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01
Words:
22,275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86
Bookmarks:
7
Hits:
824

渺小一生

Summary:

sk,“再不好过的坎儿,他们以前也过了,所以这次也能行。”

Notes:

*abo
*套了二战的框架,具体史料没有研究过,战前通胀以及食物短缺如何解决之类之类的来自描写奥地利一战情况的《封锁》
* “不久刚被盟国的胜利所照亮的大地,已经罩上了阴影…”丘吉尔铁幕演说,冷战开始
*基督徒不吃马肉
*律贼在膝盖纹身代表永不下跪
*卫生间的情节来自波拉尼奥《护身符》
*没有任何意图与暗示的爱情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姓名?”

“安德烈舍甫琴科。”

“为什么想考驾驶证?”

年轻的金发男人面不改色地回答:“私奔。”

 

 

里卡多坐在摩托车边斗里跟着安德烈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只会炒木薯粉。他差一个月才满十八岁,在安德烈——当时已经是他的小老公了——的坚持下,里卡多向当地社区大学递交了申请文书,并在九月份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和助学贷款。

入学前里卡多在餐厅做帮厨,学会了很多炒木薯粉以外的菜肴,丰富了安德烈余生的餐桌。安德烈跟着一位管道工师傅做学徒,修理工厂的管网系统,也走街串巷疏通居民家中的管道。他经常会被热辣的夫人们塞小纸条,事后一旦被里卡多发现,总免不了一顿吃醋撒娇。安德烈一次也没理会过那些露骨的纸条,但他很爱看里卡多嫉妒的样子,有时候明知道工装里面塞了什么,也会故意就这样扔进洗衣篮,等待着被做家务时的爱人发现。

里卡多开学后,只能偶尔在餐车打零工,于是每周三他的小老公都会穿越两个街区,特意来大学门口吃工作午餐。里卡多会多拿一个纸杯,把自己的员工咖啡分一半给安德烈。安德烈有时想吻他,里卡多就趁着收银的当口,把头探出餐车,快速地亲亲安德烈,排在安德烈身后的人就会震惊地发问:“每个顾客都要亲一下吗?”里卡多急忙红着脸解释刚刚那位是他的丈夫。

安德烈每天起得都很早,里卡多为了和他吻别,也会坚持着爬起来,利用对方洗澡的工夫准备早餐。安德烈看他困得一个劲点头,让他以后不用早起等自己,里卡多不同意,甚至有点起床气,抱着安德烈生气地亲了半天,差点一路重新亲回床上。

安德烈乘电车去上班,路上经过逐渐苏醒的城市,看着一盏一盏熄灭的街灯,心中总会被一股辛酸的幸福感填满。有时候他会遇见同事,有时候会遇到宿醉的师傅,老先生揽着他的脖子,亲热地摸他的脸,劝说他该成家啦。安德烈扶住师傅摇摇晃晃的身体,解释道自己早就结婚了,只不过爱人还在上学。师傅继续劝他,早点成家早点成家,动静大得甚至吸引来了周边乘客的目光,安德烈有些尴尬地扶着师傅去了车门旁边的角落,不厌其烦地继续解释道:“您别说了。我早就结婚了,只不过他还在上学。”

“我怎么没见过?”师傅醉醺醺地问:“漂亮吗?屁股翘吗?”

“您喝多了。”安德烈不想回答,但他不受控制地回想了一下里卡多的屁股——至少是足够他们做爱时不垫枕头的屁股。

骑摩托带着里卡多一路来到这座城市时,安德烈还差一个学期就能拿到高尔基工程学院的学士学位。初来乍到,虽然具备了足够的工学基础知识,无奈看不懂意大利人的说明书,安德烈只好随便先找一份工作糊口,好在水管工学徒收入尚可,养活他和里卡多完全没问题。而且再用不了两年,他就可以晋升为正式工,每个月能拿到更多的钱,说不定可以在里卡多毕业前从廉租房里搬出去。

抛开偶尔出现在丈夫口袋中带着唇印的纸条,里卡多很喜欢安德烈的工作,或者说,他对于安德烈穿连体工装裤的样子简直爱到无可救药。肩背宽阔,腰腹窄紧,薄薄的布料之下,藏着钢缆一般起伏流畅的肌肉线条,每每总害里卡多脸红心跳。安德烈对于里卡多直勾勾盯着自己发痴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时候只要叫他一声,里卡多就会红着脸开心地靠过来,在他身上哼哼呀呀蹭来蹭去——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并不难想象。

“漂亮吗?”师傅还在撒酒疯:“屁股翘吗?胸大吗?太漂亮可不好,会背着你跟其他alpha睡觉。”

安德烈的师傅曾经有位漂亮的吉普赛妻子,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然后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悄无声息地跟着大篷车离开了。老人家此后一直被困在妻子的背叛中,逢人便要说漂亮的omega都是害人精。里卡多是非常漂亮可爱的,安德烈虽然从未不安过,偶尔却也会胡思乱想,他才刚刚十八岁,还有漫长的时光认识世界,也许他也会在某个令人窒息的夜晚登上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就这么消失在昏昏沉沉的午夜。

带着这种杞人忧天的心情,安德烈当晚去接里卡多回家——他在咖啡店上晚班——安德烈坐到餐厅里的时候,里卡多正站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和坐在那里的一位alpha用西班牙语讲话。里卡多注意到了安德烈,极快地朝那位alpha女士笑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他背着双手站在安德烈的桌旁,装模作样地问道:“这位先生,你想要点什么?”

安德烈有点兴奋,好像他们在玩那种卧室里的扮演游戏,他忽然很想摸里卡多的腿或者屁股:“一杯威士忌,一份焗烤通心粉。”

里卡多抿着嘴巴在本上唰唰记录:“一杯威士忌一杯低咖,两份焗烤通心粉。”

“我可没点这么多。”

里卡多笑着朝他眨眨眼睛:“我饿啦。”

安德烈可不想免费请小服务生吃饭,当晚就加倍要回了自己的报酬。廉租房隔音不好,里卡多偏偏很爱叫,安德烈只好做得慢一些,但这恰恰是最能让里卡多舒服的方式,吐着舌尖要安德烈吻他,“好舒服,安德烈,亲亲我…”

安德烈故意不吻他,还要问他:“吐舌头干什么?小狗一样。”

里卡多不开心地“唔”了一声,抬起双手要去抱安德烈的脖子,被后者坏心眼地躲开了,里卡多更不开心了,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却被忽然架起双腿,重重操了一下。里卡多惊叫一声,又跌回枕头上,他哀怨地瞪着安德烈:“为什么不亲我?”

“我嫉妒了,你在咖啡厅和其他alpha调情。”安德烈又操了他一下,问:“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时候——”里卡多回忆道:“那不是调情,她请我喝葡萄酒,我拒绝了。”看着丈夫变得有些阴沉的表情,里卡多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汪水,他抬起手臂拥抱住安德烈,一下一下亲他的耳朵与脖子:“我都没有因为那些塞在你工装口袋里的纸条不肯吻你,你不能这样惩罚我。”

安德烈叹息一声,终于肯亲亲他柔软的面颊:“我时常想,你才只有十八岁,你还会遇见很多人。”

“你也还不到二十四岁,是最充满魅力的年纪。”里卡多捧住安德烈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猜猜我最嫉妒谁?”

“谁?”

“中学第二年的暑假,我去找你,你告诉我你要和同学做小组作业。”里卡多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难过:“那个金发omega多漂亮啊,我在旁边算些简单的数学题,你们却在谈论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微积分,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我最嫉妒那个omega,嫉妒那些陌生的公式和你们的争辩,还有令我无法忍受的暧昧的沉默。”他将安德烈抱得更紧一些,伤心地说道:“我最讨厌自己只有十八岁。”

安德烈看了他一会,毫无预兆掐住他的膝窝,激烈地操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猛。里卡多惊慌地攀住他的肩膀:“轻点…”

安德烈咬住他的喉咙,含混着命令道:“小声点。”

里卡多被撞得一耸一耸,几乎要从他身下滑走:“我忍不住——啊!”

安德烈抽了他的屁股一巴掌:“别叫。”

里卡多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舒服,他讨好地舔舔安德烈的唇角:“我忍不住,你吻我…”

“好。”

后来安德烈再没有提过这些有的没的,看到里卡多和其他alpha说笑也不再嫉妒,顶多有时候真的觉得烦躁了,会走过去不得体地揽过里卡多的胯部,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一下。里卡多就会得逞地笑起来,摸摸他的脸,再亲亲他。

 

里卡多毕业的那一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中间为了照顾刚出生的女儿,里卡多不得不休学半年,错过了跟熟悉的同学们同批毕业的机会。他本来有点失落,但是在毕业典礼上看到丈夫难得穿了西装和那双永远舍不得穿的漆皮鞋,抱着咿咿呀呀的女儿来见证自己被拨穗的重要时刻,里卡多一下子又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事了。

里卡多工作之后,虽然为家庭带来了一部分收入,但他每月要还学生贷款,加上养育孩子的费用,安德烈依然觉得压力不小。里卡多劝他去夜校完成语言课,再申请几个函授课程,把毕业学分补齐。安德烈白天很忙,他总担心这样做会牺牲掉陪伴爱人和孩子的时间,犹豫了好几天也没做决定。眼看着申请截至日临近,里卡多干脆瞒着他,直接将材料寄了过去。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安德烈以为搞错了,还想去邮局退回邮件。里卡多急忙阻止:“没有搞错!是我为你申请的。”

安德烈瞪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想去。”里卡多凑过去亲亲安德烈,自告奋勇道:“我会照顾好一切的,你放心去读书吧。”

安德烈捏捏里卡多的面颊,揶揄他:“再看到我和其他人做小组作业,你不嫉妒了?”

里卡多很可爱地撇了撇嘴,“我可不是小孩了。”他个头高高,却永远知道怎么把自己最熨帖地缩进安德烈怀里,好像他生来就要属于这里:“别想那么多。女儿,还有你,都交给我好了。”里卡多亲亲安德烈下巴上的小胡茬,亲得有点痒,安德烈躲了一下,里卡多就贴上去,追着去亲他的嘴,亲完了还要占到什么便宜似的呲着牙笑个没完。安德烈在里卡多的腰窝按了一下,对方就乖乖将下半身靠了过来,恋人们的私处顿时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很难不觉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甜心睡了吗?”安德烈一边摸着里卡多的身体,一边问道。

里卡多红着脸点点头,翻身跨坐到安德烈身上,趴倒在他胸口,轻轻吻他的脖子:“今晚也交给我吧,我想骑你。”

“等你中途没力气了又要撒娇。”安德烈揉揉他的头发,虽然躺在沙发上自下而上地仰望着里卡多,目光却仍然具有令人战栗的魔力,里卡多被盯得已经有点发软了。他恼恨安德烈总搞这种把戏,仿佛用眼神就能剥光他侵犯他。

“闭上眼睛。”里卡多抬手捂住安德烈的眼睛,后者愣了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实在性感得要命。

努力克服住臣服的欲望,里卡多解开了安德烈与自己的裤子,用软绵绵的臀肉去蹭那个剑拔弩张的大家伙,满意地听到了爱人惊叹的吸气声,他开心地俯下身去吻安德烈:“我要把它整个一下吃进去。”

安德烈捏捏里卡多的屁股,颇有点轻蔑地笑了一声:“别说大话。”

里卡多按住他的手,不服气地说:“少瞧不起我。”

安德烈耸耸肩,但还是没忘记提醒:“别逞强,不要弄伤自己。”于是里卡多又被感动了,移开捂住眼睛的手掌,轻轻去吻安德烈的眉心:“我爱你。”

安德烈闭着眼睛捉住他的双手,把人扯到自己跟前,咬啮他饱满鲜红的嘴唇:“那就努力点。”

 

安德烈上夜校期间,物价飞速上涨,他问过里卡多几次,需不需要他先把学校的事情放一放,帮忙分担一点家用。里卡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要他放宽心,好像现在市场上面粉的价格并没有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涨价了三十倍。

安德烈与里卡多住得社区鱼龙混杂,这阵子的治安更是一天比一天混乱,白天的游行与抗议也多了起来。里卡多不放心,总会来学校门口等安德烈下课,然后两个人再一起牵手走回家。有一晚下雨,里卡多来得晚一些,他只撑了一把摇摇欲坠的黄色小伞,穿着雨靴蹚水跑过来。安德烈喊他小心点别摔倒,里卡多没听,浑身湿漉漉地跑到安德烈跟前,开心地笑着说:“下雨天总会发生点浪漫事。”——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天也下着雨。安德烈现在比当时更想吻他,但当务之急还是掏出手帕替里卡多擦了擦脸。里卡多还在笑,他乖乖望着安德烈,忽然说:“我真幸福。”

当晚他们撑着同一把小伞,穿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街,踩过一汪又一汪泥泞的水坑,却没有谁感觉到不幸。安德烈只穿着衬衫,里卡多披着他的外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急匆匆敲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和里卡多的唠叨,他抱怨女儿一到下雨天就怎么都不肯睡觉。安德烈转头去看自己的爱人——他比刚才更湿了,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一双拢着外套领口的手冻得关节发白,却仍在欢畅地喋喋不休。安德烈换了一只手撑伞,用另一只手搂住了里卡多。里卡多有点抗拒:“我会把你弄湿的。”

安德烈没理会,更紧地将人搂住。他吻了吻里卡多薄薄的眼皮,说:“下雨天确实很浪漫。”

语言班结束的时候,女儿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走路了。如果安德烈下课早,里卡多就会领着小姑娘一起来接她,然后借着一路时好时坏的路灯,一家三口一起回去。

物价依然居高不下,好在这时候的里卡多已经不是只会炒木薯粉的十七岁少年了,他永远有办法用最便宜的材料给一家人做一桌最美味的大餐,碎菜什锦汤、鲔鱼罐头煎饼、焙烤鲑鱼糜佐蘑菇酱、鼠尾草橄榄油沙拉……有时甚至能变魔法一般为女儿变出一块舒芙蕾,或者为安德烈端上一杯自酿酒。工厂午休时,同事们闻到安德烈午餐盒里油渣面包的焦香味,总难免羡慕地感慨他讨了个神奇的omega。如果他原来的老师傅也恰巧在场,更是免不了乱七八糟地多嘴两句:“还是个屁股够翘的漂亮omega。”

日用品卖得越来越贵,有天晚上接吻的时候,安德烈闻到了一股咖啡味,嗅了嗅里卡多的领子,疑惑地问:“你睡前喝咖啡了?”

里卡多摇摇头,戳了戳自己的面颊:“我用咖啡渣洗得脸,香皂太贵了。”

安德烈皱起眉头,里卡多怕他多想,把滑溜溜的面颊凑过去要他亲亲,安德烈躲开了:“再多亲你一口我都会睡不着觉。”

里卡多缠上去,非要安德烈亲他不可,两个人笑着闹了一会,直到吵醒隔壁的女儿,才肯安生下来。

政府颁布了食物配给制度和灯火管制政策,夜校暂时停课了。工程师们每日都有画不完的图纸,工人们每天也有打不完的螺丝,但工厂永远在亏损,迄今已拖欠了安德烈两个月的工资。里卡多在小学教数学,每周的薪水也越来越少。没有人知道这片大陆正在酝酿着什么。街上的暴动与抢劫与日俱增,有一次仅仅为了一桶可可粉,有位老人竟当街被刺了一刀。安德烈执意每天去接里卡多下班。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里卡多却只给安德烈看一只精致的盒子,学校没有钱发给他们,或者说发再多的钱都已赶不上当下离奇的通胀速度,只能赔付一些物品器具。里卡多分到了两只水晶一般剔透的郁金香杯。安德烈盯着那两块造型高贵的普通玻璃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告诉里卡多他打算明天去趟黑市,卖掉父亲在他上大学时赠送的怀表。里卡多急忙摇头:“别着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家里还剩下一罐玉米和一罐豆子,里卡多简单煮了一下,分给女儿一大半,自己和安德烈分剩下的一小半。等到女儿在沙发上睡着,安德烈才跟里卡多开口:“我从来没想过,我居然会让你饿肚子。”

“别这么说。”里卡多摇摇头,体贴地牵起丈夫的手,温柔地捧到胸口亲吻:“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喂不饱你。”

安德烈皱起眉头,里卡多就抬起右手,用力去抚他的眉心,这个举动实在有些滑稽,安德烈没忍住笑了起来。里卡多也笑起来,他拿起那一对高贵的郁金香杯,走到水池旁接了两杯生水,递给安德烈一杯,又捏了另一只在自己指尖摇晃,仿佛真的在品味一杯价格不菲的葡萄酒。安德烈苦笑一声,却还是与他碰了杯:“敬——欧洲与美洲。”

“敬欧洲与美洲。”里卡多重复了一遍祝酒辞,喝下一口生水,凑过去用湿润的双唇亲亲安德烈:“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为了贴补家用,安德烈会帮邻居们修理东西,里卡多也拿了一些离家时带出来的银器去黑市上换取罐头和儿童食品。黑市商人每次都会问里卡多,想不想陪那些大人物过夜,换些更有营养的新鲜食物。里卡多没理他。

一天傍晚,里卡多把参加毕业舞会时两人穿的皮鞋找了出来,又翻出几条腰带和围巾,打算一块去黑市卖掉,路上遇到下班的安德烈,两个人就结伴一起去。黑市商人收下东西的时候,来来回回看了两人好几圈,这次他没有问里卡多想不想陪大人物睡觉。

后来安德烈独自去黑市卖掉父亲送的怀表,商人告诉他,“一个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alpha的omega,大概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法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战争的爆发只是一瞬间,边境轰炸之后,安德烈决定响应号召,回故乡去。里卡多执意跟他一起走,甚至想要带着女儿和他一起走。他没办法说服对方,只好在一个凌晨不告而别。为了不弄醒里卡多,他甚至放弃了最后吻别爱人的机会。

沿途的村子多数被烧成了一片焦土,alpha们焦黑的尸体挤满了低矮的民房,omega们在经受轮奸时被剖开胸腹割掉乳房,最终化为这片土地最耻辱的肥料。安德烈在路上甚至偶尔会看到孩子们可爱的乳牙,他不敢想象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安德烈热爱带着里卡多离开时掠过的风景,热爱耳边呼啸的风,热爱闻起来像折断的芦苇一般清新的雨水,但他始终明白,土地对于人是有呼唤的,哪怕这片饱受摧残的大地中只能再流淌出悲苦的毒汁,它也是生下他养大他的故乡,父亲曾在这里教会他骑马,兄弟姐妹们曾在这里奏响悠扬的手风琴——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终将杀死他埋葬他。

里卡多看完安德烈的道别信后,呆呆地坐了很久,恍惚了半天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直到被女儿的哭声提醒——他要活下去,他们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面,才能相爱。

安德烈离开之前用怀表的钱换来了两只鸡崽,里卡多找出了母亲送给他的玫瑰念珠,跪在窗前无数次祈求上帝与母亲的原谅,终于颤抖着拆下了念珠顶端系着的耶稣苦像,拿去黑市换来了更多的玉米与麦粒,一点一点喂大了它们,等到每日可以有鸡蛋食用,他又拿着鸡蛋去换来两只兔子,感谢母兔子的两个子宫,让里卡多和女儿不至于在这个艰难时刻缺少蛋白质。

后来他带着女儿住去了修道院——那里可以领到红十字会的人道主义补给,聚集了很多流离失所的老人与孩子。里卡多在这里意外遇见了曾经的同事,那是位出生在北部地区的美丽omega,之前在学校教授艺术课。对方很喜欢他的女儿,经常陪小女孩玩耍。一天晚上哄女儿睡觉时,女孩天真地告诉里卡多,白天有一位和叔叔长得很像的人给他塞纸条,被她发现了,她想看一下纸条的内容,却被拒绝了。里卡多捂住女孩的嘴,要她将这件事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他找到了同事,坦白告诉对方自己知道他参加了地下组织。同事还是那样美好迷人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有慌张的迹象:“你想举报我吗?看我和我的弟弟被吊死在广场上?”

里卡多急忙摇头:“我的alpha现在在东线,我想请你帮我送点东西给他。”

同事问:“他的部队番号是什么?”

里卡多愣住了,好半天才哆嗦着嘴唇说:“我不知道。”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道,自己什么也无法知道。

 

全日制大学生都是预备役指挥官,安德烈也不例外,上大学时参加过几次军训,了解枪支的基本用法和简单的军事常识。报到之后,仅仅短暂训练了一个星期,他就跟着大部队开赴了前线。虽然因为此前的清洗运动,国内军官严重短缺,但考虑到安德烈的经历,他最终还是只成为了一名普通士兵。他会开卡车,前期的主要任务是给前线部队运送给养,沿途路过荒废的民房,他总难免担忧起家乡的父母。大概是出于不辞而别的愧疚,他倒是极少想起里卡多。

有一天运输任务忽然中断,他被临时编进了一个陆军连队,拂晓前开拔,往斯摩棱斯克东部去。所有人都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在军用卡车颠簸的后斗里,安德烈第一次控制不住地思念起里卡多,像只灌满水的口袋,只要破开一个口子,便喷泉似的一发不可收拾,他像渴望食物与睡眠一般渴望起里卡多,想要吻他操他,或者只是和他讲讲话——对,就只是靠在一起,讲讲话,这就足够了。

安德烈听见有人在偷偷祈祷,但没有人警告他,那名士兵就这么背完了一节《信经》。他望着一路废弃的建筑与公路,想着它们都是为了迎接毁灭而被建设铺就,没有哪怕一块砖石一片沥青上带着人类吝啬的爱与尊敬。

 

不在餐桌旁,就只能在菜单上,里卡多的国家最终被大国们裹挟着拖入了战争的泥沼,各派人物在总统府每天吵得你死我活,他身居高位的父亲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狂热的派系斗争,最终被投入政治犯监狱。

里卡多半年之后才收到家乡的噩耗,枯坐了一个上午,直到女儿来拥抱他的脖子亲吻他才回过神来。他搂着女孩软软的小身体,想到自己也曾经这样坐在母亲的膝头被拥在她充满桂花香气的怀中,听她用温柔的嗓音念《圣徒列传》。妈妈有段时间总是生气地质问他,如果他和安德烈有一个孩子,他们打算以什么方式教育他长大?天主教的方式还是正教的方式,或者干脆骗他说没有上帝只有那些编造出来的主义?里卡多抚摸着怀中女孩浅色的头发,问她相不相信上帝?女孩问他:“上帝是什么?”

里卡多说:“是教导我们善良、勇敢、诚实的至高无上的神。”

女孩年纪太小了,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我不明白,但我会努力做个善良勇敢的孩子。”

里卡多释怀地笑起来,轻轻吻过女孩的脸蛋与额头。无论信奉怎样的上帝,什么模样的主,只要追寻的都是这些世间最浅显美好的道理,那以什么样的方式长大又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一段时间,里卡多收到了第二封来自家乡的信,是母亲写给他的,信中说他的父亲被判处了死刑,如果里卡多还怀有一丝对主的敬畏,看在他的份上,就该来见父亲最后一面,让自己死后免受地狱业火的折磨。

正规的客轮航线早已经断了,里卡多只能搭乘偷渡船,等待发船的日子里,他陪伴女儿过了五岁生日,将母亲的那串玫瑰念珠,和一枚镶嵌着安德烈肖像照的吊坠送给了女儿,告诉她:“如果害怕,就念诵玫瑰经,圣母会保护你的。要是想念父亲,就打开吊坠看看,想念我的话,也打开它,我的灵魂永远有一部分留在你父亲身边。”

女儿似乎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死死拽着里卡多不肯撒手。里卡多哄她亲她,不住地告诉她:“要乖乖听话,不要乱跑…我永远爱你,安德烈也永远爱你。”

他抱着女儿睡在小床上,一个晚上没有合眼。第二天早晨四点半,参加了地下组织的同事过来叫他,要趁浓雾带他去港口。里卡多红着眼睛把小女孩的手从自己发皱的衬衫下摆扯开,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对不起,我可怜的小鸽子…对不起…”

 

战争不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故事,没有壮阔的归乡之路与世间最美的战利品,这是一段漫长的消磨人的过程,它燃烧着所有人的灵魂,像虫子蛀空一棵大树,一点一点毁灭掉一个国家的一代人。

哪怕安德烈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在漫长的苦寒冬日中,也难免有被击溃的瞬间。他没有酒,脚上的靴子也不够保暖,耳朵和鼻子冻得麻木,眼睫毛上都凝结着霜。战友告诉他,想想克宫顶尖的红星。安德烈照做,却没什么效果,于是他继续想,山,河,雪,庄稼,工厂,委员会,漫无目的地在脑海中周游全国,最后河与山变成了黑色的眼睛与粉红色的嘴,雪地是他洁白的身体,庄稼是他深褐色的头发,工厂里的工人都有同一张面孔,委员会的喇叭播放着同一个声音——里卡多温柔地告诉安德烈:“人生是接吻,然后跃入漩涡。”

安德烈被战友唤回神来,发觉自己用枪管在雪地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串名字。战友问他在画什么,他说:“这是我爱人和女儿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又说:“如果这一切结束时我还活着,我想带他们回家乡看看。”战友跺了跺脚,毫不留情地碾碎了那些名字,嗤笑一声:“家乡?哪还有家乡。”安德烈抿了抿嘴巴,没有讲话。

军官与政委全部牺牲之后,安德烈成为了没有军衔的军官。他摸索出了一套游击战打法,带着手下仅剩的十个人想要穿过树林,赶往首都。天气越来越冷,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几个人一路摸爬滚打彼此扶持,在一天夜间行军时,意外撞进了敌人的包围圈。

 

越往南天气越热,人们躲避在船舱里,祈祷不要被潜艇击沉。各种语言,各种宗教的主祷词融合混淆在一起,竟让这艘偷渡船密不透风的船舱比坚实可靠的大陆更加和谐融洽。里卡多很庆幸没带女儿来,走了一半行程,就已经有三个孩子脱水而死,小小的尸体被蛇头嫌恶地投进海中,一颗小脑袋载沉载浮,不一会就被海浪吞噬,只留下母亲们绝望的号哭。快要靠岸的最后几天,开始有人患上败血症,船舱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恶臭,里卡多实在受不了,趁夜色偷偷爬上甲板,用缆绳系住自己的腰,就这么睡在了外面。他又梦到了那座燃烧的桥,并且毫无缘由地深知自己必须跨越过去,因为桥的对面站着一名穿土棕色长呢军装的男人。有人在用俄语骂他,娶了南美婊子的苏卡不会开坦克,里卡多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听懂了,更焦急地朝那座桥跑去,骂人的话又换成了德语,然后是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日语,英语,法语,里卡多每一个都能听懂,不要骂他,不要死——等到他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斑驳皮肤爬过那座桥,眼前却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绞刑架,吊在上面的人是他的父亲,正圆睁着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里卡多在甲板上惊醒,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正在解他的裤子。里卡多想也没想,抽出藏在袖子里的长针,狠狠扎了过去。人影惊叫一声,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里卡多喜欢跟安德烈撒娇服软,但这不代表他是懦弱的人。他在裤子上抹了抹长针上的血,又将它小心翼翼收进了袖子。

第二天夜间靠岸时,里卡多走出船舱,看到原本腿脚灵便的蛇头竟然在一路跛行。

 

战俘营里负责检查的士兵翻出了安德烈那些未能寄出的信件,看了一遍,用德语问了他两个问题,应该是问信里写了什么。安德烈用俄语说:“写给我的爱人。”士兵听不懂,用枪托打了他一下。安德烈的民族从来没有什么经典的古典主义爱情故事,他想找个例子解释也毫无头绪,只能尝试着用蹩脚的德语单词告诉对方:“给爱人,我的爱人,Laibling。”对方皱起眉头,显然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以为他故意耍花招,举起枪托又要打他,被一名翻译拦了下来。翻译员穿着安德烈同款制式的军装,胸口甚至还别着一枚刺目的红色徽章。安德烈恨恨地瞪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胸口盯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翻译用标准的德语告诉士兵:“Liebling。”他指指信,又解释了两句,士兵听笑话一般嗤笑一声,摆摆手放他们离开了。

安德烈以为翻译员侮辱了信上的爱人,不友善地问他刚刚跟士兵讲了什么,对方告诉他:“歌德的甘泪卿,小仲马的茶花女,你的里卡多。”安德烈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

据说这名翻译员在战争结束后被送去了内务部接受调查,最终被埋在西伯利亚铁路的一截枕轨之下。安德烈再没见过他。

 

幸运的是,里卡多在大洋战争全面爆发之前回到了家乡,他花重金贿赂了狱警,终于在关押政治犯的特殊监狱中见到了已经形容枯槁的父亲。快速说清楚了目前的状况,又盘算了一下手头的钱,里卡多默默在心中梳理出了一个简单的计划。

在他离开之前,似乎是觉察到了他信息素中的变化,父亲忽然问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里卡多诧异地点点头。父亲毫无预兆地变了脸,要他滚回去,他不要人救,死在这里也好过生下一个要下地狱的儿子。

里卡多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生死悠关的时刻父亲还要纠结这些事,他从未这么生气过,激动地站了起来:“您不同意我在别的教会结婚,可上帝如果爱我们,他不会在乎这些,分明是您曲解了主的意思——您一直以来都错了!”

哪怕里卡多十七岁敢跟安德烈私奔,从小到大,他也从未这样当面忤逆过父亲。监禁室中的前美洲矿业协会主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男人。里卡多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后悔,却也感到畅快,十七岁时压顶的巨石轰然碎成了齑粉,他骤然跌坐在椅子上,紧紧握住父亲的双手,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爱安德烈,我永远不会离开他,我也一定会救您出去。”他深深低下了头,将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脆弱而虔诚地恳求:“我想要得到幸福,求求你们,都不要死。”

 

每一天都像是没有尽头。

安德烈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战俘营劳作了多久,期间经历了数不清的轰炸,还熬过了肆虐的伤寒病传染。他将自己昔日的战友一个一个背进了尸坑,一个鞑靼小伙子在中途还活了过来,安德烈听到他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他在叫妈妈——安德烈就这么听着,直到背上的人再不能出声。他麻木地迈开了脚步,身上的人越来越重,还没有走到掩埋点,背上的年轻人居然已经发出了臭味。

安德烈想念起母亲,煮红菜汤一绝,却烤不出来一块像样的面包,永远跟在身后要自己穿外套、早点回家、别乱交朋友…他又想到抱着女儿站在夜校门口等自己下课的里卡多,一看到他出来,就开始不遗余力地试着教会女儿发出“papa”这两个音节。安德烈捏着女孩的脸,笑话她是没长牙的小狼崽,里卡多就会皱起脸来,学着狼的样子朝他嗷呜:“那我们就是两只老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渣,恍然意识到,过两天该是女儿的六岁生日了。

情况在某个月发生了变化,战俘营的军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原来读过大学,又在意大利上过函授课程,便经常通知安德烈参加“落后青年培训会”。所谓培训会,无非是找来几个内战时期流亡国外的白军军官给他们灌输种族主义思想,要他们完成学习后,回去讲给战俘营里的战友们听。安德烈硬着头皮听完,每次被负责人问起是否愿意做光荣的宣传员,他都直言做不到。最后一次参加培训时,对方好像怨恨起他来,把他贴身携带的东西全部没收销毁了,其中就有他写给里卡多的信和女儿的照片。

冬天过后,第二年播种时,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安德烈被转移去了一个更偏远的营地,劳作时间加长了,惩罚与虐待也更加血腥恐怖。安德烈预感到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再不离开这里,恐怕就永远也离不开了。他伙同几名战友,每日积攒下一些干粮与糖,计划着逃出战俘营。

 

里卡多穿上了父亲的旧西装和旧漆皮鞋,每日出入各大部长的办公室与私宅,偶尔还会参加电台的对谈节目,虽然很难说这些举动是否真的促使伊塔玛拉蒂最终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盟军头上,但确实让老莱特先生免去了死刑与皮肉之苦。

国内模糊的形式逐渐明朗了起来,随着美国人的到来,一家家采矿公司、钢铁公司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里卡多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的父亲争取到了赦令,老莱特先生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晚上被政府专员送回了家。里卡多当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发起烧来,莱特夫人独自一人迎接了丈夫。她不顾在场的其他人,无数次拥抱面前憔悴的男人,哭着亲吻他的面颊与双手。

里卡多昏昏沉沉地躺在楼上的卧室里,血管中仿佛挤满了鼓胀的血泡,动一动手指都会爆炸。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打开了门,走到了床边,努力想要抬起眼皮,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里卡多分化之后,第一次跟着母亲去欧洲疗养时只有十三岁,年复一年,从他十七岁跟安德烈私奔,再到他二十六岁回到家乡,来来往往将近十年,莱特先生总有种里卡多还只有十三岁的错觉。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用古龙水替儿子擦拭额头与身体。里卡多闭着眼睛,脑子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鬼使神差认出了床边的人,他费了好大工夫,艰难地握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伤心地说:“我想他了,爸爸,我想见他…还有我们的宝贝…”

 

安德烈逃出战俘营时,正是收割的季节,沿途经常有村民接济口粮给他。他没有地图,一路摸索,最终被白俄罗斯地区的游击队救了下来。他在游击队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条件依然艰苦,最难的时候他们甚至吃过马肉。虽然现在不再提宗教信仰,但几个游击队员还是挣扎了很久,最终甚至可以说是怀揣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吃下了那些油滋滋香喷喷的烤肉。安德烈边吃边想,这可不能让里卡多知道。吃饱了他们谈起各自的家庭,各自的omega和孩子们,安德烈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听,偶尔被人问起,他才会说两句。深色头发深色眼睛,不是高加索山区的,人们喜欢叫他卡卡,不,不是叶卡捷琳娜的小名,他是拉丁裔,做菜很聪明,总有办法喂饱一家人,别这么傲慢,同志,土豆发源自印加帝国,真的说起来,我们才是吃土豆的外行……

一个据说曾经是团长的人物很喜欢提自己的omega,他总说自己的omega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的,情到深处还要背上几句普希金。他说一句,安德烈就在心里暗暗反驳一句,最美丽的不是他,得了吧,最可爱的也不是他。后来这位团长中了埋伏,被逼入了密林深处的沼泽,永远沉眠在了那片黑团团的淤泥之中。

他牺牲之后,其他人才告诉安德烈,他那个最美丽最可爱的omega其实早就被烧死在维亚济马了,谁让他非要跟着自己的alpha来打仗。

安德烈一整天都觉得心中堵了块吸满水的棉布,湿漉漉的令人喘不上气,仿佛陷在泥沼中的是他自己。当晚值夜班的时候,安德烈忍不住开起了小差,战友过来喊他换班的前一刻,他正站在一所不存在的教堂里,面前是金光四射的讲经台,身边是黑眼睛的爱人。而讲经台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爱人的脚下是助燃的干草垛。

战友看他一直怔在原地,推了他一把:“别愣着,要是有人放冷枪,你现在已经死了。”

安德烈问:“瓦夏的omega为什么会被烧死?”瓦夏是那位团长的小名。

“他躲在一个民房里,路过的敌人把房子烧了,他闷死在了里面。”战友叹了口气:“可怜的小家伙,要是老老实实在家看孩子,就不会死了。”

“他们有孩子?”

“不知道,没听瓦夏提起过。”战友用靴子摩擦了两下土地,又叹了口气:“我总感觉,如果他还活着,兴许瓦夏能再努力从那片沼泽里多往外爬出两米,说不定就活下来了。你觉得呢?”

安德烈顿了一下,说:“我也这么觉得。”

金碧辉煌的讲经台前,他把黑眼睛的爱人从火刑架上解了下来抱进怀里,沼泽不肯放过他们,咆哮着奔涌而来,安德烈不再感到喘不上气,他紧紧牵住里卡多的手,迈步朝着渺远透亮的大门跑去,耳边只能听到彼此振奋的心跳。跑出这扇门,他们就能重返那个年轻的夏天。

 

远征军的整编遭到了军方的强烈反对,他们围堵了政府大楼以示抗议。军方封锁时,里卡多正在和一个官员斡旋,想求对方把自己捎去欧洲,在法国登陆后,他自己想办法去意大利。

军官们冲进来抓捕人质时,文官与秘书们四处逃窜,里卡多躲进了顶层的一间厕所,居然真的躲过了搜捕。占领期间,他一直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偶尔会有军人进来洗脸梳头,里卡多只能默不作声地缩在马桶上,仿佛一个飘荡在此的幽灵,没有脚也没有影子。

占领一共持续了十天,以军方的妥协告终,两万五千名远征军在出发的前三天接到通知,登陆地由西线战场改为南线战场,浩浩荡荡地开赴了西西里,留下了最想去意大利的那个人。

占领期间,里卡多的手边有一根笔,他最初在卫生纸上写诗,给安德烈和女儿写信,后来实在太饿,只好把那些诗与信都吃掉。一边吃一边读,吃掉写给安德烈的太阳,写给女儿的星星与月亮,吃掉那些温暖的雪和圆头圆脑的小胖鸟。第九天夜里,里卡多实在太饿了,他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看着窗外苍白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幻想此刻自己正在和安德烈做爱,他没有力气碰自己,只是想象,好像这样做就能缓解腹中的饥饿感。

最后一片卫生纸上写了某位葡萄牙诗人的诗:“所有情书都是荒谬的”——可我的情书不是,里卡多一边把纸塞进嘴里,一边不服气地想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随着月光的消散抽离,他在向着深渊无限跌坠,也向着一个温暖的身体靠近,似乎下一秒钟只要他睁开眼,就会发现他其实还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抱着安德烈的腰,飞驰在两侧种满树莓的土路上。

解除封锁后,一位文官第一个发现了他,好心的官员喂了里卡多干净的水和食物,又帮他联系了医院。半个月后,这名文官上门向莱特先生提出了和他长子结婚的请求,官员的衬衫浆得雪白如石膏,脚上的皮鞋光亮如镜子,右手捧着一本福音书,坚称自己是教区内最虔诚的信徒。老莱特先生很忙,但还是抽空见了他一面,他没有让人叫里卡多出来——他还在卧床修养——亲自招待了对方咖啡与点心,问他知不知道里卡多已经结婚了,并且和丈夫养育了一个女儿,文官顿时语塞,捏着自己礼帽的边沿,支支吾吾地说他以为那场婚姻早就作废了,毕竟他们连一场体面的教堂婚礼都没有。莱特先生摇摇头,感激地握了握文官的手,告诉对方自己很感谢他曾帮助过里卡多,如果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一定效劳。

 

安德烈的小队最终被开往柏林的大部队收编,游击队的同志们为他的指挥能力与军事才能做了背书,但他依然只是一名普通士兵,好在安德烈本来也不在意这些。

战争结束之后,因为没有被正式授过军官衔,他反而因祸得福,虽然被俘期间多次参加“落后青年培训会”,但内务部只找他草草问过两次话,就放他回家了。

老舍甫琴科先生和夫人在战争期间投奔了远房亲戚,躲过了围攻基辅。安德烈再次见到妈妈时,感觉她比自己想象中苍老了太多,只是一双眼睛依旧亮堂堂的,还是年轻人的眼睛。他还像小时候一般跪在母亲脚下,由着那双颤抖的手臂温柔地拥抱住自己的头,母亲的样子改变了,身上的味道却一点没变,乳酪味、猪肉串味、干燥的稗子味,和父亲烧果木一般的信息素味道。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不停地吻他的脸和头发,等到吃晚饭时,她终于想起来问安德烈:“你与那个孩子有儿女了吗?”

安德烈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

母亲笑着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他的身上应该也有你的味道。”

老舍甫琴科坐在餐桌旁一根接一根抽烟,他此前一直希望安德烈能和本地人结婚,再不济至少是一位来自欧陆的omega,父子两人默默坐在餐桌两侧,老舍甫琴科先生咳了两声,递给儿子一根烟,安德烈摆摆手:“戒了。”

老舍甫琴科“嗯”了一声,不自在地将烟收回烟盒,又把自己口中那根在桌上按灭,转头跟妻子说:“去把藏着的那箱列沙克挖出来。”

安德烈急忙说:“不用了。”

父亲有点埋怨地问:“他让你把酒也戒了?”

安德烈摇摇头:“这种好东西,您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老舍甫琴科不自觉地捻着食指与拇指,样子看上去竟有点局促:“他们吃什么?你们结婚后能吃到一起去吗?”

安德烈笑了起来:“土豆,牛肉,乳酪,无非都是这些东西,当然吃得到一起去。”

父亲点点头,不再讲话,但安德烈能意识到一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母亲在厨房看顾着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子,父子两人在桌边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此刻的沉默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老舍甫琴科先生踩着妻子熄灭灶火的瞬间,极快地跟儿子讲道:“找时间把孩子们带过来看看吧。”

“只有一个女儿。”母亲把汤端上桌时,安德烈正这样说道。母亲慈祥地看了他一眼,温柔地笑了起来。安德烈低下头,幸福地说:“她快要九岁了。”

 

在家呆了半个月,帮父母修缮了老房子,砌了炕炉,安德烈才动身回去。他把部队发的肥皂和罐头留给了父母,自己只带了母亲的一条旧披巾。一路上他都在睡觉,战争结束后,他总有睡不完的觉。他总想着,一觉醒来,再跨过那些冰冷无情的站台,他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了,里卡多一定会哭,得先好好吻吻他。

安德烈赶到原来的旧公寓,发现家具陈设丝毫没变,却个个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年轻的新门房翻了半天登记本,才告诉眼前这个焦躁不安的男人,他的omega带着女儿住去修道院了。

抵达修道院的时候,正赶上孩子们在喝汤,安德烈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孩,却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像只被扼住咽喉的鸟,有一双无形的脚和翅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扑腾,偏偏喉咙里只能冒出些惹人厌恶的咕噜声。有位照顾孩子们吃饭的美丽omega发现了他,警惕地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安德烈还没开口,他的女孩已经发现了他,她乖得出奇,坐在长桌边,平静地叫了一声父亲。美丽的omega恍然大悟:“你是里奇的alpha。”

安德烈点点头,急忙问:“他去哪了?”

omega跟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拍了拍安德烈的手臂:“不要怨他,至少他把女儿托付给了全意大利最靠谱的人。”

安德烈没说话,女孩这时已经喝完了汤,安静地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她问安德烈:“母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安德烈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比谁都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说海里有很多潜艇,人们被炸死后找不到尸体,都没办法涂圣油。”女孩平静地陈述着。

美丽的omega敲了敲小女孩的头:“别吓唬你父亲。”他又转向安德烈,叹了口气:“上次收到里奇的消息是一年半以前,当时他在西西里,正要往北走。”

 

里卡多在远征军出征的一个月后,就搭船从美国转道去了北非,做了一段时间战地护士。阿拉曼之后,他才终于跟着美国人回到欧洲。离开家的时候,老莱特先生没有来送他,据说矿上事物繁重走不开,只有莱特夫人独自送他去港口。分别时她抱着里卡多哭了很久,感叹道她永远不能理解儿子的选择。里卡多亲亲母亲,笑着说:“不要理解我,妈妈。您只要知道无论我在哪里,都永远爱着您与父亲。”

里卡多最初在西西里做随军护士,后来做后送站司机,开着车在炮火里钻来钻去。美国人物资丰富,你甚至能在补给物资中发现橄榄球。里卡多用分配给自己的肥皂和香烟跟当地残存的黑手党势力做了两次交易,托他们给女儿所在的修道院送信。虽然过程漫长且价格高昂,帮派分子还时不时要刁难他,但是收到女儿平安的回复比什么都值得。

随着捷报频传,里卡多一天天数着地图上的公里数,开心地以为见到女儿指日可待。突然有一天,上面发来一纸调令,把所有医护人员转移去了美国人在法国北部的战地医院。一直到战争结束,美国人整顿完毕返回家乡,里卡多才终于自由。

 

里卡多耽搁在法国的这段日子里,失去妻子的安德烈正努力摸索着如何做一名单亲父亲。他给女儿讲睡前故事,小彼得罗维奇去买马,马儿太漂亮了,被小镇警察抢走了,小彼得罗维奇去讨说法,警察们揍了他一顿,小彼得罗维奇回家之后就死了。女孩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极具斯拉夫民族性的童话故事,她问安德烈:“为什么小彼得罗维奇会死?”

安德烈摸摸女儿的头,俯下身轻轻吻她:“所有人都会死。”

女儿语塞了,她此前一直怨恨着抛弃了自己的里卡多,努力克制着不去想念他,但此刻她真切地思念起了里卡多那些小马驹反抗西班牙殖民者的睡前故事。她扯住安德烈的衣袖,不肯放他离开:“你不想他吗?”

安德烈愣了一下,握住女孩的手:“我当然想他,但是他也有他需要做的事情。”

女孩裹了裹自己的被子,仍不肯松开手。安德烈问她:“要我陪你睡吗?”

女孩看了他半天,最终点了点头。安德烈拿来了自己的枕头和毯子,和女儿一起挤在窄小的小床上,他这时候已经能隐约闻到女儿微弱的信息素味道,所以没有拥抱她,两人之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一定距离。外面偶尔有车灯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斑块。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轻声说:“我想小彼得罗维奇不会死的,爸爸。”

安德烈诧异地扭过脸看向她。

“他会伙同朋友们教训那些恶毒的乡镇警察,把马儿夺回来,然后和心爱的人一起骑着它去摘啤酒花。”

安德烈看着女孩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女孩继续说:“他们会有一个女儿,他们永远不会抛弃她。”安德烈不笑了。女孩牵住他的手,在睡着之前又重复道:“小彼得罗维奇不会死。”

女儿睡着了,安德烈却失眠了。上一个问他小彼得罗维奇为什么要死的人是里卡多。

 

里卡多回到旧公寓时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他简单洗了一把脸,急匆匆赶去了修道院。朋友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抱住他亲了半天,才肯让他进屋坐下。里卡多从美军那里拿了一些香皂和巧克力,分给了修道院的修女与孤儿。挨个摸过孩子们的脸和头,里卡多却没看到自己的宝贝,朋友也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还在跟里卡多没完没了地说着政府的一些新政策,里卡多不敢主动开口询问,害怕听到什么让自己绝望的答案。

朋友觉察到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捏在衣褶上骨节发白的手指,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笑着捏了捏里卡多的脸,歉疚地安慰道:“抱歉,我太激动了,忘了跟你讲。你的丈夫前阵子来过了,他把宝贝接走了。”

里卡多下意识脱口而出:“谁?”

朋友说:“舍甫琴科,你的alpha。”

里卡多的五脏六腑瞬间被挤压着错了个位,这庞大到胸腔塞不下的喜悦接连引发了一系列生理意义上欢愉的痛楚——活着,安德烈,活着——他慢了好几拍才完全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感觉自己是一片正在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壤,正从深处一点一点变得肥沃,等待着一个男人笨拙却虔诚的双手。

“他可能以为你死了,或者抛弃他们父女两个了——”

里卡多打断了他:“安德烈不会这么想的。”

朋友耸耸肩:“他上个星期带着女儿回基辅了,应该是打算在那里过圣诞。”

朋友送里卡多到大门口,正撞上一位穿着西装的蓝眼睛alpha,朋友揽住男人的手臂,跟里卡多介绍道这是当年帮助过他的反抗组织领袖,陌生的男人也朝里卡多脱帽致意,愿上帝保佑他的丈夫和女儿。

里卡多当时以为他们很快会步入教堂,但事实上他那位美丽的朋友一生未婚。

 

哪怕有母亲的帮助,安德烈在做父亲这件事上还是有些生疏。虽然语言不通,但女儿很喜欢和村里的青少年们一起踢球,每次都会吸引来一圈可爱年轻的omega围观。安德烈回想起他和里卡多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两个街区的一场球赛上。金发前锋的一记射门直直击穿了对面中场年轻的心脏,从此在他身体里埋下了一枚种子,并在此后的日日夜夜恬不知耻地扎根发芽蓬勃生长,终于在十六岁那年结出了最鲜艳丰腴的果实。

安德烈此生最讨厌的作家是纳博科夫,他当然不会对十三岁的小朋友起什么歪心思,他自认是位好兄长,却在一段又一段短暂的相聚中,不可避免地意识到里卡多抽芽的苗一般拔节长大,那双眼睛,那双嘴唇,还有那双腿,都逐渐不再是十三岁时初见的眼睛嘴唇和腿了。他们还在一起踢球,有一次中途下起雨来,两个人躲进了街边咖啡厅门口的小棚,里卡多小狗一样甩着头发,安德烈被他的头发打到,笑着骂了一句,里卡多没回嘴,只是湿漉漉地望向了他。安德烈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飞快地别过了头。里卡多忽然靠过来,笑着说:“下雨天真浪漫。”

安德烈那时候才明白,两个人的初见不只在十三岁小中场的心里种下了种子。当夜他洗完澡躺在床上,觉得房间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他打开窗子,发觉外面也满是这种味道,走出房间,客厅与厨房也都是这种味道。安德烈只好带着这个味道入睡,梦里暴雨倾盆,安德烈扯过湿漉漉的里卡多,用力吻了下去。

女儿踢球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安德烈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在膝盖上偷偷纹了身,便不许她再出去,勒令她留在家里砍柴烧火。母亲很宠溺孙女,时常唠叨安德烈你小时候也没让我省心,现在倒是学会欺负人了。安德烈解释了半天这纹身代表什么,母亲却觉得他杞人忧天,告诉小女孩别留在家里,支会她跟着祖父出去打猎。安德烈无可奈何,背上猎枪也跟了上去。

冬天没什么野物可打,充其量只能收获几只兔子和小松鼠。女儿倒是开心,在林子里到处乱跑,一直说要去找冬眠的熊。安德烈跟着父亲走在后面,老舍甫琴科边留意着四周树木上的标记,边跟儿子聊天:“还没有他的消息吗?”安德烈摇摇头。父亲没说话,但安德烈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又说:“他好像去法国了,应该快回来了。”

这话本来是他自己宽慰自己,但傍晚收到里卡多今日来访的电报时,安德烈还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甚至要忍不住祈祷起来。

发报地是两人旧公寓附近的车站,发电人小心思不少,战战兢兢没敢在结尾致意时吻别,却特意在落款处的父姓后面加上了安德烈的姓氏。

“上面写了什么?”电报是用英语发的,老舍甫琴科夫人看不懂。

安德烈捏着那张电报纸,盯着母亲看了半天,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下巴:“笑什么?”

安德烈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露着牙齿。

 

里卡多下了火车就已经认不清楚路了,被一个热情的车夫稀里糊涂地拉上了马车,他用不标准的发音跟对方大声念了好几遍村庄的名字,车夫都只是扯着缰绳一直哈拉少哈拉少。

傍晚时分车夫才终于将他拉到了旅馆,里卡多拿出之前找人翻译好的纸条,问老板知不知道去舍甫琴科家怎么走。旅店老板看了一眼,激动地跟送他来的车夫叽里咕噜讲了半天,里卡多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艰难地又比划了一会,才知道自己来错了村子。他掏出身上所有的卢布与戈比,想请车夫再送自己一程,却得到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今夜暴雪,没有马车能走。

里卡多简直要哭了,扭头看到老板这里有电报机,也不寄望安德烈真的能及时收到,仅是出于心理安慰,跟老板商量了一下,再次给安德烈发去了一封电报。老板也没问他的名字,草草打量了里卡多一眼,在落款处写了“你的omega”。

 

安德烈在车站等到最后一班车也没瞧见里卡多,不甘心地又多等了半个小时才肯回家,早已错过了晚餐时间。母亲给他留了一碗炖菜,告诉他下雪前电报员来过了,里奇走错了地方,今晚住在隔壁村加尔梅克人开的旅馆。

里卡多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猛的雪,他把炉子烧得更旺些,缩手缩脚钻进了被子。太冷了,他睡得并不好。

凌晨一点左右,有人打响了他的门铃,老门房叫里卡多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拖拖沓沓仿佛脚上缀着沉甸甸的布团——对方一定很着急,连套靴都没来得及脱。男人鲁莽地闯进他房间时,里卡多还没从床上下来。他望着那张好像变了很多,也好像一点没变的面孔,一瞬间竟不敢开口。

安德烈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里卡多,融化的雪水从帽子流淌到脸上。里卡多一条腿垂在床下,另一条还缩在被子里,维持着一个马上要去做点什么的姿态,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

炉火在墙上照出他们扭曲缠绵的影子,摇摇晃晃,一会大一些一会小一点,时而离得很近,时而又分的很远。

里卡多越看安德烈越觉得浑身上下没由来地发疼,他抹了一下眼睛,问道:“你怎么来的?这么大的雪。”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里卡多的嗓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崩溃瓦解——这他自己也没料到——破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挤满了这间客房寂静的午夜:“冷不冷,安德烈…”他哭着靠过来,抬手去拉安德烈的袖子。

安德烈看到他哭时下意识捏紧了手掌,极力克制住心中的冲动。“我驾雪橇来的。”这句话耗干了他的自制力,他跪上床沿,将里卡多推倒在厚厚的床褥之中,欺身压了上去。

里卡多被他毛皮短袄上的寒气包裹住,却并未感到寒冷,反而由里到外一点一点烧了起来,似乎刚刚吞进了一枚火炭,正有数不清的小火星在胃里劈劈啪啪地唱着歌。他取下安德烈的帽子,又用睡衣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雪水。里卡多的情绪平复了很多,只是安静地淌着眼泪:“冷吗?”

安德烈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火热地盯着里卡多。

里卡多抿住嘴巴也不讲话了,低头默默去解安德烈的衣服——短袄,坎肩,毛衫——直到两人拥抱时只隔着薄薄的两层贴身布料。安德烈将手伸进他的睡衣,眼睛还是盯着他。里卡多居然害羞起来,睫毛控制不住一直在抖。安德烈觉得可爱,低低笑了一声,里卡多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闭上眼睛,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安德烈的耳朵:“我感觉自己发烧了。我生病了,安德烈。”

“你没有生病。”安德烈的手向下滑去,一路揉捏过里卡多的屁股和大腿——你没有生病,你只是爱我——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后来觉得不好意思。

里卡多挨个亲过安德烈的左右腮帮、额头和嘴唇,用吻画了个十字:“我真的很想早点到你身边,对不起,他们非要我去法国,我自己又走错路…”里卡多语无伦次地说着,安德烈一边听着,一边去摸他腿根细嫩滚烫的软肉,里卡多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腿夹住安德烈的腰,放荡地蹭了上来:“对不起,爸爸出事了,我没有办法,他们又把我困在政府大厅,我很想念你,安德烈,天上的月亮都是你的样子…”

安德烈爱惜地抚过那张苍白的脸和打着结的卷发,一下一下亲他的嘴角:“别说了,都结束了。”

“结束了?”里卡多有些恍惚。

“结束了。”

安德烈猛地折起里卡多的双腿,狠狠操了进去,他操得一点也不温柔,里卡多的屁股和大腿根通红一片,连吻都凶狠,用食指别开里卡多的牙齿,逼迫他只能被动地张开嘴巴吐出舌头。里卡多乖乖抱住自己的大腿,努力挺起腰想把安德烈吞得更深一些。他一会感觉自己正在被残忍地杀死,一会又觉得自己正在谋杀他人,以一种同归于尽深情款款的销魂手段。

高潮的时候,里卡多哭着在安德烈耳边央求他成结,下个瞬间却被过剩的快感刺激到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醒来后他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自己的小腹,意识到安德烈并没有射进来,哀怨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为什么不射在里面?”

安德烈抱住他,鼻尖又弥漫起二十一岁雨夜的那种可爱味道,他用长了小胡茬的下巴蹭了蹭里卡多的脸颊:“我们还是不要把精力分给甜心以外的孩子,她现在非常需要关注。”

里卡多愧疚地发觉自己一被安德烈拥抱就幸福得不管不顾,完全忽略了女儿的心事,他把头埋进安德烈的颈窝,挫败又伤心地说道:“我是个失败的家长。”

安德烈安慰地亲亲他的发顶:“有些事情是命运使然,至少我们还可以弥补。”他又抬起里卡多的一条腿,就这么挤了进去。

里卡多推了推他的胸膛:“慢一点,我不想太快结束。”

安德烈挑眉:“没有alpha喜欢被说快。”

里卡多笑了起来,用鼻尖蹭蹭安德烈的鼻尖,像只渴望狎昵的小野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德烈给了他一个令人四肢发软的深吻,缓缓动了起来。里卡多抚摸着安德烈的脸,和他身上每一块皮肤,想象着眼前这个男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都经历过什么,有没有谁胆敢伤害他,有没有谁害他伤心。

第二次高潮来临时,里卡多的眼前出现了十七岁私奔前夜闯进梦中的异象——一座熊熊燃烧的大桥——跨越过去,里奇,小里卡多,你要跨越过去,奔向自己的命运——

安德烈越操越凶,早就忘了答应过里卡多要慢一些,里卡多胡乱抓挠着尖叫着,眼前一片一片泼开雪白的色块,他看到十七岁的自己英勇地冲向了那座桥——战胜了那座桥——抵达彼岸的人最终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第二次高潮,他没有晕过去,他紧紧抱住了安德烈。安德烈没辜负恋人勇敢的双唇,深深吻住了他。

 

在安德烈去找里卡多的那个夜晚,他们的女儿躺在卧室孤独的地板上,一声不吭地熬过了痛苦的分化过程,在第二天早晨,新生为一名年轻的alpha。她一直明白,如果她出声,是可以留住父亲的,但她的喉咙在那一晚被硕大的疏离感堵得死死的,无论如何发不出一丝声响。

第二天中午,安德烈带着里卡多回来,两个人亲密地挽着手,偶尔对视都像是在用眼神接吻。老舍甫琴科夫妇与里卡多贴面,舍甫琴科夫人甚至吻了里卡多,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的脖子。

女孩现在已经可以闻到信息素的味道,父亲是河流解冻时凛冽的冰的味道,母亲是南大河州吹来的和煦温柔的风的味道,它们此刻正在空气中混作一团,就像他的父母纠缠在一起的目光。

里卡多再见到女儿,抱着她哭了很久,但女孩心中只感到失落,她默默嗅着里卡多脖子上的气味,知道他们昨晚一定做了极亲密极亲密的事,然而这种亲密事是不需要她参与的。她礼貌地吻了里卡多,回房间取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匣子,还给了他。里卡多把匣子打开,发现里面躺着自己的那条玫瑰念珠,和嵌有安德烈小像的那枚吊坠。有几颗珠子裂开了,至今仍可闻到裂缝中木头辛辣的香味,女儿指了指那几颗残次品,告诉里卡多:“对不起。”

里卡多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这些珠子一道裂开了。

 

他们在安德烈的家乡一直呆到主显节,虽然当地人不再庆祝宗教节日,但他们还是偷偷做了库利奇蛋糕,在其中塞满了里卡多从法国前线带来的杏仁与腰果。

里卡多喜欢腻着安德烈,只要空闲下来,两个人就一起去树林采蘑菇或者去城市里逛逛。里卡多入乡随俗,也学着当地omega的样子扎起头巾。安德烈也喜欢他这样,更喜欢每晚凑在昏暗的灯下,替他解开头巾的时刻。里卡多会乖乖朝他倾身,用一种近似于靠在他怀抱的姿势,等待安德烈将手指插进他厚实的黑发。安德烈一边揉着他的头发,一边在他耳边说着话。里卡多舒服地将下巴枕在对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想要接吻。安德烈也想接吻,甚至还想要更多,但房子隔音不好,里卡多又实在爱叫,他只能遗憾地用胯部顶了两下,草草作罢。里卡多红着脸拉住他,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跪了下去,解开了安德烈的裤子。安德烈太珍惜里卡多了,以至于他此前甚至从没设想过此情此景,激动得有些过头。里卡多还不是很熟练,尽量抿住牙齿,用口腔中湿热的软肉去感受安德烈的勃起与脉动,但他太生涩了,到了后面几乎是被掼着头在操。里卡多忍不住眼泪与口水,呜呜嗯嗯地哼唧着,直到尝到津液的腥味。

安德烈喘息了一会才肯离开温柔乡,他捏着里卡多的下巴要他仰起头来给自己看他的脸,原本被头巾压得有些塌的黑发已经被抓得乱七八糟。大概因为里卡多实在很热爱奉献自己,这让他在性爱里经常显得有点可怜,他的嘴巴酸得闭不上,脸上满是下流的液体,声音沙哑地撒娇:“喉咙痛。”

安德烈找了块干净手帕沾湿,跪在了他对面,一点一点给里卡多擦脸,后者呜咽着用颧骨蹭他的手指,像只渴望盐与爱抚的羊羔。

 

他们在主显节后的下一个周末吻别了父母,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女儿一路都在闹别扭,安德烈问她是不是和本地的小omega私定终身了,年轻的alpha梗着脖子不肯回答,里卡多担忧地说:“你们可以通信,以后放假也可以来看望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和对方私奔,不然我和安德烈会伤心至死的。”

安德烈怪异地看着里卡多,用不可置信的目光审判这位完全没有以身作则的母亲。

进了包厢,女儿钻进被子就不理人了。他们两个不好在这种时候亲昵,只好各自找了份报纸默默看起来。“不久刚被盟国的胜利所照亮的大地,已经罩上了阴影——”安德烈正想看首相大人接下来如何慷慨陈词,里卡多忽然牵住他的手指捏了两下。安德烈没经受住诱惑,靠过去吻了里卡多,几乎就在刚刚亲上的瞬间,他们就听到了床架愤怒的嘎吱声,年轻的alpha用力在卧铺上翻了个身,留给父母一个哀怨的后脑勺和螺丝们无尽的哀嚎。

里卡多一脸闯了祸的表情,却也不舍得和安德烈分开。安德烈叹了口气,用报纸挡住了两人,里卡多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拒绝递到嘴边的亲吻。

女孩悄悄从被子的缝隙里面瞪着他们,却只能看到报纸上打着领结的秃头首相。

 

铁幕轰然落下,幸运的是,安德烈还是在本地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农用机械厂做工程师,里卡多在一间公立中学教统计学,虽然薪水都不是很高,物质也依旧谈不上富足,但一家人总归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日复一日,亲亲嘴,谋谋生。

女儿在公立学校读书,她还是很爱踢球。有一天回家,年轻的alpha在餐桌旁呆呆坐了很久,突然开口朝厨房里正在煎肉的omega问道:“你爱上父亲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里卡多嘴里说着等一下亲爱的,直到把切好的胡萝卜、芜菁和甘蓝都丢进深锅,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女孩:“刚刚问我什么,甜心?”

女儿扭捏了一会,明知故问:“今晚吃蔬菜炖肉吗?”

里卡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更正她:“法式蔬菜炖肉。”

女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里卡多继续说:“晚上有露天电影,想不想看?”

女孩随口说了声“想”,换来了一个落在头上的亲热摸摸。她犹豫了半天,终于重新鼓起勇气:“里卡多,你爱上安德烈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里卡多愣了一下,瞧见年轻alpha一点一点泛起红晕的面颊,又打心底欣慰起来。他在女儿面前蹲下,尽量将视线与她齐平:“爱上你父亲的时候我还很小,小到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只知道每次向他看的时候,我的眼睛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女儿困惑地歪过头来:“不属于自己?”

这个时候客厅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女孩观察到里卡多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像一颗刚刚被拧上的新灯泡,纤弱灰暗的钨丝猝然迸射出了世界上最动人的光芒。她看着里卡多雀跃地跑出厨房,紧接着就从门口传来了接吻和聊天的声音。女孩还在思考:不属于自己的眼睛,那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在修道院时,她有时会看到照顾自己的叔叔和一位蓝眼睛的先生亲吻,以一种与友好问候完全不同的方式。她问过对方这代表什么,对方告诉她:“这代表我们彼此相爱彼此照护。”

“彼此相爱,意味着你们要结婚吗?”

漂亮的叔叔笑了起来:“我可不会结婚,结婚意味着不再自由——对于我来说,没什么能和这个比较。”

那时候她不懂爱也不懂自由,只知道父亲因为爱自己的国家抛弃了母亲,母亲又因为爱自己的亲族抛弃了自己:“相爱不是好事,我的父母都因为相爱抛弃了我。”

“他们没有抛弃你。”叔叔把她抱上了膝盖:“不过爱不是这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就算要爱,也必须得遇见那个人才行,遇见了,这种不自由才是珍贵的,才能困住你也给你力量。”

“遇见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模糊地想起自己父母的样子,他们也接吻,不只接吻,有时还要凑在一起笑上半天,母亲温顺地依偎在父亲肩膀,满脸崇拜地望着他讲话,父亲说得不多,但经常侧过脸吻他。被困在修道院的时候,她很嫌恶父母恩爱的样子,并立誓永远不会结婚,但当她第一次燃起亲吻一个人的欲望,又羡慕甚至嫉妒起他们来。她也想不自由,她也渴望把眼珠送给别人。

 

年轻的alpha真的成为了一名足球运动员,捧起第一座杯时,她选择向少年时代在父亲家乡遇见的恋人求婚。有人赞誉这段婚姻是撕破铁幕的爱情神话,却很少有人知道,她只继承了父母爱情中千分之一的勇敢与叛逆。

“我至今仍有些怨恨他们,毕竟他们都曾经弃我而去,但我也实在无法不敬佩他们的灵魂。如果要我形容,他俩大概是世界上最坚韧的一块钢和最硬的一枚火石。”被问起父母时,刚刚订婚的年轻alpha这样告诉记者。“爱是很神奇的东西,不在于对方来自哪里,你们属于什么阵营,当你深爱一个人,并且深知自己也被深爱着的时候,你就看不到其他了,爱情的本质大概就是目中无他人——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道理,所以你应该也多少能明白我为什么会怨恨他们。”

“他们实在把‘目中无人’践行得太好了。”年轻的alpha无奈地笑了起来:“我总感觉他们在排挤我,这可实在太讨厌了。”

 

后来欧洲与美洲又发生了很多事,崩溃的经济体系,革命的燎原之火,付之一炬的千万册图书,自杀的总统,分裂的国家,万万千千命运洪流之中,身不由己又奋不顾身的恋人们并未感到害怕或者难熬,再难的坎也都跨过了,那么这次也一定没问题——下次也必然可以做到。

女儿结婚的时候,安德烈开了一间修理铺,里卡多还在教统计,他去年出版了一本儿童读物,其中有一篇故事,讲的是小彼得罗维奇为了保护小马驹,智斗邪恶的乡镇警察,并最终获得胜利的故事。

女儿在天主教堂举行了婚礼,对方的父母参加了酒会,却没有出席仪式。安德烈不在乎这些,陪同女儿一起等在讲经台前。看着教堂大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和里卡多一直没有举办过婚礼。

晚宴时两人都多喝了几杯,为了醒酒他们决定去海边吹吹风,一只手提着只有重要场合才会穿的漆皮鞋,另一只手紧紧扣在一起,赤脚走在湿漉漉的沙滩上。里卡多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让他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安德烈望着他,问他想不想要一场婚礼。

里卡多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到一侧,于是他看上去又长了些年纪,笑着说:“十七岁坐在你摩托车的边斗里,一路开过那些田野和溪流,就是最好的婚礼了。”

“最好的?”安德烈挑眉:“比甜心的教堂婚礼还棒?”

里卡多顿了一下,凑过去做坏事一般在安德烈耳边小声说道:“比教堂婚礼还要好。”

安德烈笑起来:“这话可不能让她知道。”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里卡多仍然经受不住安德烈这么温柔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我们得一起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他们坐在沙滩上接吻,鞋子放在一边,安德烈稍稍起身,撑在里卡多身上,罩住了他。安德烈低头望向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问里卡多想不想在这里做爱。里卡多左右看了一圈——远处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弹吉他——轻轻扯扯安德烈西服的门襟,红着脸说:“回旅馆做。”安德烈直直盯着他,动也不动,里卡多贴上去亲他的脸和下巴,最后乖顺地张开了嘴,让两个人的唇齿纠缠在一起。他们亲到气喘吁吁才终于舍得分开,里卡多躺在沙滩上,安德烈与他面对面侧躺在一旁,感觉无数细小的颗粒正灌进领口与裤管,安德烈很痒,从皮肤之上一直痒进血管与肺腑。里卡多湿润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于是倒映在他眼中的安德烈也发着光。里卡多抬手抚上安德烈的鬓角,感慨地叹息道:“跟你私奔那天,是我生命中最浪漫的一天。”安德烈握住他的手,细细吻过他的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戒指。

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心跳合着对方的节拍。雪白的浪涛一层一层自遥远的海平线滚来,带着晚星支离破碎的光辉,被沙滩悄无声息地吞噬。这里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国家总统,也没有被供养在神庙足尖不沾地的圣子,只有一双普通的恋人,不必扛旗帜,不必下跪,他们在海洋与天空之间如此渺小,这丰盛的一生在时间的长河中也不过尔尔。摩托车的边斗,夜校门口的小黄伞,雪地上的名字,卫生纸上的诗,玫瑰念珠,老吊坠,还有藏在晚风里的秘密,生命中美好痛苦庞大轻盈的一切,都正一点一点沉入夜晚温柔的怀抱,而夜晚正年轻。

夜晚永远年轻,总有人重写爱情。

 

 

“姓名?”

“安德烈舍甫琴科。”

“为什么想更新驾驶证?”

“孩子搬出去后,周末想带爱人去郊野转转。”金发男人笑了起来,细微的纹路温柔地爬上他的眼角。

 

fin

Notes:

*“真挚的情感是目中无他人”,《苦论》
*《总有人重写爱情》,北岛诗集
*“a pairing of flint and steel”,韧钢与火石,用以形容海明威和盖尔霍恩,我觉得也很适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