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凯凯,猎狐季有趣的可不仅仅是狩猎。”
骑在马背上的石凯昏昏欲睡,秋季的午后像罩了层镀金的薄纱,他轻轻阖起眼,都快要分不清是谁在同自己讲话。
石凯才被允许跟着齐思钧来参加今年的猎狐,离成年还差几个月的他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长时间的骑行叫石凯蹙眉,马鞍是手工缝制,用了上好的小牛皮,中间隔着柔软的羊毛垫,饶是这样还是叫他的腰背有些酸痛。
祖宅派来随行医生和车队前几天就到了芒城,今早出发前领队毕恭毕敬请小少爷上车,但石凯的黑眼睛转了转,勾勾手叫人牵来他的马,翻身上去加入了哥哥们的先行队。唐九洲侧头看他袖扣上的红宝石,笑话石凯娇气,语气里带着揶揄,去乡下的路程不算短,石小少爷这还是第一次,不如坐马车,小心明天腿疼到没办法进猎场。
脚上的马靴刚刚上过油,踩在金属马镫上叮当响,石凯皱皱鼻子不服气地哼一声,赛场上我要更强一些,连你去年第一次都打了两只兔子回来,我今年要在屋里添一条火狐毛的毯子,少瞧不起人。
想马车里的鹅绒软垫和绸缎帷幔,石凯心说早知道就听唐九洲的话了,两人日常惯会拌嘴,他怎么能想到那还真是唐九洲最诚心的建议。从早晨到现在只下过一次马,石凯刚开始看什么都新鲜,还精力旺盛地和周峻纬赛了一场,直到撞上正午的烈日,满腔期待被蒸发了一半,他蔫蔫的放缓速度,走在前面的哥哥们仍然挺着脊背精神抖擞。
在一群Alpha面前逞强可真受累,但话都说出去了,石凯可万万不能表现出反悔。
缰绳轻动,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停步在前等自己的蒲熠星。
齐家石家唐家说得上同气连枝,大日子里都要回同一个祖宅,蒲熠星与周郭两家的关系更近,石凯不太懂父辈之间的弯弯绕,只知道这个人和周峻纬郭文韬从小就围着他小齐哥转。于是他头顶上就又多出了三个外家的哥哥,郭文韬古板周峻纬较真,只有阿蒲哥看起来无所不能,几乎会满足自己的一切鬼点子,石凯小时候一在齐思钧那儿碰壁就要哒哒跑去他面前,最后挨骂蒲熠星能替自己担一半。
“凯凯。”
“狩猎季好玩的事情有很多。”
蒲熠星的胸针上镶着一颗欧泊,阳光直射下的宝石像玻璃海。石凯不止一次怀疑过蒲熠星Alpha身份的真实性,白到发光的面皮连Omega都没法比,好似和那块欧泊一样脆弱。但他小齐哥说了,蒲熠星是一块闻起来有些奶味的崖柏木。
“嗯?”
对面的人带着浅笑,让石凯又稍稍提起点精神。
“胖狐狸藏在枫叶林里要靠猎犬才能找到,但那些乡野间的漂亮Omega热情奔放,没有准则不被束缚,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到他们明媚的脸。”
蒲熠星向石凯耳边凑了凑,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音调却没有任何的减少。
“是只有狩猎期才会出现的露水情缘。”
石凯的脑袋“砰”得炸了一下。
他们这一辈被娇惯着长大,闯了祸在哥哥们面前撒个娇,就算是被长辈们知道,只要不太出格,惩罚也不过是用手指戳戳脑袋。到石凯身上,用周峻纬的话来说那就是溺爱,他生了副好皮相,鼻头圆圆,唇红齿白,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水波在眼眶里层层叠叠,不染杂陈,荡漾着生机。
长得是个乖乖样,但嘴角一勾就是个坏点子,没懂事前的石凯不知道摔了祖宅藏宝阁里多少珍品,无价孤品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件,石父拎着他来赔罪,话还没说石凯就轮着在大家长们的怀里滚了一遍。座上的人说石父对孩子未免太严格,东西碎就碎了,难不成要因为一件死物为难自家孩子,简直把石父堵得哑口无言。
石凯十岁那年长辈过寿,齐思钧端着七位数的贺礼去藏宝阁,屋里一圈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位置,仔细瞧后他哭笑不得的去叫人,描金琉璃碗旁边放着骑士荣誉奖,本该是瑞兽葡萄镜的位置被一块儿铜奖牌挡上,上面统一的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石凯。
石凯再一次被父亲提着衣领丢进了正厅。没有一点做错事儿的心虚,他跪在长辈面前,眼睛还是黑漆漆瞪得溜儿圆,讲自己怎么骑着他的小马拿到第一名,讲自己高歌猛进的棋风是怎么击败别人,还举起手显摆自己练剑时在掌心留下的伤口。高位者揉着石凯毛茸茸的头发笑着连说好,自此藏宝阁里又多了一块专门的位置,摆满石凯从小到大的荣誉,是祖宅留给这个幺儿独一份的宠爱。
被保护太好也是个问题。
石凯其实已经过了正常分化的年纪,长大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是以分化为界限的,十八岁的意义并不重要。哥哥们分化成Alpha,继承父辈的荣耀,齐思钧是天生的统筹者,家族事业正在逐步地交付到他手上,而唐九洲只比石凯大一岁,也在三年前成为了Alpha,从去年开始就在学习接触唐家生意。早些年蒲熠星与周峻纬因为信息素冲撞而打架的时候石凯还不懂什么叫分化,可如今唐九洲已经能很好控制自己佛手柑的味道,石凯仍没有要进入成年人世界的意向。
易感期出现的症状有悖他们从小接受的绅士教育,但蛮不讲理的基因总是不可避免地让他们沾染一些桃色。
这并不包括石凯。
他眨眨眼睛,带着稚嫩,在反应蒲熠星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后脸颊立刻起了薄红,面上全是不可置信。
“蒲哥!”
“好了阿蒲,别逗他了,凯凯还没有成年呢。”
齐思钧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而蒲熠星在看到石凯一脸无措的神情时终于满意的笑了出来。
这就是石凯对他这个哥哥又爱又恨的原因,天马行空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但蒲熠星又总爱拿他和唐九洲逗乐。
“老齐,你总得让阿凯知道,Beta难道不学习生理知识吗?”
周峻纬多情的桃花眼很招人喜欢,一场宴会下来挽过他手臂的Omega或许能超过二十个,但他永远会在开场舞中站到齐思钧的身侧。
两个Aphla共舞貌似不太和规矩,但谁又敢说什么呢。
大家族的孩子们有冠绝时辈的容貌,更有不输父辈的天资,不管是民间对齐家会选周家还是郭家结亲的猜测又或是蒲家要在中间要横插一脚的谣传,这些人和事都离他们太远,所以哪怕有消息说石家那个家族里最受宠的继承人大概率要成个Beta,也不会有人多说一句惋惜。
对于超群的佼佼者而言,Beta也好Alpha也好,被基因强行划分出的边界不再分明,教条的规程随时都可打破,当然是心意最重要。
“也就小齐还把石凯当小孩子了。”
郭文韬驾马跟在齐思钧身后,全都围在了石凯身边,没了领头人,队伍不得不停下来。
“石凯我都说了,”唐九洲脸上有种看穿石凯的得意,但显然没听到蒲熠星刚刚不着调的言论。“上车吧,我一定不笑话你。”
郭文韬有点狐疑的看向唐九洲。其实不难猜两个弟弟之间说了什么,无非是你来我往的斗嘴,唐九洲仗着自己分化后的身份总妄想在石凯面前占上风,但实际佛手柑在他广藿香信息素的面前攻击性基本为零,换句话就是即便唐九洲成了Alpha,在郭文韬眼里他与石凯也并没有太大差别。
一场狩猎下来,两个小孩估计只能抓几只兔子玩。
“唐九洲!”
2
旷野的风比城中心多了几丝自由,他从几年前就在期待这场活动。超过十七岁的孩子才能参与猎狐,家族里的条规在石凯面前如同虚设,唯独这条是任凭撒泼打滚都求不来的特许。
他们终于在日落之前到达了目的地,周峻纬正在和一位中年男子交谈,看起来非常熟络,石凯一个人在草场上舒展骨缝,三五只小羊羔从另一边跑来,然后天不怕地不怕地朝他的小腿上撞。
腿上的触感很有意思,石凯起了玩心,弯下腰哄逗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握成空拳的手轻轻撞上小羊才冒尖的角,不痛,软软绵绵的毛蹭在皮肤上让他觉得好笑。小羊羔撞得晕晕乎乎,石凯干脆把它团进怀里,特有的奶香萦绕在鼻尖,他在此时听到了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似乎正疾步奔跑在大地上。
背后灼灼的落日即将沉入西山,石凯转身,却看到一个从太阳中跳出的少年。纯黑的马儿威风凌凌,鬃毛被风吹动,背上的人手持弯弓立于一片火色前。
山丘上的人逆着光,利落的黑色身影在残阳下那么惹眼。
明媚的脸?
大概是被明亮的余晖晃了眼,石凯目眩的失神,片刻后垂头轻抚怀里白得分明的小羊,摇了摇头。
哎,看不见。
“阿凯,来打个招呼。”
另一边的周峻纬在召唤他,大概是叙完了旧,才想起石凯还是第一次来。
“这位是黄叔叔,芒城剧院前任院长。黄叔叔可是这处百年庄园的主人,当初果断地辞去院长工作,回到这里选择与自然为伴。”
石凯被周峻纬指使着问好,一问一答,这幅样子和柔顺的小羊羔比差不了多少。家中教给他礼仪面面俱到,早些时候还需要哥哥的帮衬,可现在的石凯张弛有度,分寸把握的相当精准。周峻纬都没忍住侧目,有些失仪地发散思维,最小的弟弟已经长大,老齐可真是又要伤春悲秋了。
“我的儿子与凯凯年龄相仿,十岁时独自去往美利坚求学,年初才回到芒城,今年的秋猎就由他来做向导与你们一起。”
“黄子弘凡。”
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轻快的,张扬的,比蹄铁踏在石砖上还要鲜亮。
“我叫黄子弘凡。”
马背上的俊朗少年望着他笑,蒲熠星的话突然又回荡在石凯的耳边。
怀里的小羊咩咩叫了一声。
露水情缘。
“太失礼了黄子,这是我们的客人。要先下马。”
“抱歉抱歉。”黄子弘凡从马背上跳下,一边安抚性的拍了拍它的颈,像是得到命令,那匹黑马自觉地跑向马房。
“真听话。”石凯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马是有灵性的生物,石凯一眼选中他的马时似乎注定了他们的缘分。红骝色的毛发没辜负它的性子,石凯驯服这匹马的过程花了不少功夫,一人一马都不服输,在马场上被甩下摔伤是常有的事,最严重的一次摔断肋骨叫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重见太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直到这匹烈马向他低头,现在仍时不时同石凯闹脾气拒绝出行,傲娇得很。
“那当然。”黄子弘凡挑起眉,太阳落得很快,他看向石凯的眼里却升起了亮光。“它叫苏尔凡。”
视线里全是坦荡,叫石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探究这个特别的名字还是先回应对方毫不遮掩的示好。
“是我爱人家乡的语言,那是个马背上的民族,黄子随了他的母亲。”黄叔叔无意间替石凯解了围。“苏尔凡可以译为‘自由’。”
“哈,自由?”周峻纬勾起嘴角,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望去,只看到一个有点神色不太自然的石凯。“阿凯的小马也叫‘自由’。”
“它叫让王!”
“好了好了我知道,让王。”周峻纬摆摆手,他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时翻了三天的词典才搞明白背后的含义,但不代表他能明白小孩子的精神世界到底有什么东西。他顺着石凯的话继续说:“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起了这个名字,让王在某个语言体系里也译为‘自由’。”
“多巧的事。阿凯,你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果然是从太阳中跳出来的人,石凯有点头大的想,简直热烈到令人发指。
小狼崽期待着第一次的捕食,藏在皮毛下的肌肉蠢蠢欲动,滚烫的血液流过全身,刚刚长成的利爪已经要迫不及待的刨开那些小动物的肚子。在今日出发前石凯踌躇满志的和唐九洲打赌谁会率先打到猎物,大雁或是矮鹿,还是能好运的碰上赤狐,两人在餐桌上没意义的较劲,直到黄子弘凡的出现。
从周峻纬那句“共同话题”开始对方就貌似把他划入了好关系的范畴,昨晚石凯拖着酸痛的腿躺在床上即将熄灯前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小声呼唤,他走出阳台晃神之间以为自己成了话剧里的角色。黄子弘凡站在楼下的月光里邀请他,凯凯,要不要出去看星星?
“好累!不要!”
黄子弘凡撑着脑袋自然的横在石凯和唐九洲中间,依旧热情高涨。“凯凯昨晚休息的怎么样?今天还是个大晴天,要不要去看星星?”
还在热闹两人瞬间安静,唐九洲探头想绕过横插在他和石凯中间的后脑勺,发现没用后心直口快的发问:“你是要和石凯去约会吗?”
“啊?不……没有……这算是吗?”黄子弘凡脸上写满不解,他看看石凯又看看唐九洲,还是没明白为什么能从看星星扯到约会上。
“蒲哥也有约过小齐哥去看过星星。”唐九洲有点焦急地咽下面包,“蒲哥说那是一个约会的邀请,可城中心哪里有星星可以看啊?”
“不清楚。”黄子弘凡重新把视线放回一言不发的石凯身上,“星星在郊外非常耀眼。”
这太唐突了。
唐九洲脸色有些古怪,这样的仓促的邀请从没在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见到过,虽然他也不太理解为什么齐思钧就在蒲熠星面前但还是需要一封信来替两人传话,即使周峻纬会次次不落地与小齐哥在宴会开场出现,但还是要慢悠悠的在纸上写下“亲爱的齐思钧,我是否能邀请你……”
真让人心急。
“所以凯凯,今晚可以吗?”
望着那双真诚无比的眼睛,石凯眼睫轻颤,差一点就要答应了。
“等我猎到狐狸就和你一起去。”
这该不会是黄子弘凡小心眼的报复吧?猎物第三次受惊从自己的瞄准镜下逃走,黄子弘凡再次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石凯身边开口说话,想起午间唐九洲手里拎着战利品挑衅自己的样子,他简直觉得苦不堪言。如果时间回溯,他一定会对黄子弘凡说如果我答应你晚上一起出去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在即将得手的时候打扰我?
“这片没有狐狸。”
“黄子弘凡!”
满肚子的话被噎在胸口,黄子弘凡略显无辜的表情叫石凯忍了又忍。
“为什么你总出现在我身边?”
“喜欢你,想和你交朋友。”
过于直白的表达,石凯大脑又停止转动。大家族里的友情不过点到为止,与唐九洲齐思钧是割不断的血缘,与蒲熠星周峻纬是从小到大的情谊,再有就是他在学校中认识的何运晨与曹恩齐。他前十七年的人生里有那么多人,但谁都没这么坦率的说过一句喜欢你。
“黄子弘凡,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没有做绅士的矜持?”
“我为什么要矜持?”
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在一条轨道,石凯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黄子弘凡问得诚恳,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可能他在这里驻足太久,让王已经到了不耐烦的程度,它动了动身体,用鼻息示意它的主人快点前进。
“那你能带我去狐狸窝吗。”石凯收起了猎枪,“我的朋友?”
影影绰绰的光从茂密的叶上透下来包围着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温度,当黄子弘凡的嘴角带起弧度,石凯在秋风里感受到了一丝灿烂的自由。
“乐意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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