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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在家的一天的起居是這樣的:天未亮時去樹林練習武器,然後沖澡。天稍微亮一些時,在樹下閱讀,最後在陸續有忍蛋起床時,去食堂吃早飯。他用餐都是最早的那一批,偶爾會遇到一些實習剛回來的同學,或是跟他一樣早起的人,但這些人不多,只有一兩個,有時食堂只會有他一個,中在家喜歡這種安靜的環境。
那天,生理時鐘讓中在家在固定的時間睜眼,龐大的疲憊席捲而來,但他作息一向規律,這幾天也沒有過量訓練,那這份預料之外的疲勞究竟起因為何?中在家盯著天花板想。他想起身,但肌肉的酸澀卻把他釘在床上。他無能為力地回想前幾日作息:讀書、訓練、實習、打工、讀書,不對,剛剛已經提過讀書⋯⋯現在想到哪裡?自己想這些是為什麼⋯⋯他過了好幾秒,才又想起自己的目的,如此重複的思考流程重複數次,那棉線一般的疲勞纏在思考中樞,隨著思維運轉,一點一點地糾纏,直到他意識到自己真的異常疲累時,已經太晚了。
中在家第二次睜眼,是驚醒的。
七松看見他突然坐起,睜大了眼,笑著說:「長次,你發燒了。」
中在家問,聲音有些沙啞:「現在是什麼時候?」
「中午啦!」
作息的嚴重失序讓中在家感到一陣眩暈,他因浪費時間而悔恨地捏起被子,嘴角詭異地上揚。
「我沒發燒。」
他將額上的濕毛巾遞還七松,硬是逼自己起身,扶著牆搖搖晃晃的走去食堂。
食堂大嬸的飯菜一如往常的誘人,中在家卻沒有甚麼胃口,飯菜蒸騰著熱氣,但那些熱氣卻只讓他想吐。中在家臉色凝重,小口小口地將食物送入口,強迫自己進食,他咀嚼,強壓反胃感,囫圇吞下,在吞食時閉著氣,假裝沒聞到那些讓他作嘔的食物氣味。
眩暈感再次傳來,一陣天旋地轉,然後他聽到東西掉落的聲音。中在家低頭,飯碗碎在地上,裡頭的飯撒了出來,筷子也倒在一旁。他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於是回頭,霧丸跑到他身旁,在他身後的是其他一臉擔憂的忍蛋和教師。中在家的視線模糊,眼前的霧丸出現了重影。他扶著霧丸的肩膀,正要開口,憋不住的反胃感便嘩啦啦地吐了出來,胃部不受控地痙攣,他沒吃什麼東西,只能吐出膽汁和胃液,劇烈的嘔吐讓他幾乎窒息,只能在嘔出東西的間隙狼狽地大口喘氣。他聽見有人著急地喊了善法寺和校醫新野。
「中在家學長⋯⋯」
中在家不確定自己昏倒前有沒有把那句「我沒事」說出口。
中在家第三次睜眼,已經沒有力氣爬起,他半睜著眼,嘴裡泛著膽汁的苦和胃液的酸澀,善法寺跪坐在他身邊,和新野老師一臉嚴肅的討論,讓他意外的是松千代老師也在。善法寺首先注意到他睜開了眼,隨著善法寺投向視線,兩位老師也都看向中在家。
中在家清了清喉嚨,問:「這是怎麼了?」
「症狀看起來是吃壞肚子了⋯⋯你最近吃了什麼嗎?」
「最近都吃食堂。」
善法寺聽見這件事,嘆了一口氣
新野老師摸著下巴思考:「這就奇怪了,最近沒有其他學生出現同樣的狀況⋯⋯」
「會不會是被寄生蟲感染了?」松千代老師小聲的問。
「也有可能⋯⋯」新野老師低語,然後掀開中在家的被子。中在家看見自己的衣服被掀開,本應存在於腹部的肌肉線條變淺了,他的腹部微微隆起。
「長次,你有印象肚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嗎?」善法寺問。
中在家盯著身體的異狀,遲疑了一陣,然後緩慢搖頭,眼裡的不解更甚在場的其餘三人。
「⋯⋯不論如何,先把這碗藥喝了吧,之後再觀察情況。」
中在家接過他們遞過來了藥,他喝完,疲累感再次襲來,強撐著意識將碗遞還後,又倒下睡去。
這種生活過了一個禮拜,他異常的嗜睡,就算強迫自己去訓練也會被強烈的疲累和反胃感阻止,連去食堂都要人攙扶,久而久之,善法寺也不讓他走動了,定期端著粥和藥湯去寢室送餐。中在家聽話,他知道不能勉強自己,專心養病才能更快恢復正常生活,但聽著外頭喧囂的打鬧聲和比試聲,心中不免感到寂寞和疏離。
他持續服藥,腹部的異樣卻不減反增,他的腹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漲大,變化速度快的讓中在家產生了恐懼,他說,這種感覺像是⋯⋯有什麼存在從他的身體內部攫住,或咬著他的肚皮內側。他一閉上眼,就想到老師們和善法寺得出的寄生蟲結論,他想像某種噁心詭異的蠕蟲啃咬他的內臟和肌肉,肥大的蟲體佔滿他的腹腔,就像這副模樣⋯⋯中在家有些不適地想伸手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他親眼看見,肚皮被什麼東西頂起,然後又消下去。
中在家回過神時,七松和食滿架著他的雙手,他的頭髮衣服幾乎被汗水浸透,善法寺按著他的肩膀,著急地叫他冷靜。中在家的嘴角僵硬地上揚,滿心的恐懼讓他雙手顫抖,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騷動因自己而起,他大口喘著氣,緩緩放鬆肌肉。他身後的兩人見中在家終於放鬆,也試探性地放開手,雙雙鬆了一口氣。
寢室內一片狼籍,中在家重獲自由後馬上把衣服解開,盯著自己的腹部。他的衣服是被他們穿上的。中在家最後的記憶是,自己瘋狂地拿著眼見之物捶打肚子,當他想起自己身上有苦無時,拿著尖端對準自己⋯⋯善法寺等人正好被醫務室內的碰撞聲吸引,及時阻止了這一幕。
一道筆直的血痕從他的肚臍處向下延伸至腹部,傷口不深,鮮紅色的細線邊緣已經開始變硬,善法寺拿消毒過的布巾幫他擦拭,然後上藥包紮。
「長次⋯⋯剛剛是怎麼回事?」善法寺問。
「在動。」中在家閉上眼,簡短地丟出回應。
「動?」
善法寺露出疑惑的眼神,中在家看著善法寺一眼,拽著善法寺的手腕,放上自己的肚子。善法寺因此往前倒,即時用另外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身體,他被中在家難得的急躁嚇到。
室內是長久的沈默,大家屏氣凝神地盯著善法寺的手,正當善法寺要開口詢問中在家用意為何時,善法寺的掌心感受到從肚皮下傳來的、詭異且突兀的鼓動。
他震驚地倒抽氣,把手甩開,彎腰趴在長次的肚子上,用耳朵貼在中在家的肚子上,接著,有些結巴地跑出醫務室:「你等我,我、我去叫新野老師⋯⋯啊啊啊啊——」
食滿在聽見善法寺的慘叫後緊接著奪門而出,把掉進洞裡的善法寺拉出來。
七松盯著中在家的肚子,那股視線放大中在家身體的異樣,讓他覺得莫名丟臉,但他知道,現況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中在家拿被子蓋起自己隆起的肚子,那存在再次推著他的肚皮,像是和他打招呼。
老師急急忙忙趕來,不只新野,他們還帶了松千代老師來。食滿扶著一拐一拐的善法寺跟在後方,在扶著善法寺坐下時,倚在門框旁,沒加入討論,但也沒離開,表情一言難盡。
善法寺完整地轉述中在家剛剛的情況,中在家閉起眼睛,默默地聽他們得出結論。棉被底下的拳頭,緊了又鬆開。
他們三個欲言又止地交換眼神,最後,由新野老師試探性地開口。
「中在家同學,我們⋯⋯」新野老師看上去有些為難:「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詭異,但我們覺得、就是⋯⋯希望你冷靜一點。」
「就和懷孕一樣呢,母親大人之前——」
「小平太!」一直在門口的食滿突然斥喝,阻止七松說下去。
中在家抬起眼看向其他人,大家都避開了他的眼神。七松不滿地瞪向食滿,然後又看向中在家。
「你們不是想說這個嗎?」
「不是這個問題,你跟我來⋯⋯」食滿走進房間,拉著七松的手臂就想帶他走。
七松甩開食滿的手,不解地環視在場的所有人。
「避而不談可以改變任何事嗎?」
中在家深吸一口氣,盡量沉著自己的聲音。
「不,我完全沒有女性的生殖器官,我不可能⋯⋯」
「我們也知道,但⋯⋯」善法寺說到一半降下了聲音,抱著一絲希望地問,即便他比任何人都還清楚中在家的身體狀況:「這幾天有在糞便中看見蠕蟲或蟲卵的東西嗎?」
中在家搖頭。
室內又回到一片沈默。
「⋯⋯就跟詛咒一樣啊⋯⋯」食滿按著額頭,無奈地說。
「不、不是詛咒。」松千代老師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不顧在場這麼多人地打斷沈默。他露出崇敬的眼神,隔著被子,撫摸中在家的肚子:「是奇蹟⋯⋯這是神明降下的奇蹟⋯⋯」
松千代老師的語氣讓中在家感到反胃,他不知如何回應,轉頭看向新野老師。
「新野老師,如果真的向你們所說,那麼墮胎藥⋯⋯」中在家說,還沒說完就被新野的搖頭打斷。
「風險很大。」新野說:「就算殺死了肚子裡的⋯⋯存在,那他該怎麼排出來?我從未看過這種情況⋯⋯但,中在家同學,請相信我們。我和善法寺同學會盡快找到處理方法的。」
新野老師垂下眉毛,也將手覆蓋在他的腹上。
「在那之前,任何一點貿然行動都有可能讓你出事,答應我們,別那麼做。」
中在家閉上眼,輕輕地點頭。
晚餐時間,新野老師把粥端來,在把中在家身上的武器收走後,也離開了房間。
「中在家同學現在的情緒起伏太大了,不適合留著這些可能弄傷自己的東西。」新野老師說,(這點也和孕婦一樣呢,我母親懷孕時也是這樣,我好幾次差點就被殺了。七松在一旁補充。)
醫務室只剩他一個,他不自覺地將手撫上肚子,裡頭的存在也划動拳頭,回應他。
中在家希望這東西就像突然出現那樣,某日也突然消失。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腹部的隆起也越來越誇張,他現在已經穿不下普通的忍者衣了,身體的異樣讓中在家完全不想走離醫務室。他的異狀變成公開的秘密,沒有人公然談論,但似乎大家都知道。他躺在醫務室,背對紙門,常常聽見腳步聲駐足在外,隨後又快速離開。不管外面是誰,他都知道那些人是在顧及自己的自尊心。
這幾天的中在家,頻繁做夢。他的夢境是赭紅色的,濃稠的,溫暖的,而自己在其中緩慢墜落。形似脂肪的膠質物體,形似血管的絲狀物遍佈四周,盤綜錯雜。中在家聯想到蜘蛛的網,那麼自己是獵物嗎?如果自己是獵物,那這份安心感又是自何處而生?中在家寧可相信這些東西,是為了保護自己而生。他朝上方伸出手,握拳,那些滑嫩的膠狀物被他從指縫中擠出。某種規律的、強而有力的鼓動,透過膠質,一波又一波地觸碰著他,撲通、撲通。鼓動聲深沉又讓人心安,漸漸地,他與這個環境產生共鳴。
約莫在這種時候,中在家會聽見有什麼聲音喊他,每次從夢中醒來,他便會忘記自己究竟聽到了什麼。不過夢中的場景卻異常清晰,每每他睜開眼,便會看向自己的掌心,當然不存在夢境裡溫暖的膠狀物,取而代之的是同樣溫熱黏膩的,自己的手汗。
這陣子唯一會頻繁探望中在家的,只有七松、善法寺,以及將其視為奇蹟的松千代老師。新野老師為了這件事去了其他城蒐集案例,已經好幾日沒回學園。
七松和善法寺去山上採了很多藥草,據七松所言,雖然他忘記具體功用,但他母親生產時都會煎這種藥來喝。他完全將中在家身上的異狀當成懷孕處理。
「不過⋯⋯」七松盯著他的肚子,說:「肚子變大的速度也太快了。」
中在家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變成這種情形第二個月,肚子卻已是懷胎五六月的樣子,但除了腹部以外的部位,卻變得削瘦了不少,睡眠時間雖然長了,但眼下還是多了疲憊的黑眼圈。不過中在家已從一開始動不動就想撞毀肚子的歇斯底里狀況脫離,他變得更穩定,更疲累,甚至於,已經會無意識地保護肚子裡的東西。
某次七松在外頭打球,排球不慎飛入醫務室,而中在家的第一反應竟是背過去,環抱著肚子,以背部承受撞擊,雖然沒有任何傷害,但包括中在家在內,大家的反應都是驚訝。畢竟在兩個月前,他還是那個急切地想處理掉肚子內異狀的人啊。
中在家撫摸自己的肚子,胎動——姑且被稱為胎動的現象,越來越頻繁。中在家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對這件詭事結局的期待,已經遠遠超越恐懼。不論最後發生了什麼,自己都將會是目睹一切的第一人。
——
下腹劇烈疼痛弄醒中在家,他痛得痙攣,身體卻動彈不得,更無法發出聲音,他失去身體的掌控權,那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在做夢,但這份疼痛卻又真切地不可能是夢。好像什麼從裡而內的撕扯他、啃食他。
母親。好像有人喊他。中在家痛苦地蹙緊眉頭,頻頻在夢中出現的就是這個聲音。母親!那聲音在尖叫,中在家想捂著耳朵,但他無法,他無聲地喘氣,疼痛讓他幾乎窒息,他艱難地張開雙腿,會陰處的皮膚繃緊,然後,一陣涼意傳來,那處傳來新鮮地、撕扯開來的疼痛,不規則的傷口從他的睪丸後方一路蔓延至肛口,但那股被活生生撕裂的疼痛已經被腹部劇烈地收縮壓下,那東西不但扯出傷口,還要爬出來。中在家意識稀薄,他在恍惚中慶幸,自己已經虛弱地叫不出聲音,他不敢確定自己會發出多大聲多丟臉的嚎叫。
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傷口源源不絕地冒出來,液體汩汩而出,他看不見自己的身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能感受,自己的會陰不斷地流出東西,人真的有這麼多血嗎?自己還能流出什麼?羊水?更多滾燙的液體浸溼被褥,中在家覺得自己幾乎被這接近無限多的液體淹沒。他的身體抽搐,胸部起伏,像是被捕上岸的魚,中在家覺得自己幾乎窒息。
有什麼東西,從內而外地分開會陰的撕裂傷,緩慢地、奮力地蠕動。中在家緊閉著眼,不知何時,他的情緒已從恐懼、厭惡,變成了支持。他好像被寄生在腹裡的存在感動,在心中為那個存在加油。中在家感到明顯的輪廓,通過了那道傷口。那孩子出來了。中在家不知道模糊自己雙眼的眼淚,起因是疼痛抑或喜悅。
松千代老師說的沒錯,那是奇蹟、那是奇蹟。
中在家的肚子在那東西完全爬出來後,迅速癟了下去,中在家強忍著疼痛,他想掀開被褥,想擁抱那費盡全力爬出自己體內的存在,想看看這折磨著他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孩子要取什麼名字,以後要怎麼生活、太多太多的想像讓中在家的腦袋紛雜,中在家沒意識到,自己帶著喜悅之情思考這些瑣碎的煩惱。
中在家再度睜眼,是在清晨,一如往常的起床時間。自從遇上怪事,他便沒有成功在這個時間起床過了。他的腦袋有些昏脹,然後他想起昨日的事,激動地把棉被掀開。
他的兜襠布鬆開,下身一片赤裸,腿間的床鋪被鮮紅血水暈染,更外側是淡黃色的液體。下身傳來猶如撕裂一般的劇痛,但對中在家而言,雖然痛,但不至於難以忍受。一條血紅色的、拖曳出的痕跡,從他的腿間往外延伸,形似臍帶。
痕跡的末端落在他的腳踝邊,是一塊掌心大小的粉色肉塊,一動也不動。
中在家呼吸一滯。
他的雙手懸在那肉塊之上,小心地用指腹觸碰,在感受到那東西完全冰冷,連血水和其他分泌物都在他發皺的皮膚上乾涸時,中在家的心跳幾乎停止。
那東西很小很小,似人,但又不像人。中在家將那個存在捧在手裡觀察,它的頭上有一些稀疏的毛髮,沒有雙眼,取而代之的是些微地凹陷。他也沒有鼻子、沒有嘴巴,身體沒有任何性徵,皮膚因泡水而佈滿皺折,那小東西雙手僵硬地往前伸,腿也在後方蹬,他死在了極力前爬的瞬間,像是在死前的最後一秒,都想著要看看這世界。
中在家低頭,看著那條從下體沿伸出的血跡,以及最初自己在肚子上留下的疤痕。兩者奇異地連成一條線。
當其他人到醫務室時,只看見跪坐在吸飽血水的床鋪上的、捧著手中的肉塊流下眼淚的中在家。
這件事的結局結束的倉促,新野老師依舊無法解釋中在家身上出現的異狀,七松說就是懷孕,松千代老師依舊堅持這是奇蹟。
那日晚上,新野老師便幫他縫合下體的撕裂傷。針線來回穿過他的皮膚,最後打了結。新野老師警惕中在家上廁所時要小心清潔,避免感染。
小東西在中在家的堅持下埋進樹林。除了中在家以外,沒人知道他埋在何處。
中在家的身體很快恢復正常,他如同以前,起得比任何人還早,起床時先去樹林訓練,然後訓練、閱讀,吃早飯。大家有默契地不討論那兩個月的異常,像是一切從未發生,一切也確實看似從未發生。其他人不知道,在夜深人靜時,中在家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摸向會陰處崎嶇恐怖的傷疤,那道縫線的存在,好像在告訴中在家,孕育生命的奇蹟永遠離開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