是我们三个上次去村里收藻井那回的收获。当时我们正在一户人家淘旧货,却见闷油瓶忽然在院子角落一物前停下,盯了一会儿。我和胖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想能引起张起灵注意的东西一定不是凡品,难道真有好货?于是忙不迭上前查看,只见却是个十来寸大的青石磨。
一时没人说话,我俩一头雾水,没有开口,眼神却把那石磨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几十遍,想看出这石磨有什么特殊之处,莫非里面暗藏玄机,还是说这石臼是张家的记号?我心中顿时一紧,拿石头当记号,还真是他们张家能做出来的事。
如果目光有实体,那石臼怕是已经脱了层皮。正当我纠结着要不要砸开这东西,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机关或者张家的暗号,胖子清了清嗓子:“天真同志,我看咱也别瞎研究了,直接问专业人士不就得了,是不是,瓶仔?”他冲着闷油瓶道。
我只好硬着头皮迎面而上:“小哥,这石臼有什么讲究?”
没想到闷油瓶却摇了摇头,转身就往院子外走了。我和胖子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但既然闷油瓶没说什么就撤了,那东西估计也没什么特别,难道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也有偶然马失前蹄,看走眼的时候?我犹豫着小声对胖子说:“这石磨看着像是清朝传下来的老东西,你说是不是……”
胖子不屑道:“你咋不说这玩意儿是光绪年间的?我还说这石磨长得眉清目秀的,说不定是小哥老相好,他想拿回去晚上抱着睡呢?”
我一梗,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胖子搁这儿嘲笑我呢。于是不再理会他,转身去追闷油瓶。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而如今的我就像只被好奇心折磨的狗子,闷油瓶应该是看出来了,便对我道:“你喜欢吃鼎边糊。”
“所以呢?”我下意识应道,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石臼可不就是用来磨粉磨浆的吗?不愧是闷油瓶,总是返璞归真,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一时又有些哭笑不得,其实家里有搅拌机,可能是老一辈潜意识里用习惯了这些工具,所以他在看到石臼的时候停留了一下,却被我们俩过于复杂地解读了。胖子知道真相后也是一脸一言难尽,嘴里嘟囔着些我听不懂的话,估计又是在编排我和闷油瓶,然后拍拍屁股去下一家看货了。
我和闷油瓶并排跟在胖子后面慢慢走着,想起我这段时间折腾的古法种田,想起我和他在稻田里的那场对话。我想起小时候过年,也是有用石臼捣年糕的习俗的,只不过后来就变成族里大伙儿一起兜钱搭棚子买糯米,选好日子做机器年糕了,虽然大头其实是我们本家出的。这种年糕刚出炉的时候热腾腾的也很好吃,却总是比不上手捣的年糕醇厚香甜。
“小哥,”闷油瓶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来,只在心底默默道,我们把那个石臼买回来吧。
闷油瓶没有催促我的下文,但他的眼神是一种纵容的默许,仿佛在说“好”。
自打有了这个念头,它就在我脑海中愈演愈烈,我知道是我的偏执症又发作了,夜长梦多,干脆连夜把石臼搬了回来。没想到那石磨看着不大,实际居然重得很。为此我本来就不好的腰又吃了一些苦头,总觉得骨盆前倾又变严重了。
当第二天石臼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胖子表情十分玩味。我这些年在他和瞎子的影响下虽然已经锻炼出了相当厚的脸皮,平时很少再为什么事情害臊,在他促狭的目光中也很难保持波澜不惊,难免耳朵有点发烫。我故作镇定地同他道:“我为了有机无公害种田和造池子都花了几百万了,也不差这一点,就当是喜来眠纯原生态的一个噱头吧。”
胖子一脸“我就听你瞎编”的神情,翻了个白眼:“谁家打广告放后院啊,顾客上帝能看到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定情信物呢。”
我立刻踹了他一脚让他滚,之后真把这石磨搬去了喜来眠。事实证明,这石臼很受欢迎,和我们那小院的风格也相得益彰。总有想体验乡村生活的年轻人跃跃欲试,石磨豆浆和年糕的价格也跟着上涨,卖得更好了,果然还是闷油瓶眼光长远,有商业头脑。不过鼎边糊没上菜单,要把米浆磨得细腻太费事,当地人也不稀罕这小吃,因此它就成了私房特供。
这时窝在我脚边的小满哥动了动,我才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米浆也磨得差不多了,虽然我的手上功夫还是比不上闷油瓶。他磨米浆总是又快又细,我就只能用时间弥补这后天的差距,虽然花的时间更长,但结果总是值得的。
小满哥竖了竖耳朵,接着又懒洋洋地趴下,轻轻摇了几下尾巴,像是在慢悠悠地同熟人打招呼。我便知道,是闷油瓶回来了。
他一手拎着竹篓,从院门口走进来,轻缓稳健,神情淡定,仿佛那些山路从未给他带来过丝毫负担。夕阳斜斜地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这一刻,仿佛时间也随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看着他身后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一幕是如此平静而美好。
这份宁静仿佛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渗透进每一个细微的瞬间。人在某些时刻,总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幸运——不仅仅因为住所的安稳,食物的美味,还因为身边有这么几个人,愿意默默和你一起打理生活的琐碎,陪伴你走过每一个平淡而温暖的日子。
微风掠过,吹淡了满院的阳光和暖意,带来雨后独有的草木清香,天边隐隐还能看到雨后未散尽的淡薄云层。
闷油瓶走到我身边,把竹篓放下,用手指轻轻拂去我肩上的一片落叶。我下意识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什么都没讲。余晖从他身后洒下来,暖得恍如隔世。
雨村的暮色渐渐落下,风里送来远山湿润而温和的气息,像是轻轻将这一切包裹起来。我看了一眼他竹篓里的鱼和河虾,正好够做一锅鼎边糊。心里顿时安稳了几分。我收起石臼,慢慢站起来,往厨房走去。他则默默跟在我身后,我们之间早就有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灶台已经生好了火,锅里滚着的水开始汩汩冒着热气。我提着竹篓,朝着胖子晃了晃,笑道:“很快就能开饭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