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中生李鶴翾坐在長凳上盯著手機，將一個段落來來回回改了十遍才總算滿意。出來散心已過半天，當他站起要回家之際，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響。
「啊！」
李鶴翾回頭，看到一個小孩子正五體投地，趴倒在原本空蕩蕩的公園。
周遭沒有像家長的人物出現，李鶴翾原先打算默默離去不管，卻被孩子抬起的臉吸引而停駐。鼻頭有擦傷，不到十歲，還帶有嬰兒肥的臉蛋上，一對宛若黑寶石般漂亮的眼眸格外醒目。
男孩逐漸跪起，身著黑色上衣加短褲，外頭套件長及小腿的風衣，腰間還配把看似精緻的短劍。他露出的膝蓋上有大面積的瘀青與破皮，眼中也悄悄盈滿淚液，顯示他感受到了這細皮嫩肉的年紀難以忍受的疼痛。
「你可以自己站起來嗎？爸爸媽媽在哪裡？」李鶴翾詢問，但絕不是好心。四下無人，萬一男孩哭起來吸引公園周遭住戶的側目，誤以為是自己欺負他該怎麼辦。
男孩看向他，這才注意到周遭有人，把鼻頭憋紅了強行止住淚水。
李鶴翾忍住笑，改成更簡單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劉衆赫。」
「衆赫啊，我們去把膝蓋洗一洗吧。」
李鶴翾將男孩揹到廁所在的公園另一方，為他洗淨傷口與臉。劉衆赫似乎不住附近，沒有人帶他過來，不記得怎麼到這個公園，報出來的電話也打不通。李鶴翾很是苦惱，懷疑劉衆赫該不會跌倒撞到頭，又或者他並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男孩被洗淨的臉蛋比狼狽的第一印象還要俊俏，等到五官整個長開鐵定更加深邃，配上讓人聯想到戰鬥服的套裝，就像小說動漫中擁有奇特身世的帥氣主角。但家境普通的李鶴翾甚至沒出過國，更遑論穿越異世界，幫不小心迷路的小英雄找回家的路。
「我帶你去警察局。」李鶴翾伸手。
劉衆赫思考片刻，乖巧的回握。
還以為能順利處理完這插曲就回家，但一往前走，李鶴翾馬上發現劉衆赫一步都沒跟上，像塊石頭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不要找警察。」
「為什麼？」
「被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會很麻煩。」似乎是心虛，劉衆赫視線飄移，見面來第一次沒有直視李鶴翾。
李鶴翾嘆口氣，出手把男孩整個抱到懷中，托起屁股使他雙腳離地，快步往前，打算把疑似偷渡客或通緝犯的小孩送往警察局。
劉衆赫發現他的盤算，捶打他的肩膀抗議，掙扎的想要逃出束縛。但兩人年紀差在、體格差在，路上人流不多，李鶴翾腳步飛快。
眼看懷中的劉衆赫咬牙切齒，開始咬人都不奇怪，突然地，一聲宏亮的巨響迴盪兩人四周。
咕嚕咕嚕咕嚕——
這宛如熔岩暴發般的聲響使李鶴翾僵住了，他轉頭，發現懷中的劉衆赫也僵住了。一陣一模一樣宏亮的巨響再度傳出，這次兩人都有聽清楚出處。
咕嚕咕嚕咕嚕——
劉衆赫的肚子在叫。
警察局的路程至少還要十五分鐘。
便利商店距離兩人不到十公尺。
「吃完東西要乖乖跟我去警察局喔！」李鶴翾對小主角耳提面命。
劉衆赫堅持不跟他進店裡，一張媲美童星的帥氣小臉脹的通紅，眼睛閃爍晶燦燦的恨意，不過他肚子裡住的恐龍沒有一刻止息，滅了他所有的威風。
「我不吃別人做的東西！」
「那就不要緊要關頭肚子叫的那麼大聲啊！」
自超商的蒸箱夾出一個包子放入紙袋，李鶴翾付款時從乾癟的錢包中掏了又掏，才總算拿出足夠的金額。這是他僅有的存款，全拿來餵來歷不明的可疑小鬼。這傢伙，敢嫌棄就走著瞧。
但話說回來，劉衆赫沒有理由不趁機跑走，這樣的結果對李鶴翾來說倒也不壞。他原先覺得捲進一齣不得了的風波搞不好能刺激新的寫作靈感，但處理現行犯很麻煩，若驚動愛擔心的母親可得不償失。
李鶴翾拿著包子走出店門。
想不到，劉衆赫還在。
「現在的包子都是機器做的，不是別人做的。」
「不過是歪理。」被抱到人行道長椅上的男孩雙手抱胸，雙頰鼓鼓的反駁。
原地等到現在，還不是饞我給你東西吃。李鶴翾氣憤難耐，把包子從袋中拿出，打算直接塞到這嘴壞、肚子還在咕嚕叫的貪吃小鬼口中。
但突然地，手中的包子在遞到劉衆赫面前時發生了異變——
在兩人視線中，原先又扁又軟爛的超商包子就像被塞入滿滿的餡料，膨脹了一倍，接下來再一倍。包子被撐的飽滿，皮也變得緊繃有彈性，散發出陣陣麵粉與肉汁混和的鹹香氣味。李鶴翾甚至單手拿不住了，包子最終膨脹成人臉般的大小。
熱騰騰的蒸汽間，劉衆赫睜大的雙眼晶光閃爍，原先的警戒已不見蹤跡，嘴角甚至可見晶瑩的口水，小小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伸出，從李鶴翾手中接過這顆奇蹟包子。
「是武林包子！」
李鶴翾手抵額頭，半臥在長椅上休息。
「我一定是剛剛抱人在路上奔跑太疲憊，所以中暑了。」
他原先因為遇上特殊事件，「好興奮、好興奮」的心情已經煙消雲散。他想要有新的寫作靈感，而不是見識靈異事件。
這疑似從天而降的孩子，劉衆赫莫不是一隻包子妖怪？
包子突然膨脹，但劉衆赫一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正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著那顆魔幻包子，鼓鼓的臉頰上漾著滿足的腮紅，短褲下裸露的細腿懸空，在椅子邊角晃來晃去。
李鶴翾感嘆，會覺得這一幕很可愛的自己絕對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一定是寫故事太辛苦，把他給逼瘋了。
「你在手機上看什麼？」
劉衆赫詢問，喚回李鶴翾的注意，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拿起存有文章草稿的手機，在上面記了幾筆又修了幾段。
——若擁有這樣的外表，被稱為『妖怪』也無可厚非，畢境壓根不會有人相信那個容貌是人類所有⋯⋯。若看到這樣的容貌還有人能不為所動，恐怕才是不正常。
「你在寫什麼鬼東西？」
「小子，你看得懂那麼多字啊？」李鶴翾收起手機，顧左右而言它。
「不要小看我。」
李鶴翾默默地看劉衆赫又咬了一口包子的蠢樣，決定不要跟他一番計較。比起這個，他直起身，從背包拿出在劉衆赫洗腳時收起的半桶靴要幫他穿回去。劉衆赫似乎感到不自在，謹慎戒備的盯著他動作，但小小的手指沒有一根離開那顆大到不正常的包子。
「喂，你腳上的傷口是怎麼弄的？不可能每個禮拜都在跌倒吧。」李鶴翾問。剛剛他就很在意，劉衆赫膝蓋新生的傷口附近，有大大小小的擦挫傷，甚至是刀疤。
「這是誰弄的？有人會傷害你？」
「沒有誰弄的，它們會自己出現。」劉衆赫似是想起什麼，肩膀垂落，臉色黯淡下來：「是我的錯。」
「身上出現傷口怎麼會是你的錯。」李鶴翾的語氣有點激動，擔心將劉衆赫遣返是否反而害了他。
劉衆赫對於出生以及過去三緘其口，準確來說，答案只有「我不知道」。已經可以正常溝通的男孩，究竟經歷過什麼，才導致他不願向任何人吐露他的困境及心思。
但李鶴翾才十六歲，沒有深謀遠慮的思維，更不曉得怎麼教訓會虐待小孩的壞蛋。他唯一的專長為幻想虛構故事，手下誕生的英雄膽試過人、強大無比，但作家本人則手無縛雞之力。他要怎麼用如此虛無的能力，救下這名素昧平生卻讓他難以置之不理的男孩。
李鶴翾坐回椅上，把劉衆赫抱起放在腿間，淺淺護在懷中，就像疼愛年幼弟弟的哥哥。
「在你吃包子的時候，要不要聽個故事？」
劉衆赫沒有抵抗或掙扎，只是抬頭看向他。
「故事？」
「沒錯，故事。」李鶴翾把手機拿在面前晃啊晃，說：「我寫的。」
「你是小說家？」
「我這個年紀只能當學生。」
「當小說家哪管年紀，只要發表出來讓人閱讀就行，專不專業由人評判。」
「你這小子怎麼講話老氣橫秋的。」
「為什麼，要讓我讀呢？」劉衆赫深色的眼瞳倒映李鶴翾的輪廓。
李鶴翾故意把拿著包子無法反擊的劉衆赫的頭髮揉亂，又在童聲的抱怨中乖乖把它梳回原貌。雖然從小寫到大，李鶴翾還沒有向任何人描述過他的故事。他是同學口中經常恍神、會突然縮到角落在手機上打字、偶爾叨唸讓人無法理解的句子的奇怪傢伙。
要說他突然很想要跟劉衆赫說自己寫的故事的理由，也許是因為他小時候曾經吵著想要一個弟弟；也許是因為劉衆赫吃東西的樣子很可愛；還有就是，他已經到了想要被理解的年紀。
李鶴翾沒有回話，自顧自地開始念起他寫的故事。有的故事一氣呵成，也有的鋪陳許久才抵達高潮。劉衆赫從不打斷，靜靜地把包子吃下肚，隨李鶴翾口中的主角的境遇被牽動情緒，表情透出對下一段劇情的期待。
李鶴翾回過神時太陽已西斜，再不回去，自己恐怕會在警察局撞見著急尋人的父母。
「你還有其它故事嗎？」
「你還想聽？」
李鶴翾不小心露出得意的笑，被劉衆赫狠狠瞪了一眼。
將成為自己故事俘虜的劉衆赫送出去，李鶴翾突然感覺不是滋味。好想帶劉衆赫回家，但李家不過普通家庭，要讓偽造自己有一個化成星星的哥哥，來迴避再生一個弟妹話題的父母願意收養劉衆赫過於困難。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劉衆赫從何而來，習慣過的生活，又會長成怎麼樣的個性。
但養包子妖怪也許不需要擔心這一些？搞不好其它人根本看不到他，劉衆赫就像專屬於李鶴翾，會乖乖聽他說故事的弟弟，而自己則為了保護劉衆赫不再受傷，用包子圈養他。
然而在高中生李鶴翾決意把劉衆赫養在下班的管理員的休息室前，劉衆赫出聲，從他的腿上跳下：「李鶴翾，我該走了。」
李鶴翾一驚，發現劉衆赫膝蓋猙獰的傷口居然已經癒合，只剩淡淡的疤痕，跟其它的傷疤一起使孩子柔軟的身體透出肅殺之氣。風吹拂他烏黑的髮絲，精緻如雕塑般的臉上，劉衆赫眼神嚴肅，方才跌倒忍著哭、傻傻吃大包子的形象已不見蹤跡。
「什麼，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一樣。」
「你不想要再聽我說故事了嗎？」
李鶴翾著急地起身，伸手想要捉住劉衆赫的手臂，但奇怪的是，面前飄飛的長黑衣卻怎麼也捉不住，彷彿劉衆赫不過是道幻影，即將被風捲到夜空在星際間遊蕩。說起來，李鶴翾不記得有告訴過劉衆赫自己的名字。
「我想聽。」
「你離開，那要怎麼聽到我的故事？」
漸暗的夜幕中，劉衆赫的身體逐漸透出背後城市的輪廓，臉上的表情既微妙又神秘，仔細一看，他嘴角微彎似乎正在微笑。
李鶴翾看得愣神，發現原來劉衆赫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會讀到的。只要你寫出來，並且放在更多人看得到的地方，我就會知道那一則故事。」
李鶴翾不懂，把故事放在更多人能看到的地方，就彷彿將自己攤開來，被陌生人檢視，他光想到就頭皮發麻，渾身顫抖。平凡無奇的自己所寫出來的故事，要不是他找到的包子妖怪，到底有誰願意閱讀。劉衆赫會為了他的故事挑起眉毛驚嘆，在他故意製造懸念時皺眉抱怨，聽到在主角身上發生的倒楣事時撇過頭假裝沒有在笑。
除了劉衆赫以外，世上還有哪個角落存在會愛上他的故事的讀者？
「一定有的。」也不知道是觀察到他的懦弱，又或能理解他最深層的渴望，劉衆赫說：「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
「等一下！你究竟住哪裡？我要怎麼去包子村——」
一陣狂風吹來，樹葉沙沙飄起逼得李鶴翾眼睛閉起，剎那之際他感到背脊一涼，有個偉大而恐怖的存在正在身後。
「只要你還有想要寫下的故事，我們一定會再次見面。」
陌生的低沉男子聲音自耳後傳來。李鶴翾心頭警鈴大響，想睜眼將劉衆赫保護住不要被帶走，但還來不及動作，後腦勺隨即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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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窗外啁啾的鳥鳴叫醒，李鶴翾咬著母親準備的吐司夾蛋，睡眼惺忪的出門。
「李鶴翾同學是吧。感謝投稿到校刊社，故事很有趣，你寫很久了吧。」
面對指導校刊社的國文老師的誇讚，李鶴翾捉了捉後腦勺。
他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好主意。不知怎麼搞的，昨天他在家待一整天，把腦中的風景與字詞一股腦兒的全都傾倒而出後就呼呼大睡，對於怎麼爬上床毫無記憶，只有母親在他小時候說過的話語清晰的出現在夢中。
『故事是為了世界和平。如果每個人都閱讀故事，並只談論故事，那麼就不會有戰爭和爭執了。』
就算沒有發生悲劇，人們也會虛構出傷人的故事，但只要自己寫出有趣的故事，讓別人忙著討論它，一定就有一個人正被拯救。他因為這麼無厘頭的理由開始寫作，但身處排擠過他的班級，面對曾叫他父母到校的老師，他發現自己無法向任何人遞出那寫滿有趣故事的筆記本。他養成習慣，將無辜的故事們收起，安放在他由幻境堆疊起來的圖書館中不見天日，日子平靜地一天一天過去。
但今天一覺醒來，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李鶴翾喜愛閱讀，更想要寫作，讓雪片般的文字從指尖奔騰而出，作為神，在沒人能染指的世界中為主角開疆闢土，創造一番響徹天際的傳說。
他早已離開那讓他受傷的班級，也交到新朋友，高中甚至有校刊與報紙。他可以找到的，那個願意閱讀他寫的故事的讀者。
他想成為一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