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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我和什么人相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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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年初到中旬,我有一段闲赋在家的日子。你知道人闲下来了,心还没有,因此那段时间我每天傍晚都会在住处附近的湖畔闲逛,江南进入燥热的盛夏,我从太阳落山的片刻中获得喘息。某天我心血来潮,想要换一换风景,便沿着湖畔的步道一路向西,到了新建的剧院广场去。本是想特意绕开人多的正门,没想到完全事与愿违,某个通道口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的女孩。一路骑行的队伍从我身侧擦过,嘀咕着是在等什么人。我慢慢从那些女孩身后经过,突然尖叫声起,和快门声、闪光灯一起响成一片。人群之中,我看到了那个男人,裹在松垮的黑色背心和短裤里,做了头发造型,露出整张漂亮的脸,能看出一点年龄的痕迹。他喊,谢谢大家,之后被从门里出来的另一个男演员拦住。那个人比他要高和壮,看着也年长些,攥着他的手腕,几乎把他架在门口。这时我才发现他很瘦,有细细的腕骨和薄薄的腰腹:那个男演员的另一只手揽着那截腰,手掌几乎可以覆盖住整段腰侧。自然有一轮新的尖叫,我看着这一切,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
男人挣扎了几下,(那动作几乎就是一个男孩,)被放走后一溜烟儿地跑进门里看不见了。这时人群开始缓缓地松散开,闲聊的声音大起来,有的低头整理相机和手机里的照片。我在那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直到四周变得空无一人。
我没想过他会再出来。我的烟快燃尽了,正看到他从门里钻出来,坐到便利店门口的铁艺椅子上,腰背放松地驼下去,很熟练地点了一根,一点橘黄色的火光短暂地把他的面中照亮。疲惫而美丽的低垂的脸,微微偏头的姿态,让便利店的长白光,剧院内的黄色灯光,都沦为了平淡的背景。他随着烟雾长长地吐息,打量了下四周,脸上有倦倦的神情,好像已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看到我,可能因为我正好奇地看他,时间过久也过于明显了,几乎称得上无礼。于是他把那支吸了一半的烟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似乎也就打算抽这半支——毫不留情地立刻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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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见到他是在2012年,央视的梅地亚中心。那是一切都高歌猛进的时代,央视的新大楼刚刚在国贸拔地而起,那旧辉煌的纪念,已经和新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只有挑高的大型会议厅还在承载北京奥运的光荣惯性下顽强地运转。同楼层的卫生间人满为患,我溜到楼上去,那里要清净得多。隔间的门拉开,露出一张锋利的脸,梳着那时候流行的背头,两鬓剃得短短的。那男人走出来,显然没料到有人也在这里,下意识惊讶地吐了吐舌头。我向他微笑示意,从他胸前的工作证上读出他的名字:“参演人员 郑迪”。
郑迪。这个名字在我口腔内嚼了又嚼,我转过身去面对洗手台,通过镜子的反光看低头洗手的男人。他小声地哼着歌,细致地洗完了手掌、手指,再用纸巾擦干。“你是记者吗?”他问我,扬扬下巴,点点我胸前的证件,表情是好奇的。我点头,他很惊喜地说,我们之后好像也有采访呢,不知道会不会是你。我是演员,他补充说,把工作牌捞起来向我示意,让我看清那张板正的白底证件照,我是鸟巢·吸引的男主演。你是不是只知道明星的那版?我说我只知道鸟巢有演出,其他的没怎么关注。那你要记得我哈,他说,眼睛很大很亮,我叫郑迪,我们的戏叫鸟巢·吸引。中间有个点。我说好的,有机会我就去看。他笑了。很期待能采访你,我说,伸出手和他的相握。他说好,那我们有缘再见,之后流畅地从我身侧擦过了。我在镜子前站了十几秒,之后夺门而出。
狂奔过楼梯转角,已经可以看清脚下的走廊里攒动的人头。你可以很容易地在人群中分辨出——演员。尤其是混了太多官员,职员的时候:头发,眼镜,神情,久坐办公室而微微变形的姿态。演员要挺拔,漂亮,窄长,得多。这是他们要贩卖的东西,你也可以说是一种天赋的残忍幸运。郑迪混在里面,还是显眼的,他走向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他一样窄而饱满的面容;两句话的光景,女人便亲昵地挽起他的手臂,两人随着人流,向着会议厅的大门挤去了。
没想到我真的会采访郑迪。原来负责文娱采访的同事被派了临时任务,我没做任何功课,只得堪堪顶上。郑迪,歌手、演员,1980年生,就职于中国歌剧舞剧院。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职业,他有点苦恼地说,我其实完全可以是音乐剧演员。你知道音乐剧吗?你看过《歌剧魅影》,或者《猫》吗?狮子王总看过吧?我觉得我正经应该是音乐剧演员,因为我就是演了那么多。鸟巢吸引当然也是,他点头,你说要来看的哦。我唱歌还挺好的,我的搭档也特别特别好,我们的景都特别特别用心,不会让你觉得后悔买票。
我点头允诺。之后话题俗套地转向职业选择,他当然还有很多尝试。我最近参与了一档歌唱比赛节目,谈起新工作,他反而像是踌躇起来,但结果不太好,我淘汰得很早。感觉就是去上海旅了个游,马上就回来了。他咯咯笑了,又马上低沉下去:我挺迷茫的。是不是总是差那么一点儿……运气?
他微微歪着头看我。一句真诚的疑问,等待我的回答。但我只是看客。看客的礼节是保持沉默。
2008年,我也过来开过会,他低下头去,但是后面就再没来了。
那是一次如此擦肩而过的宝贵机会。在没有睡眠的夜晚,他当然这样想过:如果我……。2008年,他已经28岁。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会觉得三十岁前就是永远,倒数着争一个一锤定音的事业人生;就差那么一点儿。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了?做一个奔波的,没有太大名气的演员,有男主戏可演,生活也已经不赖,但你的朋友们都在陆续地尝试,有的已经乘上了该乘的时代快车,你当然会想跟上那种步调。
我不知道,他最后摇摇头,看向我的神情有种天真的茫然。但我知道我会唱下去,演下去,你就是吃这碗饭的,吃得也还不错吧。
但有可能不会再去参加综艺节目了,他在最后的最后说,看着我笑了,脸上又有了那种生动的调皮表情,综艺节目可是把我害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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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是我人生中非常宝贵的一年。当机会来的时候,人是会体觉的。那是一种难以言说、无从溯源的预感,你会在恍惚间心脏狂跳,察觉到有什么不得不说、不得不做。那就是你对机会的直觉。
成都的夏天和我久居的武汉全然不同,很多时候都潮湿而闷热,我和郑迪头对头吃上一碗蹄花,两个人都满头大汗之后,再缓缓遛到江边,沿路数着那些高高耸立的新玻璃大楼,对岸就是古老的成都城,两岸形成一种奇特的新旧割裂。我们牵着手大声唱歌,才不管偶尔路过的人惊异的眼神,之后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我去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他安静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们在剧院唱歌、演戏和生活。来往了无数次的娇子音乐厅,到现在我闭着眼睛也还能回忆起如何从剧组酒店出来,爬上门口那条斜坡,绕过停车场,拐进窄窄的演职人员通道,去到位于三楼的排练厅。我总是和郑迪结伴,他比我大差不多整一岁,总是表现得像个哥哥,帮我拿背包和水杯,让我走在马路的里侧,一路上天南地北地聊天。我还没谈过恋爱,对男性的认知和想法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那条街后来直接变成生理心理大闯关节目,常常两个人都讲得面红耳赤。
实话说,他的观点参考价值不大。他和我从小到大遇过的大部分男人不同,要讨人喜欢,得多。男人惯有的傲慢、无礼、自私和世俗,他统统没有沾染上半点。我爱和他厮混在一起,也常遇到同事的调侃,他都会红着脸站出来说,不是的,娜娜这么好,她值得更好的。
后来我回想起这段日子,总是会想,我们是不是在成都唱太久了?他的嗓子在成都坏掉了,那是夏天过完的冬天,我陪他去医院,他从专家门诊出来,把病历本塞给我,手指碰到我的,像冰一样凉。
我从没想过不能唱歌了怎么办,他说。我们坐在大厅的不锈钢长椅上,医院已经承载过太多悲欢,所以总是近乎残忍,我去够他扶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揽着我肩膀的时候总是很有安全感,但这次我希望能换我来给他。我说,不会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你还这么年轻,我们都能好好的。我陪着你呢,我说。
新年过后,他果然好了起来,又能上台演出了。那一年的情人节是我们两个过的,我们去吃很贵的餐厅,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我们都喝了酒,又从超市买了啤酒回去。那些酒店房间已经被我们住成家了,我们又开了几罐啤酒,我的决心下了又下,最后终于说,我要去参加歌唱比赛。单位推荐的,我说,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青歌赛。你也来好不好?
他把脸埋进手里,很久之后才缓缓地说,我不知道。
我们都清楚。他的嗓子才刚刚恢复,贸然比赛并不是什么好决定。但我们也都清楚,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你对机会的直觉。我们都清楚。
不知道是谁先哭的。我们畅想了很多我会得奖,去央视唱歌,在北京买房,买好车,之后和一个有钱又英俊的男人结婚,幸福过完一生之类的,主要是他在说,他说一句,我就在后面补充一句:郑迪也是。我会得奖,郑迪也是;我会去央视唱歌,郑迪也是;我会在北京买房子、买好车,郑迪也是;我会和有钱又英俊的男人结婚,郑迪也……我们又笑又哭,我扑在他胸口,感觉到平静、幸福和心痛。
我早就忘记我们喝了多少啤酒、说了多少奇怪的话,只记得最后我说,我都二十五岁了,还没和男人一起睡过觉呢。郑迪说,这有什么的,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吃吃地笑,我把头搭在他的肩头,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借着酒劲说出来的是:你不就是现成的男的吗。
他努力睁大了酒醉的眼睛:真的假的。我连忙说,不是那种睡觉!纯睡觉,你懂吧?
我舍不得他。一想到我要回到北京去,我们长长的,混着泪水和笑声的闷热夏天就要真正意义地结束,我就感到怅然若失。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说。没了你我会多么孤独,我也会害怕。
他环住我。我陪着你呢,他说。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我向你保证,好吗?
我也搂住他,在酒精的催化下又掉了眼泪。我也是,我说,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们那时候是多么的年轻和天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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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对2019年的印象,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依然是:大瘟疫。之后是一些小情小爱:我在谈人生中的第二段恋爱。虽然人不应该把叙事分三六九等,但从人类命运一下子跳到我自己的生活,确实算是突兀的话题大跨越。讲到这里你可能还会笑我的怀疑、犹豫和虚伪,但算了,如果一直这样打补丁下去,我的故事就会变得枯燥而没完没了。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我在谈人生中的第二段恋爱,对方是我在综艺节目里认识的老师。比我大一些,好吧,还是大挺多的;男的。但我很喜欢他,感觉到了有点迷恋的程度,因为他那么好。他是我的大前辈,专业水准无敌,长得也无敌。哇靠。
算命的说2019年是己亥年,天干己土,属鼠的人事业宫位落兑官,婚姻落坤宫,财运、事业运和情感运都紧密相连。单身的桃花会很旺,但容易因为自己的矜持而错过机会。那怎么办呢,大师,我倾斜身子向前凑去以便听得更清,大师扫我一眼,说请这位缘主主动出击,“在恰当的时机表现自己,才能触动对方的情绪”。
我后来又给他转了两千块。
但实话是,一开始,谁都没有图谋不轨。他看我和看节目里其他任何一个年轻男孩都没有什么不同,一视同仁地平和、欣赏和宽容。就算我们把节目演成非诚勿扰也如此,合作了第一首歌也如此,他那时候完全是一副打一枪就跑的状态。我来节目里看看年轻人都高兴,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窝在我上海长租公寓的沙发里,眼睛都没从手机上抬起来,听到我这边没了动静,看我一眼,露出那种眯眼睛的贱嗖嗖的假笑:那么多年轻小孩儿,不看白不看不是?
我扑过去咬他。你这坏猫,我说,你现在还看别人吗,你不准看别人。他哎哟哎哟地笑,双臂在我的脖颈后交叉,我能闻到他身上暖烘烘的气味:你是我男朋友,我现在当然只看你。他的眼睛那么漂亮,神情特别性感,我骄傲地看着他,我是被他选中的小孩,我要回报些什么来交换自己的忠心:那你要一辈子只看我。反正我会一辈子只看你!
他笑了。那是只会属于年长者的笑容,一种无可奈何的幸福,一种心照不宣的纵容。而我会每一秒都爱你,他用气声说,收紧手臂,拉近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
他讲给我的,教给我的,有些我到现在才懂。
说回非诚勿扰。从节目里出来,我们几乎拥有了一切——名气,工作,很多人爱。我们还拥有:健康、快乐,以及彼此。还有比那更幸福的时光吗?后来我发现一切都有预兆,我们从霍乱时期偷来爱情果实和无数个平静的日夜,怎么不算一种对大时代的背叛。年末我的嗓子出了点问题,让我总是总是睡不好。他全副武装地飞到上海来,我们紧张、哀伤甚至是恐惧地穿过医院走廊,隔着手套里紧紧地握紧彼此。我转过头寻找他的眼睛,他眉头皱着,眼睛却像海。我浮在水面,在那一刻真的相信永远。
后疫情时代让我们变得更好了吗?——似乎是没有。经济的凋敝、社会的焦躁都愈演愈烈,我临近毕业,有非常多事情要忙碌。他会抱怨我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对那时的我来说,他惯常的撒娇已经不再是情趣而是无理取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尽量耐着性子对着视频那边的他说,我要排新戏、写论文。
他当然不理解。你之前不管怎么样都会有时间的,他尖锐地说,一天不回微信我只能说是你故意的。就算再怎么忙,你敢12个小时都不看手机?你就是不想回我而已。
那我就是不想回,我愤怒地说,我说了我很忙!
行啊,你真行。他也拔高了声音,那就这样吧。之后把视频挂掉了。
我不想再联系他。至少近期让我焦头烂额的事情都结束之前不想。毕竟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很多次,不是吗?先分开一段时间也好,想到这里,我甚至是轻松的。
我没想到这就是结束了。你在他的爱里飘飘然,翩翩然,你轻视了他的爱,把那些热情、温柔和交付当成理所当然;之后他说他要离开。
那当然是你活该。
如果你问我,后悔过吗?我只能说,你被他爱过,就没有不想念他的爱的时候。
但他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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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姐姐宝宝猫:
你好呀,真高兴,当我又给你写信的时候,就意味着又能在剧场见到你啦!这次是更加值得纪念的日子:你的生日。
今年过完25岁生日的时候,我其实心里隐有忐忑:四舍和五入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旦迈过二十五岁,你在其他人嘴里就会变成“快三十的人”。我当然相信自己还是年轻的,但焦虑依然隐约而如影随形:天呐,这之后该怎么办?
在你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那些我们未曾窥见的青年时代,你也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吗?所以我写了这篇,主题是“我与我”,思路是,让“我”成为郑迪、郑棋元人生道路上的“什么人”。擦肩而过的人,点头之交的人,爱过、恨过、一起哭过笑过的人,我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之中,用别人的眼睛攫取你的片刻人生。我注视着你,在剧场,在灯下;或者是隔着屏幕,耳机,看到你,听到你。人生二十、三十、四十。
我好像真的很爱你。你的四十岁那么好,你有依然年轻的面庞和身体,仍然保有天真,你的步调已经平和,但生活和演艺的边界还在拓展。我怎么能想象到,四十四岁的你能比三十九岁的你在舞台上更精进。我恨过程婴。不管是戏剧舞台上的他,还是让你困顿痛苦的他,我都恨过、愤怒过,——真的值得吗?我恐惧你爱他,我知道你爱他,因为他怀着复杂的动摇、良心、仁慈、教条和无可奈何。而且他成就你。今年澳门的时候我看着你,他,想,你不再是程婴:你竟然已经可以和他并肩而立。后来我想,你会变成伟大的演员,我祝你继续纵情歌唱四十年。
好像已经为你写过很多文字。这样的,那样的,我看到的,想到的,你。但我还没说过是不是?我最爱你是你。我竟然能抓住的那些真实,因为你从不虚伪,不矫饰。我如此珍惜你的真实,你的好心肠和坏脾气,你的世俗、理想、坚持、软弱,这个时代人人想做完人,但你依然保有老式的天真。
请一直这样下去吧!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唱你想唱的。致 郑迪,郑棋元:
人生四十,生日快乐。
你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