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屠苏孤辰将木箭瞄准灌木中的野山鸡,却迟迟没有松开弦扣,只因为此时天上盘旋着一只白头鹰,像是与他盯上了同一个猎物。他曾在书上看过,白头鹰凭海而生,善猎鱼鸥,然而此地并不近海,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屠苏孤辰心不在焉,与那白头鹰对峙良久, 不经意让那山鸡跑出了自己的视线,回过神来的时候连白头鹰也不见了,最终只能放下了木弓,把竹箭放回背篓里。
这把弓和相配的箭都是绝世给他做的。
那时绝世自戕未果,散了功失了忆,一身伤病,亲故断绝,只相信自己睁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整天粘在屠苏孤辰身后,屠苏孤辰不好扔下他,便在对方伤好后带上他一起上路,但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走江湖并不方便,且有一日他发现有佛门中人正在武林中四处寻找绝世。佛门势力广布天下,要从他们眼皮底下藏一个人并不容易,屠苏孤辰只能带着绝世隐居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在此生活将近一年。绝世懵懵懂懂,到哪里都很开心,做什么都适应良好,没有住店时殷勤洒扫的店小二,便自觉地自己上手收拾起院子屋子,做那些粗活脏活都不觉得有所辱没,倒是屠苏孤辰,少年壮志,自困山野,总还是不太甘心,何况他也实在做不来这些生活琐事,烧个火不小心把锅捅破,晾个衣服控制不好力道把衣服撕烂,挫败感自然更甚。
没有打到猎物也不能空手回家,屠苏孤辰去便去村头屠户那里买了两条猪肋骨,花了快一百文,若是平时,绝世定是要埋怨他铺张,但是最近他们家里住进一个有钱的大少爷,连同医药费和住宿费被绝世坑了一大笔,此时稍微奢侈一下大概也不会太惹眼了。
他回到家中,一进院门,抬头看到了那只白头鹰正站在屋脊上低着头梳理羽毛,心中隐隐不安,屋子里传来绝世与那大少爷的对骂声。
“吃吃吃吃你个头的炖猪蹄我看你就是个猪蹄,村里小孩养的猪偷偷逃上山都不会摔断腿你都能摔断腿!”
“你看看你,言辞如此粗鲁,凭什么你只在我面前如此无礼,屠苏少侠在的时候你哪里敢说话大声,啊?”
“你给我闭嘴,吃你的药!”
“哎都说了不用你喂了本公子摔的是腿不是手唔嚯啊嘶烫烫烫名剑绝世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吗……”
屠苏孤辰心中烦躁,关门的力道大了些,门板相撞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绝世放下药碗便匆匆跑出来迎接他:“孤辰,你回来了!”他的脸色有点红,看向屠苏孤辰的眼睛略微躲闪。
“嗯,”屠苏孤辰点了下头,“还买了——买了这个。”他把捆在一处的猪肋条递了过去。
“好。”绝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掉的应当是刚刚和冀长铗推搡时洒在手上的药汤,从他手上勾过草绳,微热的手指碰在一处,很轻很快,一瞬间就分开了。
“屠苏公子回来啦?”屋子里传来冀长铗的声音,为礼节,他回到家以后是该和住在这屋子里的第三个人打声招呼,屠苏孤辰放下背篓,背篓里没有猎物,但有不少草药,明天要把这些草药拿出来放在墙根下那几个竹匾里,晒上个十天半个月,绝世就能
村子里没有其他大夫,最近的医馆在十里外的镇子上,而绝世散功后在医馆修养的那几个月闲得没事的时候看了馆内不少医书,医馆里的大夫也说他天赋不错,绝世便跟着学了些探脉针灸还有推拿的手法,到了这里,也能给村民看些小病赚点口粮。一开始屠苏孤辰是没有节省的概念的,他出生世家,从小到大都没缺过钱花,离家之前也带足了金银细软,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绝世却似乎对这些格外敏感,买东西的时候有卖家暗中偷斤少两总要计较,决不能吃亏,来到这里之后也有了些过日子的样子。屠苏孤辰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绝世便照顾他更多一些,他总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总想做点自己能做的,去打猎,去捕鱼,有时候帮村民写信、抄经——他拿不准该不该让绝世恢复记忆,便不太敢让对方接触佛门相关的事物。这样的生活是有些沉闷,但也算不上讨厌,就这样暂且过一天是一天,直到有一日晚归,村子里的阿嬷拉过他,先谈起他们两兄弟(他们住在这里对外以兄弟相称)都是一表人才,气度与常人不同,偏居这个山村想必是有难处,但是没有关系,有什么事可以和大家说,乡里乡亲都会帮忙,屠苏孤辰点头感谢,却听那阿嬷又夸了一通绝世勤快又能干,识文断字还会治病救人,到这里屠苏孤辰逐渐感觉不对,不久她果然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想请他撮合绝世和自己的孙女,先定个亲,屠苏孤辰呆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他知道自己长得好,常有女子暗送秋波,遇到这种情况也是轻车熟路,不动声色地推回即可,处理别人的桃花倒还是第一次,却不知为何如有蚂蚁在他身上咬,心口堵胀,后颈刺痒,屠苏孤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阿嬷的孙女才十四岁和绝世也还太年轻了为理由婉拒了对方,阿嬷便换了脸色,愤愤道:“屠苏公子到底是看不上我们山野村妇,还是舍不得让弟弟另立门户,难道你还能让他一辈子都这么像个小媳妇似的跟前跟后地伺候你吗!”
说者或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屠苏孤辰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混沌,也不知道那阿嬷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浑浑噩噩地走回家,一抬头看到院门前给灯笼点火的绝世。
他本来想说不是如此,绝世来历特殊,贸然定亲可能会给你家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且本人也不像是有心与旁人成家的意思,而他屠苏孤辰也不是没有绝世就活不下去,遇到绝世之前不也都过得好好的吗?做不好饭洗不好衣服从来不是大事,他带过兵打过仗,剑法高超,也不缺钱,只要没有断手断脚,总不会饿死,但这些话和乡野村妇说有什么用,她不会懂的——屠苏孤辰明明马上就要说服自己了,却见绝世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招呼道:“孤辰,你回来了!”
屠苏孤辰走进屋内,与冀长铗问好:“冀公子今日恢复得如何?”
“半个月啦,我觉得我现在下床走动走动也没什么问题了,不过绝世不让。”
冀长铗靠坐在床上,右腿上绑了两块夹板,刚喝完汤药,正拿着手帕擦手,形容虽是狼狈,却也不失优雅。
“需要在下去请木匠给你打一个拐杖吗?”
“好,麻烦屠苏公子了。”冀长铗拍拍手,马上又告起状来:”不过到时候你可看好绝世,屠苏公子是不知道他刚刚借着喂药的机会差点把我烫死,我怕他偷偷给我绊一脚,要把我另一条腿也摔折了。”
“不会的,绝世只是爱开玩笑。”屠苏孤辰淡淡地说。
冀长铗是半个月前几个村民从山上一路抬回来的,据他说他是天纵山庄庄主的弟弟,喜爱游山玩水,途径此地在山上被猛兽追赶时不小心踩进猎户安置的陷阱摔折了腿,万幸这里民风淳朴,遇上的樵夫不仅没有趁火打劫,还把他送来村子里唯一的大夫家里——也就是这儿,为了安置他,绝世腾出了自己住的西厢房,昨晚是在东屋和屠苏孤辰挤在一张床上。
挤在同一张床上,靠着同一个枕头,腿贴着腿,手挨着手,如果是冬天那会很温暖,但这是在夏夜里,热得屠苏孤辰睡不着,在绝世浅浅的呼吸声中等到了天亮。
屠苏孤辰靠着门框,他过去并不常来绝世的房间,今日仔细打量,竟然看到窗边摆了束的不知名的花,花瓶也是他未曾见过的,绝世何曾有过这样的情趣?屠苏孤辰愣愣地看着那瓶花神游,冀长铗便招呼他:“来这边坐啊屠苏公子,你也忙了一天了。”他指着床边的小凳子,靠床很近,绝世刚刚应当就是坐在那上面给冀长铗喂药。
“不必了,还是绝世更辛苦,我去看看他吧。”屠苏孤辰摇摇头。
屠苏孤辰在厨房门口转了转,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给绝世递上一杯水就被绝世打发出去,让他把晒了两天的木柴砍成小块,屠苏孤辰砍完柴,又等了一会绝世才做好饭,先给冀长铗端了一份,一碗冬瓜排骨,一碗黄花菜炒鸡蛋,两个菜对大少爷来说还是有些寒酸,冀长铗嚷嚷着要酒,被绝世骂了一通,两个人又吵了起来,闹了好一阵。屠苏孤辰就坐在桌边等他,摆好了碗筷,院子里月光如水,清风徐来,绝世出来时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坐在屠苏孤辰身边,开口道:“抱歉孤辰,让你久等了。”
“快吃吧,一会要凉了。”屠苏孤辰说。
绝世笑起来,说:“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嗯。”屠苏孤辰应道。
绝世没有食不言的概念,吃饭的间隙里说起今天白天的事情:早上有个小孩偷吃点心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被送过来,被他抠了好一会喉咙才吐出来,今天的做晚饭的冬瓜就是那小孩下午送过来的;接着又是隔壁家小孩看他家狗太热,给狗喝了一壶凉茶,还没等到吃午饭就看那狗口吐白沫一幅活不成的样子,小孩抱着狗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绝世救他狗命,绝世给狗灌了快一桶水折腾到过午才好点;中间还有那个大少爷催命一样喊饿,绝世本来都快做好饭了,被隔壁小孩的狗耽搁了一下饭煮糊了,大少爷坚决不吃有糊味的饭,绝世懒得惯着他,冀长铗就吓唬那小孩,骗来了那小孩的零食糕点,要不是绝世及时发现,那小孩连家里老爹藏的酒都偷出来给他了。
屠苏孤辰安静地听着,偶尔点评两句,屋子里冀长铗也不甘寂寞,坐在窗边吊着嗓子见缝插针地参与到聊天当中,在绝世说自己坏话的时候努力辩解,给屠苏孤辰补充当时情况的细节,比如自己没有骗隔壁小孩,是隔壁小孩看绝世锅里的饭都焦了,良心发现,十分愧疚愧疚,才献出零食,而且冀大男神都付钱了,没有白吃,引得绝世差点放下碗筷冲进去跟他打一架,这时候屠苏孤辰就该适时地拉住绝世,安抚他先吃完再说。
自他们住进来,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晚间冀长铗又开始闹,说他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今天必须泡个热水澡,绝世警告他现在的情况爬都爬不进浴桶,洗个澡随便磕碰一下那跟还没长好的骨头保准再断一次,冀长铗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于是干脆的掏出了一锭银子,在绝世眼前晃了两下,绝世眼睛果然亮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那锭银子,冀长铗反手想抢回来,却被绝世灵活地一闪身躲了过去,气得他脸都黑了,骂道若不是我如今不便行动怎么能让你这小贼得逞,绝世站在五步之外抛那银子玩,志得意满地说:“一会我还是给你烧桶热水,洗洗擦擦就得了,这些天我哪里亏待你不让你洗澡了,娇气个贵啊,这么热的天泡什么热水澡,热不死你!”
绝世烧了两大锅水,倒了一大盆端去了冀长铗的房间,那屋子里便吵闹起来。看着他进屋后,屠苏孤辰打了桶井水上来,坐在井边解下衣裤给自己擦洗身体。这边的村民过得简单,要洗澡,男人小孩大多直接跳进村口的河里,或者吊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夏天的时候尤其方便又凉快,冬天就要小心着凉生病,讲究点的则是关上大门,在家里烧两锅热水细细清洗。他们两个算是讲究人,不太习惯在外面裸露身体,绝世一般会烧不少热水,冬天的时候关上门窗还不算,绝世为了保温还要在屋里多拉一道帘子。而此时屠苏孤辰坐在院子里,一边可以清楚地听到屋子里绝世和冀长铗的笑闹声,用井水就刚刚好,很凉,清爽又静心。
一会绝世出来了,看到屠苏孤辰孤零零坐在井边的小凳子上,半裸着身子,头发湿漉漉地挂在背后,一副落寞的样子。月光清冷,院子里的合欢花落了一地,绝世扔下水盆急忙跑过来:“孤辰你这是做什么,厨房里明明还有热水剩下,在外面洗冷水澡会着凉的!”
“没事,我身体好,不会那么容易生病。”屠苏孤辰解释道,他毕竟从小习武,内功深厚,不像一般人那样畏寒惧暑。
“那也不行!”绝世不由分说抢过毛巾,拧干了就包住屠苏孤辰的头一阵乱搓,一边絮叨:“你洗冷水澡就算了,洗完怎么还不赶紧回房间擦干,就这么湿着头发在这里吹风,你这样是会头痛的!”他抱着屠苏孤辰的脑袋揉了又揉,好一会才放开,屠苏孤辰拿开毛巾,看到绝世拧着眉毛的脸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绝世把他拉起来往屋子里推。
屠苏孤辰只说:“我要是头痛就找你开药好了,绝世小大夫,怕什么?”
“我才看过几天医书,你还真把我当大夫啦!”绝世抱怨道。
屠苏孤辰笑道:“做个大夫不是挺好,有一技傍身,还受人尊敬。”
绝世回道:“我要真是大夫那自然好啊,但是我只学过些皮毛,又不是什么病都会治,治不好就算了,要是一不小心就会死的危重病人死在我手上又当如何呢,那麻烦不就大了?”
屠苏孤辰想了一下,说:“要是真有被你治死的病人亲友来寻仇,那我们就只能继续搬家了,再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麻、烦、啊——”绝世长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多看看医书吧。”
“你知道我武功还不错的,到时候总会保护你,一般的仇家伤不到我们。”屠苏孤辰摸了摸他的脑袋,绝世衣服上有些水迹,头发也有点湿,“身上都湿了,你早些收拾换掉这身衣服吧。”
“嗯。”绝世点点头,轻快地走了出去,一会厨房里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屠苏孤辰探出头,看到窗口影映出影绰绰的灯火。
屠苏孤辰坐在窗边,等到月上中天绝世才推开门从厨房里走出来,抱着换下来的衣服,看到屠苏孤辰便笑起来,问他:“你还不睡?”
“马上就睡了。”屠苏孤辰说。
绝世把衣服放好就爬上了床,看屠苏孤辰还站在那里,拍了拍身旁的枕头,问他:“怎么了?过来睡啊!”
屠苏孤辰又莫名发笑,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孤辰,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开心?”
屠苏孤辰顿了下,看向已经躺下的绝世,“不是,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他明亮的眼睛染上疑惑。
“你觉得冀长铗此人如何?”
绝世想了想,说:“性格有点讨厌,但是也还行,主要是特别大方,有什么问题吗?”
屠苏孤辰答道:“他武功很高,内力不弱,气场与常人很不同,这样的高手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山村,还摔断了腿,这种事很难说是巧合。”
绝世忍不住要放声大笑,努力了忍了忍还是用手捂住了嘴,笑够了说:“你每天跟他客套成那样,公子来公子去,背地里其实是这样想的?会不会想多了?他这个人确实是有点脱线的,而且腿是真的摔了,那天你也看到了,肿成什么样了嘛。”
“希望如此。”屠苏孤辰叹了口气。
绝世又兴致勃勃地问:“对了,你说他武功很高,有多高,有你厉害吗?”
“我和他并未真正交手,不好判断,但我上山从来没摔过。”屠苏孤辰回答。
“好啦,那就是你厉害,你最厉害!睡觉了。”
“还有一件事,”屠苏孤辰刚躺下又坐了起来,说:“他的武器是软剑,就缠在他的腰带上,你要小心。”
“我知道啊,”绝世毫不在意,今晚他脱衣服的时候我看着他取下来的,金色的剑柄,看着很值钱的样子,我想摸一下他也给了,但是转头就嘲讽我没见过世面,他这一张嘴可真是够碎的。”
屠苏孤辰心口一梗,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躺了回去。
绝世却还不睡,翻身过来对着屠苏孤辰说:“冀长铗吹牛说他们家的独门绝技叫天纵奇行,在他腿好的时候可以日行千里,真有这样的武功吗?”
“或许有吧,我也没见过,不过内力深厚的人,只要愿意,脚力速度确实不可与常人同日而语,而天纵山庄,大概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技,等他好了你可以问他能不能展示一下。”屠苏孤辰答道。
绝世摇摇头:“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他好了还不知道要多久,而且我是大夫,我应该处处提醒他不可以乱跑乱跳剧烈运动,以防伤口反复加重。”
“嗯,你说得对。”
“有的时候我会想,要是我也会武功就好了。”
屠苏孤辰心中一震,面上表情却淡淡地,问道:“如果你会武功,想做什么?”
绝世翻身躺平,看向上方的床帐,说:“非要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可能——如果我会武,你可能就不用这么忧心仇家追上来该怎么办了。”
“这不能怪你,”屠苏孤辰安抚道,“你我只是两个人,即使我们的武功再好,去正面对抗那种严密的组织,对方有源源不断的人手,赢一次两次还有可能,但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所以就只能躲吗?”
“躲到仇人忘了我们。”屠苏孤辰说。
“好吧,晚安。”绝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希望明早醒来追杀我们的仇人已经忘了我们了。”
追杀屠苏孤辰的是弃神谷屠苏氏,屠苏孤辰还真不是那么怕他的兄长,弃神谷的势力水土不服,他来到中原就如游鱼入海,但是追杀绝世的佛门,却不是他这种小人物可以撼动的了。
第二天,绝世在院子里分拣采药草,屠苏孤辰又出门去了,隔壁小孩去学堂了,临走前把昨天差点中毒死掉的小黄狗送来给绝世照顾。绝世忙完抬头看看天,低头摸摸狗,转头看看坐在屋檐下喝茶嗑瓜子的冀长铗,牙根开始痒了起来,小声对小黄狗说:“去,把他的翘腿的小凳子叼走。”小黄狗听话地跑过去,脑袋一横,张嘴咬住那竹编凳子腿就要拖着跑,冀长铗叫起来:“哎哎哎你做什么呢!”他赶紧弯腰伸手拖住另一条凳子腿,一转身就发现了低头偷笑的绝世——“我就知道是你,把人家的好狗都教坏了!”
“回来吧。”绝世拍拍手,小黄狗便亲昵地窝回他的腿边。
绝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像是要拥抱什么,清风入怀,他转头问冀长铗:“冀长铗,你们会武功的人都是什么感觉?”
冀长铗却愣了一下,开口却反问绝世:“你不会吗?”
“什么?”
“我看你走路的步法明明——”他突然话锋一转,指着西厢房的屋顶说:“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本男神就给你展示一下我用一条腿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飞上去。”
绝世笑他:“行啊,你摔断了我再给你接一次骨,然后你养到明年都别想用两条腿站起来。”
“绝世说得没错,冀公子还是小心为好。”屠苏孤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前。
绝世的目光立刻转向门口:“孤辰你回来啦!”
屠苏孤辰并没有直接进门,他站在那看着主屋的屋顶,绝世疑惑地走过去,抬起头,看到屋脊上站着一只快有半人高的白头鹰,安静地看着他们。
绝世问:“那是什么鸟,站在那儿不会是想偷隔壁家的鸡吧?”
屠苏孤辰摇头道:“昨晚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这只鸟站在屋顶上。”
“它这一晚上就一直站在那里?”绝世瞪大了眼睛。
“不,昨天晚饭的时候屋顶上是空的,早上我出门前也没有看到它。”屠苏孤辰说。
绝世试掏出一条之前喂小黄狗的肉干,朝那白头鹰伸出了手,屠苏孤辰来不及阻止,那白头鹰拍拍翅膀落下来,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仰头叼走了肉干,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绝世脸上出现笑容,反手摸白头鹰的脑袋,白头鹰也没有反抗,便转头对屠苏孤辰说:“别担心,我看他挺乖的嘛,傻呼呼的,一叫就来啊——”
白头鹰在绝世的手背上啄了一口,张开翅膀扑腾出满院子飞沙走石后冲出小院歪歪扭扭地飞起来逃走了。
“你这臭鸟怎么恩将仇报!听不懂人话啊!”绝世冲着那鸟的背影骂骂咧咧,被啄的手让屠苏孤辰一把抢了过去——皮肤上并没有伤口,只是有点红,屠苏孤辰松了口气,看绝世一脸委屈不忿,放在掌心下揉了揉,柔声问:“疼吗?”
“当然疼。”
绝世两眼包着泪花装可怜,那边冀长铗却笑了起来,拍拍手说:“我看它就是太能听懂人话了,你当着它的面说它傻,人家能不生气吗?”
绝世和他斗了几句,转身进了厨房,留下屠苏孤辰还站在院中,若有所思,冀长铗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屠苏公子,关于白头鹰,我听说过一则武林秘闻,你想知道吗?”
屠苏孤辰回过神,道:“愿闻其详。”
冀长铗便说:“多年以前,在西域曾有一个好战的族群,他们信仰一个叫魔刑天的魔神,外界称他们为鹰族,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会从小驯养一只棲命鸟,棲命鸟白头深羽,却与普通的白头鹰不同,经过训练不仅能与主人心念相通,保护主人,传说还有穿越时空壁障的能力。”
“那鹰族,如今已经不存于世了?”屠苏孤辰问。
“是的,十八年前,鹰族以迎接魔神重降人间为由,在西域发动了一场战争,血洗数个城镇村落,成千上万的无辜平民为他们所屠杀,震惊世人,佛门联合西域门派乃至中原武林合力围剿,才堪堪将他们打败,鹰族人不论男女从小修习邪功,只要满十四岁都会上战场,战场上不存神智只有杀念,因此为断绝邪功为祸人间,也为平息民众的愤怒,除了尚未学会说话的婴孩尚且无辜,被佛门保下,送往好人家抚养,其余俘虏者全数斩杀,鹰族便就此覆灭了。”
冀长还在为这段惨烈的历史唏嘘,屠苏孤辰耳朵里却只听到两个字:“你说鹰族,是被佛门所灭?”
“啊?”冀长铗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当时主持对抗鹰族之人,便是大乘灵云寺住持,白羽忘云僧。”
我叫名剑绝世,来自西域大乘灵云寺,奉大住持白羽忘云僧之命来此销毁这本邪书——这是他与绝世初见时绝世的自我介绍。
屠苏孤辰只感觉一点寒意直达天灵盖,冀长铗见突然僵硬,试探问道:“这位住持,屠苏公子你认识吗?”
他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一直到吃午饭,他才对绝世说:“我们该走了。”
绝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塞了满口的饭含含糊糊地问:“走什么?待会儿还要给大少爷换药——”他猛然睁大了眼睛。
屠苏孤辰说:“那只白头鹰很可能和佛门有关。”
绝世咽下嘴里的饭,他没有问为什么,定定看着屠苏孤辰,最后说:“好,我们今晚就走。”
冀长铗看看屠苏孤辰,又看看名剑绝世,拍了下桌子:“喂,你们这就商量好了?那我呢?”
“一会我去隔壁请老王每天来给你送饭送水,总归饿不死你。”绝世说。
晚上等天完全黑透,两人便告别冀长铗,带着极少的行李静悄悄地出发了,一路挑着隐蔽的小路走,预估在天亮之前可到达最近的城镇,躲进人群里就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棲命鸟发现——然而旷野上空的一声尖啸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屠苏孤辰拉着绝世的手转头就往密林中奔去。密林中便于躲藏,但是多虫兽,路也更难走,绝世一夜没睡,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精力实在支持不下去,而此时天上又下起了雨,屠苏孤辰只能带着他躲在一个纵深不超过两丈的低矮洞穴之中。绝世一停下来就睡死了过去,屠苏孤辰坐在旁边守着他,雨声淅淅沥沥,天气闷热难耐,不知道什么时候,屠苏孤辰也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雨已经停了。屠苏孤辰爬出洞穴,一眼便看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盘坐在洞穴外的石头上,手臂上站着那只白头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