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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中的人来人往能给这座小教堂带来生机，但夜晚更令人沉醉。弯弯一轮新月挂在漆黑的天空中，零落的星辰点缀在周围，也算是熠熠生辉。星空之下的百合花海也借着黯淡的月光飘摇，小小的黑猫正躺在花丛中小声呼噜着。
夜晚代表着平静与休憩，那是多长时间之前的事了，叶记不清楚。借着月光，他吹熄了烛火，拿一块干布将银质烛台擦拭干净，随后放回讲经台。纤长的手指拨动台面之下的拉环，水银子弹与左轮手枪暴露在月光中，比混着杂质的烛台还要明亮一些。
”叶，做什么呢。“身后传来葛叶的声音，他已经换下修女服饰，此时穿着宽松的衬衫，刚刚洗漱过，头发还滴着水珠。
即使是夜晚，也能听到轻轻的魔物吟叫声，蛰伏于城镇之间的魔物即使在魔力稀缺的新月也在躁动。吸血鬼站到了他的身边，潮热的气息还未散去，几根潮湿的头发落到他肩头。叶应了一声，利落地拨出转轮，水银子弹一颗一颗填进弹仓，每一颗都映着葛叶鲜红的眼睛。
“今晚萨沙没有魔力对吗，我去镇子上看看就好，萨沙好好休息。”
弹仓里已经装满了水银子弹，不过对吸血鬼贵族没什么大用就是了。叶推了推眼镜，看向身旁的葛叶。对方眨了眨眼，把自己肩上的毛巾搭在叶的头上胡乱揉了揉。
“今晚那家伙也不会有力气作乱的，而且昨天刚刚清理过一轮，你也休息吧。”
葛叶的声音隔着柔软的毛巾，有些模糊不清，毛巾上面还残留着许多白色的发丝，缠上叶的眼镜。这家伙是猫吗，叶小声吐槽着胡乱扒掉毛巾，没来得及扶好眼镜就看到对方得意的笑脸。视线几乎能毫不费力地穿透苍白的皮肤，好像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颈部搏动。魔力是支撑他的躯壳的根基，在魔力短缺的夜晚，葛叶比起吸血鬼更像个常年卧病的可怜人。
“说的也是。”叶看着吸血鬼，垂下眼来，把腰间的枪支重新放回讲经台，转而叠起毛巾。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残破教堂中，像一轮小小的圆月。
“如果萨沙需要血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叶点了点自己领口下的脖颈，那轮圆月眯起来笑着看向葛叶：“还是说，我这副躯体不能满足拉古萨大人的口味吗。”
“真敢说啊，你个伪神父。”葛叶错开视线，转身摆了摆手。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漫长的岁月与无法留下伤疤的身体，这些似乎逐渐消磨了他对生命的感知。
所以当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时，即使是猎杀过无数魔物的他也愣了神。月光黯淡，他被身后的魔物绊住，没能看清咒术师袭来的剑锋。
剑尖刺破人类的皮肉的声音模糊不清，染血的寒芒即使穿过神父的左肩，依然直指他的胸口。失神只有短短一瞬，葛叶反手斩下魔物的手臂，借挥剑的余势劈向咒术师。这一击极快，咒术师想抽剑格挡，剑身却被人死死握住。
神父脸色惨白地望着他，嘴角颤抖着勾起微笑。
扑哧一声，咒术师的右臂被从中间斩断，握着剑的手软趴趴地掉落下来，流了一地鲜血。他捂着断臂，狼狈地躲闪不断斩来的利剑，慌乱之中身上又中几刺。
更多的魔物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快要将这狭窄的街道填满。葛叶皱眉切了一声，手上挥剑更快，但咒术师已然钻进魔物群中。那群东西不知疼痛，潮水一般涌向他和他身后的叶。几声枪声在身后响起，葛叶狠狠向咒术师挥出最后一剑，只堪堪斩下对方的衣角。
不能再追，叶受伤了，恐怕应付不了那么多魔物。葛叶调转剑尖看向叶的方向，对方的鲜血已经染红衣物，不少魔物已经聚集在叶的身前，浑浊的眼球死死看着还在汩汩冒出血液的伤口。
子弹已经打完了，叶勉强躲开魔物向他拍下的巨掌，从口袋中拿出更多子弹。痛觉被身体暂时屏蔽，但肾上腺素带来的还有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几乎无法将子弹按进转轮。
魔物一击不得，迈过同伴的尸体再次向他挥出利爪。叶矮身躲过，起身的动作却慢了半拍，被魔物一掌拍到墙上。冲击以及失血过多让他感到阵阵眩晕，再不将这些魔物处理掉，恐怕他也会成为魔物的一员。
是时候用出王牌了吗。叶咬了咬牙，镜片隐隐反射出微光。
这次的代价是哪段回忆呢，叶默默想着，脑海中闪过一缕月光般银白的长发。不希望是萨沙啊，他叹息着，手指扣上扳机。
“喂，叶！”
利剑比他的子弹更先埋入魔物的心脏，一击将眼前的魔物斩为两半。但面前更多的魔物向他涌来，密集的攻势即使是吸血鬼也难以承受。而他的身后跑来更多魔物，狭窄的街道快要被魔物挤满。两人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腹背受敌，叶看到葛叶额角落下几滴冷汗。他身后的敌人露出尖牙，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左手已经无法抬起，他蜷缩在墙边，染血的神父袍紧紧贴在大腿上，他用双腿夹住还在发烫的枪管，另一只手将子弹稳稳塞进左轮手枪的转轮。
伴随着枪响，水银子弹炸飞半块魔物的大脑，葛叶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专心对付起身前的敌人。身旁不断响起枪声，魔物的哀嚎声随之而来，回荡在小小的巷子里，吵得人耳朵痛。
不久过后，声音停息下来，巷道里躺着大大小小三十余具魔物尸体，还有一个脸色惨白的神父。
“叶，振作一点，我们马上回去。”葛叶撕下神父袍的布条紧紧捆在叶的肩头，叶已经抬不起头，只能支吾着应一声。同伴昏沉的意识让他慌张起来，他抱起叶，趁着夜色展开蝠翼向教堂疾冲。
失血过多让叶的心跳极快，急促的呼吸在小小的房间里异常明显。葛叶回忆着叶为信徒们包扎的样子，将高度数的伏特加洒到伤口处，再用纱布塞满整个伤口，试图堵住还在汩汩流着血液的部分。叶痛得惊醒过来，睁眼就看到吸血鬼满手的血，一脸焦急地呼唤他。
叶默默想，如果自己死了，恐怕世界上要多出一位修女通缉犯。他指挥葛叶从橱柜中拿出止血药洒在创口处，过了一会儿血才渐渐止住。幸好没有伤到要害，叶颤颤巍巍地帮着葛叶把自己的伤口包扎起来。葛叶轻轻地给纱布打结，没再弄疼他。
终于处理好一切，叶只感觉头脑昏沉，身体冷的可怕。床铺被污血和伏特加浸得潮湿，强烈的铁锈味和酒精味撕扯他的神经，他扯过被单，往床铺内侧挪了挪，避开那块脏污。
“谢谢你，萨沙。”叶靠在墙边，葛叶就坐在床沿，他的手上还粘着点点血渍，表情严肃的样子。他扑哧笑了出来：“这幅表情，难道我已经死了，而萨沙在为我念悼词吗？”
“…别说这种话。”葛叶摇了摇头，隔着被单握紧他的手：“是我被刺中的话，现在都可以活蹦乱跳地在教堂穹顶跳舞了。”
“是，是。你可是高贵的拉古萨大人。”吸血鬼的不温不热的体温隔着被单染上他的手，因缺血而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温。
“人类真是脆弱啊。”
葛叶的手缓缓收紧，将冰凉的手掌完全握入自己掌中。他抬眼，对上叶灰蓝的眼睛，这双眼睛，这个声音总有一天会消失。双手更加用力地紧握起来，
“是啊，脆弱又短命，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叶没有挣扎，手指顺从地被他包裹在手中，体温已经与葛叶没有差别。他笑了笑，另一只手搭上葛叶温凉的手背：“也不全是坏事。正因为人们知道这些，才会拼命活着，毕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情。”
“这是脆弱者的特权。”泛着笑意的眼眸对上那对赤红的眼：“但萨沙永远会有第二个明天去完成心愿。”
不是的，他的心愿，并不全都没有时限。葛叶垂眼看着叶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皮肤不再白得像纸，稍稍恢复了一些血色。床铺上的小小血泊逐渐干涸，边缘的血液结成硬块，手指轻捻便会化作碎屑融入尘土。
声音，眼睛，神父与修女、吸血鬼和天使并肩战斗的回忆。叶做弥撒时认真的表情，叶处理饭菜时和他的闲聊。这些记忆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枪中的子弹，只有生命漫长的他能保留两人的曾经。在短暂的时间中，他想要记住更多叶的事情。
血味依然浓郁，独特的味道充斥鼻腔，混杂着人类和天使的气息，葛叶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这是独属于叶的味道。
“叶……可以让我，吸你的血吗？”葛叶凑得离叶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诶？”叶微微怔了一瞬，刚刚平缓的心跳再次快速搏动起来。他看向葛叶，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落寞。
他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叶看着葛叶这幅样子，弯起嘴角：“可以哦。”
他在吸血鬼的注视下缓缓解开衣扣，染着脏污的外袍早被脱去，只留下一件被血染红大片，现在已经有些发黑的白衬衫。左肩的伤口刚刚止血，叶半褪下衬衫，偏过头去，露出右边的脖颈。和左边狰狞的伤口不同，这里的皮肤干净平滑，和葛叶一样，像个养尊处优的小贵族。
“萨沙会记住血的味道吗？”叶虽偏过头去，含着笑意的双眼却依然注视着葛叶。
“会的。“叶近乎于邀请一般的动作让葛叶凑的更近，进食的动作与拥抱几乎没有分别，葛叶悄悄抱紧对方的身体。
“无论何时，我都会认出你，我会去见你。”
葛叶轻轻舔舐叶的皮肤，舌尖之下便是跳动的脉搏。怀中的叶微微颤抖，细碎的舔舐像小狗一样，弄的他发痒。
尖牙试探地抵上皮肤，猛地刺入叶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涌入葛叶的口腔。叶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抱住葛叶。两人相拥，血液融入葛叶的身体，似乎灵魂也如此交融一般。
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寻求温度。生命是无数条相交线和平行线，两人相遇在短短的交点，长生种找到了愿意陪伴他的，遗忘一切的人找到了愿意铭记他的。
在交错的时空，在未知的旅途中，两人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