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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关闭电脑前习惯性看了看时间——21：39，荧荧数字显示着。
他有些意外，往常这时候王曼昱已经回来了，而且他记得她今晚应该是没有晚课的。
空调在头顶幽幽吐着冷气，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后再动作，肌肉有些酸痛。林高远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单手打字给她发信息：「还在学校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收拾起凌乱的台面，等把文件垒整齐，微信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声。
「刚出西门。」
「在回来的路上。」
林高远拿起手机，想了想，决定还是下楼一趟。这时候算挺晚的了，她一个女孩子，总没有那么安全。
换鞋时他又看到厨房的垃圾桶，满满当当的，于是一只脚踩着球鞋一只脚踩着拖鞋走去，拎起打结带下楼。对着电梯里的镜子，面色倦怠，下巴胡渣点点，身上T恤大裤衩，手里黑色垃圾袋，说好听点是随意，说难听点是邋遢，潮男林高远也不禁感慨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带着个小孩过日子，过得不修边幅了都。
他把垃圾袋扔进楼底厨余垃圾回收桶，双手晃荡晃荡走出小区，向交叉路口的绿化带前进。
时间预计得刚好。林高远站在花坛前吹了不到半分钟晚风，对面红绿灯下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曼昱单肩背着个白色运动包，带着降噪耳机，夜色沉沉，她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沉沉，双目放空，可能在看路灯，也可能在看夜风。
她压根没发现林高远就在对面，过了马路才瞧见有张眼熟的脸在冲自己笑。
“你怎么……出来了？”她摘下耳机，有些诧异。
林高远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运动包，语气轻松：“刚弄完工作，下来透透气，顺便接下你。”
“噢。”他的动作太自然，王曼昱也不好意思抓着包不放，顿一下还是递给了他，跟上他的脚步，肩并肩走回去。
包有点重量，好像还有硬物塞在外层，恰好硌着腰。林高远掂量了一下，猜测道：“去图书馆自习？”
“啊？”王曼昱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他抖抖肩带才明白，“不是，部门有个讲座，去帮忙。”
她又想起什么，有点难为情地想要把包拿回来：“放了些资料在里面，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林高远扫了门口的人脸识别，扭头对她笑出牙齿，“好奇而已，你别想多。”
“……好。”王曼昱收回手，跟着走进大门，耳尖有些发红，“今晚让你担心了，下次我会提前给你发信息的。”
“嗯。”林高远仍笑着，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这回没再安慰说不用，反倒嘱咐了句，“以后到九点半还脱不了身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别一个人回来，不安全。”
王曼昱低了低头，金色发尾覆在过于白的皮肤上，被光一照，有点晃眼。“好的。”
洗澡后王曼昱拿着蓝色毛巾擦着头发出来找东西。她的包由林高远背回来，被他顺手放在了客厅。
学姐塞给她的一大摞花花绿绿宣传海报拿出来，铺到沙发上。在她分类时，林高远也洗漱完了，在这个屋子里，王曼昱住自带卫生间的主卧，他住客卧，用在走廊的公共卫生间。
林高远去餐桌倒水喝，余光瞥见在沙发前弯腰的女孩，便多倒了一杯，走过去给她。
“……谢谢。”有只手突兀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臂，王曼昱一惊，往另一侧缩了缩肩膀，才扭头发现是林高远。
她接过水杯，很轻地点了点头，林高远笑起来，她刚刚惊讶的动作，像是只打盹被吵醒的猫。
“作业？”他饶有兴致，指指沙发上眼花缭乱的一堆纸片。
“不是。”王曼昱顿了顿，“就……学习资料？社团以前积累的各种活动海报，学姐让我带回来看看。”
林高远点点头：“噢，大学事也挺多的。”
闻言，分叠海报的手停下，王曼昱又扭过头瞅他，不过这次脸上有几分玩味，林高远明白，自己名义上也才毕业几个月，话却说得老练，好像大学时光已离开他很久了。
他耸耸肩：“我差不多大三就不太去学校了。”
“哦——”这倒让王曼昱有点不知所措了，只好低头继续分类海报遮掩神色，“我不知道……不好意思。”
林高远失笑：“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正好有张十大歌手的海报材质轻，上面一张被抽走，顺道带起这张要飘落，他快一步抓住，稳稳地递还给她。“要我帮忙吗？”
王曼昱摇摇头：“很快的。”
那一沓材质尺寸各异的花纸张厚度渐渐薄了，林高远也不强求，换了个话题和她说：“我妈今天叫人带了些东西过来，里面有盒燕窝是给你的，我放在冰箱顶层，她说一天一碗，你不要忘记吃，喜欢的话她再让人送。”
“啊，”王曼昱又露出了晚上在路口看见他时的讶异表情，微微睁大眼，有点呆，“阿姨……”
“她吃这个，才想着给你的，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林高远倒是习以为常，“还有水果什么的——”他又想起什么，“厨房柜子里有保鲜盒，要不我明天洗点，你带去学校？”
王曼昱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会自己弄的。”
“是我准备带些去上班，想着顺手的事。”林高远看她慌张的样子笑起来，解释道。
“……好。”下意识拒绝他的好意，好像让他有点下不了台，王曼昱后知后觉。“谢谢你。”
“嗯。”林高远笑容变得有些无奈，视线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王曼昱听出他的话中话，眼神瞬间有些慌乱，耳尖泛红，别过脸重新看向沙发上的海报，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过林高远这样说也不是为了听她的回话，没过多在意。“累的话早点睡。”他喝下杯里最后一口水，瞧见她还湿着的头发，又轻声提醒，“——记得吹干头发再睡觉，不然会头疼的。”
王曼昱没抬头，闷闷地应好，他便顺着道了句晚安。
“晚安。”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王曼昱慢慢呼出一口气，捂了捂脸。
一个多月了，都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没习惯。她在心里偷偷指责自己不争气。
什么一个多月了？
同居一个多月了。
事情说来简单，却带着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荒诞，两小无猜结下娃娃亲，成长路上分离，成年后为了培养感情同居。
娃娃亲，这三个字光是读出来都不太真实。很久之前两家交好，一前一后生了一男一女，敲下的荒唐约定在今年夏天突然被提起，林高远都没啥印象的东西，更遑论比他还小的王曼昱，但家长们信誓旦旦，又拿两人童年照出来念叨，他们才模模糊糊想起些压在记忆深处的泛黄碎片。
林高远想起自个小时候总带着个眼亮亮的小跟班是有原因的，王曼昱想起在自己很小时曾被周围人调笑过是某人老婆。
——他们对彼此是有印象的，但对这件事，确实有刻意遗忘的嫌疑。
年幼时两人青梅竹马地相处过三四年。彼时住大院，王曼昱和同龄朋友在秋千旁跳花绳、捉迷藏，等到隔壁小学放学铃声响起，林高远胸前绑着红领巾回来，他在亭子里丢下书包，她跑过去，跟着他去小卖部，汽水冰棍绿豆汤，单调纯真的童年味道，然后咬着木棍捧着脸睁大眼，紧张地分辨干脆面里掉出的卡牌是哪张，过了一两年，王曼昱也上小学，还是差不多的模式，就是放学后要在教室里等三十分钟，等到五六年级的林高远单肩背着包晃到后门喊她名字，带她回大院，在老亭子里面对面写作业，汽水绿豆汤放在桌中央，冰棍含在嘴里，写完作业才能拆干脆面。
无忧无虑的相伴止于王曼昱二年级那个暑假，林高远读中学前。户籍问题，他不得不回南方老家读书。一开始是日日见变暑假见，没几年暑假他也不回来了，林家父母回老家陪他，偶尔他国庆回来，王曼昱又常跟着父母去旅游，算下来将近六七年两人没怎么见过面了，更谈何联系。上一次见面还是幼时大院的一个邻居结婚，宴席被安排到一桌，由各自父母领着打了声招呼，没多说一句话。
因此本就隔着年龄，后又年岁渐长而越发明显的性别差异，再加上种种原因，两人小时候的亲密，十年后只剩生疏尴尬的客套，甚至被通知同居时，王曼昱还想了好一会，才把林高远的名字和脸在脑内对上。
父母说是有缘，她录到的学校怎么恰好是在林高远工作的地方，学校都与他办公室相隔不远，最有缘的是，他住的地方就在她学校后面。这点王曼昱确实无法争辩，学校是自己选的，志愿是自己填的，家里人没做任何干涉，林高远的事情她是一概不知的，只知道他没回家那边工作，至于他在哪儿她也没关心过，直到录取通知书寄来，父母比她还惊喜，从未探寻过的谜底下一秒被强行摆在了面前。
更让王曼昱毫无准备的是，对方居然接受良好。
通知同居时，父母告知的理由并没那么不堪，说是她刚成年，就要离家千里，怎么都不放心，既然有认识的，靠谱的孩子可以帮忙，才这么和林家商量决定的。话是这么说，只是王曼昱觉着这同居要求，处处考虑自己，没有考虑对方，在林高远视角，可是他不但要把住所和自己分享，还要承担照顾自己的责任，再怎样都会有反对或不满情绪吧，结果他居然毫无异议，不仅大方地让出主卧给自己，还真对自己多加关照，不是敷衍的那种。
于是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倒没什么特别的磨合期，两人除了吃饭口味有差别，其他的生活习惯都挺相似，作息规律，有一定程度的洁癖，但对家务算不上热心，好在现代科技弥补了这一点，而吃饭又各有学校和公司的食堂，偶尔一起就掷色子决定听哪方的，相处得十分平和，挑不出错。
只是王曼昱还没习惯——不是还没习惯和对方同居这件事，是还没习惯他的，怎么说呢，关切？同居的第一天，林高远好像就把自己放在了她的监护人位置上。那会儿隔天就要军训，军训期间必须住校，而他竟然连防晒霜都帮她准备了，王曼昱翻着那包东西，驱蚊水、创口贴、小风扇……看得一愣一愣的。后来结营带花来接她，早八课的日子餐桌必有面包牛奶，晚课结束后会在西门等她，各种事情。王曼昱有时候看着他平静微笑的脸庞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爱承担责任，爱付出啊？她也曾疑心过对方是不是有所图，可诸多细节表明，他真的只是想对她好一点，就像小时候无怨无悔出钱出力带着自己吃零嘴教自己作业一样。
非要究其原因，说是爱上她，不至于。若是早就爱上，不会有近十年的生分。一见钟情更是不成立，她虽然和小时候相比变化挺多，但两人上一次见面就在一年前，他要有心不会拖到现在，况且他也是被通知的同居，不可能提前知道会有这一情况。所以纠结到最后，王曼昱还是只能用偷听到的父母的话给自己做解释：“高远那孩子，最好一点的就是极有责任心，曼曼和他住一块，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王曼昱扯了扯被子，伸手关掉灯，盖在身上崭新的深蓝色四件套和床侧的暖黄色壁灯，都是林高远准备的。
“听阿姨说，你喜欢蓝色，我自作主张买的。”他帮她把行李箱放进房间，指了指床头，“还有，装了一个灯在那。当然，你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换掉。”
当时第一天到来的王曼昱愣愣地应了一声，体会到面前这个人已经适应了角色。
因此一个多月，还没适应角色的她，心中隐隐有些烦闷。
林高远能这么快适应角色，大概是因为他记得更多小时候的事吧，八九岁的儿童记忆力总比四五岁的好，回归照顾者的角色，总不会太生疏。
而自己还不习惯，那一定是因为，拥有的回忆比不上他。
王曼昱在闭上眼的前一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