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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沙中巡/Todolf】露台

Summary:

Lukas - Der Tod/Dennis - Rudolf

露台相会,然后聊了一会。

Notes:

如果觉得眼熟是正确的,这是LOFTER同名文章的修改版。

Work Text:

冬日的霍夫堡宫灯火通明,常年在外的伊丽莎白皇后从游历中回来,与丈夫和孩子共度圣诞,皇帝弗朗茨·约瑟夫早就命人准备了大量礼物与精美装饰,来迎接妻子的回归。

皇室一家之间的氛围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亲密而融洽了。玛丽·瓦莱丽正像任何一个幸福家庭宠爱长大的小女孩一般依偎在母亲身旁,已经出嫁的吉塞拉则坐在一边握着丈夫的手,含着笑对父母说话。人人都在照顾自己最重要的人,就连伊丽莎白都仿佛看她那出轨的皇帝丈夫更顺眼了一点,不仅没有横眉冷对地提起之前那些糟糕的事,还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她在肩胛骨处新纹的图案。

这是多么温馨美丽的家族聚会场面啊。

在鲁道夫不堪忍受地出来透气时,有人在他耳边这么说。他猛地踉跄一步,因为酒醉和黑暗差点摔倒当场。待他站稳后,醉意朦胧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约勾勒出对方的轮廓,才放下心来,原来是白衣的死神。

他幼年时结识的朋友不请自来地站在黑暗中,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他熟知的金色卷发青年模样。这样子看着不像死神,倒像是天使,但这点小小违和感没必要让对方知道,因此鲁道夫也一如既往地忽略了死神在黑夜里却会发光的事实,举起酒杯朝老朋友打招呼。

“晚上好。”鲁道夫说道。他把酒杯随便搁在阳台华丽的栏杆上,仿佛它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皇室专用器皿,而只是他常去的小破酒馆的便宜家当。

“跟我去另一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人太多了,不太方便。”

他耸了耸肩,示意死神跟他去往另一处更人迹罕至的露台。

夜晚的台阶落了些露水,鲁道夫拾级而上,步伐有些不稳。幸亏身后的死神反应敏捷,在鲁道夫即将摔倒时一把将他拦住。落进熟悉的怀抱时,鲁道夫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死神会看到,也不担心自己看起来会像个疯子,因为他早就无药可救了,不是吗?

他在家庭聚会的当晚叫来了死神,不外乎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意思。他既不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也无法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融入他们。心早已冰冷,灵魂也已腐烂,这样的行尸走肉留在世上的唯一意义便是利用死亡达成最后的愿望,于是死神应召而来。

但现在死神看着他道:“见到我就让你这么开心吗?”

鲁道夫这下真的没忍住笑出来了。如果皇太子鲁道夫还有一位朋友,那一定是这位来去自如、长着人类形貌的死神。现下黑夜里熟悉又温暖的怀抱就像回到了幼年时,当他因母亲冷落他而孤独寂寞时,就是死神慰藉他度过黑夜。

后来虽然随着年纪渐长,他知晓了这位朋友的真实身份。但死神为什么不能继续做朋友呢?在陪伴他这件事上,死神这位“朋友”显然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当然。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鲁道夫的口吻轻飘飘的,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说的话。他只是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告诉死神,但死神却沉默了。

“你懂人类的感情吗?”皇太子问。

“不太明白。”

出乎意料的是,死神说了实话。他对伊丽莎白的兴趣也许可以归之于“爱”,但它与人类之爱到底还是有所不同。他最近经常思考自己对他母亲的执着到底源自于什么,又为何屡次三番地听从鲁道夫的意念。他对待鲁道夫无法像对待伊丽莎白那样热情地追逐在她身后,却又总是在鲁道夫每一个自觉或不自觉地需要自己的瞬间给予陪伴。

只是陪伴。为什么呢?明明收割猎物如此容易。

不知是否对他的回答感到无奈,鲁道夫叹了一口气。死神敏锐地捕捉到微弱的气流扰动,他站直身体,将鲁道夫放开。皇储向后斜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冬日凛冽的气温正顺着衣襟爬上他的胸口。

“你既然不懂,又为何要对我母亲说爱呢?”鲁道夫看着他,眉宇间漂浮着淡淡冷意。死神虽然有些惊讶,却没觉得被冒犯,这本身就很奇怪。

“我本来就不需要懂人类的感情。”

死神雕塑般的眉眼与浅淡的金发被月色镀上一层亮光,使得他看起来更不像人了。原先大概是照顾鲁道夫仍然是个孩子,他一直收敛了死神冰冷的气息;但此刻鲁道夫既已快走到人生的终点,他也没必要再隐藏什么。

“伊丽莎白是个特例。是她先决定追寻我,我才决定把她设定为我的目标。但她后来又一直抗拒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鲁道夫又有些想笑了。他决心顺从自己的意愿笑出声来,哪怕这笑声中讽刺的意味是如此浓郁。但他必须得回报他以坦荡的心灵,这是对死神说实话的奖赏。

“因为我的母亲只爱她自己!从头到尾,伊丽莎白,奥地利皇后,都只属于她自己,她又怎么会轻易投入你的怀抱——”

鲁道夫在高声中戛然而止。他沉默下来,脸上泛着酒精与情绪作用下的病态红晕,却仍然显得苍白。皇储在突如其来的情绪发泄后,只感到无比疲倦。

“她也不爱我。”他喃喃道,轻得几不可闻。他脱力地向下滑了一点,干脆就顺势坐在了地上。死神观察着,俯身也坐在他旁边,这份不带任何情感意味的体贴让鲁道夫一瞬间有些无言,略怔了一下,只能放任情绪在沉默中缓慢滋生。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让你来,却只坐在这里跟你聊天吗?”

最终,还是鲁道夫先说话。也许是酒喝多了,又也许是死神太过不通人情,强烈的情感让他胸口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他抬手神经质地摩挲着衣领,解开了两颗扣子。

“我不干涉人类的想法。”死神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按照鲁道夫的愿望问了他那句话,“那你为什么找我来?”

鲁道夫笑了。他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散地双臂交叉,又叹出一口气。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就这样被你带走也不错。”

“你希望被冻死?”死神的言辞与这天气也说不清哪个更冷。

“那倒没有。被冻死也太丢人了,”鲁道夫回答,“而且对我的父亲毫无震慑力。”

这话说得死神都禁不住看了他一眼。多么优秀的儿子,在父亲那里得不到认可,就连自己的死亡都算计成报复。伊丽莎白如果知道想必会心痛至死,但他现在反而不太关心她了,这并不是因为她的魅力减弱,而是因为他有了更有价值的猎物。

皇太子鲁道夫,茜茜唯一的儿子……自出生起就被寄予了整个帝国的希望,在母亲眼里却早已是权力的工具。她不在乎整个帝国江河日下的现状,自然也就不会在乎生来就要跟国家政治相伴的鲁道夫。死神无意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但假如这个孩子从小时候起就自愿跟随死神的脚步,他又为什么要拒之门外?

何况鲁道夫身上有比他母亲更强烈的人类感情的气味。那股他在伊丽莎白用过的羽毛笔上嗅到的气味,正在鲁道夫周身酿成愈加深浓的香气。他们一家血脉里就刻着对死亡的渴望与精神压抑的先兆,这是死神闻到的优美前调;但伊丽莎白身上更浓烈的是清灵的薄荷水与山野中的花香,这和她从不向他低头的自由意志相关。

而鲁道夫的气味就更深沉、更凝重……他对死亡的亲近早已浸入骨骼,那微末的代表生之意志的木质调也就弥散得更加遥远。死神有时想将它拢起酿制更醇的酒,却发现它的主人早已踏入更胜死亡的混乱中。

这是你想要的吗,鲁道夫?死神尚未发觉,话却已经问出口。皇太子怔了一下,意外于他会问出如此富有人情味的问题,表情沉寂下来,半晌,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说什么。

“父亲已经发现了那个假名是我,母亲也已经……”鲁道夫短促地笑了一声,压抑不住讽刺,“我想已经不用问了。她不会帮我求情的。”

“我还以为你们今晚会有所进展。”

死神的意指很明白。虽然鲁道夫诧异于他竟然关心这件事,但他仍然给出了回复。

“母亲今晚拥抱了我,并说她爱我。也许你会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只是因为她让我答应了不会伤害玛丽,她依然……”

未出口的话已不必再说了。鲁道夫的神态像事不关己一般,声音平淡,死神却听着像烧不出一点星火的炉膛。他仅剩最后一丝尊严在支撑着理智,但假如他不曾伤心、失望、失去生的意志,那死神今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都很清楚,今夜的造访是两人短暂产生了共鸣,鲁道夫渴望他,而他也愿意将他带走。

“于是我再度情绪失控,在父母面前失态……他们便又像看异类那样看我了。”鲁道夫喃喃道,又开始摩挲着扣子,死神盯着他的衣领,“有时我真想让你把我就这么带走。这样我便不用在这里像个怪物,与他们明显格格不入,却还要做个正常人。母亲为什么不理解我呢?”

皇储恍惚陷入了虚空。身上制服像具现化的枷锁,严丝合缝的扣子是打开枷锁的钥匙。他又解开了两颗,颤抖的手指像要在死神面前宽衣解带,但死神没注意到这一点,只以为他又沉浸在情绪中。死神在心里为他下了判词:软弱的人类,渴望爱却无法触及,于是一生都在父母给他画的牢笼里。但如果他的父母多给他一些关爱,他是否就……不再处于绝望的边缘,也不再像这样渴求着自己了呢?

死神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思考这个,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鲁道夫,任夜晚安谧,月色如银,流水般的光辉披在皇太子身上,像为他结了层霜。

他承认鲁道夫和他母亲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苍白忧郁的神态、阴郁敏感的心和对死亡的眷恋,但他与伊丽莎白又有着诸多不同。他从不会抗拒死神的接近,甚至从很早……就成为了他捕获的猎物,他是如此渴望见到死神并获得他的陪伴,成为了死神在人世间难得一见的“朋友”。

“难道她不曾这样生活在世界上吗?”

鲁道夫仍在低语。混乱的思绪和酒精的效用让他失去了组织语言的力气,在和死神聊了这么久之后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勉力撑着墙站起来,却差点又落入死神的怀抱中,但显然并不是因为他又摔跤了,而是死神主动地抱上来——

皇太子鲁道夫热爱死亡。他杀过皇室里饲养的猫与鸟儿,也钟情于报纸上登载的诸多自杀新闻,他研究过自杀者死前的情感,也甚至模拟过开枪的姿势。死神曾在他每一个醉心于死亡的夜晚不约而至,陪他度过漫长的孤寂,再于白日飘然离去。死神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也是死神的伴侣,常常用各种办法召唤他陪在身边,简直像要把主宰死亡的神明据为己有。

是了。鲁道夫从不抗拒,是因为他认为死亡早已是他的所有物。这是多么美丽又精妙的反转,就像贵族常跳的华尔兹,从舞池的中央一圈圈绕着,最终抵达人群的末端,两位跳舞的人互相对望,至少有一瞬间确认过爱意。死神伸出手去,指尖拂过鲁道夫柔软的眼睑,指腹感受到淡淡的湿意,禁不住停下来久久不动。

鲁道夫的睫毛轻轻地眨了眨,却没有睁开眼。方才的湿意在夜风里短暂吹干,但死神却感受到了更多微凉的水液,正安静地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鲁道夫克制不住悲伤,将脸埋入死神的掌心,像一叶小舟停泊入命定的港湾,从此一切阴郁与不安都有了归处,他任由死神拥他入怀,因他再也无他处可去。

但为什么呢?

死神仍在叩问。

鲁道夫渴望他,他也愿意取走他的生命。人与死神之间的关系本该如此简单,可鲁道夫却为什么仍然如此悲伤、软弱、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堵在心口,只能任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他听见鲁道夫哽咽的呼吸,便低头下意识地去吻他的侧脸。

但皇太子避开了。

他沉默得太长太长。直到死神疑心他是否已经被睡梦带走,他才从掌心里抬起头来,趁着月光细细注视着自己的“朋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鲁道夫问道。不等死神回复,他便垂下了眼睛,以掩藏自己心底流淌的感情,“换句话说,如果你吻我,我会被你带走。但如果我吻你呢?”

死神顿了一秒。月光淡淡的,照得他更像一个天使。鲁道夫短暂凝望着他,在死神回过神来之前转过了头。

“那再换个说法。”鲁道夫依然没看他,自顾自地,漫不经心,“如果我像对待恋人那样吻你,你会接受吗?”

“……”

鲁道夫笑了。但没等他遮住脸仓皇地逃走,死神就把答案为他补上。

“也许可以。但如果你吻了我,我还是想把你带走,你会同意吗?”

“也许会,但也可能不愿意,”鲁道夫微笑起来,这次充满了真心,他扶着墙壁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灰与露水,“因为如果我吻到了你,也许会想再多活一会儿。”

他看着死神表情空白的脸,更明显地笑了一声。

“这是悖论,我的朋友,”他凑上去,吻在死神的唇边,舌尖短暂停在嘴角,一触即分,“但我总是属于你的。不会太久了,我的朋友,我已经安排好梅耶林……不会太久了。请等着我。”

死神沉默着。人类的情感仍然不十分透彻,但死神的本能沸腾着他的心。他抬起手,就像挥起镰刀,眼里闪烁起浓烈的火焰,那是强势的占有欲;而鲁道夫正对着他的脸,怔愣地、孤独地、迷惘又温柔地望着他,眼中有不加掩饰的脆弱和情欲被唤醒的迷狂。

于是那只手温柔地落了下来。片刻之后,鲁道夫贴着墙壁的后脑被死神拢住,雕像般的侧脸贴上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