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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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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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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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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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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Halcyon

Summary:

*活动文存档
阿曼妮西斯手捧深眠花,祂那样审慎,从不做梦。
而天之母亲必将坠入深眠,祂的梦里是负雪山峰、浓稠黑夜,以及静坐的“厄运”。

Work Text:

  1

很久、很久以前,“天之母亲”还只是一只刚过幼年期不久的小狼,在弗雷格拉的庇护下无所事事着。

那时祂离群索居,常常在其他兄弟姐妹们不会去的、僻静的山谷里躲避喜怒无常的“毁灭魔狼”及其从属,身边只跟着幼弟安提哥努斯。

弗雷格拉的大部分子嗣生来就携带着从父亲身上继承下来的疯狂。不够纯净的非凡特性和原始的兽性让祂们暴虐、恶劣。而祂却是弗雷格拉排出大部分污染特性后生下的孩子,又是带有“安宁”概念的黑夜途径,素来对其他动作粗鲁、进食血腥的同族相当反感。

或许是身为天生序列二的神话生物缺乏人性、或许是“天性使然”,祂总下意识地选择简单、不需思考的解决方式,譬如“躲开”。魔狼身躯巨大,但这连片绵延的白色群山更加广袤无垠,一头闲散度日、享受安宁的小狼翻身滚进重叠的山峦腹地,可以安然度过很长、很长的岁月。

到底是多久呢?祂不知道。

反正很久,久到祂悠闲地度过了魔狼相当漫长的幼年期,久到“毁灭魔狼”主要的从属换了一批又一批……时间对祂而言像个伪命题:几十年、几百年,被人类称为“沧海桑田”的一切,不过是偶然吹过祂毛发的山谷的风,带来些微妙的瘙痒。

时间有时会带来些礼物,就像吹过的风卷来一片远方的漂亮羽毛、然后恰好落在祂鼻尖上——比如有次祂一觉醒来后发现那只祂很讨厌的、同途径的长姐被另一只年轻魔狼杀死取代,比如后来弗雷格拉又多了好几个子嗣,其中最小的那个弟弟安提哥努斯和祂关系很不错,祂挺高兴这一点点,觉得以后有个可以说话的狼了。

神话生物没什么时间概念,祂和安提哥努斯尤其——祂们的寿命漫长,但欲求很低。没什么新鲜事的漫长冬季里,祂们在白色群山深处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或歪歪扭扭地踱步,或顺着起伏的群山打滚。

所以祂那时很天真的默认平静的生活一如往常,偶尔的改变也总会朝着好的方向。

2

有一次,大概是一个暴雪过后的早晨,祂和安提哥努斯一路向东南跑去,直到弗雷格拉领地边缘某处,两头魔狼并排蹲着——一头纯黑色的魔狼、基本已经有了成年魔狼的巨大体型、一头周身隐隐有着扭动蠕虫形状的小狼,略比姐姐的一半高一点儿。

那个冬天尤其不太平。弗雷格拉带着手下把领地下方的大片平原染成了鲜红。“毁灭魔狼”总是这样,祂想,热衷于制造混乱、自找麻烦,还特别喜欢跑去别的、很远的地方。

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的?祂对安提柯说,听说不适合奔跑,又那么远。

安提哥努斯不怎么说话,祂说什么,对方就点一下头。

这里的冬天很长,按后来常用的那种记法,一年内有半年都是飘雪的冬天。那年冬天的末尾,战火还是从领地外蔓延到了领地内。“毁灭魔狼”麾下回收了不少非凡特性,当然也有不少兄姐变成了非凡特性,余下的魔狼为了争夺晋升的机会相互撕咬、日夜如此。于是祂和安提哥努斯为了避开麻烦远远跑开,打算消磨过一整个冬天。

静谧的山谷像个游乐场。祂喜欢和猎物的追逐战,但作为带有“恐惧”概念的高位格生物,猎物往往跑不了几步就会因惊惧失去行动能力。于是祂有时也会用一条前腿轻轻拨弄不再动弹的猎物,看着猎物像雪球一样被推上山坡、又骨碌碌滚了下来。

盯着杂色皮毛的猎物,祂想了一会儿:这是什么种类?不知道,不影响它是食物。食物第三次从山顶滚到魔狼脚下的时候,祂用两只爪子按住其首尾,尖锐的利爪伸出,早被“震慑住的猎物没能挣扎哪怕一秒,剧烈地蜷缩一下后,血液流出,染红雪地。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很快浸没了魔狼覆盖着纯黑皮毛的前爪。

祂端详了一阵,缓缓退后,垂下脑袋舔舐溅上血液的黑毛。

重复的日子里没什么新鲜事,不捕猎的时候,祂总带着安提哥努斯在山谷中奔跑。

“等到日升日落一百次后,”祂说,“或者红月的形状第三次变成现在这样,雪就会融化、变成河流,那片有着黑色岩石的山脊后面,就会开满星星点点的花。”

开满花……安提哥努斯跟在姐姐后面跑着,重复。

开满花,开满各种颜色的花。祂停下来,回头:“就在这里,还会有溪流,溪流里的水很温热。”

安提哥努斯抬头看太阳,很刺眼,照在雪白一片的大地上叫人恍惚:“好久。”

3

祂觉得安提哥努斯还太年轻,等到祂像自己一样、见过很多个冬天和春天,就不会觉得久。

“好吧。”但祂还是说,“如果一直向山下跑,就会变得很快很快。”

“一直向山下跑?”

“一直向山下跑。”祂点点头,“但我没有去过山下,好远。”

祂叹了口气。

“好远。”安提哥努斯也叹了口气。

魔狼全力奔跑时速度飞快,但祂跑不出满目的雪白,阳光照在苍凉的雪原上,只会让雪原更加刺目的苍凉。

祂花费人生……或许该叫狼生的半数在茫茫的雪原上奔跑、奔跑,却从未离开。

不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事,祂想,因为弗雷格拉的身躯那么巨大。

4

红月的形状循环过三次之后,弗雷格拉回到了领地,跟随在祂身边的,就是“厄运女神”阿曼妮西斯。

见到阿曼妮西斯是一个巧合,祂那时以为,这是另一个时间的礼物。

那一天——距离姐弟俩关于春天山谷的谈话后日升日落了一百零一次的那天,祂能记起那天清浅的水色和明亮的鲜绿从巍峨的雪山上一路滚下来,只一夜间山脚的原野就飞溅般地开满各种颜色的野花。祂巨大的毛绒脑袋低下,看见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呈条状向下游涌动,祂轻轻嗅着溪水的味道,混杂着草木、土壤,还有令人安宁的深眠花的味道。

深眠花,轻柔的春风带来的深眠花。不知怎得,祂觉得眼角有点泛酸,鼻尖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有种想要打呵欠的强烈冲动。

祂更用力地盯着溪水,巨大的黑色魔狼的影子依然边缘模糊,脑袋剪影的中央却落着一片小小的亮蓝色羽毛。

祂改盯着自己的鼻尖——比更用力还用力。

魔狼巨大的脑袋上有长嘴筒和大鼻头,哪怕是神话生物一直瞪着鼻子对眼也会眼睛疼的。但祂没有移开视线,没有动弹,甚至也忍住了没打呵欠:祂有点想留下那一小片被风吹来的漂亮羽毛。

魔狼有八只脚,爪尖锋利,奔跑迅速,祂觉得挺好用的,但有一点,太大了。

祂努力去想一个办法,直到注意到鼻尖之后的视野里闪过的黑色长刃。

那是阿曼妮西斯手持的巨镰。

黑色纱裙,人类女性形象的天使。

过了好一会,祂终于认出这是“厄运女神”,依附于“毁灭魔狼”的、与祂同途径的一位同族。真奇怪,祂过去的记忆里很少有出现这只魔狼,似乎祂一直默默无闻地在群山腹地独居,此刻却突然用着人类的躯体,出现在领地的边缘——关于后面这一点,祂猜测“厄运女神”也是弗雷格拉队伍中的一员。

魔狼一族是典型的非人神话生物族群。绝大多数情况下几乎所有狼都以魔狼原身的形态活动——巨大的矫健的兽类身体,高五六米,体长十数米。即便是特殊情况,祂们也多半会选择巨大化后的半人形象:与魔狼直立时相差无几的躯干、通常不会完全褪去的部分黑色绒毛、肋间扭曲伸出的锋利狼爪……与神话生物完美而强大的身体相比,人类渺小得不像样。

而“厄运”用着这副渺小得不像样的身体,背负着巨大的银白利刃,泰然站在祂的面前。

5

“……”祂有些疑惑地问:“‘厄运’?”

因为不想让鼻部震动,祂说话时嘟嘟囔囔的。“厄运女神”可能是笑了一下,黑纱遮面,祂看不清楚——总之祂示意祂低一下头,然后伸手将魔狼鼻子上那片羽毛摘了下来。

没了贴在鼻子上的羽毛后,祂忍不住重重抽了抽气,然后飞快地甩干长毛并伸展着四肢。魔狼过大的体型使祂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对周边的环境造成影响,比如祂刚刚甩干脸部的毛时,就带起一小阵风,好在那片羽毛被“厄运女神”稳稳捏在手心里。祂发现,“厄运”似乎仍然停在原地,用一种说不清的神情看着祂。

说不清。实际上祂觉得大部分狼在想什么、祂都说不太清。父亲和兄姐总对杀戮抱有别样的热情,以至于时常做出带来麻烦的决定或闹出肮脏混乱的大动静,祂在哪些时候会由衷地感叹“不知道祂们在想什么”,但“厄运”,祂平和、洁净,并不让狼讨厌……不像其他同族那样因本能的驱动作风暴虐诡谲,却甚至更加莫测。

沉默了好一会后,祂问“厄运”,用右前爪指着祂手中的羽毛——那羽毛亮蓝色而极有光泽,长度只有“厄运”手掌的宽度,魔狼巨大脚爪指向祂时,几乎像是要把祂整个压住。祂问:“这是什么羽毛?”

“厄运女神”抬起头,将那片夹于指尖的羽毛举高:“翠鸟,一根翠鸟的羽毛。”

“翠鸟……”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它非常小。”

“一种栖息在溪边的小水鸟,这片羽毛应该是从山下被风吹来的,它们生活在山脚温暖的平原。”“厄运女神”平静地说道。

祂想说“我想留下它”,但最终没有开口,祂知道魔狼爪子没法抓住小小的翠鸟羽毛。不过那天祂跑开前认真看了好几眼“厄运女神”,因为祂想到一个主意,下次见到祂时,就可以向祂要那片羽毛。

祂有些雀跃地快速向山中跑去,却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对着若有所思的“厄运女神”说“不要丢掉它”。

“厄运”似乎愣了一下,嘴角轻轻一勾:“好。”

6

总之那一天的黄昏,未来的“天之母亲”第一次尝试了半人形态。

先是直立起上半身,那挣脱重力向后仰去的动作让祂想起初次从一座山峰的尖顶跃向另一座山峰时的那个童年的午后:尚且矮小的魔狼肢体尽力伸展、脖子伸长,第一次看见被日暮阳光直射的雪山的背面。而此刻,祂第一次以直立的视角打量这片生活了大半年的山谷,祂平视着那些十数米高的树,感觉往常茂密的树林突然变得那么空旷,旋即祂转身环顾四周,身前高高的山坡上深绿在向上蔓延的同时渐渐变得稀疏——那是密林,一路攀向终年负雪的山顶;身后则是簇拥着的、与祂此刻的高度相齐的森林,其中夹杂着的银光是潺潺流淌的小溪。往常身处其中时感觉不到,但平视这个世界时,祂却突然感到有些恐慌,感到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令狼不寒而栗。

祂后肢反曲的中足骨下意识地落下、褪去毛发,连接着胫骨的膝关节伸直,以极度类人的形态直立,上肢足骨缩短、指骨增长,尖锐的爪向血肉中缩去,以模拟出手掌的模样。随后,神话生物远比任何不含非凡的动物复杂的面部骨骼发生了微妙的位移:错开、然后紧缩。

如果有谁能观察到此刻祂骨骼发生的变化——那只会让哪怕最天才的人类工匠自惭形秽。祂所有的骨骼,那些曾看起来和普通狼类相比仅仅只是多了几只腿后等比放大的骨骼裂开,或者说,被拆分开,随即顺滑地改变着形态,像最结实的锁甲那样环环相扣:几乎片刻间,属于狼的筒状颧骨就被收缩成人类平滑的面骨。

祂静静地站在原地,操控着体毛向内或向外改变着长度,趋近于人类的皮囊。向东走有一个很大的湖,于是祂操控着还不太熟练的腿部摇摇晃晃地移动,好在还有肋间的四条魔狼腿,下意识地晃晃悠悠来保持平衡。祂站在湖边低头看湖中的自己,巨大的、未完全褪去长毛的直立躯体,和表情呆滞的面孔,感到有些沮丧。

安提哥努斯从有些过长的午觉中睡醒了,踱步到姐姐身边趴下,尾巴轻轻敲打着湖畔的草地,脑袋搁在交叠的前肢上,看着湖面姐姐巨大的倒影。

“你变得好高啊。”祂说。

7

安提柯说的对,太高了。于是祂坐在湖畔,控制着自己的躯体一点点收缩,直到上身和趴下的安提哥努斯的脑袋等高,觉得果然顺眼了不少。

安提哥努斯扭头看向祂,中肯地说:“像人类。”

祂纠正:“像‘厄运’。”

好吧,安提哥努斯的尾巴拍了一下草地,没有反驳,无所谓像人类还是像“厄运女神”,祂觉得都挺好,反正只是对姐姐的新形象有点好奇。“你怎么不用原来的样子了?”

安提哥努斯记得姐姐说过的话:“你说魔狼跑起来很快,有足足八条腿,很有力,可以跳得很高很远。”

“我现在也有足足八条腿啊。”祂用肋间的四条腿抱着下肢的膝盖,慢慢开始说关于翠鸟羽毛的那件事,最后,祂说:“魔狼爪子不能抓住小小的、轻飘飘的东西,多少还是会有点麻烦。就像现在,”祂伸出一只手,从安提哥努斯覆盖着黑色短毛的狼脑袋上取走一片睡觉时沾上的草叶:“你就不能把沾在头顶的叶子拿下来。”

安提哥努斯其实想说祂自己抖一抖也能抖下来,还比姐姐一片一片拿快,快很多。但看着姐姐拿走一片叶子后,叹了口气又拿走一片,祂决定还是不说了,就这样打着呵欠,任凭姐姐择干净草叶后、又把自己脑袋上的毛揉乱。

8

红月的形状循环三次,然后又三次。

短暂的春夏很快结束,或许再过几天,魔狼的国度就会下起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安提哥努斯能记起那一天祂和姐姐并排坐在一棵大树下——严格来说,是姐姐坐在大树下,安提哥努斯绕着大树根部躺成一条弧线。

姐姐穿着裁剪简单的长裙,脖子上挂着由溪边晶莹石子串成的项链,其正中悬挂着一片闪耀着光辉的蓝色羽毛。

祂纯黑的长发披散,深邃而幽深的黑色眼睛凝视着手心那片小小的翠鸟羽毛。安提哥努斯和祂找遍了附近山谷中所有沉淀着各色彩石的小溪,找到足足够串起一条项链的、那种晶莹剔透的石子,然后拜托阿曼妮西斯用那种人类的彩色丝线串起来,再把风吹来的那片羽毛悬挂上去:这项链后来成了姐姐最珍惜的东西。

祂好像并不怎么高兴。为什么呢?安提哥努斯努力地想,并且也这么问出来了。

“……不喜欢阿曼妮西斯。”姐姐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安提哥努斯感觉很奇怪,祂觉得姐姐和阿曼妮西斯很像,应该是件好事。比如祂就很讨厌那些和祂不像的同族,喜欢和尸体混在一块、把皮毛都染上血气的那些,姐姐也很讨厌,并觉得那些狼把食物撕成碎片很倒胃口(后来姐姐和阿曼妮西斯认识久了,开始会说复杂的修辞,比如形容部分兄姐是“毁灭魔狼”的神秘学排泄物)。而祂所有的兄姐里,姐姐和他最像,所以祂就挺喜欢姐姐的,这么说来,姐姐也应该挺喜欢“厄运”的才对。

祂觉得“厄运”阿曼妮西斯没什么不好,安静优雅,性格也很温柔,半人的形象居然也很漂亮。记忆中姐姐常常坐在树下、抱着脸颊看着拖着巨大镰刀的、影子般的阿曼妮西斯安静走过,有时看一眼后就不再看,有时悄悄跟在祂身后……安提哥努斯其实也挺想跟上去看看的,可惜魔狼、哪怕是幼年期的小狼,也很难在不暴露的前提下不跟丢。

祂看见姐姐把羽毛项链收进身上那条缠绕着黑色系带的白色长裙,低下头说:“阿斯特拉杀死了倪克斯,拿走了祂的非凡特性。”

那时安提哥努斯还没出生。倪克斯曾是弗雷格拉最强大的子嗣,性格也和父亲一样恶劣,常常对更弱小的魔狼出手,祂幼时也相当惧怕这位长姐,总是远远避开祂可能出现的地方。但有一天当祂回到家中,只看见倪克斯巨大的身体仰倒在地,腹腔内除了模糊的血肉空无一物。

祂当时认为这是一个惊喜,此刻回忆起来时却难免感到毛骨悚然——那一天阿斯特拉杀死了曾数次恐吓威胁自己的长姐,衔着仍流淌着亲属鲜血的非凡特性经过几乎每一只魔狼,眼里不加掩饰的是和逝者如出一辙的暴虐野心。

那一天年幼的祂不明白的、其他兄姐物伤其类的恐惧,终于跨越百年追上了这只迟钝的小狼。

而安提哥努斯呢?祂天真的就像当初的自己,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信心。

“你害怕阿斯特拉吗?”安提哥努斯问,祂没见过倪克斯,却见过野心勃勃的阿斯特拉,而且见证了祂的死亡:“阿斯特拉死了。”

“是啊,祂也死了。”安提哥努斯的脑袋被姐姐抱着,祂感觉姐姐的声音被压在厚厚的狼毛里,闷闷的:“那下一个呢?”

安提哥努斯想,讨厌的阿斯特拉死了,应该是好事吧?

祂听见姐姐说:“你讨厌‘乌黯魔狼’,会去杀死祂吗?”

如果科塔尔突然死掉,安提哥努斯会很高兴的,如果恰巧科塔尔的非凡特性还能被他得到,那祂就更高兴了……但是,祂会为了得到科塔尔的非凡特性、或者干脆只是出于不喜去杀死祂吗?安提哥努斯想,祂会像追逐食物那样追着科塔尔跑,咬住祂的喉管直到祂在挣扎中痛苦死去、最后把祂鲜血淋漓的尸体吊起来,拿走祂析出的非凡特性吗?

祂沉默了。

祂想,这并不像一句“科塔尔死掉”那样简单,尽管从祂第一次试着使用“奇迹师”的非凡能力开始就不止一次这样说过,但从来也没成功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科塔尔也许了类似的愿望,但安提哥努斯毕竟从没有真正地想象、或计划过某一天杀死科塔尔。

“哪怕你不会去杀科塔尔,”黑发黑眼的女性天使抬起头,看向面前还懵懂着的幼狼纯黑色的眼睛:“科塔尔也会准备着杀死你的。”

安提哥努斯没有回答。

因为或许有一天,祂会。

9

姐姐在担心有一天阿曼妮西斯会杀死祂吗?安提哥努斯说:“可你不讨厌啊,你不欺负别的狼,阿曼妮西斯也不,所以你们俩都会活着的。”

小狼仍然试图宽慰祂,祂却已经明白序列斗争的残酷从来不以谁的意志转移。

祂和安提哥努斯或许是幸运的,相较于毫无理智的古神弗雷格拉和继承了父亲疯狂的兄姐,祂们具有清醒的头脑;相较于没有非凡能力的食物、或非凡能力弱小的那些种族,祂们又生而具有序列二的极高位格。

但当祂逐渐走出懵懂天真的幼年期、直面世界的复杂与广袤时,祂不能再忽视神之途径天然的混乱与扭曲了。很快——或许一两年后,或许几个月后,祂会真正地长大,成为“毁灭魔狼”的从神之一而拥有自己的神名,跟随“毁灭者”弗雷格拉的队伍,在饱含灵性的鲜血中一步步积累疯狂,最终无法抵抗聚合的诱惑,向同途径的其他魔狼下手、或先一步被下手。

此时祂已经重新站起,身躯一点点变得巨大。祂伸出双手,看着它们在入夜前蒙上深蓝的天光之下一点点覆盖上黑色短毛——像“潮汐”,其实祂没见过潮汐,祂只是听阿曼妮西斯讲过,被红月巨大的引力牵引着的、全世界海洋的呼吸。

“哪怕祂不会杀死我,”魔狼前掌着地,骨骼飞快地挪移、锁紧,兽腿反曲,蓄势待发:“我也有一天会杀死祂,阿曼妮西斯。”

10

而阿曼妮西斯照旧坐在湖畔。

女神漆黑的巨镰平放于身侧,暗色刀刃上倒映出红月、深深浅浅的云和银白的璀璨繁星。

祂踱步,八只腿交替时踏出的声音显得很混乱。

阿曼妮西斯偶尔会觉得祂是只实在太笨拙的小狼——总想着回避纷争可不是好习惯,天真的小动物在黑暗混乱的年代能安稳多久呢?魔狼姐弟总有一天要长大,坦白说相比于强迫祂们在破碎的国度与亲族的尸骨一夜之间成长,祂宁愿面前的小狼能早些学会冲着竞争者伸出利爪……不是为了什么荒谬的不忍之心,她从走上谋杀古神的第一步开始就没想过停下,甚至绝不会考虑减速。弑神的阴谋是一台被人为拔去关闭按钮的的绞肉机,一旦开始除了能喂饱它的血肉没有东西能再让它停下。吞噬、吞噬、然后吞噬。也许最终失控的漩涡会将她卷入,可阿曼妮西斯才不会为此感到悲哀,这是她多么用力才搭好的牌桌,当然死也要死在牌桌上。

或许只因为天然的兽性让神话生物漠然的神性不那么尖锐到刺眼,以至于阿曼妮西斯还能心平气和地同祂说上两句话。如果你也被迫以异族的身份流落于诡谲混乱的异乡,混迹于会捕食人类兽群中求生,你也会觉得这样心平气和的瞬间弥足珍贵……但也仅限于此了,但也足够珍贵了。

可是啊,祂在飞速地长大,又有着几乎最敏锐的直觉,这就让表面的和平显得格外虚伪。随便吧,再虚伪也虚伪过了。祂们无仇无怨,当然算不上敌人,只是注定要站在对立面而已。

魔狼八腿着地,缓缓伏下。

祂沉默地看着红月照耀下的阿曼妮西斯,泛着幽暗血红光芒的黑纱之下是一张永远平静的温柔脸庞,洒满星光的繁复裙摆外长满一丛一丛的深眠花:女神气质温柔,像一场静谧安宁的好梦。

“那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完。”祂说,“讲完吧。”

11

“翠鸟曾生活在山谷溪涧。”阿曼妮西斯开口了,祂定定望着远山,黑沉沉的湖水后黑沉沉的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绯红月光的照射下浅红的色彩令人不安,她想,这一天的血月似乎格外明亮。“山谷中生机勃勃,万物都很活跃。”

年轻的魔狼静静伏在女神旁边,幽暗的红芒之下,祂属于野兽的面孔缓缓向靠近人类的方向转变:“像这里的春天一样美。”

“很美。”黑纱遮面的女神握住巨镰,俯身用月色下的湖水清洗镰刀的刀刃。

“……而有着漂亮羽毛的它喜欢独处。”

“传说有一只翠鸟为了躲避猎人的追捕。一路逃往遥远的海边。”

“海边。”魔狼重新变为披着白色长袍的秀美女子,伸出一只手向山脉的边缘指去,“在那里吗?”

“在那里。”阿曼妮西斯握住祂的手腕,指向正确的地方:“很远很远,沿着巨人王庭的边缘一直走,穿过几乎整片大陆。”她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然后你会看见悬崖,悬崖之下是银白色的泡沫,一遍一遍冲刷着崖壁。”

大地裂开了,然后数不尽的、咸味的水将它填满,跟随着“潮汐”周而复始地涌动……祂想象着大海的样子。

翠鸟深爱安宁、美丽的大海。

面容秀美的黑发女子看向黑色的湖面——那样深邃幽静的湖面,想来和广阔的海洋大不一样:“它在海上安家了吗?”

“是的。”阿曼妮西斯颔首,“翠鸟歌唱的时候,大海就会永远风平浪静。”

永远吗?祂问,然后呢?

可某一日翠鸟外出觅食,海面突然刮起大风,风暴跟随疯涨的海潮重重敲击着悬崖,击碎巨石、卷走窝巢,孤独的翠鸟独自盘旋于白色巨浪上方。

12

“没有然后了,”阿曼妮西斯笑笑,“故事讲完了。”

故事讲完了。

她看着面前双眸幽黑的年轻魔狼,刚过幼年期,尚未见过真实的战场……但也快了。这时祂柔软的、落在肩膀上的黑色长发正被湖风轻轻吹过,瓷白的脸颊好比雨后山谷里飘来的云,凉而纯粹。祂穿着简朴的白色长袍,袖口、裙角缠绕的黑色细带像摇动草叶的剪影——就像一位真正人类少女,尽管肋间长着四只大而狰狞的魔狼利爪。阿曼妮西斯比任何人都深知这一点。

阿曼妮西斯当然比任何人都深知这一点。

因为哪怕她……祂只是如漫长人生的前十分之二那样,“扮作”一位亲切温和的人类女性而趺坐,祂此刻的肌肤下包裹着的是上千块流淌着非凡的魔狼骨骼,随时能重组为支撑神话生物兽体的巨大骨架。祂真正属于人类“阿曼妮西斯”的那一部分又能在与序列二天使的神性的对抗中占比多少呢?十分之二还是更少?这个问题在祂发觉自己以魔狼身份存在的时间已大于作为人类时的那一天晚上就质问过自己,如今也依然没有答案。人类“阿曼妮西斯”永远被留在有着一轮皎洁银月的故乡,而“厄运女神”阿曼妮西斯会一直走下去,直到二分之一变成十分之二,然后是百分、千分,趋近于零。

祂曾觉得时间那样漫长,踱步于曾浸泡着人类鲜血的土地上时那样难以忍受,后来也习惯了。日升月落曾经无比煎熬,在祂学会拿起巨大的镰刀、信步收割于驱使着人类奴隶的古神们的战场上后,好像也只是眨眼间。

而在谋杀古神的阴谋投入计划之后,时间更不过是纸面上苍白的数字,祂敢写下就不会畏惧等待——对一个谋划着颠覆世界的阴谋家来说,百年不久,千年不久,四个纪元、足以湮灭真神的时间洪流,阿曼妮西斯也觉得不久。

13

不久。

筹谋已久的果实,摘下祂往往只需片刻。

阿曼妮西斯喜欢水到渠成的胜利。祂记得中国有句话,大意是“真正善于计谋的人,旁人看不出他行事的困难”,并且一直深以为然——所以那天弗雷格拉死在他最自大的一刻。祂属于古神的身躯被释放到最大,直立于魔狼国度的中心,像一座真正的、邪异的黑色高山。因多途径混杂而显得格外扭曲恐怖的、隐约有蠕虫和流脓白羽的巨大狼首仰面大笑着,面对着那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鲜红圆月——此刻的“毁灭魔狼”得意至极——为莉莉丝的“陨落”。

而“厄运女神”冷眼旁观,等待着为祂带来厄运。

祂那样疯狂地笑着,随后骤然停住——

巨大的、山一般的躯体缓慢而无可挽回地向侧倒去。

阿曼妮西斯就站在祂面前定定看着,手中紧握着的巨镰轻轻颤动:祂绝不会颤抖,是大地在颤抖。

数百只魔狼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整座山脉都因主峰的坍塌而恐惧颤抖……而恐惧的猎物怎样能逃过最冷静的猎手?阿曼妮西斯锋利的巨镰照旧划过,没有一丝滞涩——原来斩杀半神和斩杀巨人士兵、斩杀人类奴隶没有任何区别,一样都是杀戮、摘取、享用——没有,任何,区别。

祂就这样闲庭信步般穿梭于痛苦的、嘶吼的、挣扎的兽群之间,身躯因猛烈的聚合而越来越高大,难以抑制地向更靠近魔狼的方向改变,肋间破土般伸展的四只狼爪,本能地摄取着同途径败者饱含灵性的血肉。

而那柄巨镰,血色的刀刃弯弯,猛地插入浸泡着古神疯狂鲜血的土地,祂俯下身,捡起浸泡在血泊之中的、三份序列一的非凡特性与“黑暗”的唯一性,这是祂摘取到的胜利果实,这是祂该享用的时候了。

14

血月高悬,大地崩裂。

横陈的、破碎的魔狼的尸堆中,魔狼姐弟相依偎着,感受着彼此体温带来的那一丝安慰。

祂讶异于一切巨变的突然发生,甚至快于这极北的、群山中的魔狼国度落下第一场雪。彼时弗雷格拉志得意满,因亲眼目睹了死敌莉莉在神战中的陨落,而此刻祂只剩下赤红淌血的双目仍不甘地怒视天空。

祂知道“毁灭魔狼”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样巨大的一具尸体——前肢双膝撞向地面的那一刻,无数棵参天古木倒下,大地为一位古神的惨死而颤动,祂的子嗣四散、部下奔逃,却又一一被那柄注定带来厄运的巨镰斩杀。而弗雷格拉已因温度的骤降而僵硬的身躯居然仍艰难地维持着直立。

当阴沉天空中的层云遮住刺目的红月时,阿曼妮西斯直立着,展现出肋生狼爪的神话生物形态。祂的肌肤在血色与黑暗的映衬下过分苍白,挥手时仿佛有数万银白星辰自地平线上升,那层叠的黑色长裙飘扬,人类女性过分洁白的手分明从尸山血海中穿过,怎么没有一丝痕迹?祂还没有想明白答案,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安静地落了下来,幻梦一般的洁白,不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地落了下来。

雪落在死去的古神的残躯上,雪落在高大的女神的黑纱上。阿曼妮西斯静静站着,仿佛已融入静谧无边的黑夜。

祂感到血液中的非凡力量在涌动、沸腾,难以抵抗的聚合本能让祂无法将目光挪开。

那是“黑暗”。

阿曼妮西斯,“黑夜女神”。

弗雷格拉躯体内的一份“诡秘侍者”特性和“占卜家”序列的唯一性析出,掉落,滚动。阿曼妮西斯并未理睬,于是这份来自占卜家序列的遗产顺着聚合本能的牵引,落到安提哥努斯手中。

灵性直觉在疯狂提醒。安提哥努斯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可是去哪里?山下好远、好远。

于是祂问姐姐,我们去哪里?

“……海边。”有着秀美面孔与深邃双眼的姐姐说,“沿着巨人王庭的边缘,穿过大陆,穿过海洋。我们去海边。”

好远。

可是啊,无论多长,无论多远。

15

“天之母亲”曾觉得时间那样漫长。

飘泊于大陆边缘、航行于大海之上的那些日子,那样痛苦而鲜明的漫长。祂只和安提哥努斯两只小狼,跨越大陆,跨越海洋,前往陌生的国度、试图寻找一个足够隐秘的地方以栖身——祂们长时间流浪于巨人王庭的外围、时刻警惕着被发现,或生疏地制造小舟,摇摇晃晃地航行于无际的海洋,祈祷着不会遇上风浪……后来其实也习惯了。

最终祂们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北大陆的霍纳奇斯山脉,于此栖身并尝试着构建自己的隐秘国度。

祂端坐于主峰之巅的高台,尝试用“隐秘”覆盖山脚的小镇。小镇的居民因感受到环境的奇异变化而纷纷抬头,看见覆盖着迷雾般的、天空的尽头,气质平和的女性在漆黑的夜空中那样圣洁高大——他们称呼祂“天之母亲”。

黑夜主宰,天之母亲。

天之母亲见过无数个春天和冬天,狂奔穿越过几乎一整片大陆,生疏地搭乘摇晃的小舟横渡茫茫的海洋,所以并不觉得漫长的岁月多么难熬。

百年,千年,一个纪元……然后又是百年,千年。

某一天安提柯第一次着手建造祂的密偶小镇,祂不再连日连夜地在霍纳奇斯山脉终年不化的厚重积雪中奔跑,或数着日子等待久违的春天到来。祂开始耗费接连几月坐在原地营建祂属于亡者的“夜之国”——天之母亲眼帘微垂,看着开始以人类形态活动的弟弟操控着祂的密偶,模拟“夜之国”居民生活的样子。

皮囊下包裹着千块坚硬魔狼骨骼的神话生物,生疏而好奇地模仿着人类的生活,真奇妙。总之属于“夜之国”的故事就这样流淌般地行进着,直到祥和的氛围再次被尖锐的战争打破。第三纪的某一个下午,安提哥努斯收起了祂的密偶,面色严肃,径直走向恢弘神殿中央的“天之母亲”。

那时太阳神陨落,“大灾变”开始。安提哥努斯决定晋升“诡秘侍者”,离开隐秘中的“夜之国”,走向尚且未知的现实世界。

“天之母亲”幽深的黑色双眼定定地看着已长大的安提哥努斯,祂轻轻叹了口气:“真远啊。”

安提哥努斯黑发青年模样,就像幼时那样挨着姐姐坐下。

16

百年、千年……一个纪元。

“天之母亲”独自呆在霍纳奇斯主峰顶端的恢弘神殿之中,时间那样叫人捉摸不透,漫长的、单调的岁月里,祂难以避免地一次次反刍回忆。

童年时仿佛千百年不会改变的魔狼之国……直到遇见阿曼妮西斯的那个春日的早晨,祂第一次化为人形时看见的、冰雪消融的春天的森林,祂悄悄地坐在树下,看着阿曼妮西斯如影子般拖着巨镰走过。

祂又想到逃亡那天弗雷格拉久久不肯倒下的巨大躯体,祂和安提柯拼了命地跑,整整两天两夜跑到山脉的边缘,回头时发现“毁灭魔狼”狰狞的尸体恰于那一刻轰然倒塌,好像整个世界的雪都因其剧烈的震荡而扬起,一片又一片,落在祂的睫毛上。

之后祂和安提柯在东大陆流亡,在漫长的黄昏中祂一遍又一遍梳理小狼头顶的软毛,祂们一直走,沿着巨人王庭的边缘,然后看见悬崖,大陆好像被劈开一样,那峭壁下是翻涌着泡沫的海洋,绯红的月光下,翻涌着赤红泡沫的海洋。

祂握着那片明亮的、祈愿大海平静的小鸟的羽毛。人类的彩色丝线早因风化变成灰尘,安提哥努斯陪祂收集的晶莹碎石也一颗一颗遗落……那天祂握着那片孤零零的亮蓝羽毛,唱了一首摇摇晃晃的童谣。

然后是雪覆盖着的霍纳奇斯,是小心编织在隐秘之中的、祂宁静的夜之国,安详静谧,生者与亡者都将永远安宁平和,千百年不会改变。

那阿曼妮西斯呢?祂应当不会记起。神灵的生活那样繁忙,外面的世界时局动荡,隐世国度中追求安宁的天使几乎无法想象:祂只是借着安提哥努斯偶尔的只言片语,陌生缓慢地拼凑着认知。太阳神遭隐秘组织刺杀而陨落后,第二块亵渎石板出世……安提哥努斯逐渐习惯现实世界的活动,甚至缓慢发展出了一个以“安提哥努斯”为姓的家族——虽然其中大部分是祂的密偶。

安提哥努斯偶尔会提到阿曼妮西斯,作为“黑夜女神”的阿曼妮西斯。当祂生疏地作为一个显赫贵族家族的领导者、在所罗门第一帝国宏伟庄严的不对称大殿中安静倾听着掌权者们的谈话时,“黑夜”依然像个影子,永远平淡温和地笑着,长裙层叠、黑纱遮面,立于神灵们的高台之上,依然显得那样娴静,永远游刃有余、胜券在握。

17

所罗门陨落、“图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建立又分裂……“黑夜”与其他五位神灵默契地站在特伦索斯特阵营,帮助祂成为序列0“夜皇”,而安提哥努斯在一封来信后,选择支持以半疯为代价强行登临真神的“血皇帝”图铎。

最后一次来信,安提哥努斯告知祂“黑皇帝”所罗门复活归来,与图铎、特伦索斯特和“冥皇”并立对峙,局势紧张。

这封信附带着“门”的力量,在某一日突然掉落在霍纳奇斯,“天之母亲”正于山脉边缘修补夜之国的隐秘力量,顺着灵性直觉的指引捡起这封短信。祂记得萨林格尔,曾经“毁灭魔狼”的从神“亡灵之神”,在毁灭魔狼陨落后转而逃往南大陆投靠不死鸟格蕾嘉莉,最后在第四纪成功统一南大陆,登临“冥皇”神座。

“天之母亲”仍能记得幼时的安提哥努斯相当厌恶萨林格尔,反感祂身上散发出的、腐烂死亡的味道。此时祂握着安提哥努斯简略的来信,近乎直觉地感受到一丝不安。

当年晋升“诡秘侍者”已让天尊的意志在安提柯身上初步苏醒,混乱的百年过去后祂的状态恐怕愈发危险:安提哥努斯渐渐不再给“天之母亲”寄信、越来越多的自我认知向着序列顶端那位天尊的方向靠近……“天之母亲”难以抑制地感到悲哀,祂仿佛看见白雪中安宁的“夜之国”慢慢被拢上阴霾,而坐落于主峰尖顶的、巨大的石制宫殿正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滑向永恒的衰败,行将坍塌——一如那一天祂惶然奔逃,回头时看见的那具巨大而狰狞的古神的尸体,缓慢又无法抗拒地重重倒下。

那一刻祂知道离开也是无法抗拒的事,后来的岁月里祂无论如何回头,如何试图向着过去狂奔,死亡就是死亡,死亡就是再也看不见,狰狞可怖也好、静谧安宁也好,再也看不到了。

祂会死吗?那些流浪的冬夜里祂这样问自己。漫长的一生中祂见过无数次:死去的猎物的身体如何躺在雪地里。温热的鲜血流过时雪毯会迅速下陷,而重量会让松软的雪变得坚硬,死亡猎物尚未被当作食物的那部分身躯会像孤岛一样留在赤红的巨大斑点——很快被冻结的血液的正中,随后,时间或是一场大雪会把痕迹掩盖。那时祂长久地躲在猎物附近的某个山谷中,看着群鸟从天上飞过、看着朔风卷来山脚的草叶、看着大雪簌簌地盖下来、看着时间是如何流动、覆盖,让一切都归于原位。祂又想到此时弗雷格拉也早已成为这无数具被掩盖的尸体中的一个,那天分明安静却格外迅疾的大雪会让一切都归于原位,祂在哪一天会成为无数具被掩盖的尸体中的一个?祂的身体比起古神小得太多,飘扬的细雪很快会让一切都归于原位。

18

祂抬起头时发现那片亮蓝色的羽毛仍静静躺在大殿正中的石桌上。多么奇妙,跨越两个纪元,连神灵的存在都屡次更迭又消弭……一片流浪的、手掌宽的羽毛,居然仍保留着第一次见到时的鲜亮与光泽。祂来不及进行第无数次的完整回忆了,因为“黑夜女神”比安提哥努斯来得更早。霍纳奇斯依旧那么平静,只是黑暗无可挽回地、无法抗拒地笼罩着这座坐落于隐秘山脉中的城镇。

大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而过的急风。

风吹过古老的石制长桌,卷起因太久没人使用而积于其上的灰尘,卷起那片轻盈的、亮色的翠鸟羽毛,卷起黑夜女神层层叠叠的黑色裙摆,那上面仿佛镶嵌了天之母亲漫长生命里见过的一切璀璨的星。

“霍纳奇斯快要下雪了,”天之母亲说,“也许就是今天。”

祂记得有一次祂化为纯粹的人形,在某个下午走进了“夜之国”里的一座图书馆,祂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翻开边几上放置的一本故事书。

传说有一只翠鸟为了躲避猎人的追捕。一路逃往遥远的海边。翠鸟深爱安宁、美丽的大海,于是它在海上安家,筑造美丽的巢穴,翠鸟歌唱的时候,大海就会永远风平浪静。

可某一日翠鸟外出觅食,海面突然刮起大风,风暴跟随疯涨的海潮重重敲击着悬崖,击碎巨石、卷走窝巢,孤独的翠鸟独自盘旋于白色巨浪上方。

阿曼妮西斯安静站着,祂举起黑色镰刀时,群星飞跃。

天之母亲有一种感觉,时间之水从来顺流而下,平静而迅疾地跨越数千年的漫长时间,阿曼妮西斯一定是足够有分量,才让河流在遇见祂时不由自主地旋转、减慢。祂早就知道总有一天祂和黑夜女神会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而现在那一天到来了。

透过来自旧日时光的厚重飞尘、透过阿曼妮西斯仿佛笼着浓雾的黑纱衣摆,天之母亲看着缓缓走来的安提哥努斯,祂早已不复第三纪时的青年模样,幽黑的眼眸仿佛透不出一丝光亮,蕴含着浓重的沧桑,长发半白,覆盖着粗硬短毛的脸颊上,有无数条疯狂扭动着的蠕虫快速地钻进钻出。

——险而又险地容纳唯一性后,安提哥努斯即将彻底失控了。

“安提哥努斯马上要失控了,我会把祂封印起来。”阿曼妮西斯说。

天之母亲居然笑了一下,祂说,杀死我吧。坦白说祂并不害怕死亡,死亡就是死亡,仅此而已。

阿曼妮西斯沉默了一下:“你会沉睡。”

而天之母亲叹了一口气:“我睡得太久了。”

黑夜女神靠近,祂再也无法控制住疯狂逸散的超凡力量——正全无保留地拖着整个夜之国进入隐秘——仍如往常起居的、一无所知的居民,他们仍照常生活着,直到像被橡皮擦擦掉那样原地消失。祈祷着的老人、交谈中的夫妻、懵懂的幼子……和失去所有理智,仅余原始兽性的、濒临失控的安提哥努斯。祂仿佛看见岁月倒流,茫茫的白色流动、覆盖,让一切都归于原位,只是夜之国的那些居民,那样可惜。

祂秀美的面容一点点变得呆滞,思维滞涩,眼前模糊。祂仿佛感受到阿曼妮西斯凉而干净的手贴在祂的额头,很快又恍惚地只剩一片空茫。

19

“天之母亲”最后的记忆里,一片鲜艳的、轻盈的蓝色羽毛在白茫茫一片的眼前盘旋,飘扬而后忽地回转,三个呼吸后,轻轻坠落。

20

“阿曼妮西斯会捡起它吗?”

“天之母亲”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