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坦白》
老郑家的审美高度一致。
生的儿子五大三粗,生的女儿也豪爽大方,所以缺啥补啥,就稀罕斯斯文文,内敛腼腆的年轻小孩。
顾一燃跟郑北搞对象的事如同一颗惊雷炸翻了所有人,而老郑家是最先缓过来。
除了性别不太对劲,顾老师真是哪儿哪儿都对劲,高个子,长得俊,又有文化,脾气又好,脑子也灵光,哪怕儿子是亲生的,郑家父母都要说一句,找了郑北,算顾一燃吃亏。
这种事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听说过。郑家父母在屋里头琢磨半天,其实他们平时看出点苗头,只是没专门往这方面想,现在儿子提出来,他们甚至有种“怎么拖到这会儿才来说?”的感觉。
这小子平时就是个特有主意的主儿,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跟顾老师过日子,不然不会把事儿往家里说。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反对,八成郑北也该干嘛干嘛,二来这马上过年了,外头多冷啊,顾一燃孤身一人从花州过来,要是搬出去,没人看着冻坏了咋整?
郑南这边则惦记着,她哥和顾老师在一起生不了孩子,她和晓光又只能生一个,到时候让孩子跟她姓郑?
这头郑北回家里坦白完还在忐忑不定,不知道回家要不要挨揍呢,那边老郑家三个人已经差不多商量完了,郑南还打算抽空去家具城看看双人大床,也不知道两大男人睡一米五的够不够?
这一切本来都是瞒着顾一燃进行的,郑北想着如果家里不同意,他就找个由头带顾一燃搬出来,家里那墙跟纸皮儿一样薄,啥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搬出来也好。
但顾一燃还是找他问了。
“郑北,你跟你爸妈说了咱们的事?”
“啊,这个……就,顺嘴提了两句。”
郑北打了个磕绊,脑子里飞快琢磨着谁漏了馅,正想安慰顾一燃别担心呢,就见顾一燃无奈地举起呼机,上面大大的郑南的号码,问他新床单要买啥颜色。
“啥?”
郑北完全看不懂了。
“……郑南说下午去给咱们屋换张大床。”
顾一燃停顿了几秒,“还说晚上家里吃火锅,让你买点橘子回去。”
郑北愣住了。
“为什么是买橘子?”顾一燃轻声问。
“橘子……橘子就是……那个……”
郑北木木愣愣地说了好几遍,嘴和脑子打架,半天捋不清舌头,最后沉默下来,有些茫然地牵住顾一燃的手。
顾一燃没有丝毫犹豫地回握。
对顾一燃来说,郑南的话跟打哑迷差不多,但他还是看懂了意思。而郑北呢,他是本地人,懂的更多一点。
“橘子是……聚宝盆,东北这边婚礼前要准备,一般里面还有红枣花生啥的,图个好彩头。”
郑北说得很慢,仿佛说话成了一字千金的事,他慢慢地摩挲顾一燃的手指,完全没料到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
平顺得叫人觉得离奇。
“那今天回去吗?”
顾一燃任他动作,语气很平静,“要回去的话,我局里没干净衣服了,你先回去给我拿一身过来,我在局里换好了再回。”
郑北跟他对上视线。
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如同书本上的春风和细雨,是完全不属于东北冰天雪地的美好风光,但就那么安静和煦地望过来。
郑北忐忑了很久的心在这一刻踏踏实实地落下来,他由衷地开始感谢老天爷待他不薄。
“谢天谢地……”
郑北长舒了好大一口气,探过身抱住顾一燃,手掌搂着他的背轻拍,感受到轻颤的脊梁和颈侧冰凉的汗滴。
顾一燃和他一样紧张,只是没显露出来。
“那今天你和我回我家。我等会儿就去买橘子,然后给你拿衣服,你要哪件?”
“蓝色那身。”
2.《把柄》
年底表彰的时候,顾一燃领了个先进个人。
领导特地夸过,斯斯文文一人,但遇事冷静,被绑了还能想法儿自己跑。
但郑北听着耳不顺。
这有啥可夸的,给夸上头了,下次顾一燃还往上冲,细胳膊细腿万一折了咋整。
表彰会后,有些同事碰见顾一燃会旧事重提,其实是好意,是钦佩的意思。但郑北如果在旁边,脸会特别臭,不耐烦得想走。
顾一燃知道他只是担心,被拉扯着也不生气,会笑眯眯地冲同事招呼一声再走。
不过这不让提也不是个事。
“顾老师啊,你那次真是……”
分局的同事来开会,碰见了这位厉害的顾老师,特地上来搭两句,顾一燃刚笑来,说:“没什么,我……”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开会呢。”郑北还是老样子,脸臭得要死,拉着他胳膊想走。
但这回顾一燃没跟着。
他站在原地,脸上还是笑着,眼睛不看郑北,动作很自然地拍了拍胸膛,像被恭维得有些害羞,不知所措地遮掩。
郑北猛地卡住了。
顾一燃那次胸口受过伤,到现在没什么后遗症,但大夫说过,不能再受伤了,不然会连累到肺上,以后小毛病会特别多。平时郑北特别注意他咳嗽,一咳马上凑上去问咋回事,肺难不难受,走,上医院。
郑北知道顾一燃是故意戳他的。
大概是嫌他老拉着走有点烦,可能单纯就是不高兴,反正就是这么绵里藏针地戳他。
郑北再大的脾气也就敢在顾一燃不生气的时候闹,一看顾一燃不高兴了,马上消停,臭着脸站一边,老老实实等人聊完。
3.《丢枪》
有关枪的事,郑北从来没提过。
没提过枪丢了他会被扒层皮,没提过哈岚市最好最年轻的队长可能前途无望。
也不是不在乎,只是烂在肚子里了。
这种事不烂肚里等着死呢?
郑北完全是个警油子,手段强硬,也会干灰色地带的事,他理解顾一燃当时怎么回事,也提前假寐拦下来了,没有发生的坏事不算坏事,他搁心里,不在嘴上。
受折磨的人反而成了顾一燃。
他犯了一些错,想要弥补,但当事人并不在意,甚至反过来尝试宽慰。
“小事,真就小事。但别让高局听见,不然把我脑袋瓜凿个窟窿。”
4.《坦白的另一种情况》
郑北的婚恋观念很老派。
喜欢了就好好处,好好处就要往结婚处,要结婚就要见家长,要获得家人的祝福。
所以当他跟家里坦白,正跟顾一燃处对象,并打算往一辈子处的时候,久违地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他其实打小就挨揍,皮实爱闹的男孩子哪个没被打过,但长大了还被揍进医院的确实罕见。
顾一燃这两天在局里加班做实验,还把老爱陪他一起的郑北撵回去睡觉,结果这头可算弄好了报告,那边晓光拉着他就跑。
“燃哥!北哥住院了!”
郑北素来是个铁打的家伙,顾一燃闹清楚来龙去脉,浑身寒毛都炸起来了,脑子里飞速琢磨着怎么面对郑北的父母,想着想着,眼眶一热,鼻尖发酸。
怪不得说让回就回了,早知道不撵他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他商量一下。
郑北父母不同意,他是不是又要搬走了。
郑北。
想郑北了。
“顾老师!实在是我们没教好他!”
郑父满脸愧疚,拉着顾一燃的手踌躇半天,晃了又晃,仿佛憋了很久措辞,磕磕巴巴地说:“这小子……做事不过脑子,人壮实,又不会说话,但是对人也掏心掏肺的好,你们……如果他惹你生气,你来告诉我们,我们收拾他!”
顾一燃完全在状况之外,“啊?什、什么?”
“啥事儿没有。”
郑北躺病床上架着条腿,身后垫着厚厚的垫,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精神头也很好,露着两颗虎牙,跟顾一燃招手让他到身边来。
“爸你别拽着他,你吓着他了。”
顾一燃懵懂地看看郑北,又看看其他人。
“行了,给我俩腾个地方?我给顾老师说。”
……
“所以,你坦白之后,你爸妈觉得是你让我走上歪路,所以把你揍了一顿,揍完你得瑟自己结实抗揍,从楼梯上溜下去,把腿折了?”
顾一燃总结完这场闹剧,现在想把郑北另一条好腿也打断。
“嗐,我哪知道大半夜院里水管爆了,那水呲得到处都是,早上一冻一层冰,也看不出来,这不就……没踩好溜下去了。”
5.《磕嘴》
能把一对虎牙长得像郑北一样又对称又端正,还特别尖利的,确实算一种本事。
在不知道多少次亲个嘴都把顾一燃磕得生疼后,他有点真的毛了。
“你这牙到底怎么回事?”
顾一燃顶着泛红的嘴唇,眼里还荡漾着未消散的春意,忍无可忍端住了郑北的脸,皱着鼻头命令道:“张嘴,让我看看怎么长的,没完没了的磕人。”
郑北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头,也是实在理亏,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错了错了,亲太急了不小心的,你别生…哎!”
趁着郑北开口说话的功夫,顾一燃的手指已经借机摸到了郑北的虎牙,柔软的指腹顶住牙尖,来回蹭了蹭。
这动作怪异得很,郑北合不上嘴,说话音调也变得奇怪,“鼓儿,甘嘛?”
顾一燃不搭腔,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向下微落,呈现出线条柔美的上翘眼角,往常最多碰一碰实验器材的手像做什么实验一样,审慎地伸进郑北嘴里,不含任何缱绻意味,尝试勾勒那对虎牙的形状。
郑北的牙算生得不错,虽然没有广告片里那种齐得跟站队列似的,但基本没有长歪的,唯一有点怪的,就是那对虎牙。
比周围的牙都长一点,又有特别尖利的牙尖,而郑北亲人的时候急性,时常上来就不撒嘴,那劲头恨不得把顾一燃舌尖亲掉,拉扯间很容易让顾一燃被牙刺着。
“回回都是这两颗磕我。”
顾一燃嘀咕着,心里还有点新奇。
谁没事儿有机会能摸别人的牙,他又是个好奇心很重,求知欲很旺盛的人,逮到机会就想多看两眼,摸了摸牙尖还不够,又去掰郑北的嘴唇,想看点其他地方。
“这有啥看……”郑北倒没太反抗,他就是死惯着顾一燃,被像大玩具摆弄也无所谓,只觉得家里小孩儿闹妖。
6.《失手》
哈岚禁毒大队,三十出头年轻有为成熟可靠的郑北队长,今天出任务狠狠闪了他的老腰 ,被人一路搀着回来的。
顾一燃上午去省局开会,还没进门就听见郑北在吱哇乱叫,“瑶瑶,你那手是铁打的吗?擦个药油给我搓出火星了,你行不行啊,不行让国柱来……”
“那就是要揉开才不疼啊,哎!你别躲!”
他走进办公室,郑北背对门口,正撩着衣服,露出一截后背,皮肤上油油亮亮的,泛着不知道是不是搓出来的大片微红,跨坐在椅子上,像棵大歪脖子树。
“这怎么回事?”顾一燃人刚走过去,张雪瑶就非常自觉将手里的红花油交接到他手上。
“师哥阴沟里翻船啦!”
张雪瑶幸灾乐祸地告状,“平时还教育我们注意安全呢,人一出现他呲溜一下冲出去了,结果摁还没摁住,叫人掀翻闪了腰。”
顾一燃没忍住哼笑了一声。
“嘿,可逮着机会了是吧?等我缓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北没回头就知道换人了,顾一燃手劲很巧,手心肉又很软,摁起来很舒服,比张雪瑶那铁砂掌好太多了。
他都想到顾一燃现在的模样,懒洋洋,慢悠悠,抿着嘴轻笑,一定特别好看。
这么好的顾老师可是自家的。
郑北心里美滋滋地想。
“顾儿,今天开会都说了啥?”
“没什么特别的,传达一下精神,还表扬了咱们哈岚的禁毒工作,让其他市多学习。”
顾一燃语气里噙着笑,“你也是真不经夸,上午人家刚夸完,下午你就阴沟翻船。”
他来哈岚好几年,被郑北惯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生活平顺安稳,情绪也十分充盈。刚跟郑北好上的时候,郑北受个伤他都特别紧张兮兮,患得患失,但到了现在,郑北出任务半夜回来,他半睡半醒间都懒得睁眼,往床头柜里一伸手就能熟练摸出药油给他揉揉。
“嘿,今天这个事,其实还跟你有关。”郑北侧着头冲顾一燃咧嘴笑,表情甚至有点坏。
“跟我有关?”顾一燃挑了下眉。
“……你别说……。”
顾一燃在审讯室外,透过窗户往里望,完全理解了郑北刚才那个坏笑的意思。
“但我家的确就我一个孩子。”他疑惑地皱眉,自言自语道:“也没听说我家亲戚有丢过孩子……”
“好玩吧。”
郑北这会儿衣服已经整好了,用肩膀撞了撞顾一燃,“我当时在车上一看这小子吓一跳,还以为你提前回来了呢,本来是要把人拉上车的。结果到跟前仔细一看,我马上就知道不是你了。”
他语气很得意,“我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瑶瑶国柱他们都没反应过来。”
“你这么厉害还被人家掀翻把腰闪了?”
顾一燃丢过去个白眼。
“这不是……嗐。”郑北挠挠头,有点尴尬地承认道:“走近一看长得确实像,摁人的时候走了一下神,这小子哐当就给我掀倒了。”
这话倒是确实。
连顾一燃本人都点了点头,“是很像。”
他又看了看,补充道:“像年轻点的时候。”
顾一燃比郑北小两岁,但也过了三十,气质斯文,有一双沉静又漂亮的眼,这二年伙食着实不错,脸上比刚来那会儿长了些肉,眉眼轮廓十分柔和,身周有令人安定的气息。
而里面这个,跟顾一燃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小伙要更瘦些,眉眼凌厉,眼神像有刺一样扎人,倚在椅背上吊儿郎当,满身都是桀骜不驯的小流氓样儿。
看得郑北直呲牙。
他骨子里是个正派男人,见不得没正形的。
更何况这人顶着顾一燃的脸整这死出。
“行了,别作怪。”
顾一燃拿头发丝想都知道这人犯什么毛病,安抚似的拍了他一下,“叫我来不就是让我进去吓他一下好问话吗,案件详情给我看看。”
7.《回花州》
郑北跟顾一燃回过好几次花州。
作为祖国的南北两端,为了全国一盘棋的战略布局,他们定期会有来访学习。
郑北一个当领导的,就是天选来开会的好材料,所以一去南边他就把顾一燃也捎上,俩人开完会还能在花州逛两圈,倍儿方便。
郑北在一月的天儿里穿着半截袖,带着大黑墨镜,靠在阶梯教室后门嚼口香糖。
花州比哈岚气温好太多,顾一燃没像他似的穿得那么短,但也只穿了一件单层的长袖衬衫,戴着斯文的眼镜,双手撑着讲台,慢条斯理地介绍他们这二年破获的新案子。
来都来了,俩人回顾一燃以前的单位转了一圈,拜访了当年对顾一燃很是照顾的几位老师,又被闻讯赶来的老领导扣住,让现场做个报告会,说两句真案实情,给这帮象牙塔里的学生来点冲击。
“也行。”
顾一燃也不推脱,他这些年跟着禁毒队出外勤,什么场子里都敢满嘴跑火车,更何况是说点真话。
他感觉自己语气表情都挺正常,没什么怪的,但在场几个跟老领导一起来的老师却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小顾老师这些年在哈岚过得不错。”
过去活在凄风苦雨里的顾一燃,现在轻盈和煦,像一棵郁郁葱葱的树。
“这起我全程亲自跟着的案子,嫌疑人……”
顾一燃讲话是很典型的南方口音,咬字很分明,声调也平和,偶尔蹦出几个哈岚的方言词儿,还弄得学生在底下悄悄学舌。
阅历对人的塑造是很迷人的。
高挑斯文的年轻男人,偏偏身上经历的全是险象环生的大案要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差感特强,别提多酷了。
郑北眼瞅着底下的女学生那眼睛越来越亮,有几个在顾一燃说“还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提问”的时候明显跃跃欲试,那架势都恨不得上去亲他一口。
郑北舔了舔他那颗虎牙。
虽然他不至于真和这群小姑娘计较,但顾一燃这小模样确实让人稀罕,他已经打定主意等人一讲完,就火速上去把人拉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