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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献曝

Summary:

我想要周游世界看尽名山大川,我正在等待我的判决书,我要与给予我切肤之痛的时代一刀两断,我要丢掉宽恕和绝望的悔恨……我想大哭大笑……我想有一整个屋子的朋友帮我吃掉多余的蛋糕……我想要,存在和感知。如果这些都不被允许,那么我想要的仅此而已——在帷幕落下前得已瞥见朝思暮想的魂灵。

Work Text:

 

 

我说,我曾经养过一只猫,然后它死了。

 

-

“首先,你要确定你自己是谁,这是你开始的第一步。”

“关键是,我也不确定我自己是谁啊?”

这是面对填格子游戏时我跟同桌说的第一句话。

填格子游戏即写作文。我最近无所事事,遛弯的时候在楼下张贴小广告的告示栏里翻了翻,第二天两眼一睁给自己报了个写作班。坐在教室里还没来得及后悔,第一堂课的老师已经站上了讲台。老师是个笑眯眯的狐狸眼,一上来就给每人发了张卷子说:请写一篇无命题作文,不限体裁,诗歌和小说也可以。

“没想到兴趣班也有开学考试。”传作文纸时同桌的女生偏头小声跟我吐槽。

 

“你好你好,我叫神田纪仁,你叫什么?”女孩子转身过来看着我。

我还没开口,后桌一个男生就凑过来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们,准确来说是望着她——“不是吧,你不认识芙宁娜?”

过于夸张的语气暴露在空气中,让我忍不住暗自思忖该怎么介绍自己才好。导演?明星?演员?神?……那都不是我。

空气一时陷入无端的安静,神田冲男生蹬了一眼,像个被破坏好心情的小动物。她朝我伸出右手:“不认识怎么啦?我刚从稻妻搬来枫丹,你叫芙宁娜吗?幸会幸会。我就住在枫丹庭西北方向那个花店前面,有时间可以来找我玩儿。”

我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你好你好,我叫芙宁娜。

 

“嗨嗨嗨!”

下课的时候,神田跟路过的一个男生打招呼,露出一个明媚又肆意的笑脸,与她大大方方相比,和她同为从稻妻来的男生倒是很容易就红了脸,摆了下手就偏头走出了教室。

花名册上有写到,神田和男生都来自鸣神大社脚下的石田村,神田还和同学们分享了堇瓜蜜饯,香气很淡甜味却很足,和枫丹的风味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老乡啊,怎么看上去反倒不太熟悉的样子呢?我嚼着蜜饯想。

然后谈到为什么会来到此处的话题。神田朝我指了指男生的背影,“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追他才到这里报名的啊?”她的声音飞扬着,“大错特错!”

其实并没有这么以为。但我担心她反过来向我提问,于是顺着话说:“那是为什么?”

“我是为了朋友来的哦。”她回答道。

“我有一个很珍视的朋友,一直想要给她写一封信,但因为亏欠她很多,不知道怎么写才能好好表达歉意,于是来向专业的老师学习了,希望能在原来乱七八糟的基础上有所长进。”

“给朋友的话,用真诚的话语写出心意就够了吧。”

“很多事情,只有真诚是不够的哦。”

“好吧,那希望你朋友看了信能原谅你。”

神田神秘地微笑了一下,并没有接过话茬。这让我福至心灵想到:她该不会写的根本不是什么道歉信,而是情书,想要表达的也不是歉意,而是爱意吧?

 

这下可糟了。我想。

 

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我犹豫着该不该把话题继续下去,神田却对我说,写出那封道歉信,是她的梦想。

这么重要?!见我露出有些紧张的表情,神田又补充道:“因为我其他的梦想都已经实现了,只剩下这个最艰难的……唉,这样一想觉得更抱歉了,好像关于她的事情最次要,也最不要紧一样。”

我安慰她:“不会的,梦想和待办事项是不一样的。”

我说:“梦想是不分轻重缓急的,有的很难实现,所以需要很多时间,实现的也越晚。”

考虑到这个朋友的性质可能不一样,我补充道:“如果是神田小姐的话,你的……朋友,一定会理解你的。”

“欸?还叫我神田小姐吗?”

“那么……神田同学?”我不确定地问。

“看芙宁娜应该是称呼刚认识一天不到的人的名字会害羞的人吧,”她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但我怀疑是我看错了,“叫我神田就可以了。”

 

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时候,神田突然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芙宁娜,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梦想太过于冠冕堂皇了?”

我连忙向他表示并无此事:“没有哦。我从不嘲笑别人的梦想。”

她放下心来,又问我:“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告诉她,我没有梦想。为了提防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又补充道:也没有心愿。

 

我说:“愿望对我来说是件危险的事。”

她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因为我完成愿望的方式像是在自杀。”我解释道。

神田惊讶地看着我:“怎么会这样?”

我想我有点吓到她,但还是想以通俗一点的方式同她说明这件事情。

于是我问:“你想象过死后会发生什么吗?”

她果然不知怎么回答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实现愿望之后会发生什么。到那时候,所有的痛苦、茫然、坚持,都会随着愿望的实现而消失,可我将会变得更加茫然。因为除了它们,我一无所有。”

 

神田看上去有些哑然。我猜想这样的情形并不常见,为了让她安心,也为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我努力从庞杂的回忆里翻箱倒柜。

“……很久以前我有一个愿望,是我的小猫。我从下水道捡到它,真的非常小呢,又羸弱,心脏贴着手指感觉在发抖。我救治后领养了它。希望她可以永永远远地活下去,至少活到我不再舍不得她,或者陪我一起直到时间结束那天。”

 

“也太天真了吧!”在我们之间突然有一道声音插进来。怪没礼貌的。

后桌竟偷听我们讲话,很不要脸地凑过来说:“跟你们讲啊,我小时候去宠物店挑了好半天,结果店家说猫咪的寿命最多只有二十年,没办法陪人长大。又或许你长大了,而它也已经老了。它会在你最爱它的时候死掉。我妈问我能接受吗,我说不能接受,当场奔出宠物店,再也不敢提养猫的话了。”

 

我想说,我的猫不是宠物猫,它只是一只我从地下水通道里捡到的小流浪。

我想说,它确实已经死了。

我想说,可我还没有长大,这可怎么办呢?

但我什么也没说。后桌也在神田的注视下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去安分守己。

 

不知为什么,神田给我一种无论对她说什么也没关系的感觉,这种感觉过于新鲜又过于强烈,以至于我摇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把手递出去,并如释重负。

我对她说,从小到大……当然,我已经忘记我“小”是什么样子,“大”又是什么样子,那么从前到后,从曾经到将来,从时间的起点到末点,我有且仅有过两个愿望。

第一,我希望我的猫长命百岁。

第二,我希望审判早日到来。

 

“而它们一个破灭,一个已经实现,不能算数了。”我总结道。

“那就不算哦。”神田对我眨眨眼,非常温柔的神情,“如果哪天芙宁娜找到新的愿望的话,就告诉我吧?”

然后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

上完第三节作文课,神田小姐的作业得到了及格分数。她凑过来看我的,下巴就虚虚靠在我的肩窝里,像小猫贴过来似的。我向她抖抖我的试卷,卷子上用绿色的水笔写着两个数字35。有同学问老师怎么不用红笔修改,老师说不要那么严肃嘛,写作文又不是写数学。

但他发给我作业的时候对我说:但是你啊,芙宁娜,你又太夸张了,要么太严肃要么太夸张,这可不是好习惯哦。

 

不知怎么,神田看上去并不那么在意自己的成绩。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芙宁娜,再接再厉,再败再战,再探再报啊!

 

临近放学的时候碰到从办公室出来的老师,他招招手让我等他一下,我只好让神田先走。再走出办公室时,老师手里握着两杯饮料,说是稻妻最近传过来的产品,茶叶沫上飘了一层嫩红色的樱花花瓣,悠然的香气和堇瓜蜜饯有点像。我本以为老师会问我年龄多少、家世几何,然后再灌我一碗鸡汤,并因此感到不安。却没想到他只是把一本《初级作文写作指导》和饮料一并塞到我的手里,便咬着自己那杯的吸管走掉了。

不过我还是松了口气,倘若他当真问我那些东西,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这节课布置的作文主题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老师说我的词汇量丰富,技巧也足够,那么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过了半小时发现格子里仍只有几个字的题目和我干瞪眼,我看着作文纸,觉得自己毫无长进,于是扔下笔。

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它和我的肚子一样空荡荡。上周买的甜品也吃完了,剩下两瓶果汁一瓶番茄酱和半个切剩了的柠檬,支离又干瘪地占据了冰箱的整个空间。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叠一次性手套和蛋糕盘子,遗憾地舔了舔嘴唇。我一个人住,往往买一整个蛋糕要吃很久,冷藏太久的甜品都会失去风味,海薇玛夫人她们又不能帮我一起吃掉。

最后我拿出一包通心粉拧开炉灶,在等待开水沸腾的期间,海薇玛夫人问我:你干嘛要去报作文班?

我心不在焉地调着通心粉的料汁,这是今天第二个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想不出答案。我只好告诉她:因为我很闲,我很无聊,我想找点东西充实我的生活。

谢贝蕾妲小姐和乌瑟勋爵在厕所里玩喷水大战,很快水花便溅到了我身上,这时海薇玛夫人说:那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厕所里突然传来淋浴喷头和瓶瓶罐罐一起倒下的声音,我冲进去废了老大劲才将两只小动物拎出来,并且勒令他们近三天不许再打架,打闹着玩儿也不行。我将厕所收拾好,又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衣准备换上。期间海薇玛夫人就慢悠悠地独行在我身边,我才想起来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来不及在意这个,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厨房。

三秒后房间里响起了我崩溃的声音:“我的通心粉糊了啊啊啊啊——”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继续盯着作业发呆。

最,即居于首要地位的存在。唯一,释义为只有一个、独一无二。单论词义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从语境上来讲也不能完全相等。

但在我这里是可以的。

因为迄今为止我只做且只做成了一件事。虽然最开始做这件事时并不知何时才能成功,往好了说是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往坏了说是暗无天日竹篮打水。

这大约是世上最微不足道的壮举。从宇宙初开混沌起,时代这种庞大的体量下大多数东西都会被洪流冲刷带走,但有些东西也会坚不可摧地留下来,生者的善恶不会被忏悔的泉水洗净,死者的灵魂也不会因暴晒而变得单薄。

 

在末日的终点,那个叫芙卡洛斯的人曾对我说,有人讦告我的罪行。

我问她我犯了什么罪。她说,你的心愿即是你的罪行。

我又问她:“我做的好事可否抵消我的罪行。”

她说:“你是在为这个时代坚持。你的善行远远大过你的罪过。你将成为唯一得到宽恕的人。”

“那么,”我问那个叫芙卡洛斯的人,“我又拯救了什么呢?”

芙卡洛斯并不在意我将她当作是神还是人,或者说她并不在意我怎么看待她。她指定我成为她的背面,所以从那一刻开始,无论我们是互相爱慕,还是互相仇恨,都不能互相背叛。

她回答道:“是灵魂。”

她说:“你拯救了所有枫丹人的灵魂。”

“那我的呢?芙卡洛斯,我的灵魂呢?”*

 

芙卡洛斯不说话了,沉默横亘在我们中间。我和她是镜子的两面,所以我确认她那时一定露出了难以形容、非同寻常的表情,因为我在自己的脸上也看见了同样的一脸苦相。

 

上第四节作文课那天,为了买到隔壁街甜品店限供的红豆慕斯派当早餐,我起了个大早。我边往教室走边咬着派思考没写完的作文该怎么办,以及如果分数不增反降老师会不会请我去办公室喝茶,还没想出对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棕色的帆布鞋,一个因鞠躬而看不清面容的头顶,和一束捧起来的鲜花。

我咬着的红豆派突然掉落在地。

我没有被追求过的经验,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场景也只好大脑飞转想着如何拒绝这人才算礼貌,却见那人将头一抬,原来是和神田一样从稻妻来的学生。他从花束后掀出一张信封来,顷而憋出来一句磕磕绊绊的话:我恋慕神田同学已久,可否请芙宁娜同学将花束和信封一并交给她呢?感激不尽。

我这才反应过来,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愣在原地。

 

被神田拉出教室的时候,一群鸽子结伴着飞过建筑群落到对面的广场上,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一片发光的白色里显得生动又肃穆,神田十分兴致勃勃地拉我去买面包圈想要喂它们。

“完全僵住了哦,刚才。”

“那个稻妻来的男生——叫什么名字?他喜欢神田小姐呢。”

“又叫我神田小姐了。”

“抱歉……神田。”

“是我应该抱歉才对。抱歉啊,芙宁娜,让你因为我陷入尴尬的场面了。”

“其实还好。”我们来到广场喷泉旁边,太阳光的直射让人暖洋洋的,这里喂鸽子的人不算少,但还是有几只笨拙地朝我们走过来,“只是神田会困扰吧?”

“呐,芙宁娜难道没有过任何恋爱经验吗?”

“诶?”

“小学的男生都非常幼稚,喜欢哪个女生就会扯她书包袋子,或者午睡的时候往她柜子里塞毛毛虫。中学时候也并不会成熟到哪里去,情书写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告白的时候还是一分钟憋不出两个字,后来我直接问写情书的时候到底抄了哪个名家啊?他居然诧异地问我怎么知道是抄的?气得我直接甩了他回家了。”

“所以神田是怎么分辨的呢,难道是恰好读过这个名家的作品吗?”

面对我的提问,神田倒有些愣住似的,沉思片刻后飞快地想起来了:“信里这样写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说不出你的名字,只是觉得在这神奇的一刻,在我的心目中,你的名字突然变得无比神圣,是我心里的秘密。’*”

“写得真好……倒是蛮会选择的。”我笑了出来,“不过神田真厉害啊,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的事情。”

“倒不是我厉害啦。”她说,“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而已。”

 

我少见的不知道怎么接话,搬出沫芒宫后我好像在逐渐失去自主交谈的能力,大约是因为也失去了很多参照。我想,所以才会来上作文课吧。真是笨拙啊,芙宁娜。

 

“讲这个的意思是,希望芙宁娜以后也要这样哦。”

鸽子在啄我手心的面包屑,又轻又痒,完全不怕生。我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她:“什么?”

“高兴了可以答应约会,不开心了也可以直接把人甩掉。如果以后有人突然来告白的话,就这样做吧?”

“这都是约会的过程吗?”我问。

“是呀。”

“真复杂呢。”

“因为不管做什么,每一步都是爱的滋味的一部分啊。希望芙宁娜能好好被爱对待才行。”她这样说着,指尖不小心被鸽子啄了下,也不生气,而是用手指去蹭了鸽子的脸颊。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宝石一样的。

 

原本应该是我不感兴趣的话题,而我却顺利地问了下去:“神田收到过很多告白吗?”

“也没有啦。只是读中学的时候大家都很热衷于这件事情,久而久之就看得眼熟了。”

她说:“一般来说告白的结尾都会出现:请和我在一起吧?请给我一个答案吧!类似这样的问句。”

 

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被人问过。

……只需要简单的一个回答……

等待……不能告诉任何人……保守秘密……

 

如果如神田所说,任何需要回答“是”或“否”的问题都是由告白衍生的,那么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说,好。但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个问答的真正含义,又或者我将它看得太轻也太易了。它远比我想象的更厚重也更艰难,如果有人读过“非知之难,行之惟艰”这句话那么一定会用来形容它的。可惜当时我并没有读过这句话,也不明白这和表白根本天差地别。我只是,答应了。然后去履行我的责任。

 

突然间我开始头疼。神田的存在却意外地平息了这种刺痛。她看我手里的面包屑已经见底,就把自己的面包圈掰下来一大半分给我。“其实芙宁娜更喜欢鸽子一点呢。”她笑着说,“就那么喜欢小动物吗?”

“又被你发现了啊。”

“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啊,以前除了猫咪还养过什么吗?”

“没有了哦。小动物都不怎么和我亲近,”我想了想,“除了海滩上的膨膨兽,太懒了——即使被抱住也完全不会逃跑呢。”

这时正在被神田抚摸的那只鸽子一拍翅膀,飞进了她的怀里,“芙宁娜,快看!”她惊喜地稳住身体,一边朝我倾斜过来,“快伸出手呀!”似乎只是因为我说喜欢的东西,她得到了都会拿来送给我。

 

想要更多地听下去,这种话无论如何无法说出口。我只好又掰开一点面包圈,想要引诱鸽子过来。

 

-

枫丹最近要举办一场花火大会。我听到这个消息,凑过去和神田耳语:这不是稻妻才有的文化吗?神田也附耳过来道:难道这就是文化入侵了?

老师恰巧路过我们的课桌,闻言用手指敲了敲桌角,微笑着纠正:两位同学,这可不叫文化入侵,叫文化传播。

下课铃在此刻响起,老师接着说:看来同学们都很想参与这场晚会,那么本周的作文主题就写它了,还是老规矩,题目自拟,题材不限。

 

花火大会前神田热情邀请我去她家住几天,而我欣然前往。我们像早已熟悉的好朋友那样看同样喜欢的电影,吃同样口味的食物,听同样品味的音乐。在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笑盈盈地牵起我的手开始跳华尔兹,我贴着她的肩滑出第一段舞步,这让我想起不久之前那一场盛大的宴会。那时我守着唯一也是最大的秘密,明白自己将是在场唯一一个独角戏演员,迈出舞步时却又好像有人贴着我的背和我一起跳跃。正如此时此刻。

有人陪伴的孤单还算孤单吗?我感到喉咙一阵紧涩,突然很想问一问神田这个问题,却见她朝我倾身过来,亲密过头地做了一个贴面礼。又在我怔愣的时候小声问:“芙宁娜,跳舞的时候开心吗?”我点点头。她又笑了,与刚才却有些细微的不同,仿佛刚才的笑千篇一律,现在的笑才像是真正愉悦似的。

她说:“既然开心,那就什么都别想了吧。 ”

于是我闭了嘴,在她的手划过我头顶时,将所有的想法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神田说想体验一次中学女生都会做的联谊合宿。

“好可惜啊,我中学都没有交到很好的朋友。”她抱着一团蓝色的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就像一只躲在深海珊瑚后面的游鱼,“芙宁娜会同意吗?”

对这样的眼神我没办法不点头,又暗自思忖这人大概已经拿捏住了我的命脉,以后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可怎么拒绝才好?但被子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很轻易就让人放松下来。入睡前神田告诉我:“蓝色的被子可以舒缓情绪、放松心情,对改善睡眠有很大作用。”

“芙宁娜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吧?上课的时候黑眼圈就像熊猫一样哦。”

连这个也注意到了啊,明明我没有打过瞌睡吧。但这句话我没说出来,而是用打呵欠的方式逃开了。

 

我没办法不承认,离开沐芒宫后我越来越难面对别人的好意,以前这样的好意指向的是芙宁娜,而当我不再是芙宁娜,指向的箭头就会失序。我成为了一个「新」的人,可是却没有「新」的箭头为我指明方向。我像一个站在辩不出新旧红绿灯路口的迷路的人,手里握着目的地的名字,而上面只有简单到空洞的三个字——活下去。

 

这大概也是离开神位的后遗症吧。我这样想。

会不会因为我本来就是假冒的呢?我又忍不住疑问。

 

睡到半夜好像听到有什么鸟突兀地叫了一声,我转醒过来,目之所及的地方是神田家蓝色花纹的壁纸,而我的背抵着她的背。下一秒我们竟不约而同双双翻过身,脸颊对着脸颊。我看到她散在枕头上的蓝白色头发,看到她安静的眉眼竟和我有些肖似,看到一小片月光淋在她的耳朵和额头上,仿佛触手可及的一片美梦。

她仍然闭着眼睛,这让我大胆地并没有将视线移开。

很难想象,但这确实是从我有生命的五百年来与另一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刻,像是千百年前孕育生命的子宫里我们也是以这样的姿势抵额而眠,那是我们血脉最相近、心跳最同频的时刻。

那时我们是心房的两半,掌纹也连在一起。

 

因为中途醒过一次,后半夜我睡得昏昏沉沉,好像落进了一个拥抱。抱住我的人那么瘦,连腕骨都突出来了,我迷迷糊糊地想,然后伸出手去搂住她。手心碰到她背后展开的翼状骨,硌着我的指节,徒然出一种骨血交融的错觉。如果我是死神,那么她一定是我的镰刀。

如果这是真的蝴蝶,我一定把它抓进手里。

我最后想。

 

-

我和神田在前往花火大会的路上遇到了同班的一位女同学,这位同学沉迷塔罗牌和占卜,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我和神田就兴致勃勃地要给我俩算命,最后盯着我抽出来的三张正位和神田抽出来的三张逆位陷入沉思,抬起脸说:你们以前见过么?见我和神田摇头,她又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我和神田都说,是朋友。女同学抓耳挠腮道:不应该啊……随即认为是自己功力不够学途尚浅,收了卡牌撂下一句“日后再算”便扬长而去。

这次偶然碰上,她兴高采烈过来同我们搭话:两位昨晚睡得可好?我说,尚可,不过半夜我好像闻到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但睡得太舒服就没起来。神田看了看我说,哦,那可能是我买的九块九包邮的电蚊香液,第一次用味道是怪了点。女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看样子是在给我们普及防火意识和正事之间游移不定,最终选择了后者。她从兜里掏出一叠卡牌来让我们抽,这次一人一张,我翻开是正位的「世界」,神田翻开是正位的「倒吊人」。她摸着下巴说,两位最近都会发生好运气的事呢,不过也有命犯桃花的意思,总得来说算是抽到了好牌啦。她笑眯眯地收回卡牌,同我们说花火大会上见。

 

大会的场地设置在沙滩上,入口的地方绑了很大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此次花火大会的主题:让每个人的热情都变得热烈起来!

往里走可以看见一些摊贩,首当其冲的是卖冰淇淋的小推车,遮阳的顶篷都是五彩斑斓的。神田突然松开我的手,说,你等我一下。然后快步跑开了。

 

我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只好漫无目的地站在原地左顾右盼,突然想起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没想过来参加这样的活动。为什么呢?

是因为有神田小姐在吧。我暗自得出答案。

 

这时一个小孩突然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蛋糕,说:“姐姐,今天是我生日,也请你吃一块吧。”

我惊讶不已,心想莫非我此时正长着一张苦脸,路过的小孩都要来哄我开心?我在荷包里摸了摸,摸出一枚摩拉,又想到别人是赠送而我却想购买,首先在心意上就达成了不平等和冒犯,于是又把摩拉塞进去,想找点别的东西回礼。

珍珠梳子,一枚摩拉,几颗珍宝糖……

“要开心啊!”小孩这样说,然后没等我摸出糖果,就挥挥手飞快地跑掉了。

 

神田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我左手托着一盘蛋糕,右手埋进荷包里摸索未果的样子。

她好笑地看我,像是觉得有趣,没问我蛋糕从哪里来的,将我的右手拎起来,笑眯眯地往里面塞了一支冰淇淋。

“怎么是这样的表情,难道从来没有收到过游乐园门口分发的气球吗?”

“欸?”

“不会吧,难道芙宁娜你……从来没去过游乐园吗?

“倒不是没有去过。”也见过乐园里装扮成大型玩偶的工作人员。只是对于以前的我来说,做任何事形式远远大于细节,外观也远远大于体验。我曾经想,如果有一本书叫做《见习神明守则》就好了,我需要知道神是否可以对甜品上瘾——这也是我冒险试出来的。由此可得,我不知道游乐园门口会分发气球这回事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即使这在神田眼里是不正常的。

 

“看上去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呢,对陌生人的善意有惊讶成这样子吗?”神田跟我开玩笑。

“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手足无措,很不正常对不对?”

神田并没有立刻回答我,沉思了几秒才说道:“被很真心地喜欢和祝福了,就算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爱的人也会感到幸福吧。”

“是这样吗?”

“因为爱就是这样的啊。”

 

爱。善。信。

 

与歌曲前奏一起响起来的是烟花炸开的声音,四散的火花中有飞上高空的,仿佛一尾逆行而上的游鱼。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就像一颗颗流星奔赴遥远的星河。

恒星用光和热孵育了生命,破碎化为无数组成人类生命的原子,也就是说,每一个人类都曾在早已熄灭的古老恒星中经受过一万年的燃烧。烟花坠落下来的是硝酸钾、硫磺和木炭的混合物,而这个世界也从大爆炸开始。以前我试图跟镜子里的人讨论一个哲学问题:假如大家都活下来了,那么未来会如何呢?那个人的回答比我的问题更加哲学:无论是哪种未来,人人都将走向未来。因为未来可以不需要人类,但人类需要未来。

我想她说的,恰如此时此刻。

 

“芙宁娜?芙宁娜,你怎么啦?怎么哭啦?”视线里可以看到神田正担忧地看着我。

我说:“神田,你在花火大会上有没有见过不笑而在哭泣的人?”

神田却没有回答我,悒郁的神情和我的眼泪凝聚在一起。

我想:个人的脸上是否可以同时出现两种表情?

因为我现在既想哭又想笑。

我告诉她:“抱歉,因为太开心了……因为我现在正在实现我的愿望。”

 

很久以前,远在宇宙初开的时候就有草木芃芃,朝霜夕月,飞鸟走兽批风抹月,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在漫长到过于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拾起被自己遗留的心愿,抱着它宛如抱着一颗心脏的碎片。

我想要在众人哭的时候笑,众人笑的时候哭,我想做不合时宜的事,我想正大光明地爱,连眼泪也是如此……我想抓住那个将我的表情当作提线木偶的东西,然后将它踩在脚下。

我想哭的时候伤心,笑的时候幸福。

 

我任由泪水滑落,却因视线模糊而不得不用手指抹去透明的液体,咸涩的眼泪陷进嘴里,再开口就是哽咽:“可是,我也想要实现大家的幸福。”

视线里神田在用手掌触碰我的脸颊,温热的,想必一定沾上了我的泪水。

而我用一千朵烟花炸开的声音说:“因为我很喜欢这里,所以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

 

后来有人告诉我:世界上能完整看完一场花火大会的人是最幸福的人。

我没有问为什么。那个人自顾自地说,每一场大会上都一定会撞见迟到和早退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是会感到幸福的事吧,如果从这样的氛围里跑开,幸福也会跑开哦。

我说,原来是这样。

我说,不过那样的感觉,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我也说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最大的那一束烟花升空后并没有炸开,宛如星星一样被粘在了天幕上,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仿佛时间的齿轮被不明物体沦陷卡住,人群、横幅和焰火都停在原地。

唯一动起来的,只有神田纪仁。而她本人对此并不惊讶,反倒像是早已预见到似的叹了口气。

 

她的身体像消散的烟火一般在离我远去,而我迫切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就像假期合宿那晚想抓住蝴蝶的翅膀。

 

我追着她问:你到底是谁呀?我问过在那个来自稻妻的男生,石田村根本没有一户姓神田的人家!

 

神田……或者应该叫她芙卡洛斯,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演出结束的帷幕一样慢慢落下来,星星和月亮一同坠入黑暗里。

她说:“对不起。”

她对我说:“但是最后,请让我祝福你,芙宁娜。”

 

我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抖:“老师给我的作文写作指导上写,一般人物对话都要符合逻辑关系,你说对不起,应该等我回答没关系,你才能继续说下一句话。”

 

芙卡洛斯露出一个熟悉的笑:“那么芙宁娜,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有的东西是没有规则的?”

“譬如你。譬如我。譬如我们。”

 

“你等一下!”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拼命地伸出手去。只听见风声渐起,沙石蹀躞。那一刻起五百年来一直停滞生长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在胸腔里发出剧烈碰撞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痛。

 

没有人等待我。没有人回答我。

 

一阵风过,随着芙卡洛斯的消失,世间的一切仿佛又随时间齿轮的转动而继续起来,推冰淇淋车的老板将手里的甜筒递给伸出手的顾客,举起相机拍照的情侣按下快门,隐没在云中的月亮露出白色一角,停在空中的烟花瞬时盛开,天空被照得亮堂堂的,四散的焰火像天神的眼泪落下来。

人群发出一片欢声笑语的喝彩。

 

在这片嘈杂的环境里,我却仿佛心有所属般听见了熟悉的微笑的声音:本以为学习一段时间能增色不少呢,却没想到删删减减,最后就只剩下了这几个字而已。

 

那封不知何时放进我手心的信纸被我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母,蜻蜓点水似的,干干净净地写着:“我爱你。”

 

fin.

 

-the after story

 

我,芙宁娜,在成为芙宁娜的第三个月零七天,决定翘了最后一节作文课,用来写作文。

老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已经把七节课程的作文主题清单列成了表格发给大家看,最后的题目是:自拟。

他说,不要被任何的框架局限,不要照本宣科拟规画圆,写你最迫切想要写下来的东西,即使只是想要下楼倒垃圾这样的小事也可以。

 

那时我还没找到我的愿望,盯着格子纸像盯着四四方方的牢笼。作为我同桌的神田凑过来对我进行支援:芙宁娜之前说过,梦想与这个时代有关对吗?那不如就写这个吧!如果是有很多关联性的东西,再怎么也会有话说吧。

 

“你可以这样写:在我的少女时代,在我的学生时代,在我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期待……”

 

我这样在本子上写道:在我的少女时代。

 

我想要周游世界看尽名山大川,我正在等待我的判决书,我要与给予我切肤之痛的时代一刀两断,我要丢掉宽恕和绝望的悔恨……我想大哭大笑……我想有一整个屋子的朋友帮我吃掉多余的蛋糕……我想要,存在和感知。如果这些都不被允许,那么我想要的仅此而已——在帷幕落下前得已瞥见朝思暮想的魂灵。

 

最后,我又把魂灵两个字划掉,改成“神明”。

 

——得已瞥见朝思暮想的神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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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呢,……我的灵魂呢?”——可考自《哈利波特》里斯内普和邓布利多的谈话。

*“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心里的秘密。”——出自《罪与罚》

野人献曝:比喻奉献的不是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