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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不同意
“高超结婚？我不同意！”
高越脱口而出，他妈立刻给了他脑袋一个大巴掌。
吃饭时间，他们的父母问起高超结婚的事，他已经和对象恋爱整五年了，双方父母都见过面了，前阵子女方家长还试探问了一下他们这的口风。他们便来探探儿子的口风，饭桌上是个好时机。
谁知道刚提出点苗头，次子揭竿而起。
高超瞟了弟弟一眼，“唔”了一声道：“她最近也有跟我提这回事，我也准备回来跟你们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不同意！”高越抱着脑袋抗议。
他是认真的，但只有高超看懂了他的认真，高超拦下了父母的瞪视，杵了下高越道：“我一会跟你说，你吃你的。”
高越想大喊大叫，太荒谬了，太无语了，为什么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但饭桌上的其他人已经往结婚的方向讨论起来了，他被去除了参与这个话题的权利。
他怒从心头起，抄起筷子就夺走了高超碗里的东西，也就吸引了高超纵容的一眼，高超很快收回了视线，他沉稳地和父母商讨着细节，像这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高越如鲠在喉，胃里堵得慌，越吃越食不下咽，攥着筷子突然就红了眼睛站起来。
“我吃饱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
后面高超拦下了爸妈对他不懂事的恼火，他说高越心情不好，晚点他再跟他说。
高越猛摔上门，感觉自己被这个氛围塑造成了最无理取闹的人，他又一时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他感觉头晕目眩，无法理解现状。
凭什么只要说结婚，所有关系都可以被合理的四分五裂，为它让步。结婚啊，那是结婚，是他会组建新家庭，高越不存在在其中的一个高超的新家庭。多么荒唐。从此他们将在彼此的人生都彻底退一步。
高超谈恋爱的时候，他没有这么鲜明的感觉，因为他们依然住在一起，因为除他们之外的所有感情所有关系总是有来有去，唯独他们是从出生起就牢牢捆绑的关系。
他看过一个很有名的脱口秀，讲述“拼图人生”，说有一个比喻，讲每个人都是一副拼图，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碎片，但是假使人人都是亟待碎片完整自己的拼图，又凭什么该成为别人的碎片？
他当时看的时候，心里想着，我和高超，我们俩是一副拼图，我们生来完整。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从未被不安感侵蚀过，他常常在痛苦时发现原来高超也跟他一样痛苦，抱头痛哭后，1+1的痛苦就减淡消弭了。
而这一切，要被高超亲手改变了。他要离开他，和别人组成拼图，从此高越的一切惯性将失去指引去向的力，他的灵魂、躯体、大脑有一部分会永久缺失——他原以为这是只有死亡能带给他的感受，没想到一个结婚已经让他无法自控。
叩叩。
“高越，开门，我们谈谈。”
1 首先是一场谈话
高越猛然抬头看向门，门之外是高超，他无论说什么，都不是高越想听的，但是——
高越拉开了门，他直直盯着高超，绷着脸一言不发。
高超推了他一把，从空隙进了房间。
他带上门，坐到了床上，看着杵在门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高越，无声叹了口气，他颇有些无奈道：“眼睛瞪这么久，你不累啊。”
高越愤怒地揉了揉眼睛，狠眨了几下，继续瞪。
高超看着他睁得大大、装满控诉和委屈的眼睛，苦恼地交握起手撑在腿上，他埋头搓了搓脸，又仰头看向高越道：“咱都得接受这个事，你懂不？”
“怎么就直接跳到接受了！”高越绷不住了喊道，“我不接受！”
“我和她谈了五年了，你怎么一点心理建设都没做啊。”高超的表情很无可奈何。
“我做什么心理建设，”高越不可置信，“你想结婚想了整整五年？你就这么迫切想离开家，去组建一个新家庭？”
“什么玩意……我怎么就离开家了，我结个婚我们就断绝关系了怎么？而且，高越，你也会有结婚的一天啊。”
“我不结！”高越大吼。
外面他们的亲妈怒拍门道：“你敢不结试试！”
“你要不愿意结就不结，别突突咱妈脸上嚷嚷。”高超反应迅速地压下了高越梗着脖子即将脱口而出的造反言论，又扭头冲门外偷听的妈妈喊道：“妈！我俩聊着呢，您别听了啊，忙你的去吧。”
说话间他走到了门口，把高越往里拽了拽，拉开房间门探头跟放心不下的亲妈对视了一眼，做了个“没事”的口型把亲妈好好安抚劝走，又合上房门对上自己愣犟的双胞胎弟弟，他推着高越坐到床边，“来，接着聊吧。”
高越唰地又弹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了电脑椅上，和高超拉开距离，面对面瞪视高超。
高超明牌道：“高越，我得负责啊。”
高越脸色一变，正要脱口而出霎时浮上心头的猜测，就被看透他想法的高超哭笑不得地打断了：“打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平心静气道：“人跟我在一起五年，我俩又没有天大的矛盾，她想步入下一个阶段，我肯定得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对吧。”
“这五年我和她也是互相付出、互相包容。但说实话，她也没少照顾你、迁就你吧，高越，咱俩是兄弟，我和你怎么样都行，可她是没那个义务的，她对你好，只能是因为我。我有良心，我就不能把这不当回事。对吧？”
高越的心像被烈火烹炸，他想大喊不对，又没法昧着良心说没这回事，他一时后悔自己过去那些可能会被世俗称之为胡闹的行动，心里又清楚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会在高超和女朋友的约会时间蹦跶捣乱——因为，那原本是属于他的时间啊。
他心乱如麻，绷着脸一言不发。
高超继续道：“再说咱爸妈，是，时代进步了，九零后不结婚的大把，但你也看到了，咱爸妈就算再怎么支持咱俩搞事情、创业、做喜剧，那也还是想咱俩成家，想有个孙子。”
“我们快三十了，高越。”他轻声道，“我不能对这些责任视而不见的。”
他一会“我们”，一会“我”，那张和高越肖似的脸上是沉稳和温柔，他们明明只差了五分钟，高超却在许诺让高越可以永远当小孩，而不必当承担责任的大人。高越思绪翻涌，脱口而出却是：“那你呢？”
“你没完没了地说别人，说责任，那你呢？”
“咱俩是双胞胎。我不想结婚，我不想突然有个关系凌驾在我们的关系之上，我不想以后是别人成为你顺位第一的家属，我不想跟你分开各过各的人生。”他盯着高超，大脑一时忘记旁的所有一切，只想把一切都倾吐给他的双胞胎哥哥听，他的口齿异常清晰，他紧抓着椅子扶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高超，一字一词吐出：“你也一样的，高超，我们是双胞胎。我们从来是一起的。”
高超脸色不变，好脾气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高越，在你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
高越一愣，那段试探性的、回想起来犹如玩笑一样的初恋，纵然有过真心，但他过去从来没把他的恋爱和他与高超的关系并列看待过——也许这是他每段感情都以被甩告终的根本原因。他不由得安静听起高超的心理历程，心里充满奇妙感——咦，原来他很在意啊，在意我谈恋爱。
高超平静地阐述自己过去的混乱情绪：“我当时觉得很搞笑，你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别人谈起恋爱了；我又觉得其实也很正常，因为你一向来都很讨人喜欢；但我又觉得很愤怒，你从‘那对双胞胎里的弟弟’、‘高超的弟弟’，变成‘某某的男朋友’，我一度敌视起那个女生，她抢走了我的弟弟，但我又不能明目张胆地使绊子——她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你们只是谈个恋爱，而我只是哥哥，甚至于我的一切情绪都很难被别人理解，我只能自己想，闷头想。想我应该怎么办。”
高越回忆了起来，高超当时的压抑情绪，他当然感知到了，高超的情绪对他而言像灯泡一样显眼直白，但是——当时恰逢一场考试，高超向来是班里的前几名，那回考砸了，班主任严厉地把他单独叫去谈话，他以为是为了这个高超才心情压抑，他不会为了挖一个原因去揭高超的伤疤，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应该是粘着高超——
“但你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跑回来在我旁边绕来绕去，死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没过多久，你就分手了。”
高越记得，那是他被甩生涯的开端。他看着高超状似轻松的表情，缓慢地眨了下眼，预感到有什么他不想听的话即将从高超嘴里说出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是我错了。”高超没有看高越，他头也不抬抢在高越反驳之前道，“你先听我说。”
他移开视线，看着电脑椅停滞不动的滚轮，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我们可以说是彼此人生的一种确定性，但你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精彩的、幸福的可能性。我不该堵死你的可能性。你的前途应该是灿烂明亮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那你呢？”高越僵硬地问。
“其实还好，”高超笑了笑，宽慰高越，“你第一次谈恋爱对我的冲击比较大，后面我就感觉很正常了。”他心想，后面他调整心态，看高越谈恋爱就像高越交了新朋友一样，他有很多事做，稍微转移注意力就可以忽略那点失落了。再后来——
“再后来，我不也谈恋爱了吗？”
高越看着他，高超其实之前也常常被甩，主要是他总是默许又纵容高越在他的约会里横插一脚，女方通常会不满地和高超大吵一架，高超道歉但又护着不让骂高越，最后结果就是被甩。而这个即将结婚的对象，是个很温柔的女生，她脾气真的很好，好得高越再怎么没皮没脸也没法当着她的面太过分，另一方面，他不想一直被当成小孩看，而有些情绪，一被包容就变成了幼稚。那个女生也并不围着高超转，她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社交圈，而高超的大部分时间依然和与他一起做事业的高越在一起。高越像被温水煮青蛙一样，不知不觉就默认了她和高超的恋爱关系。
他思绪乱作一团，情绪又堵在喉口，他依然抗拒高超结婚，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借口、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这个发展。
“坦白说，我也没那么想结婚，但我谈不上很抗拒，你想啊，”高超又说，“结这个婚也没什么不好的，爸妈满意，她也会开心，我也还好吧，感觉其实就是多了个证，其他什么也没变啊？高越，你现在就像我当时那样，只是一时冲击太大了才不能接受而已。”
他凝视着木着脸不复活泼的孪生弟弟，发自内心地承诺道：“我跟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变的。退一万步讲，结了婚还会离婚呢，但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啊，弟弟。”他开了个玩笑，看高越完全没笑的情绪，又摸摸鼻子继续道：“我想说的说完了，高越，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哪怕是双胞胎，也无法共通一切心念，他总喜欢跟高越直接沟通想法，再怎么默契无间，也总会有参差不同，像名字、骨骼、高越的痣、他们谈恋爱的对象、选择的专业、交往的朋友，唯独高越，他不想和他有任何误解。也许在早在子宫里，他就注定只会和高越构建这样不掺一点隔阂的关系。
世俗的所有关系都需要磨合，唯独他和他的同卵双胞胎弟弟，他不喜欢以磨合来形容他们，他们永远契合，而无需磨合。而沟通，是保持这种契合的最好桥梁。他没什么不能跟高越说的。
“我……”高越张了张嘴，满头乱麻理不清，他知道高超是认真的，也知道如果自己坚定抗拒，高超也会委婉去推脱结婚的进程——只要自己说，但现在该他说了，他原先沸腾的怨忿被无声消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仍然是不接受的，但是他还没完全厘清自己的一切情绪的根源——毫无疑问，他不想和高超分开各过各的人生，但高超承诺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空头支票般的承诺——听见高超的承诺之后，他心里却猛烈叫嚣着不一样，结婚就是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需要再想一想。
他最后只说，“我再想想，高超。你等一等我。”
“好。”高超没说什么，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往高越的位置走了两步，自然地说道，“你刚没吃啥，要不要点个外卖吃。”
“不点了。”高越心里还乱着，做不到当个没事人拿高超的手机点餐，但他也不想释放和高超心有间隙的信号，他也站起身，推着高超往外走，嘴上好像还如过往一样指使哥哥道：“刚桌上的没吃完呢吧，咱妈肯定没扔，你去帮我热一下，我洗个澡正好吃。”
“那我觉得你还是饿着吧。”高超一边顺着他的力往外走，一边偏头笑骂。
“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啊哥哥，你忍心看自己的亲弟弟饿着肚子思考人生大事吗？”高越装出怪腔怪调，氛围和过去几乎一样。
他心不在焉，嘴上熟练道：“我会刷碗——”
“那你刷碗——”高超同时道。
他俩一怔，对着同时笑了起来。
高越笑着拉开门，然后一把把高超推出了门，“我突然想起来，我得思考人生大事，碗也没法洗了，加油，哥哥，我相信你可以的。”
然后把高超的笑骂声关到门外。
他又感觉全身无力，转身靠在门上，烦躁地揉乱了头发。人生大事啊。他们的人生大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