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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The same as...
Stats:
Published:
2024-09-30
Words:
18,2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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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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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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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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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7

【Toruka】一餐

Summary:

他和森内贵宽在一起太久,几乎都快忘记——也许不需要过多的纠缠、拉扯与欲言又止的凝视,一起吃过足够多次的饭、走过足够长的路,也就成了可以许诺后半生的家人。

——

* 现实向?反正是比较白开水又比较胃痛的一集,不好意思从味素回来之后光速拉了个大的……
** 有佐藤健x森内贵宽成分,他真的超爱.jpg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山下亨与森内贵宽初识时,后者还不怎么擅长做饭。

需要蜷缩着入睡的沙发、陈旧潮湿的窗帘、充斥着烟味的livehouse——彼时,他的生活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整日无头苍蝇般在黑暗中仓皇打转,看不到出口。又仗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料理水平就止步于手捏饭团,主打一个点到为止。

这样吗?
森内贵宽照着老板的样子,生疏地把蛋皮卷起来。还未完全凝固的蛋皮被木铲捣破,歪歪扭扭地盖在米饭上,有种欲盖弥彰的破碎感。

要再等蛋液熟一点,像这样……
老板侧过身示意,看他显然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哎呀,但毕竟是第一次做,已经很不错了!

森内贵宽默不作声,把蛋包饭猛地倒扣在盘子上,凌乱的一面就被压在了底下。露出的一面勉强可称完整,如同他的生活一般,留下一点不算体面的遮掩。

西兰花、欧芹、黑芝麻。他吹毛求疵地打量着这份作品,又在厨房的架子上左顾右盼,试图徒劳地装点一二。
老板娴熟地关火,用脖上挂的毛巾擦擦汗,刚出门又回头吆喝他。

森田!你朋友来了啊!弄好了就出来给人家点单——

朋友?
森内贵宽一头雾水。
哪有什么会关心他在哪打工的朋友?

结果刚踏出门,就看到大眼仔坐在正对着的座位上,牢牢盯着厨房的方向。夹克外套能看出认真打理的痕迹,皮子光鲜亮丽,没什么褶皱。拉链拉到顶上,露出一小截凌乱的校服领子,身形高瘦,有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矛盾感。

彼时的森内贵宽对退学避而不谈,内心却已经把自己当作大半个社会人——他总是过于急切地催熟自己。
对这种少年漫一样死缠烂打的展开,他的态度介于厌弃和向往之间。居高临下的鄙夷、恼火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艳羡,交织在一起,就成了自我封闭式的回避。

话虽这么说,工作还是要做的。

他抽了张菜单递过去,山下亨埋头打量半晌,相比纠结菜品,更像是在斟酌字句。但直到森内贵宽的耐心几乎殆尽,菜没琢磨清楚,邀请的话也没组织到位,他只好喃喃地要了一杯冰水。

只要水?
森内贵宽忍不住开口问,就带上了一点质询的语气,被收银柜后的老板瞪了一眼。

只要水。
山下亨闷闷道。看小个子板着脸杵在桌旁没走,又按捺不住心里的那点躁动,紧接着问。
真的不来吗?今天排练是一点开始,刚好在你下班之后……

刚好个鬼啊。
森内贵宽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十一点和凌晨一点,哪里刚好?什么时候涩谷和池袋都有时差了?

他不理山下亨,态度鲜明地拿了一大桶冰水和一个小杯来——意思是喝完了自己续。而后就趴到柜台后面,划拉着写点零散的和弦,刻意把头压得极低。

山下亨大概是放学后打完工再赶来的。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亮起几盏暖黄的灯,电视里准点响起大河剧的主题曲。老板戴着眼镜津津有味地仰头看,余光瞄到一个人影直挺挺坐在门口,就戳戳森内贵宽,小声让他把刚做的蛋包饭端过去。

……他说了只要水的。
森内贵宽负隅顽抗。
而且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凭什么给他?

老板又冲着那边使了好几次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好吧,不送也是浪费粮食,就当喂猫了。

店里的番茄酱买的菲力斯牌,装在透葫芦形的塑料瓶里,挤的时候会发出尴尬的声响。森内贵宽心情不好时就会使坏,故意把空气挤压出去、让声音响亮地回荡在店里,隐晦地宣泄不满。
他今天没什么心情搞那些逗女生的花样,饭有点放凉了,也懒得再热。酱汁胡乱地这么画两下,就生硬地端到桌上。山下亨反倒捧场地瞪大眼睛:给我的?

森内贵宽语塞。心情再怎么恶劣,此时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他回到柜台后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看到山下亨犹疑半晌,最终拿起了勺子。

吃吧,吃完赶紧走。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祈祷。可对方真起身拎着琴包出门了,他又像被背叛了一般,滑稽地瞪大眼——说好的你是我认定的主唱呢!哪有这样的?真跑了啊?

他愤愤地低头划拉稿纸,脑子里毛线团似的乱成一团。十一点一到,就把钥匙钱包囫囵揣进兜里,溜之大吉。正准备摸索着下楼梯,阴影里窜出来一个人影,严严实实地堵住去路,把他逼到拐角里。

……你不是走了吗!
森内贵宽被吓得不轻。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山下亨的眼睛在黑暗里像猫眼一样闪光,让人心里发毛。

嗯……但是果然还是不想放手,真的不来看吗?你不会失望的。

果不其然,又是这堆车轱辘话。森内贵宽叛逆劲有点上来了——放手?好像他答应过什么一样,最烦这种胸有成竹的语气。
被年下狼狈不堪地堵在楼道里,怎么想都太荒唐了。他想搡山下亨一把,但吉他手真的晃一晃身子,他又慌不择路地扑上去,用全身的重量狠命拽住对方。

你干嘛啊!
森内贵宽惊魂未定,扯开嗓子恶人先告状。余光里瞥见陡峭狭窄的楼梯,在昏暗的灯光里仿佛万丈深渊,才后知后觉冒起冷汗。

差点成为过失杀人受害者的家伙倒是出奇镇定。他凑近森内贵宽,话还没出口,后者就受不了似地闭上了眼大叫,话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还不行吗……说好了,就去看一下啊!

——

说好只是去看一下,结果莫名其妙就拿起了麦克风,莫名其妙开始唱歌,莫名其妙站上了地下live的小舞台,又莫名其妙地去了下一次排练、然后是再下一次。
事态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山上轰然坠下的滚石,就这么在惯性下隆隆前进。

自从山下亨把他从狭窄的饭店里抠出来后,森内贵宽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家庭、零工、反复的自我纠缠,他把许多事情抛在脑后,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耳边略过呼啸的风声,呼吸变得灼热,就会有种逃离过去的幸福错觉。

而森内宽树出现在合租公寓的门口,是一个初冬的晚上。

日后张扬无羁的MFS主唱,彼时还是倔强又彷徨的小孩。他攥着书包肩带、盯着脚尖,洁净的室内鞋上沾满土灰,就这么固执地杵在楼道里。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猫,或者小狗。

山下亨前脚刚迈进家门,又莫名其妙被推搡着出去了。吉他都没来得及卸,就这么陪森内贵宽去杂货店,看他骂骂咧咧地从货架深处抠出一盒咖喱块——那样富有的家庭,惯吃的竟也是400円一盒的爱思必。

在他们相遇之前,森内贵宽的生活是何种模样?

山下亨发觉自己很难想象。味淋、削皮刀、吸油纸,他辨认着购物框里的东西,一点点拼凑出过去的剪影。

这是什么……椰浆?
他跟着森内贵宽在主妇堆里排队付账,有点好奇地拿起一个纸盒。

对啊,加椰浆会让咖喱的口感更细腻……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山下亨对于常识和生活细节有种钝感力。不同风味不同产地的啤酒花,其实喝不出区别。有时冬天还穿秋季的长袖单裤,洗澡时热气一蒸、脚后跟发痒,被森内贵宽大惊小怪地责备,才换成厚实的冬装。

不懂没关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彼时的森内贵宽已经有日后的大厨风范。山下亨在客厅里和森内宽树对坐,觉得自己像拐带他哥、导致孩子家庭支离破碎的元凶,着实有些尴尬。

他主动跑去厨房打下手,一边歪七扭八地切土豆,一边低声问。
你弟弟来干嘛?你把住址告诉他了么?

告诉了啊……又没什么关系,他不会跟爸妈讲的。
森内贵宽随口答道,探头去看锅里的咖喱,没给他眼神。

山下亨的顾虑被稍稍打消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

青少年时期,总是会对成人世界的权力关系有些滤镜。自从知道了主唱的复杂出身,他就怀抱一种莫名其妙的提防,生怕某天劳斯莱斯停到楼下,房门大开,森内贵宽就此人间蒸发。
就像是捡到了沙石中的宝物,心态矛盾至极。既希望他被爱重,又怕他真正得到了他者的爱、最终选择离开。山下亨已经让渡了许多、给予了许多,却仍然时常感到亏欠。

咖喱被盛在盘里,配着热好的米饭端到桌上。森内贵宽和山下亨在外吃过饭,因而只盛了一盘,剩下的等着晾凉了封起来,当作明天的午餐。

他俩的公寓是乐队的集合地之一,神吉智也很有仪式感地买了一套五个的餐具,每个人有专用的颜色和纹样。
森内宽树自然用他哥的那副,吃相很有教养,但速度并不慢。

怎么突然跑过来,是放学后就来了吗?在门口等了这么久?
森内贵宽试探着问他,有点生疏的别扭劲,又带点小心翼翼。山下亨很少见到他这种样子。
……是不是又跟老头子吵架了?

森内宽树不说话,勺子固执地刮着盘底,像猫舔盘子一样一点点吃干净,神色相当认真,堪称虔诚。半根胡萝卜是他哥从冰箱角落里摸出来、随手剁碎了扔进去的,没煮烂,但他吃得依然很珍重。

于是森内贵宽就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他对喜欢吃他做的饭的人一向没什么脾气。

……小树你……要不,在我这住两天?
他无计可施地撸了两把黑卷毛,刚试探着问道,山下亨就瞪着眼瞅过来:那我呢?

森内贵宽早就默认他俩照旧睡一屋了,此时不明所以,有点茫然地回望过来。山下亨就哑火了,闷闷地转过头,把沙发上的吉他抱进屋里、咚地一声搁在床脚:随便,我都行。

说是这么说,但大度是假装的,别扭是真的。

山下亨闷声不吭,独占欲却悄悄发作。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像年下,但说什么也拉不下脸、去和矮他两个头的森内宽树争。
有意无意地,森内贵宽做饭的口味开始迁就幼弟。排练也要早走一小时,告假理由是小树长身体,一餐也不能落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小滨良太和神吉智也知道了,也只是连声感叹好哥哥,换来森内贵宽难为情的白眼和几个爆栗。

于是那几天里,山下亨就不怎么回家吃饭了。

没有乳糖不耐的人在一旁,他就放心大胆地去萨莉亚点奶油蘑菇汤和芝士意面。沉默地吃完,慢慢喝光一杯寡淡涩口的柠檬水,回去时总是将近午夜。

小树已经乖乖去睡了,森内贵宽坐在乱糟糟的床头抱着吉他,对着谱子默念歌词。左手牢牢摁住弦,右手的弹拨就沉闷到发不出声——日与夜的二分、乐队与家人,他的生活被如此切割成两半。

山下亨其实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他自觉已经所求甚多。

一开始是短信轰炸、咄咄逼人地拉森内贵宽入伙;后来熟络起来,干脆退了宿舍,搬去跟他同住。睡一张床上难免发生些什么,发展到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两个人都没想那么多——摇滚嘛,百无禁忌才对。

等到山下亨反应过来时,才发觉森内贵宽以一种all in的姿态踏进了这段关系。音乐、生活、情感,森内贵宽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

最明晰的象征是吃饭——他们分享着一日三餐,一种最简单而原始的生活仪式。
便利店聊以充饥的百元饭团,live后台的炸猪排定食,居酒屋里的最后一串炸鸡皮。森内贵宽喝到一半的生啤,山下亨浑不在意地接过来。气泡在舌尖上细细密密地炸开、肩膀挨着肩膀,是同一种触觉的分享,亲密无间。

家庭。
直到森内宽树突兀地出现在门前,山下亨才第一次看见森内贵宽生命中的另一片灰域。
这是他的盲区。

在饮食的优先权上,亲情永远高于友情。
山下亨每每想到,都会下意识回避这种比较——也许是潜意识里担心落败,也惧怕随之而来的后果吧。

隔壁睡着小树时,森内贵宽的亲吻都分外谨慎。很小心又很急切地吮着他的嘴唇,右手扶着他的脸颊,把颤抖的呼吸声压抑在两人之间。
山下亨垂眼望着他,任由他用牙齿克制地拉扯自己的嘴唇,留下麻痒又濡湿的触感。森内贵宽左手松松拽着他的领口,仿佛想把他拽近、又有所顾虑。于是山下亨反客为主地迎上去,用力地回吻他,像是一种默许,或者强硬的证明。

——

森内宽树的现身相当突兀,离去也毫无预兆。

某天山下亨回家时,发现森内贵宽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一端发呆。
桌上放着两盘冷掉的咖喱,小一点的那份肉更多些,为着营养均衡添了一把菠菜,还打了个澄黄的温泉蛋——森内贵宽的爱总是很外显。

小树回去了。
森内贵宽声音有点哑,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
……说什么都不让我跟着,只能叫他到家了发个消息过来。

嗯。
山下亨把吉他卸下来,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很简单地提议道。
已经走远了吗?……担心的话,我可以去车站等他。跑过去也挺快的。

森内贵宽摇头说不用,拍拍旁边的位置,山下亨就这么顺从地坐过去。他不需要有动作,主唱就把脸贴到他锁骨旁,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像撸猫一样,顺着森内贵宽蜷起的脊椎骨来回摩挲,望着溏心蛋黄反射出的澄亮的光发呆。森内贵宽把自己塞到他的夹克里,隔着一件长袖单衣,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像是怕冷的小动物。
山下亨用带绒的夹克包住他俩时,听到怀里的人很小声地自言自语。

本来新年想叫小树一起来过的……果然还是不太行啊。

这一下狠狠击中山下亨的软肋,他最听不得这个。当下脑子一热,先斩后奏,第二天就跟家里人打了招呼,下个月要带主唱大人回大阪过新年。

森内贵宽平时live上无拘无束,这时候又顾虑重重,梗着脖子万般推脱。山下亨实在懒得戳穿他拙劣的借口,直接上手打包行李,衣服不看季节就胡乱往箱子里塞。最后还是森内贵宽看不下去了,一件一件拎出来,重新叠好了码进去。

——总而言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行了。

被炉上烤得暖烘烘的蜜柑,被弹惯吉他的手掰成不均匀的两半,更大的一半摆到森内贵宽面前。入手熨帖温热,透过暖黄的灯光,能看见透明的脉络与饱胀多汁的橘瓣,温暖得像是跳动的血肉。

平日里玩得来、一起搞音乐是一回事,这么深刻而切身地卷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关西人性格比东京来得随和许多。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分享一壶热热的米酒。森内贵宽的脚拘谨地蜷在被炉下,小腿紧紧贴着山下亨,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往那边蹭。被靠住的人想笑,又拼命压着嘴角,用余光看森内贵宽在长辈面前满脸涨红、无所适从的样子。

饮酒年龄的生效仿佛是过年期间限定,俩人平时百无禁忌,这个时候才被当作小孩。规规矩矩地一人捧着一个杯子,和一大瓶果汁面面相觑。山下大哥热情地倒上,森内贵宽手忙脚乱地道谢,把脸藏在杯子后。山下亨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似乎是心有灵犀。

——这是森内贵宽许久不曾拥有过的,关于家的注解。

山下亨吃东西跟做事一样,说好听了是“有自己的步调”,说难听了是有点龟毛。吃橘子也要把白丝一条一缕剥干净,整齐地码在橘皮上,几个蜜柑硬生生吃到了晚上。
而晚饭就是雷打不动的定番了:寿喜烧、清酒、还有最重要的,红白歌会直播。

森进一笑容神气、穿着银灰色西装登场时,森内贵宽将头埋进蒸腾的雾气中,吸溜煮得软烂的乌冬。

他不用抬头,就能想象出父亲脸上的神色:三分矜持,三分庄重,余下的是与演歌相称的和煦笑意。
好像森进一的生活向来是屏幕里一般得体优渥、花团锦簇,而不成器的长男是他刻意忽视的污点,隐晦地点缀在高档西服的袖口上。

幸而,多亏了山下亨有心无心的沉默,山下家对森内贵宽的了解仅止于小儿子的朋友。
森内贵宽身旁的笑谈声混成暖融融的一团,氤氲在悠扬的歌声里。青菜被煮得软软地塌下去,豆腐浸着甜口的汤汁,筷子一深色掐就水一般烂开,坦露出滚烫雪白的内里。

温热的触感落入腹中,他的眼眶被熏得发烫——食物的记忆如此亲切,永远与家有关。

可他的家只存在于娱记相片中、电视转播里、小报的字里行间内。森昌子出嫁时的白无垢、出院时疲惫而欣慰的笑、森内贵宽初登台时名牌前点缀的“森进一之子”、散落一地的烟盒、罪证与泪水。
光鲜亮丽,一地鸡毛,遥不可及。

他用力地咬下一口牛肉。原本偏凉的蛋液沾上了肉的温度,柔滑而温暖,因为搅动泛起了细细的泡沫。杂糅的口感压在舌尖上,就让他产生一种美好的幻觉——好像有些事情本来苍凉无力,却可以因为外力而改变。如同山下亨之于他,如同他之于自己。

于是在这时,他又感到一丝痛快的欣慰。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贴得更近了一些。

——

新年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俩人歇了几天,就提着大包小包的大阪土产往回走。山下爸妈盛情难却,俨然收了个流落在外的三男,森内贵宽在车站连连鞠躬,欣喜又难为情。

过了个把月,差不多就是在土产吃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山下亨跟朋友出门,偶然间一抬头,就在唱片店的电视里看到了森进一与森昌子离婚的新闻。于是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匆匆打声招呼,在一片疑问中冲出店门。
昨天刚下过雨,到家时积水已经溅湿了裤脚,湿淋淋地贴着脚踝。他拉开厨房门时,另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机械地切着洋葱。

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分明是最相关的长男,却也是最无关的局外人。森内贵宽站在风暴眼中心,四周却一片死寂。

电话打来时,他正在准备晚餐。通话时长只有一分半,挂断的忙音传入耳中,接着是一片寂静。
他茫然地呆立片刻,还是继续手头的动作,一个小小的洋葱切得他眼圈通红。明明没有犯下罪过,却要为苦果买单,成人世界的不公就这么摆在面前,鲜血淋漓。

那么滚烫、粗粝、蛮不讲理的情感,从心上滚滚而下。他想要挥刀斩断些什么、破坏些什么,但凌乱而苍白的紫色被剖开,露出凌乱而苍白的内心,只是让眼泪落得更凶了。

看什么看?
山下亨像猫踮着脚一样,慎重地迈进厨房时,森内贵宽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就这么凶他。
你回来干什么?

被质问的人没说话,小心地从他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刀柄,搁在案板旁。
山下亨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任由他把毛茸茸的头用力塞在自己颈窝里,有点笨拙地揽住他——在生活的命题上,他的经验同样捉襟见肘。

悲伤与愤怒都是相当消耗人的事情。森内贵宽麻木不仁地杀了一案板的洋葱,却没有做菜的力气了。

但泪是要流的,饭也是要吃的。于是山下亨学着他常做的,故作潇洒地一挥盘子,把洋葱哗啦啦下进锅里。
烟雾伴随着嘈杂的滋滋声升腾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被手臂闷闷地捂住,森内贵宽又闯进来,哑着嗓子、气急败坏地把他挥开,一把抢过木铲。

那天晚上的洋葱炒得有点生,辣味有点冲鼻,但山下亨吃得很干净。

——

2010年之后,乐队的发展总算顺风顺水起来,不用再辛苦地边打工边排练,也不用再为雪藏担惊受怕。工作之余,也就有了一些时间发展别的爱好。

神吉智也迷上了电子游戏,小滨良太重金购入了第一台相机,山下亨窝在家里看电视剧的时间变多了。森内贵宽则在主厨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开始尝试许多新菜系与陌生的食材。

他第一次做牡蛎咖喱时,只叫了山下亨过来吃。加的是拜托朋友从海外背来的香料,用法用量都不太清楚,多少有点不安。

有点过于浓郁了吧?相对于日式咖喱来说。
山下亨咂咂嘴,歪头想了一会。
辣度倒是还好……我还是挺能吃辣的。

毕竟你是能适应bowery kitchen的人嘛,他们家的辣椒给得很足吧?
森内贵宽接话道,又露出有点可惜的表情。
欸,但是本来想带去明天的BBQ聚会来着……真的很难接受吗?

纠结了半天,还是按照原计划来了,结果反倒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佐藤健是先吃了咖喱,再知道它出自谁手。
中学时代就一见钟情的歌手做出了喜欢的食物,杀伤力实在绝顶,他完全无从招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森内贵宽当即被这份热情打得晕头转向、措手不及,就这么半推半就地互换了联络方式。

其实一开始,他们之间总隔着玻璃纸般的一层。因为佐藤健的崇拜与爱来得太早、太轻易,就让他很难自处。

被爱会带来自然的权力落差,他的偶像包袱背了又卸、卸了又背,不尴不尬地举在半空。而在那时,佐藤健作为演员的锐气也开始表露出来,像一把出鞘的刀。脱离粉丝的身份后,沉默中也带着点猫一般的警惕和迷人的攻击性。
而森内贵宽总是会被这种强大吸引。

感激、欣赏、难为情、一点难以自制的得意,这就是他面对佐藤健的样子。山下亨阅读森内贵宽,像阅读一本打开的书。

话又说回咖喱,那实在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食物:配料因人而异,一份的量并没有定数,保质期同样是一种玄学。
一个人独食稍显寂寞,倘若十个人吃——十个人吃就要有一口足够大的锅,和一双足够有耐心、也足够有力的手。

相比之下,两个人也许取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是独属于咖喱的隐喻。

当山下亨意识到这点时,森内贵宽已经为佐藤健做了两年的生日咖喱。工序相当繁琐,要花上一两个小时把洋葱费力地炒香,直到生涩的紫变成锅底的焦糖色,柔软、甜蜜,散发出灼热的甜香。
每次森内贵宽都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下次;但“下次”真的到来时,又自动自觉地拎着两个洋葱回家。

没关系。山下亨知道的。
森内贵宽对喜欢吃他做的饭的人一向没什么脾气。

一次变成两次,两次变成三次。到没人能数清的时候,牡蛎咖喱就成了他与佐藤健的定番。后者还偏偏喜欢半遮半掩地夸耀,假装含蓄地在社媒上po出照片。没人入镜,桌上两双碗筷、两盘深色的牡蛎咖喱、啤酒杯成双成对。什么都没说,在有心人眼里,一切却昭然若揭。

山下亨每每看到,都会有点微妙的不甘——自己没那么中意的料理,另一个人却那么珍而重之地爱着;而森内贵宽也抱以热烈的回应,仿佛他的邀请对许多人敞开,并不是非他不可。

好像在那随口的一句点评之间,山下亨无意间就让渡了一分权利、默许了三分偏心。

即便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

乐队第一次正儿八经在欧洲逗留,是为了MV拍摄。

之前也给海外的乐队做过暖场嘉宾或者小型拼盘,因而来过几趟。但每次行程都过于匆忙,预算也不甚宽裕,演完收拾完就坐经济舱回去,下飞机倒时差又累个半死。
像这样四个人颇有余裕地闲逛,还是第一次。

现做的烤肉卷饼,肉片被喷枪灼得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迷人的香气——森内贵宽完全是肉食系,看到了就走不动路,操着口全队最高水准的英语就上去了。
烤肉老爹看他们脸上写着观光客几个大字,一边猛塞生菜狂撒酱料,一边问where are you from?一听到日本,就开始猛夸森内贵宽的口语,搞得他走出两条街了还有点飘飘然。

欧洲人的食量要大上许多,红红白白的酱汁也不要钱似地往里塞,一挤就要溢出来。第一口是美味,吃到一半就腻得让人略感疲惫。山下亨太懂森内贵宽了,一看到他东张西望,就知道是在找垃圾桶,试图光明正大地浪费食物。

那时他们在海外还没有现在的名气,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带着耳钉、纹身和墨镜,走在路上像四个傻乐的日本朋克teenager。就算这样,竟然还是能被粉丝认出来。几个洋妞在街边一起招手喊Taka,森内贵宽就正大光明把饼往山下亨手里一塞,兴致勃勃跑去合影了。

山下亨就这么被遗忘在原地,一手抓着半张饼,一手拎着购物袋,里面全是森内贵宽刚去古着店搜罗的乐队t。

神吉智也被抓去按快门,小滨良太看着利达瘪嘴的表情放声大笑,说toru你现在好像那种吃瘪的gachapin,真的好好笑……不是吧,真那么眼馋的话,我帮你跟那些女生也拍张合照吧?

两只手都被占住了,山下亨想给竹马一拳都做不到。他只能愤愤地沿着牙印咬了一口饼,烤肉和酱塞了满嘴,一边费劲地咀嚼着,一边含糊地回绝了。

MV的拍摄周期约莫两周。说来也巧,临走前一天在街上游荡,竟然也能遇到共演过的欧洲乐队。
一队英国哥特壮汉和一队日本朋克青年在街头面面相觑,最后大笑着抱在一起。共鸣的琶音、奇妙的缘分,好像世界被以某种戏剧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搞乐队就是会有这种时刻。

摇滚乐队凑在一起,语言不通,就只能用音乐和酒精填补话题。
一群人当即决定闪击酒吧街,转场转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从鸡尾酒喝到威士忌,shot一排一排地上,。

大胡子主唱醉醺醺的搂着森内贵宽的脖子,呼吸里都带着酒精的气息,说嘿Taka我要告诉你一个没公开的消息。后者兴致勃勃,以为是他们要在下次巡演里搞点大的,拍着胸脯保证绝不泄密。

然后大胡子就贴得更紧了一点。
神神秘秘的,干嘛呢?森内贵宽刚这么想,就听到对方在耳边喃喃道:我们决定解散了。

解散。
一个浅白的词,在森内贵宽脑子里英译日又译回英,转了一圈落在心底,击打出空旷的回音。

就是这样。一些改变命运的决定,人们说出口时,却只是轻巧的一笔带过。

这个词从未出现在他的构想里。当一个人只顾奔跑时,并不会侧头眺望远方轰然崩解的山峦。
但它的确发生了——尖锐地、冷酷地、平淡地。像是打碎玻璃的拳头鲜血淋漓,旁观者再路过时,却只是看见地面上细小的反光。

即便是与他不相干的事,森内贵宽还是感到冷、又想要没有来由地哭泣。
只因为那反光里映出了自己的脸,让他看见了另一种未来。

他喝得太多,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好好回应。但这种事情,听者与说者本就该相对无言,然后在狂欢的掩饰下默契地诉诸酒精。
这也正是那天的结局。

他们一直喝到午夜,酒吧差不多也开始清场了。森内贵宽趴在桌上,把脸贴在臂弯里,侧着头去望山下亨。后者也学他歪着头,以同样的角度观察他。

山下亨早就摸清了,森内贵宽的醉酒分为几档:先是兴致高昂、俏皮话接连不断,接着会突然像耗尽电量一般昏昏欲睡,说话黏黏糊糊的,目光直盯着人眼皮底下十公分的位置,相当意味不明。再往后……再往后就会开始大喊些“谁操我我操谁”之类的混账话,这个阶段的收场通常相当少儿不宜。

他的脖子热热的,山下亨用手背贴上去,他就自动自觉地把脖颈往这边蹭。山下亨也有点醉了,像猫一样慢慢地眨着眼,很缓慢地用指节蹭着他的下巴。

toru桑……

嗯?

森内贵宽半眯着眼,吐字也含糊不清,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说出的话却让山下亨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说的是:如果哪天不搞音乐了,要怎么办呢?

没有主语,山下亨不知道他是在说谁;又或者他知道,只是无言以对。

森内贵宽的许多念头和情绪都没有来由,像汛期不定的潮水,或是台风。
但山下亨也不需要知道来由。他要做的只是承受、倾听,然后用性、陪伴或是音乐来消解这一切。这是他给森内贵宽开出的药方。

那天晚上还是做了。森内贵宽一沾床就往山下亨身上扒,最后如愿以偿,脸朝下被摇摇晃晃操到床垫里,大腿根被掐出几个鲜明的指印。
相当淫秽,山下亨不得不这么承认,一边喘着气、汗从下巴滴到他背上,一边又把两根手指伸进刚被内射过的后穴。精液和润滑液黏稠地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能在手指间拉出细白的丝。他把液体撇在森内贵宽尚在痉挛的大腿上,又把他掰过来接吻。

街上暴走一天,又是拼酒又是做爱,中间还有把醉鬼扛回宾馆的壮举。山下亨好不容易收拾完烂摊子,疲惫到头疼,但又横竖睡不着。左思右想,果然还是十分在意,就斟酌着字句要问个究竟。

……你今天突然说不搞音乐了,是什么意思?

结果还是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了。

他屏息等了片刻,没人回答。等到扭头去看时,发现森内贵宽蜷成一团,已经枕着自己的手臂、皱着眉头,沉沉地睡着了。

——

大约就是在那之后,他们的录音据点逐渐转移到了美国。上一张专辑的录制很顺利,最后却卡在了命名阶段。在森内贵宽的主张下,最后采用了一个陌生的数字——硬要说的话,与专辑中的歌曲并不相干,初看让人一头雾水。
而在得知个中含义的时候,乐观热情如小滨良太,也难得消沉了好一阵。

35,约莫等于17的二倍数。
他们在17岁时结成乐队。以这个作为终点的话,ONE OK ROCK就刚好占据了生命中的一半重量,堪堪略多一点。

山下亨不知道这个数字的深意,也从没开口询问。也许森内贵宽并没多想,就像他写歌的惯例一样,一切都是真情流露、直觉使然。
但不论有意还是无心,它确实像一个魔咒,沉默地悬在四人上空。从宣判的那一天开始,倒计时的滴答声就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神吉智也的心态还算平稳,相比之下,小滨良太的沮丧简直溢于言表,像一条被突然宣布遗弃的小狗。山下亨负担了竹马的小半生,在这种时刻总要挺身而出,充当最牢固的锚点。

但大概也是从那时起,不管承认与否,他开始恐惧失去。

再怎么心绪复杂,惯例的宣发和巡演后,新专的制作还是要正常推进。在美国录音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节奏组两天录完九首歌,两个体力怪物都宣告阵亡,累得倒头就睡。
于是结束的那天,主唱就自告奋勇,要下厨做五花肉白菜锅,作为力所能及的犒劳。

森内贵宽不会开车,也不愿意学。山下亨早有预料,就在几次录音的间隙考了驾照,开车载他去二十公里开外的亚洲超市买菜。

森内贵宽戴着墨镜,把手肘撑在大开的车窗上,心不在焉地摸着下嘴唇。山下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他领口的红痕溜——是昨晚自己故意留下的。被抓包了也无所谓,就大大方方地对视回去。

他们维持这种不清不楚的肉体关系,已经有将近十年。

森内贵宽单方面宣布了35岁的约定后,山下亨在床上就更不留情面。前者好像不怎么在意,甚至还乐在其中,让山下亨觉得自己的怒火和无力好像一个笑话。
每次做完之后,汗水和精液一起排出体外,只留下一副躯体。在昏天黑地之中,他精疲力尽地拥抱着尚在喘息的森内贵宽。在餍足之外的黑暗里,空虚像一头缓慢踱步的野兽,伺机而动、如影随形。

五花肉白菜锅做起来不难,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选购完毕。
停车场里,山下亨一手拎着菜和调味品,另一只手摸兜找车钥匙,森内贵宽就两手空空地在前面走,没有回头。

为了避开暴晒的午后阳光,他们出门有些晚。此时遥远的天边正酝酿着红霞,风旷远地掠过地表。
山下亨被吹得眯起眼,金发杂乱地飞舞——粗犷、广阔、喧闹、躁动,这里的一切都与东京的夜晚大不相同,却更接近森内贵宽本身带给他的感受,也许这正是后者想要留下的理由。

太好了!
主厨忙着把菜和猪肉交错叠起时,节奏组刚好下楼来找零食。在惊喜的一餐面前,小滨良太振臂大呼,仰面感谢上天的馈赠,神吉智也则痛快地挥拳,比了个yes。

菜理好之后,后面炖煮的工序就交给时间。山下亨拎东西出了点汗,淋浴出来刚好就赶上开饭。

主厨再怎么周到,也没闲心添置这么多人份的小碗,大家只好就着欧美人的汤碟吃。小滨良太迫不及待地下口,一边被烫得呲牙咧嘴满脸狰狞,一边大着舌头说好吃。森内贵宽被他的表情逗得乐不可支,山下亨看他手抖得厉害,就默不作声地接过汤勺,接替盛菜的工作。

锅是森内贵宽特意打包背过来的,做十来个人的分量有点勉强,被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白菜叶炖得软烂,染上了肉汁的油脂香气,清浅的汤水上晃着薄而诱人的油光。
一点点盐、鲣鱼粉、柚子醋,最朴素的调味,但已经足够美味。此所谓烹调的魔法。

山下亨慢条斯理打完菜,森内贵宽点名要留下汤水,等晚点下锅面当夜宵。
盖上锅盖时,他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当森内贵宽从生活中抽身而去时,他该如何应对这种缺位?
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双,夜晚相拥的温暖被抽离,食物的温暖不复存在。

该怎么描述呢?痛苦?煎熬?似乎都不甚恰切。
一个人的离去,其实并不会带来抽筋剔骨般的剧变,而是内心缓慢的坍塌。

森内贵宽看上去最不稳定,但其实也是内心最坚韧、最可塑的人。不是没了谁就不能活,也没有谁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山下亨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一直没将这种念头宣之于口,也就没有人来纠正他的妄自菲薄。

失去的瞬间和等待失去的过程,很难说清哪个更加难以忍耐。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想象。离去的余震绵长不绝,耳洞的位置空空如也,穿刺的疮痂始终难以愈合、只会在深夜隐隐作痛。

幸而山下亨一向擅长忍痛。

本土巡演结束没过多久,他们就踏上了美巡的路。尖叫、酒精、汗水,live带来的永远是一种实感,这是属于他和森内贵宽共同的镇定剂,一种合法毒品。

巡演日程排得太紧张,往往演完一场就要紧锣密鼓地收拾,奔赴另一个陌生的城市。赶路都耗去半条命,吃饭也只能将就。
在巴尔的摩时,森内贵宽有点低烧,一整天都神情恹恹的,上台后又强打起精神开演。散场后没一会,支撑着他的肾上腺素逐渐降解,洗完澡换了衣服,就这么昏天黑地地在后台睡了,连怎么被架上巴士的都一概不知。

再被饿醒已经是半夜。他窝在房车公共空间窄小的沙发上,整个人被毛毯裹了几圈,半个身子靠在山下亨怀里——睡铺的上下铺都太窄小,挤不下两个成年人,山下亨只能这么照看他。

巴士里塞了几个成年男人,远非宽敞。收纳柜里码着面食和咖喱汤料,旅途没过一半,米饭就已经告罄。
森内贵宽左挑右选,在日式咖喱和印度咖喱口味的汤面里纠结。山下亨默不作声从柜子边角拎出一袋包装朴素的荞麦面——这个清淡,病号就得吃这个。

这个没味……这么晚了,懒得做调味,吃点速食杯面就完了。
森内贵宽负隅顽抗。

我陪你吃。山下亨一锤定音。我想吃这个。

森内贵宽无语凝噎,森内贵宽无言以对。山下亨怕他反悔一样自觉地撕开包装,他才把电锅的插头插上,开始烧水。

房车过道的空间相当紧张。两个男人挤在一起,森内贵宽几乎要缩在灶台前,才不至于跟他贴得过于严丝合缝。
没人在附近,山下亨就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把头沉默地搁在他的肩膀上。演出累得半死,又强撑着照顾病号,差点就这么站着睡着。被水沸的咕噜声惊醒后,他猛地一抬头,脑门就结结实实撞上打开的顶柜,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疼吗?
森内贵宽被这动静吓一跳,又好气又好笑,把冰袋拍到他脑门上,险些造成二次伤害。
疼就对了,一边坐着去等开饭吧。

真是跟厨房命里犯冲。山下亨此时不得不承认,有的人没法下厨就是先天注定。
他窝在那堆毯子里,森内贵宽残留的体温暖烘烘的,很有存在感地搭着他的小臂、环绕着他的肩膀。手被冰袋冻到了,就换一只,把原来那只伸进毯子里回温。

世界陷入沉睡,车厢传来轻微的鼾声和换气扇的嗡嗡声,房车行驶在漫长的州际公路上,能听到淅沥的雨声温柔地拍打车窗。
他跟森内贵宽缩在沙发上,一人捧一个盘子,分享同一份荞麦面。没有合适的调味,就用背过来的一小罐寿司姜作为替代。塑料叉有点勉强地卷起面条,裹着被渍得柔软的嫩红色姜片,酸甜里夹着一丝被稀释过的辛辣。

森内贵宽方才歇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就又恢复了些精神。他向来如此,很难真正安静下来。
而当他开口时,山下亨脑中纷繁的杂音就会消停片刻。身旁沙发凹陷的重量、紧贴着的体温、带着鼻音的嗓音——能够切身感受到森内贵宽时,他关于未来的焦虑就会减轻一些。

啊——好狡猾!
荞麦面没什么香味,小滨良太还是被动物般的直觉叫醒了,睡眼惺忪地跑来控诉。
怎么还有偷偷吃夜宵的环节!我也想吃面……

再给你煮一份?
随队厨子作势要起身,又被小滨良太按住。后者挤到他旁边坐下,没穿上衣,小动物一样暖烘烘地跟他依偎在一起。

森内贵宽叫山下亨把空调关了,又把毯子拉到他腰上,手绕过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坐了一会闲不住,又伸手去抠他锁骨旁的星星纹身,像是要撕起不存在的贴纸一角。刺青附近的皮肤开始泛红,小滨良太似梦非醒地闭上眼,头一点一点地靠在森内贵宽肩上。
山下亨将他的神态概括为依恋。

2020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森内贵宽年初在山下亨家厮混几周,上床之余还抽空开了个直播唱歌营业,工作生活两不误。终于觉得餍足时,才虚伪地节制一二,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家。于是又思念起独居的滋味,决定回去小住两天。

某天深夜,他错过了山下亨的一通电话,第二天早上再打就无人接听,顿感大事不妙。经纪人的电话紧随其后——山下亨住院了。

彼时感染新冠还不是桩小事。消息真真假假,吓得小滨良太轮流给成员们狂打电话,挨个早安晚安确认对方平安无事。
森内贵宽也被吓得不轻。全身都穿戴好了、正坐在门口换鞋,又被告知隔离病房根本不接受探视,隔着窗户瞄一眼都不成。山下亨或许病得比较吃力,消息回得颠三倒四,只是嘱咐他好好居家,尤其得注意嗓子。

因而一接到出院的消息,他就要自告奋勇要上门去探病。

你别过来了。
山下亨口罩后的声音闷闷的,通过线路传来,带着电流的噪波。
家里还没清理,都是病毒,会传染的。

我不能过去,你过来不就好了?
森内贵宽莫名其妙,山下亨无话可说。在主唱看来,都住同一栋楼了,无非是他俩谁上下一趟的事,根本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问题。

于是他就仔仔细细做好全身消毒,像是在酒精里腌了一遭,把自己当病毒狠狠料理一番,而后踢着拖鞋进了电梯。什么生活用品都没带,除了一把沙哑的公鸭嗓,外加一把琴——反正从润滑油到睡衣,森内贵宽的家里一应俱全。

半分钟之后,他站在另一扇门前。还没有伸手去敲,门就打开了。
森内贵宽昨晚似乎喝了些酒——一个人在家里又能做些什么呢?此时头发乱飞,套了件卫衣和家居裤,开门时还揉着眼睛,脸上带着点宿醉未醒的迷蒙。

好久不见。
山下亨一开口,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就把他吓清醒了。赶紧招呼病号进来坐下,别站在门口吹风。

山下亨七月染病,出院时已是秋天。远远不到正月,超市没上架七草粥的蔬菜组合,更别提还是物资紧张的封锁时期。
但森内贵宽还是不知从哪搞到了几样绿叶菜,用保鲜膜裹得像木乃伊,整整齐齐地在冰箱里一字排开。不完全是传统的七草组合,也勉强凑齐了七样,也许是为山下亨的出院讨个彩头,或可称一种料理人的仪式感。

即便知道但凡有什么风险,戴口罩也于事无补,山下亨还是没敢轻率地摘下。
露出的上半张脸无精打采,眼袋更加深重,眉间是大病初愈的沉沉之感,惹得森内贵宽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

真的没事吗?你这脸色也太差了吧。医生和经纪人桑就这么放你回家了?

山下亨抱着手臂缩在沙发上,低低地咳了两声,情态十分可怜。
森内贵宽很难见他这么萎靡的样子,就过来揉揉他的头发,隔着口罩跟他脸贴脸,手不安分地伸到衣领里去摸他的脖子。这下他真担心传染,想扭头避开,又被强硬地掰回原位,于是干脆卸了反抗的力气,把脑袋恹恹地搁在森内贵宽手腕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温度还算正常,好像没烧。
主厨起身。
去给你冲杯蜂蜜水润润喉咙……真的,马上就回来,别抓着我了。

蜂蜜水冲完、菜切好、粥也煮上了,森内贵宽就蜷在他旁边玩手机,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轻笑的震动由肢体传递过来。
沸腾的米香飘来时,他才感到腹中久违的饥饿,终于有了些许回家的实感。

住院期间,他们也一直没断过联系。往往是山下亨从汗水与梦魇中精疲力尽地醒来,划开手机,把消息的红点一个个点掉。
他睡得日夜颠倒,回复消息都好像有时差。时常半夜捧着手机看另一个人发的猫咪表情,聊天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想象着森内贵宽一个人在家的样子。空旷的白墙,一把吉他,几张乐谱,能和他作伴的也就只有这些。

十来平的隔离病房与空荡荡的大平层,原来是两种孤独的形状。

计时器开始滴滴地叫,灶上的锅发出尖锐的气流响声。森内贵宽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摁灭、反扣在沙发上,起身去看粥。
山下亨嘴里还含着森内贵宽硬塞进来的润喉糖,柠檬味的。他用舌头抵着上下转两圈,最终还是用力咬碎。有点凉意的碎片混合带着甜味的唾液,就这么囫囵咽下去。

他刚被送进医院时,体温整日高得吓人,一天有时过得像一瞬、有时像一年。烧得迷迷糊糊时,眼前好像出现走马灯般光怪陆离的错觉,来来回回总是许多年前那天的森内贵宽——醉酒的脸发红,趴在桌上歪头打量着他,有点迷茫又有点可怜地问:toru桑,如果哪天不搞音乐了,要怎么办呢?

彼时的山下亨没有答案。内心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说:如果是跟森内贵宽在一起的话,做什么都可以的。

但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世上就是会有那样的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想象离别。
他在那时第一次意识到,再怎么多的陪伴、宽容与反反复复的保证,都无法抹除森内贵宽天然的不安。

他像一只目盲的鸟,在黑暗中左冲右撞,找不到出口。山下亨忠诚地扮演那根供他停留的细枝,但如果某天他想离开,并不是因为这根枝条不够牢靠,而只是因为焦虑再次如涨潮一般淹没了他——这就是森内贵宽的人生命题。

32岁,他默数。
离原定的时间还有三年,只是倒计时被疫情的暴雨打湿,纸张上的字模糊成了未知数,淌下黑色的泪水。
森内贵宽再也没有提及离开,但他却不能不去思考、不能不去担忧,像是一种惯性。

或许是生病会使人变得消极而敏感,但山下亨确实感到一种很深沉的无力。它如此深切地侵袭着他,让他四肢酸软、倍感沮丧。头脑里雾气弥漫,几乎要凝结成水滴,沉甸甸地从眼中落下。

年轻时走一步算一步,关系的模糊性和混乱性可以视而不见,甚至还乐在其中、引以为豪——这才是摇滚嘛。
但事到如今,许多原本亲密无间的人从生活中抽身而去,一切秩序又似乎会转瞬间土崩瓦解。掌心中牢牢握住的东西,张开手时却发现空无一物。在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剧变前,他难免感到一种恻然的孤独。

而如果他最终因为这种孤独选择了退让,也没人能够责怪他。

似乎是有人发来消息,沙发上,森内贵宽的手机嗡鸣了几声,又重归平静。
山下亨久久凝望着他的手机出神,半晌才移开目光。

森内贵宽端着两碗粥出来时,看见山下亨靠在沙发上发呆,和以往采访时神游的样子别无二致,只是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
他就把碗放下,招呼他过来吃饭,又转身去冰箱里拿些小菜——他平时其实不爱吃。但听说味觉丧失是后遗症之一,又担心山下亨吃粥太寡淡,特意准备了一些。

生滚的白粥,切得细碎的菜叶点缀其中,是一种鲜亮的绿。只放了盐调味,又切了些芋头进去,煮出来的粥也带点软糯和清甜。

早就听说后遗症因人而异,但亲身体验到是另一回事。
粥的香味很有存在感,但真正压到舌尖上,又只剩下温热而沉重的触感。味觉和嗅觉的失衡,现实与想象的剥离,近在咫尺却也远过天际,或许也是一重关系的隐喻。

在这味蕾被娇纵的许多年来,山下亨第一次明白了食不知味的含义。

欸,不是要在我这住几天吗?这就要回去了?
森内贵宽理所当然地抬头望他,上目线看着很无辜,又有点惊讶。
看你带着琴来,还以为是那个意思呢。真的不留下吗?还想着可以一起写点曲子、唱唱歌什么的。

山下亨语塞。
琴包还摆在门口纯白的钢琴上,他的意图一早就昭然若揭。现在中途想要变卦,连回绝都显得欲拒还迎。

下次……等过段时间吧,可以来我这里录音,或者再开个直播什么的。像之前那样。
他没有正面解释,只是这么欲盖弥彰地邀请道,权当补偿。

而森内贵宽答应得干脆又爽快。
他起身去厨房找打包盒,把微波炉的时间写在便签纸上,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那点微妙的犹疑。

——

更年轻一些时,山下亨对婚姻其实并没有什么体悟。
哥嫂的婚礼小而温馨,礼花、婚纱、祝词,像是爱情的样板间,和他梦想中的人生轨迹太不相同。直到小滨良太与神吉智也前后脚迈入其中,他才在变化中品出一些微妙的滋味——原来幸福的家庭远观都相同,近看却像一个个棱镜,角度稍有改变,就折射出不同的侧影。

大概是从那时开始,他开始思考婚姻的意义。

时隔数年,他终于明白了——之于自己,结婚是一种体面而轻巧的抽身离去。
至于离开的对象是谁,一切不言而喻。

同样的两双碗筷,一日三餐的仪式照旧,只是身旁的人不再相同。色泽鲜亮的小番茄、味噌汤里点缀的昆布、三文鱼上细白的纹路。某日,山下亨只是平常地把茶泡饭送入口中,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人世间的感情,本就时而简单、时而纷杂。
他和森内贵宽在一起太久,几乎都快忘记——也许不需要过多的纠缠、拉扯与欲言又止的凝视,一起吃过足够多次的饭、走过足够长的路,也就成了可以许诺后半生的家人。

只能怪森内贵宽的爱来得太早、太急切、太猛烈,像是永久地摧毁了他的一部分神经。
尝过了极致的鲜与辣的味蕾,要花上很长时间缓慢地自我修复,才能再次品出平淡的甘甜。即便如此,他的内心还是有一部分时常感到缺憾,像注视太阳过久后,视野中永恒留下的黑斑。

一点一滴地,山下亨在找回某种感官。
一点一滴地,他也在隐痛中日渐失去森内贵宽。

——

线上live和新专制作,在有事可忙的日子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两人不约而同摘下耳环,没人再提起约好的直播。2022年,他们一起飞到LA,去敲定新专辑的海外宣传事项。

疫情轻飘飘地抽身而去,留下一些难以愈合的疮痂。当真正能够自由地见面、拥抱、摘下口罩大笑时,山下亨发现许多人的面貌都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森内贵宽皱起鼻子时眼角多出了点细纹,但望着他的眼神依旧明亮而坦荡。不知为何,他就莫名感到庆幸。

以克计价的黑松露,一片片轻盈地落到牛排上,蜷曲着、散发着迷人的香气。细雪般的芝士紧随其后,厚厚地铺了一整层。
招待制作人朋友们是一定要费心的,山下亨去酒柜里囫囵挑几支红酒,捧过去让挑剔的主厨再选一轮。

真是的toru桑,完全是乱选啊!这种时候也稍微用心一点,多少拿出男主人的干劲……

什么样的酒配什么样的肉、又能迸发出什么样的风味,森内贵宽在耳边念叨了许多年,还是没有学明白。

山下亨毫无悔意地听着他抱怨,心里却在数着时间。
34岁,正是他们相遇的第十七年。

倘若时钟逆转,时间的枝桠被削砍一半。十七岁的森内贵宽买了水果蛋糕,偷溜进宿舍给山下亨庆生。熄灯后的黑暗、鲜红的罐头樱桃、奶油的芳香,山下亨吹灭蜡烛,许下一个无人知晓的愿望。

年轻些的时候,约定的话似乎更容易说出口。“一直在一起吧”或是“十年、二十年后也要像现在一样”——现在听来感慨万千的话,当时只是轻率地从舌尖滚落。字句跌落在地时悄无声息,时隔十数年,却依然能听见回响。

山下亨倚在流理台旁边,看森内贵宽系着卡通围裙忙活。主厨絮絮叨叨地讲着料理的来之不易:托人从日本背过来的和牛,沿着深红的肌理一刀切下。做成薄片刺身、淋上一点酱料,足以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toru桑还记得吧?第一次公演结束的时候和staff一起聚餐,还是去的池袋的烧鸟店……
不知为何,森内贵宽突然提起来。

啊、啊,记得的。
山下亨含混道。
鸡皮只要50円一串的那家对吧?那天真的吃了很多啊,买单的时候有点被吓到了。

那个时候,旁边不是还有一家高档餐厅吗?只接受预约客人的那种。toru桑喝得有点多,路过时还大喊“拽什么啊”之类很失礼的话……
森内贵宽带着笑意,用下巴点了点案板上的肉。

这个就是拜托那家店的老板准备的哦?上次我去店里的时候,看到隔壁50円鸡皮的招牌,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年都没有涨价,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啊……
山下亨随声附和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从青年到中年,从一无所有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也不过是庆功宴变得更加热闹、或者从一扇饮食店的门走进另一扇。

许多事都无可挽回地改变了,但万幸的是一起吃饭的人还在身边。十七岁到三十四岁,他们占据了彼此生命中的二分之一。接下来会是三分之二,四分之三,五分之四……最终无限趋近于完满的1。

人世间的缘分总有结束之时。
当年的森内贵宽既能说出“35岁就不搞乐队”,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山下亨见识过许多次,因而知道。他斩断关系的姿态总是很决然,像是把留在他人内心的一部分生生撕扯下来。剖开肺腑、露出淋漓的血肉,痛与怒如同暴风过境,让卷入其中的每个人都胆战心惊。
但凡是被赠予的事物——金钱、襄助、爱——他都不要,一丝一毫都不必留下。年少时天崩地裂的出走是一种缩影,刻印般贯穿了他的小半生。自此后的每一次分离,都是与父母决裂的重映。

想到这里,山下亨就有些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在LA和森内贵宽同住了一阵,对他飞速拓展的社交圈又有了新的认识。主厨的人设在外,每次做东都得露上一两手,不然总好像让客人有所缺憾。山下亨尽职尽责地充当司机,也顺带享点口福。

等到回国之后,森内贵宽下厨的时候反倒少了一些。

2023的新年,山下亨畏寒地把手缩进外套口袋里,跑到地下车库去等。森内贵宽裹着一件旧羽绒服从车上下来,里面还套着卡通围裙。黑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香料的气味,混杂着一点甜丝丝的洋葱香气。很温暖,让人联想到食物和家庭。

你的在这里……
森内贵宽把半个身子埋进后座,珍而重之地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份,双手捧给他。山下亨接来,含糊地道了声谢。

沉甸甸的保温盒上贴了字条,是大写的TORU。名字的主人歪头辨认,意识到不是熟悉的笔迹。

于是他会意地望向驾驶座,戴着口罩和渔夫帽的人冲他点头示意。佐藤健捂得相当严实,看来是深知这张脸杀伤力惊人。为了经纪人的心理健康考虑,难免严防死守一些,尽量避免在新年当天造成交通堵塞。

山下亨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佐藤健新年守在森内贵宽身旁,目的显然不只是当一回司机。

昨天开始做的,熬了两锅,一锅浓一锅淡,给你们稍微多盛了一点……吃不完的话,记得放冰箱啊。

森内贵宽絮絮叨叨地嘱托完,跟他摆了摆手。
那我走了?toru桑也赶紧上去吧,车库里还挺冷的。新年快乐——

主唱上挑的尾音还回荡在空中。山下亨目送着他上车、系好安全带,侧身去和佐藤健说话。后者伸手扯了扯森内贵宽挂到下巴上的口罩,监督他戴好后,才发动汽车离开。

眼看着尾灯消失后,山下亨在车库里静静地站了一会。

他与森内贵宽、森内贵宽与佐藤健。
许多事情,根本就是有迹可循。

那天家里准备了不少饭菜,但他还是吃光了一盘咖喱。大概是适应他的口味,调味特意淡了一点,刚好是能接受的程度。

即便没有在外面聚会,新年照例要喝些酒庆祝一下。山下亨就有点醺醺然,洗完澡裹着睡袍歪在床上,惯性般拿出手机。
佐藤健照样po了咖喱的照片,和十来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啤酒罐换成了红酒杯,配文是另一个人爱用的猫咪表情。有点俗气地,山下亨想起森内贵宽喝醉的样子——发红发热的脖颈,往下飘的视线,喃喃地叫着“toru桑”时、歪歪扭扭往他身上倒的情态。

山下亨已经不怀念了,真的。

……但他依然为此感到温暖。

——

那么,我出发了……!
神吉智也捧着蛋糕,脸颊因为烛火的热量微微发红。镜头紧接着拉远,跟着他一起进入房间。

小滨良太的35岁生日是在排练室度过的。巡演在即,即便都已经过了为live焦虑躁动的阶段,很多细节还是要再反复敲定。
神吉智也唱着生日歌走进来时,他正在喝水。看到摄像机,连忙猛地咽下去,还差点被呛到、只好欲盖弥彰地抹了两把嘴。

欸、今天只是普通地吃掉吗?

吹灭蜡烛后,并没有等来习惯的糊脸。小滨良太停下整理头发的动作,惊诧而小心地问出,森内贵宽才缩回有点蠢蠢欲动的手。
山下亨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年少时百无禁忌,烟酒甜食的摄入都没有限额,唯一的原则是适量即可。然而节制是中年人无法规避的一大命题,乐队在三十代之后手拉手集体戒烟,连带着饮食也开始稍加注意,控糖被有意无意提上日程。

也许是因为这层缘故,生日蛋糕只买了小小一个。四分之一的切角放在雪白的纸盘上,奶油轻盈、剖面里夹着浅色的蜜瓜果肉。一人一口,吃完就不再续了。

哎,出乎意料地好吃……是在哪家买的?
小滨良太跟Staff打听,神吉智也凑过去听,预备在小孩生日时也订一个——多了父亲这重身份后,这种时刻就是会逐渐多起来的。

山下亨没那么嗜甜,吃得慢条斯理。余光里瞥见森内贵宽认真地舔干净塑料叉上的奶油,就把盘子递给他,示弱地说自己吃不下、拜托mori帮忙解决一下。
后者也并不推辞,理直气壮地解决完毕,把垃圾塞回山下亨手里让他扔掉,继而拍拍手示意各就各位、准备继续排练。

世巡的第一站是主场东京。开唱时,霞光正拥抱着体育场的圆顶、远处天边飘着橙色的轻云;等到中场的mc环节,月色已经掩映在云雾之后。喧闹的声响平息,光辉零落地洒落下来,数万人屏住呼吸,又是另一种静谧的感受。

之前说过的吧?35岁就不搞音乐了之类的……

山下亨心头一动,抬眼去看他。汗水把过长的金发捻成一缕一缕,盐分蛰得眼睛发痛,他却只是沉默而固执地望向森内贵宽,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说实话……其实对自己没有执念,而只是对ONE OK ROCK怀抱着依恋。
森内贵宽在数万人面前这么剖白。声音很轻柔,回荡在宽阔而拥挤的体育场里,却激起阵阵颤响。
……所以今天才能继续站在这里,继续这样唱下去。

他说的是真心话,山下亨知道。
即便被不同的情感与养分浇灌,人最终会成为他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山下亨其实从来没有改变森内贵宽,而只是给了他一个停留的理由。一个归宿。一个家。

一个有着食物和欢笑的地方;一个可以放松下来、不管不顾向后倒下的地方;一个或许会有争吵与分歧、但永远不会结束的地方。

……但是,对于山下亨来说,这样就够了吗?

他抬手擦掉滴落到睫毛上的汗,被蛰得闭了一下眼,继而尝到嘴唇上的咸味。也许是汗水,也许不是。
山下亨向来是沉默而笃定的人,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商讨,就在内心孤独地下定决断,此时却想不出答案。

也许他和森内贵宽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答案。

和外表的寡言与坚韧不同,他钟爱一些细腻而漫长的感情。比如爱,或是近在咫尺的思念,或是沉默的陪伴,或是没有缘由的怜惜与遗憾。到最后,自己竟然也成了这份感情的代名词。

同样的夜空与月色,17岁赏过,36岁也是同样;同一首歌,17岁唱过,36岁时继续唱下去——人还是那个人,世界却不同了啊。

森内贵宽话音落地,台下响起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他看见小滨良太的笑容,又想起他在吹灭蜡烛前说出的话——“35岁,真是幸福的年纪啊”。至于原因何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终于,由森内贵宽亲口道出的魔咒,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他自己打破。
从无知的17岁延伸至今,再去往遥不可及的70代,在他许诺的漫长时间里,山下亨始终望向同一片辽远的夜空。他久违地感到安宁,又有些心酸。只因为森内贵宽有时离他很近,有时离他很远,但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在这时,山下亨又感到一些可悲而窃喜的欣慰。

舞台的灯光暗下去了,在黑暗中,他看见森内贵宽的双眼。
于是他左手用力握紧吉他,垂首扫下第一个和弦。

-Fin-

Notes:

*碎碎念:

本来写饮食主题是想温馨日常向的,拐到BE纯粹是因为味素take what you want后劲太强,分手歌既视感拉满,就…淡淡地胃痛了……
下次一定写点人心黄黄的东西(嗯)有没有大人用评论狠狠爱我一下……!

以及其实重新考了很多,印象比较深的扔在这里:
1. 欧巡逛街吃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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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巡演房车room t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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