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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职
4月的一天，早晨9点，集英社周刊少年VAI编辑部。
赤苇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今日是赤苇作为新卒入职公司的第一天，绝对不能迟到。他特意早起三十分钟，从新租的公寓小单间出发，沿着前一天晚上制定的最佳换乘路线一路前进。
顺便说一句，前天晚上查询线路时，他没有忘记将出发时间点调整为“早上八点”，以便精确地估计早高峰时段的最佳路线。
赤苇到达集英社神保町大楼前时，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刚好，他看了看窗中自己的身影，深灰色西装匀称合体，但并不引人注目，符合新卒身份，一切都很合宜。
总部大楼是深灰色立面建筑，不说豪华到闪闪发光，至少也算庄严气派。虽然就职部门与他的预期有一点点偏差，但毕竟是进入了行业内的大手企业。
在前来应聘的几千名应聘者当中他是那幸运的1/200。而对于狂热的漫画爱好者而言，这工作的分量更不是简单的1/200可以形容的。当赤苇走进大门时，都忍不住挺了挺本已很挺直的身板，直到他到达周刊编辑部所在楼层。
真的只有一点点偏差么？
才走出电梯，他就愣了一下，他进入的空间如同这栋大楼上的寄生体，仿佛一步踏入克苏鲁次元结界，从整洁到凌乱，从黑白灰到色彩爆炸，原本井井有条的氛围仿佛被漩涡吸走，再胡乱喷射出来。
熵增！熵增！熵增！嘟嘟嘟的警告声在赤苇心头响起。
比他本已习惯的排球部休息室大混乱还要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恍惚间仿佛闻到了高中排球更衣室里乱哄哄的气息，随时会有个声音大叫，充盈着夏日烈阳的灼热，“Akaashi”。
赤苇定了定神，把自己从一不留神就活跃得如跳跳糖般的记忆中拉回现实，左右看了下。理论上来讲，应该有编辑部前辈在这里等着他，但是目前电梯口空无一人。赤苇试探着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仍然没看到任何人影，不如先自己找找报道地点吧。
作为新卒员工，赤苇原本心里还有点忐忑，然而当他努力辨别被各色海报、超大型手办、一摞摞彩色漫画书挡住的指示牌，寻找正确线路，拐了三道弯，被绊住四次，终于到达传说中的编辑室区域时，心里倒是非常平静。
也许平静过了头。
毕竟，也就是亿点点偏差吧。
说起来，他原本的志愿并不是漫画方向编辑，而是文艺方向的。他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的日本文学专业，在面试过程中也没有表现出对漫画的额外兴趣，本应当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文艺杂志部门，结果最后的录取结果居然是周刊漫画编辑室。他很是错愕了一番。
当然，在同期生眼中，他这份错愕也许是何不食肉糜。毕竟，每年录取的新卒不到二十人。大部分人被分配到了销售部门、版权交易部门、数字化与数字销售部门，真正进入核心杂志编辑部的新卒屈指可数，更何况他进入的可是王牌中的王牌杂志啊！
赤苇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牌准则一：不要在九点上班。
他心里冷静总结了下，忍住了掏出纸笔把它写下来的冲动。
这时身后传来蹬蹬蹬的杂乱脚步声，临近时又慢了下来。“是赤苇京治吧？。”
赤苇连忙转过身，只见个头中等，头发微卷，带着眼镜，肚子微凸的中年人站在自己面前，还在微微喘气。
“前辈好！我是赤苇京治。今日前来报到！”赤苇连忙鞠躬。
“不好意思到晚了。本应该在电梯口等候你的。前两天有老师临时改原画，从排版到印刷都要紧急调整，大家都忙坏了，所以今天都到晚了。”
赤苇不由得对刚刚的腹诽感到有点内疚。“辛苦前辈，我也就刚到一会儿，这里的走廊很有意思。”
“哈哈哈哈，这里确实不太好找，呆久了就喜欢了。我是佐藤一，是带你的班长。”佐藤看他有点不解，一边带着他走进编辑室，一边解释道，“我们编辑部人不多，也就18个人，编集长不用说了，等会儿你就能见到。副编集长有四位，再往下就是班长了，我们小组算上你有四个人，这边有几年没进年轻人了，能来个新人，我们都很高兴！“
“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赤苇磕磕绊绊地跟着佐藤穿过格子间中的狭窄空道，成堆的纸质资料与书籍，化作热带雨林的虬曲蜿结的藤蔓，绞杀着为数不多的空间与空气。佐藤明明看起来不是运动系中年，在这儿走起来倒是格外灵活。
“这儿就是你的工位了，和我挨着。我们这儿人也不多，随时沟通。”两人停在拐角的一张空桌前，上面已经提前摆好了电脑与多屏显示器。
赤苇低了低头，看向自己未来的工位，狭小却很安定。毫不意外地，两边工位上的书堆，都生长得极好，歪歪扭扭却又枝繁叶茂，仿佛即将蔓延过来，占领这难得的空地。
赤苇想象自己坐在工位上，头顶枝叶蔓延，在空中交汇，碰撞并生长，不由得笑了下。明明这个编辑室凌乱活泼到与他的习惯格格不入，他心情不知怎么却宁静下来，深吸了口气。
他恍然发觉，空气中的气味乱哄哄，却跟他熟悉的同样乱哄哄的排球更衣室味道大不一样了，这里是油墨的味道在横冲直撞，油墨承载的文字和图画如漩涡般衍生出无限幻境，与更衣室单纯直率的青春直球荷尔蒙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赤苇在工位上放下公文包，向前辈鞠躬致谢。
“这下，我也是个社会人了。”他不由得想。
距离正式毕业，半个月。
距离排球部更衣室，四年。
赤苇刚在座位上坐定，突然听见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闷闷的说话声传来，“是新人到了吗？”
赤苇吃惊地转过头，却见靠墙的沙发上，小山般堆叠的毯子蠕动了下，一个乱糟糟的头从里面冒了出来。男子随手耙了耙头发，打了个哈欠。
佐藤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昨晚没回家呢？”
“是啊，调整太晚了，我盯着送印厂呢，顺便看了眼上周刊的读者反馈。”男子伸了个懒腰，掀开毯子，站起身来。他身形高瘦，颧骨微凸，无框眼镜，脸上的神色仍有些迷茫，显然人过中年了，却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啤酒肚。
这时赤苇发觉这名男子和佐藤两人都穿着随意，T恤、短衬衫、休闲裤，便是身上全部装束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板正西装，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格格不入，不由得不自在地伸了伸手臂。明天可以不穿西装了，省下一笔置装费，他暗暗想到。
佐藤侧头看了眼赤苇，想起还没介绍新人，“赤苇，这是我们的编集长中野崎。“
赤苇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鞠了一躬，“前辈早上好，每周都能在周刊上看到您的名字，对您的名字感到非常亲切呢。”
中野眯了眯眼睛，总算理顺了头发，笑了起来，“不好意思见笑了，难得有新人进来，初次见面就这么狼狈。”
赤苇直起身，突然觉得整理好仪容的编集长有点眼熟。哎，这不是在二面的时候，问他排球相关事情的面试官吗？
当时其他面试官已经问了不少问题，或简单，或刁钻，或漫不经心，或一本正经。中野翻了翻他的简历，好像一时不知该问什么，翻到末尾一页时，对着一行小字仔细看了会儿，随即抬头，好像有了点兴趣，问了句。
“你高中打过排球？”
“对。”
求职季，赤苇写过很多份简历，每份简历都需要针对不同会社、不同职位的不同需要仔细打磨。每一份简历都是一块敲门砖。对文字的字斟句酌是他一向以来的习惯。他写的简历越多，越发现简历是多么迷人的文字陷阱，双方都心知肚明，却又不得不跳。欺骗雇主，也欺骗自己。
“看，你将要雇佣的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将会对部门、对会社有助益的好职员。”
“我确实就如简历所写一般诚恳尽瘁，对工作抱有极大的兴趣与热忱。请雇佣我吧。”
然而，简历能代表你这个人么？这么鲜活的二十二年的人生，是否能压缩到薄薄的一张纸上？赤苇慢慢意识到，你珍视的，不是面试官关心的，你心里觉得不值一提的，反而需要大费笔墨地矫饰一番，作为简历上的浓墨重彩，人生高光。
坚持了十二年的开始的排球训练，坚持了三年的为冲击全国冠军而奋战的决心，与前辈们一起挥洒的汗水与泪水，来自于后辈的信赖与期待的眼神，春高赛全国亚军的荣誉，在他进入社会的第一道敲门砖上，显得无足轻重，也只能在学校部活这一栏填上一句“春高赛全国亚军“，或者一句不提，毕竟只是高中的战绩了，对于会社入职面试显得过于久远。
只有赤苇心里知道，他仍然怀念排球部更衣室。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中野编集长又说道，”当时面试时我也在，还问过你问题。“
“是的，我对前辈有印象，”赤苇犹豫了下问道，“可是前辈为什么会问排球呢？”
“啊这个，你呆久了就知道了，我们的作者没一个省心的，总得招个体力好的编辑，真发生什么事情，还能派去追追人，拉拉架，怎么想排球运动员都适合我们部门啊。”
赤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呆愣。中野看他神情，声音中倒是露出点笑意来。
“啊，我开玩笑啦。其实啊，面试的时候总有很多禁忌，这也不好问，那也不好打听。赤苇的履历一看就优秀得无可挑剔，长得也无可挑剔，怎么看都是能拿到入职通知的人才呢。不如问点不一样的吧，虽然不一定会分到我们部门，总得问点啥吧。刚好当时作出了一部运动题材漫画的腰斩决议，看到赤苇有优秀的运动比赛经历，有点在意呢……”
赤苇不由得想起了面试时的情景。
“你高中打过排球？”
“是的，是校队正选。”
“打的什么位置？”
“二传。”
“是个好位置，很费脑力啊。你认为二传的作用是什么呢？”
“为攻手开路。”
“如果不能直接得分的话，会有不甘心么？”
“虽然不是击出最后一球的人，但是团队拿下的每一分，都有我的贡献。看到主攻手一球入魂，心里也感到非常振奋呢。”
“没能拿到冠军，是什么感受呢？”
“非常遗憾。没能和前辈们一起捧起奖杯。”他当时有点迟疑地答道。
面试完，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太好，虽然面试官们看起来都很满意，对于他的求职目标而言，集英社也算是第一梯队的选择，他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消沉，但他仍然觉得心下有些发闷，如同在雨林荫盖下，被剥夺阳光的植物，虽然也不是活不下去，但总感觉患上了某种营养物质缺乏症。
为什么要问排球呢？
为什么要问春高呢？
明明只是一行用来填充履历，无需在意的小字而已，却在这么多面试官——成熟、冷淡，已经远离春天的荷尔蒙的中年人——面前被问了出来，就好像那个流感盛行的1月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面，感冒、鼻塞，什么热情都提不起来的感觉，一下子充斥着他的胸腔，五年前少年的热气遇到了五年后的成年的寒流，显得尴尬又不合时宜。
离春高，真的很久了。
他忍不住给木兔前辈打了电话，想起对方今天是比赛日，想挂断却又接通了，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连自己都不太懂自己在郁闷些什么，只好提了句去集英社面试了。
“heyhey太棒了，赤苇，面试官一定非常喜欢你。”
是吗，也许是吧。周围的老师、同学都对他印象很好。
他试图引开话题，“木兔前辈今天怎么样呢？”
他听到对面的爽朗笑声，灼热的得意感透过话筒传过来。“我知道赤苇最近忙着求职，肯定没空看我的比赛呢。我特意找数据分析师把我上场的那一段截下来啦，等会儿发给你，赤苇一定要看哦。虽然只打了一会儿，但是已经超过上次比赛的上场时间啦！”
“木兔前辈真的太厉害了，我等会儿就看。”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等你拿到入职通知，过来大阪看我们的比赛吧。一眨眼，赤苇也要毕业了呢。”一年前木兔前辈大学毕业，多方考察最后进入MSBY黑狼队，一年后轮到他了，确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啊，就像那年木兔前辈毕业后的高三。
“说好了，木兔前辈，分我一点好运吧。”
“赤苇不会有问题的，赤苇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没有失败的。”
“前辈这么相信我的吗？”
“当然啊，我相信赤苇更胜于相信我自己。”赤苇觉得自己的胸腔有点满又有点空，被前辈信赖本应该感到备受鼓舞，他心里却有点踏空，仿佛对方在夸奖另外一个比真实的他拥有更多才能、更完美的赤苇。
两人闲聊几句，挂上电话后，赤苇打开木兔发来的视频，视频中的人影高高跃起，肌肉绷紧仿佛即将射箭的弓，猛禽扇动双翅，带起无形的旋风，伴随一声巨响，球轰然落地，救无可救。
完美的斜线扣球，就像他曾在无数次练习、比赛中，近距离、远距离看过的一样。
赤苇忍不住闭上眼睛，才能迸发时的耀眼光芒，热烈得能灼伤他的眼球。
“说起来，当时倒是忘了问，赤苇大学还打过排球吗？”
“大学联赛已经是倾向于走职业道路选手的赛场了，我加入排球社后做了一些外校联络工作以及联合活动，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学业和实习上了。”
中野倒是没再细问，点点头，低声和佐藤交代了几句。编辑部剩下的编辑也陆陆续续到了，办公室也逐渐喧闹起来。
佐藤带着他巡视了一圈儿，认识了编辑部的其他编辑，顺便也给他解释道，“每位编辑负责的作者作息习惯各有不同，为了更好沟通，大家也会调整自己的上班时间，赤苇之后有了自己的负责的作者，也可以自己视情况调整，我们的通勤制度是比较灵活的。”
入职首日便如此在寒暄和入职手续办理中结束了。赤苇六点下班时，办公室还有不少编辑没有离开。佐藤倒是示意他不用在意，没事可以先回去。
他离开集英社大楼不久，手机便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他蹙起眉头，手指微动，最终还是滑开了电话。
“京治入职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前辈和同事都非常友好。”
“那京治，对漫画编辑的工作内容感兴趣么？”妈妈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听起来有点迟疑，有点失真。
“刚入职，还没有接触到实际的工作呢。”
“啊，说的也是。”
赤苇能听懂妈妈的未尽之意，说起来，父亲母亲这一代人，也经历过漫画杂志的黄金时代，并不是不理解他职业的老古董，只是终究觉得，好像跟他们的预期有一点点偏差。
他还记得那天回家，告诉父母自己的录取结果时，他们啊了一下，问道“怎么去做漫画了呀。京治不是想去文艺部门吗？”明明他自己也有点半踩空的郁闷，听了父母的问话，并没有被理解的安慰感，反而对父母有点气闷起来。
“做漫画编辑说不定也不错。VAI编辑社很多人都想去呢。”他有点赌气地答道，就职哪儿有那么容易，他也没办法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去向。哪怕是他自己心里对于漫画这一种载体的价值也仍然存在疑问，但是面对父母隐隐的轻视，口头上并不肯认输。
父母倒也没有在意，宽容地笑了笑，“那就先做做看吧。如果实在不感兴趣，我们再想想怎么安排。”
当然了，他们总是这样看小孩胡闹一样宽容地笑着，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安排。他们也确实有这样的能力。赤苇向来清楚父母在各自领域都是非常有建树的专家，才能充沛，难得的是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杰出而对他过于苛求。
小时候，他曾经因为这样的父母而非常自豪，但是慢慢的，他发现，也许父母对他的失败非常宽容，但是他们对他做出的那些小小的成绩，也好像没那么骄傲。毕竟他们都是才能者，在他们眼里，自己那些小小的成绩，好像也不值一提，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罢了。
“赤苇这样也很棒，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赤苇想去枭谷，那就去吧，虽然离家远一点，但是赤苇喜欢就好。”
“进入全国大赛了？太棒了，是地区第一名么？”
“全国亚军也很棒了。”
“赤苇居然能成为我们的校友呢
大四进入求职季后，他拒绝了父母的帮助，靠自己拿到了如今的结果，虽然有一点点偏差，但他也不希望父母置喙。
“不说这些事情了，赤苇拿到录取书，是好消息。先吃饭吧。”妈妈转移了话题。赤苇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时，突然想到。
他拒绝父母的帮助，到底是因为这一点点不值一提的自尊心，还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原本的文艺志愿抱有多大热情、与孤注一掷的决心呢？
“京治，今天回家吃饭么？”
“我约了朋友，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