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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源】绮丽梦

Summary:

章芳语摸着痕迹。虽然微不足道,但她知道,原来自己的那场绮丽梦,不是纯幻想。

Notes:

*部分剧情细节与原作有出入
《Sapphire》解禁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章芳语站在检察院大厅门口,望着面前的一番景象,不爽地叉着腰。
这雨来得猝不及防,一滴两滴地将地面砸出水印,噼里啪啦的雨水与树叶发出燥人的响声,雨下大了。
检察院附近在修路,她必然得经过一段泥巴路,才能到停车场。今天才穿的高跟鞋,可花了她,自力更生的美女检察官一个月工资!真是毁了不错的一天。
红灯。
周五的下班路总是塞车,碰上这个天气,恐怕堵得更久了。章芳语开到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在拥堵的车流中等待前进。扭头往车窗外看了看,她这条道的斑马线的红灯还有20秒变成绿灯。本来想默默数着秒,看提示灯变成绿色。
可是,突然有个人跑向指示灯那,他没有带伞,黑色皮衣外套,却戴着一双滑稽的焦黄色的洗碗手套。单调沉沉的颜色,配着奇异的撞色,忍不住让人多看一眼。黄色的塑胶手套......
突然想到那个家伙,章芳语哼了一声。她记起,也是一个雨天.......

 

李美源背靠着一颗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树,照她那大小姐脾气的人,这种不知道多少虫子灰尘侵蚀的树,肯定得离好几米远,脏死了,不过现在的她也无所谓了。
回过神来发现整齐洁白的校服已经被打湿,许久没打理的刘海也紧贴住自己的额头。
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眼睛有种涌出什么液体的冲动,就算真的如此,也早和这场大雨融在一起,旁人是分辨不出的。
姜黄色的乳胶手套突然挡住她的视线,一把透明的伞顶在她的上方,成为她这场雨的狭小避难所。
“有谁欺负你了啊?还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李美源抬头看见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男人,他还是戴着墨镜,嘴边总挂着的笑容此刻消失了。以前也是在这种状态下碰见过他,那时的夏梧还会逗她,“这样会变得不可爱喔!”
她把头撇到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算死了,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哎呀,这种话可不要随意挂在嘴边,会让在乎你的人难过的喔!”
那语气好像是对青春期少女任性话语的轻哄,又或者是信手拈来,对谁都能说出的语句。但李美源看向他那双摘掉墨镜的眼睛时,却想,或许眼睛会泄露心中的秘密。
沉默了一小会儿,李美源别扭强势地说道:“......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虽然现在是上课时间,但坐在那里听石老头讲枯燥的东西,简直是浪费生命。”
李美源也觉得自己话题转得生硬,而且小小地惊讶了下,自己怎么和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约着出去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有种疯狂无谓、藐视一切的危险气息。有所察觉是一回事,但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他。这么想着,李美源有种后知后觉的尴尬,正在为自己打起“我也是心血来潮说着玩的,你就忘了我说的话吧!”的草稿时,一句语调上扬的肯定溜进她的耳朵:
“好啊。”

 

雨已经停了。
夏梧走在离少女两步远的右后方,他们走了有十来分钟。少女并没有说明目的地,他也没有问。静默着,少女突然开口说道:“人为什么是人呢,我又是为什么存在的?感觉人生真的没有太多意义。”
“这个嘛......”夏梧用自己的理解回答道:“已经存在的事情,我现在懒得思考理由了呢。我小时候是被人捡回家的,那臭老头天天拿我当下人使唤,脏活累活都让我干,还要照顾他那聋哑儿子。但就算是穷得饭都吃不上,也是想,既然活着了,就这么继续下去吧!毕竟我没有主动去死的想法啊。”
少女又继续问道:“都说人的一生都会有喜怒哀惧的情绪,那你呢?你会有这些情感吗?”
“那当然啦!喜的话,比如从处决地逃出来的时候,再活了一次的感觉,真是太快活啦。怒比如,跟别人'做生意'却被人缺斤少两,想要坑老子,我当时气得啊,一枪就崩了他,然后又变成喜啦.......”夏梧笑眯眯毫无保留地讲述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感觉你的情绪波动都是因为自己而变化,虽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我想知道,你会为了别人而产生情绪吗?哪怕事情与你毫无干系,只是为了对方,而快乐、悲伤或愤怒吗?”
夏梧望着眼前的少女,她双手握拳,微微绷着放在自己裙子的两边。她的眼神带着质问的探寻,表情带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故作正经,绑着黄色发带的JK少女不要这么严肃嘛。
好像自己被认定为缺失人类基本情感的怪物呢。这好像是事实,但是,
“有的噢。”
他回应道。

 

李美源总是做着一个梦,古怪邪典的画面快速回闪在她的脑中,脑子的酸胀感好真实。
这次她的妄想不是从未发生的,她梦到的是章红霞。
笑眼弯弯的章红霞从自己价格能买套房的手提包,拿出一条在欧洲旅游买来的项链想要给她戴上,欢喜地晃了晃手里的饰品炫耀,神情动作比这个装成熟,拿着严肃文学的小学生更加少女:“小美,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属于你的,你戴上一定很漂亮!”没过几秒,眼前的章红霞开始变得扭曲,画面又变了。
李美源坐在家里的餐厅,整洁明亮的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乱糟糟了?爱打扮重视自己外貌的章红霞,头发杂乱的随意绑着,虽然嘴角是笑着,但还是难掩她的疲惫,她好像失去了快乐的生气。餐桌上摆着两片吐司和插上吸管已经瘪掉的牛奶盒,章红霞对李美源说道:“小美这是你的晚餐,赶快吃了吧。”
场景又变了。李美源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为了避免细菌的黏着,一般设置的座位都是金属不锈钢,冷冰冰的。她也不记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李美源有种感觉,如果她完全放松下来,她会顺着这光滑的座椅摔坐在地上。她应该难过吗?应该哭泣吗?毕竟那个喜欢叫自己小美,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已经抛弃了自己,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李国富逃到加拿大后,她才意识到什么是人情冷暖。以前的亲戚朋友到这个时候全都消失了,现在的她,一个普通的,连下学期学费都不知道在哪里却还保留着大小姐脾气的女高中生。又有谁能依靠呢?她现在又能去哪儿呢?

 

因为刚刚下了场雨,天空还是是灰蒙蒙的。李美源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她闻到下过雨泥土的味道,不算难闻,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闷。她绕过一个个有积水的地坑,却伸手摸了摸有雨滴的叶子。李美源回过头看向夏梧,又垂下眼:“原来琴珊港还有这么大一片的芦苇地,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半小时前,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虽然夏梧什么也没有说,但李美源还是有点尴尬。她对夏梧说道:“呃,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其实很想拿着银行卡去一股脑地买一大堆东西,但是她刚从银行出来,仔细确认了三遍余额后,她知道自己的账户只剩下164.50元人民币。
“那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夏梧提议道。
于是,他们就到了这里。」
“眺望远方的时候真是让人感到宁静呢,”夏梧又朝李美源那边走了几步,他叉着腰像是邀功炫耀道:“天晴后,这里的天空可美了,蓝宝石般的湛蓝,纯净而辽远。不过我也只见过一次,就是我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
李美源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些弧度,“是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夏梧挠了挠后脑勺,试图回忆起那逐渐模糊的日子:“十几年了吧!以前这里是琴珊港处决死刑犯的地方,当时只是一块贫瘠的盐碱地呢。”
“....处决地?”李美源表情变得有些诧异,“原来就是这个地方?那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工作人员的严重失误。”
“喂喂,不要说得好像很希望我死了一样。”夏梧虽然假装抱怨道,但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受伤的感觉,夏梧做个嘘声的动作。“碰到了山体滑坡,我逃出来了噢!他们全死了就我和于灵宝活下来了。确定安全后,真是松了一口气呢,可以说是重生了呢!”
“....重生?可是你并没有改过自新,途中还杀了好几个无辜的人,不是吗?”
“不好意思噢,我说的是重新活过来了,而我还是我啊!而且杀几个人没什么关系的吧。既然之前已经被判定强奸、杀人的话,再杀几个人还是没有改变我做了这件事的本质嘛!”夏梧毫无悔改地继续说道,“杀一个人是杀,杀成千上万的人也是杀,那为什么不在最后一刻....”
“啪——!”火辣的痛感,夏梧想继续的话被李美源的巴掌打断。此刻,无言的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风刮过的声音。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李美源最近总在想这经典的三大哲学问题。
“美源....我要走不动啦....”雀斑脸的小姑娘情绪总是挂在脸上,缺少活力的声音殃殃,一遍遍喊着:“美源美源。”雨晴的脸都快皱成麻花了,如果这是二次元世界,作者一定会给她画出口吐白烟的。
“雨晴,不是说了,如果你累可以不用跟着我的。”
“那怎么行!”雨晴像是刚苏醒过来的般,拔高声音手舞足蹈道:“美源,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我会绝对不会离开你,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多么仗义的好朋友。
一个小时前,李美源跟学校嘴贱的学生吵架,甚至把手上的书直接往人家头上扔,被及时赶来的老师制止,才没有变成打架斗殴。
别人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喊道:“李大小姐,你继续做你的梦吧!以为谁还会捧着你呢?你谁啊!”
皮笑肉不笑的李美源看着他,双手抱臂真诚的说道:“是啊,我谁也不是,我也不在乎你需不需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你如果也像我不怕死的话,尽管来。”
然后她无视怒气冲冲的同学与老师的呵斥,和雨晴从学校里逃了出来。
“雨晴。”李美源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怎么啦?美源。”
“我能触摸到你吗?”

 

“你这种人,最讨厌了!”怎么做到谁也不在乎,可以轻易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的,对这种人来说,抛弃谁也是轻而易举的吧.....章红霞,那个被自己称作父亲的人....都是这样,全都扔下自己了。
李美源偶尔会有放弃与世界挣扎,坠入深渊的冲动。在妄想症发作时,肉眼可见的一切物质实体开始模糊,这是什么颜色的?她辨别不出来了,又是几幅可怖血腥的画面在脑子循环回溯着。
她看见双手因为紧张而开始颤抖,沾满鲜血的自己。“完蛋了....一切一切。”她瞪大的眼睛高频率地眨动着,死者的脸血肉模糊看不清原状,她突然被人拽住。
听到的声音一下清晰,一下虚无缥缈的仿佛山中回音。“喂!你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
当李美源再次从妄想中回神,她在用力喘气,明明在陆地上,为什么胸腔总是有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右手已经摸到裙子的口袋。总是与她保持距离的夏梧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的双手撑着李美源的肩膀,摇晃着她,希望把她的意识晃动回来。
李美源面无表情地看着神情有点焦急的男人,居然想嗤笑。风呼啸着,吹动她的头发和裙子。耳鸣的感觉消失,她听着风的声音,平复了呼吸,心也平静了。
她的左手抓住夏梧扶着她这边肩膀的右手,虽然隔着一层橡胶手套,但李美源还是感受到男人更烫的温度。她慢慢把夏梧这只手放下来。夏梧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看,他在想什么,李美源现在并没有兴趣知道。
“!”
“这是什么意思?送我的?”夏梧问道。
“嗯...算是吧!做完这件事就送给你。”李美源抬头看向他,她感觉自己在笑,但她自己没有值得快乐的事。章红霞买的瑞士折叠刀已经打开,她把刀柄的部分放在夏梧右手心。平淡地说:“......喂,既然你杀多少人,杀了谁都无所谓,那不如......”
夏梧握着折叠刀,李美源握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马上就要探到自己的颈部。刀子是没有生命的物体,冰冷锐利,切到颈动脉,鲜血会染红自己的衬衫吗?可能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这个过程,但总觉得,那会很美丽。
“我知道你应该随身带着那个东西吧,用它也行......不过声音可能会被发现.....”李美源盯着夏梧的胸口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握着的手腕突然被收住力,李美源拉不动了。夏梧举着折叠刀的手定格在半空中,李美源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竟和自己相似的蓝眼睛。
“这可不是能任性的事情哦。”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夏梧只是这么问道。
“........”少女与他对视着,没有任何情绪。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夏梧没有立刻说话,他发现自己的想法是有悖的。夏梧可以做到无底线纵容帮助她做任何事,但是让她结束生命,还经过自己的手,他做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一抹黄色出现在李美源面前,夏梧伸出手又放下,把手套摘掉后,笨拙地为她抹掉脸上的泪痕。“呃....应该不会弄痛你吧,别哭了噢,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听到这句话,李美源低下了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你这个人.......最讨厌你了。
“你.......”夏梧看着哭到鼻涕都要出来的少女,难得地感到无所适从,他可不会安慰人,他总不能去捂住李美源的眼睛。
......
最后,他还是说了:“杀人也要看我心情的,只要我想要需要,我就会做。我没理由杀了你,也没资格阻止你干任何事。但是,我想看见你好好活着,好好生活。”
一无所有的夏梧从小就相信,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得去付出行动,没有人给他树立过正确的三观,他的思想很原始无序。不管什么手段,只要为了活命,只是为了自己,靠偷靠抢也无所谓。
王若被处决后,他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个累赘,他试图忘记与他见到的最后一面。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条关系线好像消失了。
他懂得算计利用别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有着充足的天份。偶尔示弱是为了趁机还击,残忍果断是为了保全自己。
但是人总会有不擅长的,正如没有人教他该如何去安慰一个哭泣脆弱的少女,他只是本能的去做他想做的事。

 

“砰砰砰!”韩彤毫不客气地敲着车窗,仰睡在驾驶座的章芳语皱了皱眉。很显然,她被吵醒了。她打开车窗,一边翻着白眼对韩彤喊道:“你神经啊,大网红敲这么响,是在证明网上说你有多野蛮粗鲁是事实吗?”
韩彤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般,笑得贱兮兮,耸了耸肩说:“不好意思啊,你什么人我就什么态度喽~再说,看见你一个人睡在地下车库,我这不是处于对你的关心嘛!万一你是死了而不是睡着该怎么办?”
章芳语打开车门,一脸无语地说道:“那我还谢谢您了!谢谢您关心我。”
“感谢的话,就请我吃饭吧嘿嘿。”韩彤没脸没皮地说道。
.......
又是吵吵闹闹的一天,多亏韩彤这个油盐不进的损友,自己的日子过得不算平静,也更加有趣。
被她敲醒前,章芳语久违的梦见了过去,迷茫痛苦的日子。当时她的抑郁症严重到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中途还休学了三个月。*有时候她偏执并具有强烈的攻击性,骂天骂地走在路上也想随机捅谁一刀;有时候她会陷入绝望的自我否定阶段,自己一无是处,没有人会发现,世界上什么时候会少了这个叫李美源的少女....无止尽的难过着。那段时间她好像吞了很多药片,意识回神时总是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偶尔沉默地流着泪。
她记忆中,当年最后一次严重的妄想症发作, 她梦见了夏梧,梦见他带自己去了一片芦苇地。这段时间里她问了夏梧很多问题,她好像还打了他一巴掌。
其实想自杀是假的,起码和他待在一起时,李美源是这么想的。但是从眩晕中回过神来的她第一次看见夏梧这样的神情:焦急与关切,好像他之前的回答是真的。
李美源突然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李美源有时候会想,到底拥有了什么才会觉得满足,从前她是令人羡慕的千金大小姐,优渥的经济条件骄纵了她的个性。她应该觉得满足吧,好像一开口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她就不会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看见姗姗来迟的章红霞;或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忙着赚钱,在家都面无表情也没打算跟自己说句话的李国富。
就像她必须得每天坚持学习刷题,才能考上理想的政法大学。是不是需要付出,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呢。她又想到曾经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唯一看见过一次正脸,却尴尬局促地笑了笑,又逃走了。她什么也没做啊。
章芳语抽屉有个旁人不知道的带锁盒子。里面装着那把折叠刀,刀柄有一个不浅的划痕,那是夏梧干的。她记得夏梧给了她一串电话号码,跟她说,如果再有这种念头,就往刀柄划一刀并给他打电话,他不关机。只有她需要,只有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李美源是个胆小鬼,她很怕痛的。这个约定自那次后,再没有用过。

“但是,我想看见你......”
“放心,在你这种坏蛋都没绳之以法之前,我不会的。喂,你......”
“哈哈那好吧。那在这之前,我也会的。”
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章芳语摸着痕迹。虽然微不足道,但她知道,原来自己的那场绮丽梦,不是纯幻想。

 

END.

Notes:

*此为躁郁症症状,躁期和郁期变换后的心理状态。美源休学后,精神状态变得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