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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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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03
Words:
16,51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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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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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彬准·补|不存在的海平线

Summary:

孤儿院的双生子是血肉相连的
-
*灵感来源:*

*《缸》——草东没有派对*

*“一二三 跳 跳进染缸*

*看谁先游向欲望*

*可就连食色性也终将*

*游向死亡 游向死亡*

*于是砸了染缸 砸了染缸*

*才看见大海茫茫*

*而你我仍不知身在何方“*

Work Text:

崔然竣不知道逃出这里会是什么样

但他选择牵着崔秀彬的手,一起逃离这片岛屿

逃离这片岛屿之后会是什么?

是海……茫茫一片大海…

“这就是我们故事的终点吗?”

“…………”

两个人回头看着身后燃着熊熊烈火的监狱,惨叫声和呼救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带到了他俩的耳朵里

以为逃离监狱之后是自由,事实上却仍不知身处何方

1

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座漂亮的城堡耸立在美国某一个郊区。

“呲“,火柴粗糙的头部与磨砂相摩擦的下一秒,黑暗的房间出现了唯一的光源。

19世纪中期,电灯还只是一个存在于科学家实验桌上的东西,人们夜晚还是只能依靠煤油灯来照明,这座漂亮的城堡,像是摆在上等商场里的高级模型,每一扇黑着的窗户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即使它们接连亮起橘黄色的光,也没有为这座被亡灵缠绕的城堡增添一定点的温馨。

橘黄色的光印在看守死气沉沉的脸上,也印在乖乖坐在床上的两个亚裔孩子黑色的、绸缎般的头发上。

“啧,今晚得早点睡,孩子们。”看守的语气十分不耐烦,动作粗鲁的把点燃的煤油灯丢在了两个亚裔孩子床位中间的破桌上。

“真是晦气……”看守嘟嘟囔囔的离开狭小的房间,连关门的声音都满是怒气,力度大的两个孩子掉在床沿边的被角还在颤抖。

“哥,我还是觉得Lucy的英文腔调让我很不舒服。”刘海更长的孩子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皱了皱眉头。

刚还乖乖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已经起身,准备往门口走去,听到抱怨的话后,反而停下动作,眼中带着些许责怪看着还坐在床上的少年。

“怎么了?我只是说说。”少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这样看着。

“秀彬啊,哥说过,我们说话要……”站着的少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啧,然竣哥还是这么谨慎啊。”被叫做秀彬的少年反而笑了出来,像是在嘲笑然竣的小题大做。

“那崔秀彬你告诉我,上次你当众反抗了Lucy的当晚去了哪里?”崔然竣讨厌崔秀彬毫不在意的模样。

崔然竣和崔秀彬一起在这个狭小破旧的屋子里长大,崔然竣见过崔秀彬脸上、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伤痕,见过崔秀彬红着眼站在门口,见过崔秀彬拿着不规则的碎片在他自己的手上刻下扭曲的痕迹,见过崔秀彬对自己笑,见过崔秀彬对自己恼,但他从没有见过崔秀彬对自己寻求帮助,更没有见过崔秀彬对自己解释什么。

崔秀彬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哥,我没去哪里。”崔秀彬笑得眼睛变成了一条线,甚至伸出自己还缠着绑带的手拉住了崔然竣身上的病号服。

崔然竣盯着那漂亮的脸蛋,觉得崔秀彬脸上的酒窝是溺死人的漩涡,明知道他在欺骗你,但你还是自愿的陷入这个骗局。

崔然竣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开崔秀彬的手:“不说也算了,自己保护好自己。”

崔秀彬乖巧的点着头,听话得令人心软。

崔然竣贴着门,听着外面走廊看守们走动、交谈的声音。直到没有听见Lucy专属的“嘎吱嘎吱”的超重的脚步声,崔然竣才从门旁边的小橱柜内层掏出一个锁,将破旧的木板门锁了起来。

“Where is the witch?“崔秀彬调皮的压低了自己的嗓音,整个脑袋都缩进了缺了一边红色纽扣眼睛的小兔身后。

“The witch is sleeping, but the owl will be on duty.“崔然竣没忍住笑了起来,也学着崔秀彬压低了嗓音,做出要抓人的样子,呲牙咧嘴的扑向崔秀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别挠了,真的好痒。”崔秀彬被崔然竣双腿夹住,摁在床上挠痒痒,被攻击得扭来扭去,说话的时候都断断续续的。

崔然竣看着笑得这么真心的崔秀彬,开始责怪在刚才的对峙里,还是自己太鲁莽了。

没关系的,再等等,崔秀彬就会告诉他一切了。

崔然竣停下了挠痒的行为,眼中满是溺爱的看着身下的眼睛亮亮的崔秀彬,心都化成了春水。

“彬呢,好好爱自己,好吗?”崔然竣边说,边把崔秀彬乱掉的头发和折腾得十分凌乱的病服认真的整理好,最后手掌轻轻的摸上崔秀彬的鼻尖,点了点,看着崔秀彬的叮咚鼻果冻似得,心情都美妙了。

“好。”崔秀彬回握住崔然竣的手,还用脸颊蹭了蹭崔然竣粗糙的掌心。

煤油灯越来越暗,大雨磅礴,被风吹得大力的敲打着看似弱不禁风的窗户,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这两人却好像那煤油灯的灯芯,无不透露着温柔的热度。

“呲”煤油灯熄灭的声音。

两个亚裔少年,穿着简陋的病号服,在雨夜的疯人院病房里,用干燥的嘴唇交换了一个湿润的吻。

午夜十一点,这座漂亮的城堡的每一个窗户,都相继失去了光,融进黑色中,除了城堡最东南边看守的屋子。

疯狂的雨夜不会降低人类对他人秘密的窥探欲,还在值班清点药物的看守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嘿?你不觉得Daniel和Soobin是同性恋吗?”

“你别说,我上次还听其他孩子说……”

“Lucy,Jerry。如果你俩有这么多闲话想说的,我可以让你们去打扫自理不便的病人的床位,这样你们就会有通宵的时间来开茶话会。“

“不好意思,舍监.”两个看守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绷直了身子,毕竟说这话的女人这是他们的上司,她们都叫她,恶魔头。

“愚蠢的女孩.”舍监冷着眼扫视着这两个背影僵硬的看守,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谩骂离开了。

即使她关门的声音十分的轻,但还是让两个看守激灵了一下,两人对视的时候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神经质般的恐惧,毕竟舍监像是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俩身后,在这里工作,像是踏入了地狱的平行世界。

“我准备离职。”Lucy在把清点好的药剂放进药橱柜的时候突然说到。

“真的么?”Jerry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今天的档案,听到这句话时身子都僵了一下。

“是的,这里太压抑了。“Lucy回忆起这里的病人、这里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脸上都是无望的灰色,就好像,一群精神病人在照顾比自己病得更重一点的精神病人一样。

“压抑得像这个疯人院的外面的墙壁。”Lucy补充道。

“但你不是在照顾那两个亚裔孩子么?”Jerry整理完档案,转过身正对着看着窗外大雨的Lucy。

Jerry看见Lucy有一边的耳垂上缺了一块肉,残缺的身体在Jerry看来是十分恐怖的,所以Jerry移开了眼神。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们,你知道我是很不喜欢亚裔的,他们像是肮脏的穷鬼,是阴暗的幽灵。“Lucy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瘆人的恶毒,这让本就因为肥胖而堆叠在一起的脸部更加的油腻恶心。

“但你知道他俩很特殊。”Jerry像是在说服Lucy。

“嘿?Jerry,你没事吧?你是在劝我别离职吗?你是不是……”Lucy的声音没忍住拔高,但是又立马收回了嗓子里,棕色的眼睛像老鼠的眼睛一样警戒的环视一周,确保没有舍监的身影,才敢低声说道:“也变成精神病了?”

“Lucy,你真的好没趣。”Jerry的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下一秒,Lucy层层叠在一起的肥肉就被锋利的手术刀划出新的裂口,Lucy瞪大着眼睛徒劳的用手使劲摁住自己的伤口,却因为伤到大动脉,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是张着嘴发出濒死的嘶叫,却是那么小声的嘶叫。

“你知道,他俩很特殊,所以抱歉了,Lucy。”Jerry擦干净手术刀的刀面,留给Lucy的最后一眼也是麻木的凝视。

“Jerry,你真的又粗鲁又愚蠢。”舍监再次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门口,Jerry虽然还是被吓得绷紧身子,但她至少不用害怕被一个局外人知道这个疯人院的秘密。

“抱歉,舍监。”Jerry温顺的低下了头,完全没有刚才的杀气。

“算了,先把尸体处理了。”舍监一把推开了Jerry,带着几个沉默寡言的壮汉把还没闭上眼的Lucy抬了出去。

“Jerry,到扫干净。”舍监正眼都没给过Jerry一个。

“是。”Jerry也不敢没得到允许抬眼看舍监一眼。

“哦对了,之后那两个亚裔孩子,你来负责。”舍监开门的动作顿住,微侧过头发出新的指令。

“……是。”Jerry抿着下唇,边拖着水泥地上的血迹边应着。

“哎,一群麻烦的蠢蛋。”舍监嘴里的咒骂在疯人院里飘荡,从微微漏出缝的窗边溜进雨夜里,最后被打散在大雨中。

Jerry向窗外看去,看不见雨,但听得见雨的磅礴,她再看向脚下还未干涸的血液,似乎还在冒着热气。

Jerry突然想起崔秀彬常在阅读那一本画册——《海平线的尽头》。

“海平线会有尽头吗?”这个问题就像问“这个疯人院,会有出口吗”一样荒谬。

“呵,我真的是愚蠢啊。”Jerry苦笑了一下,继续埋头卖力的拖着血迹。

这里的秘密,无法被传出去。

2

“Daniel,Soobin,起床了。“Jerry礼貌的敲了敲129房门,但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哦,早上好,Jerry 女士。”崔然竣打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是朦胧的睡意。

“Soobin在哪里?“Jerry比崔然竣矮一点,Jerry微微抬眼只能看见崔然竣的下巴,Jerry不禁感叹时间的迅速,明明感觉上次见崔然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子。

“不好意思,Lucy昨晚没有告诉我们今天有什么安排,所以Soobin还没醒。”崔然竣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今早不是Lucy直接闯进来,反而是这个总是和Lucy一起在疯人院的花园里散步的Jerry。

Jerry看起来的确比Lucy温和,但是崔然竣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所以崔然竣并没有觉得换了一个看守是件好事,崔然竣对Jerry的了解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崔然竣看着面前身高刚到自己下颚的女看守,听完自己的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斜着眼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中竟然含有警告的意思:“麻烦你叫Soobin出来一下,我在门口等他。”

Jerry说完就背过身而立,并没有给崔然竣说其他话的机会。

崔然竣刚张开的嘴只好闭上,崔然竣上下的扫视了一下Jerry的背影,发现Jerry的裙角一圈还是湿润的深色,即使看守的衣服都是黑色,但这一圈水痕在崔然竣眼里还是明显极了——崔然竣总是对色彩很敏感。

“好的。”Jerry听见崔然竣回答道并关上了门。

Jerry听到这个不隔音的门板漏出两个亚裔少年用韩文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还听见其他病房里孩子们惊悚的尖叫声,她觉得自己湿掉的裙尾是雨天过后,墙壁上的青苔一样,死死的粘在自己刚刷净的靴身上。

崔然竣再打开门时,正好看见Jerry正在跺脚,把粘在靴身上的裙子从自己的腿上抖开。

崔然竣眼神一暗,Jerry的劣质皮靴也是刚被洗过没多久。

“Jerry女士,早上好。“崔秀彬边说着问好,边捏了捏崔然竣的手心,崔然竣立马反应过来,收拾好自己刚才失态的眼神。

“Soobin, Lucy之前总是让你在早上七点一刻之前在门口等她吧?“Jerry听到声音,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不耐烦,但崔然竣可以确信这不是崔秀彬晚起导致的。

“是的,真的不好意思。”崔秀彬笑嘻嘻的道歉,这让Jerry没办法再说些什么。

“走吧,今天的治疗。”Jerry话都没说完,就开始往彩虹屋的方向走。

“好的。”崔秀彬小跑跟上Jerry的步子,还转过头对着崔然竣眨了眨眼,挥挥手让崔然竣回房间休息。

崔然竣笑着看着这兔子离开,其实耳朵里记住的是Jerry走路的轻重:是快速且轻盈的,即使穿的是矮跟的靴子还是习惯前脚掌落地。

喜欢参加舞会的人。崔然竣在心里默默的给Jerry打上标签,这样方便他和崔秀彬少触及看守的雷区。

据崔然竣所知,这里的看守一般是不被允许随意离开疯人院的,那Jerry该去哪里参加舞会?这个疯人院也没有舞会的举办,除非是院长在接待随机访问疯人院的贵族时,举办的秘密舞会。

毕竟疯人院的人都会在午夜十一点左右陷入黑暗,崔然竣也没在午夜十一点后离开过这个房间,他无从考证“舞会”这件事的真实性。

“Daniel,该吃药了。”崔然竣坐在自己的床上拿着崔秀彬的《海平线的尽头》发呆思考的时候,总是给他送药的护士准时的送来了他的药物。

“谢谢你。”崔然竣不知道这个黑人女护士叫什名字,他们是不被允许和看守之外的人有过多交流的,至于原因,是秘密。

“不用谢。”黑人女护士总是很好相处,每次收到崔然竣的感谢,总会回一个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是崔然竣在这个地方见的为数不多的光。

崔然竣也笑着,可当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里白绿相间的药丸的时候,感觉这是窗外的森林和总是苍白的天的缩影,他吃下这片疯人院,也会被困在这个疯人院一辈子。

“你觉得森林那边是什么。”崔然竣想到了崔秀彬一直在读的那本绘本《海平线的尽头》,那个绘本说,海平线的尽头是生命的意义。

崔然竣知道这是骗人的,因为海平线根本不存在,更别说海平面的尽头,还不如说平行世界更可信,说不定平行世界的他和崔秀彬会幸福一点。

“我没走出过这片森林。”黑人护士盯着窗外代表着生命的绿色,就连她自己的胸针都是这个翠绿的树木。

“毕竟我来的时候,都不被允许掀开马车的帘子。”黑人女护士笑了笑,那声音听着太难受了,像是她体内过多的脂肪把气管挤压的只剩一条缝,气息顺着缝隙溜出来,发出短促却十分低沉的笑声。

“我也不知道,可能森林之外就是我家……或者是你家。”崔然竣没忍住开着玩笑,黑人女护士笑的更开心。

哪有什么家啊?大家都是没有家才来到这里的。

“Daniel真的幽默,但还是得把药吃掉。”黑人女护士点了点崔然竣的手腕,提示他该吃下药了。

崔然竣嘟了嘟嘴,把要一股脑全塞进嘴里,大口的灌水。

黑人女护士看着这个满是活力的少年,不敢相信是患有精神疾病的。

“好了,好好休息吧,马上就到午休时间了。”黑人女护士看到崔然竣乖乖吃下药,才安心的离开。

对啊,午休时间快来了。崔然竣这才反应过来。

每次带自己出去活动的都是Lucy,不知道今天会是谁。

崔然竣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拿起崔秀彬的书,可每次吃完药,崔然竣都晕乎乎的,崔然竣本想撑着好好捋一下今天早上看见的所有信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某个信息,但他实在太困了。

崔然竣抚摸着绘本水蓝色的封面,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Daniel,该出去走动了。”崔然竣是被摇晃醒的。

崔然竣睁开眼看见的是Jerry放大的冷脸,像是冒着杀气,吓得崔然竣瞳孔都收缩了。

“怎么了?不舒服?怎么瞳孔突然骤缩?”Jerry比Lucy细致多了,崔然竣被这种细致刺激的汗毛直立。

“可能是某些药物导致有点吗啡的效果吧。“崔然竣边说着边观察着Jerry的表情。

“哦是吗?我在门外等你。”Jerry虽然说的话听起来也十分得平静,但崔然竣看见了她微微抽搐的眼下肌肉,以及被冒犯之后更加冷淡的神色。

“阿西……”Jerry怎么会拿到吗啡呢?那可是军医才可以随意拿取的东西。

Jerry则是在门口,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放在身前的手捏得本就廉价的裙子,因为褶皱而更加破旧。

“走吧,Jerry女士。”崔然竣即使穿着普通的病号服,也清瘦的十分漂亮,看得Jerry也眼前一亮。

Jerry突然明白了染发的魅力在哪里,她觉得崔然竣要是染个发也会更加明艳好看。

Jerry脸色缓和了许多,什么也没说,领着崔然竣往这城堡的外面走去。

崔然竣其实在刚才一下就看见Jerry用手遮住的裙身的褶皱,但是,她实在太用力了,即使挡住也没用。

崔然竣更加坚信Jerry有在滥用吗啡,同时……

崔然竣微微加快步伐,拉近自己与Jerry的距离,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只要微微垂眼就可以看见Jerry的脸:她的黑眼圈十分严重,眼白上的红血丝完全是一夜没睡吧。

“Daniel,当花园中间的时钟走到下午两点整时,在喷泉那里找我。”Jerry在大门处突然停住,崔然竣也不得不停住。两人就这样站在由不断往外涌出的病人、看守和护士组成的蓝黑人流里,像是深深扎根在这里的树。

“好。”崔然竣回得很简单。

Jerry得到回应之后,逆着人流往彩虹屋走去。

崔然竣没有动身,只是看着逆着人流离去的Jerry,觉得她那一身的黑色像是在奔赴谁的葬礼。

崔然竣突然发现,这个走廊的顶板画的其实是圣母玛利亚举着刚出生的耶稣。

崔然竣觉得Jerry是带着死亡腐朽气息的死神的化身,她那一身的黑色反而衬得圣母玛利亚的伟大——生育生命的伟大。

“Jesus.”崔然竣闭上双眼祈祷了一会儿,才顺着人流往花园走去。

崔然竣不是很喜欢和其他的孩子们玩,他们似乎都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即使在外面发疯也要看守或是护士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崔然竣还时常看到护士推着被绑在轮椅上,浑身缠绕着白色束缚带的孩子出来散步。

崔然竣觉得自己可能没病。

“嘿!我说了多少次,你不可以下来走路!”一个刚出现在崔然竣视野里的金发小女孩,一把被扯了回去,看守十分愤怒的吼着她。

崔然竣也和其他孩子一样被吸引了注意力,但是大多孩子立马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只有崔然竣还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那个金发的白人女孩十分的漂亮,海蓝色的眼珠子,晶莹剔透的像是洋娃娃的眼珠子,况且她还是一头金黄的头发,五官十分的饱满精致,说她是洋娃娃也无可厚非。

女孩被看守如此粗暴的对待也毫不恼,只是憋了憋嘴。

看守十分激动的掀开女孩的病号服裤脚检查她的腿是否受伤,嘴里还念叨着“上帝保佑”。

崔然竣觉得大家都十分的奇怪,越是漂亮的孩子,越是被某种意义上的被残忍的关爱着,比如这个不允许走路的洋娃娃,比如崔秀彬每次都要被带去彩虹屋治疗……

可能是崔然竣的眼神过于炽热,小女孩本还低着的头,突然抬起,锁定了崔然竣。

小女孩绽放了一个漂亮的笑容,但崔然竣只觉得恐怖……

小女孩在锁定自己之前,她的左眼没有转动,只有右眼转动了一下才锁定自己的眼睛的。

崔然竣这才发现,小女孩左眼的眼珠子似乎是宝石,在雨后晴天的今天,在阳光下闪着漂亮的光辉。

小女孩笑容不减,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用自己的指尖对着自己的左眼珠子,轻轻的敲了敲——沉而不闷、扬而不浮的敲击声,被风吹到了崔然竣耳朵里,那是上好宝石的声音。

“下次不准这样,要不然以后就会一直呆在彩虹屋。”看守站了起来,挡住了小女孩,语气十分严厉,但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彩虹屋……“崔然竣看着看守推着洋娃娃离自己远去,那是彩虹屋的方向……

秀彬啊,你在彩虹屋真的在治疗吗?

崔然竣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崔秀彬,他觉得他这么多年心中的不安逐渐在被证实。

自从自己在12岁时,因为发了一场高烧之后,之前的记忆就十分的模糊,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发烧之前是干了些什么,自从他病好,崔秀彬就被带去彩虹屋做康复治疗。

崔然竣对崔秀彬的占有欲十分的强,他不愿意离开崔秀彬一秒,所以在崔秀彬被带去彩虹屋的第一天,崔然竣死死抱住崔秀彬,咬得几个壮汉的虎口血肉模糊,甚至咬下Lucy的耳垂的一块肉。但是,崔秀彬告诉他,去彩虹屋,他的自杀行为才可以得到真的缓解。

崔然竣最害怕的就是崔秀彬发病时无意识的自杀行为,所以崔然竣眼睛里满是泪水,放崔秀彬去了。崔秀彬的确很少自杀了,但崔秀彬总是在崔然竣熟睡的半夜自残,崔秀彬双手被绷带包裹着,终不见天日。崔然竣心疼得打紧,所以选择和崔秀彬一起睡,每晚都会让崔秀彬一只手与自己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这样,崔秀彬要是拿开手,他就会立马感应到。

可是,慢慢的,崔然竣发现自己睡的越来越沉,崔秀彬在彩虹屋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变成现在的一去就是一整天,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Lucy的突然消失,Jerry的反常,还有那个被装上漂亮宝石义眼的洋娃娃,不允许她下轮椅走路的看守,还有他们的共性——彩虹屋。

崔然竣觉得,他必须去彩虹屋看一眼。

崔然竣看见花园里的时钟显示这还有两刻才到下午两点,决定要去彩虹屋看看。

崔然竣确保没人注意到自己,从裤子兜里偷偷拿出一颗白色的药丸,直接生吞下去。

崔然竣查阅过资料,这个白色药丸如果超过量,他会不自主的疯狂颤抖。果然,崔然竣没到一刻钟就开始疯狂地颤抖,崔然竣狠狠的揪了自己一把,疼得他眼睛都没忍住有了泪花。

“真的抱歉,但是我现在真的抖得难受。”崔然竣对离自己最近的看守说到。

崔然竣不认识这个看守,但是所有的看守都知道他,因为他和崔秀彬是这个疯人院仅有的亚裔,当然还有一些他们都共知的秘密。

“天啊,快,来人,把他送到彩虹屋!”看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的焦急,尖锐的声音刺激着所有人的声音,有的精神脆弱的孩子被刺激的也开始尖叫,有自闭症的孩子被突然发生的混乱吓得到处奔跑,护士不得不去抓住乱跑的孩子,其他看守又要看着自己手里的孩子,又要大声呼喊着人来抬走崔然竣。

崔然竣从没想过自己会引起如此的混乱,一秒钟,这个平和得诡异的花园被颠覆成惊悚的尖叫乐园。

崔然竣被抬着往彩虹屋走的路上,他看见天花板上的圣母玛利亚,后背冷汗直冒:他觉得自己是被献祭的羔羊。

圣母玛利亚从不保护亚洲的孩子。

3

“Daniel,你还好吗?”Jerry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担忧到极点的愤怒。

崔然竣刚被注射了一种药物,身子疲惫至极,他不想多花精力说话,所以只是点点头。

“哦上帝,这实在是噩耗……”Jerry的眉头皱成了M型。

“去问一下Baisley,为什么Daniel的裤兜里会有一颗多的药丸。“Jerry摸了摸崔然竣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确保崔然竣的体温还算正常后,就又恢复了那一副冷淡得让人背后生寒的模样。

接收到Jerry指令的另一个看守,迅速的就离开了。

“Baisley么?”崔然竣才知道一直给自己送药的黑人女护士叫Baisley。

“不对?为什么Jerry可以命令其他的看守?”崔然竣这才意识到这中间的怪异,按理来说看守之间是一级的,看守的上一级仅有恶魔头舍监。

“Daniel,这件事,你也有责任。”Jerry的眼神是刀子,在崔然竣全身不断的划出伤口。

“实在抱歉,我……太想吃糖了。”

“什么?”Jerry听得第二次皱起了眉头。

“我,以为那是糖块,所以我捡了起来。“崔然竣抿了抿下唇,Jerry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十分的过分。

“哪里捡的?”Jerry选择不看崔然竣——不看,也是一种解脱。

“食堂……”崔然竣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

“食堂的地上……真的抱歉。”Jerry刚想否认这个回答,但是当他听见崔然竣有点哽咽的声音的那一瞬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崔然竣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果之类的了,因为他和崔秀彬是不被允许吃这些东西的。

“给。”崔然竣感觉自己的手心被塞进了一个硬物,崔然竣举起手看了眼,那是一颗被塑料纸很简陋地包裹着的糖果,可能是因为在一个温度较高的地方保存得有点久,褶皱起来的部分无法抚平,被化掉又重新粘在一起的糖浆粘住了。

“谢谢。”崔然竣很珍惜这种时刻,这是压抑的监狱里为数不多的阳光,来自于人性的光。

“但是Baisley还是会被开除的。”Jerry在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崔然竣再次目送她的离开,也是什么都没说。

“嘿,小黑猫。”崔然竣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Kitten?崔然竣很不理解会有人用这个单词来叫自己。

崔然竣向声源处看去,结果什么也瞧见,只看见关着的病床帘,顿时心底发寒。

“傻子。”隔帘一下被拉开,白色的布料和华丽的礼服尾缠绕在一起,诡异得吸引着崔然竣的视线。

“嘿,看我。”崔然竣被吓得立马抬眼,这才发现是一个金发小女孩,是刚才花园里看见的那个金发洋娃娃。

“哦,嘿。”崔然竣没办法立马控制自己的表情,只好用力的眨了眨自己的眼珠子,吐出一口长气,对着这个小女孩笑得尴尬。

“嘻嘻。“小女孩的笑声十分的悦耳,但因为她实在是太精致,让崔然竣无法喜欢起来,这个笑声只让他觉得更渗得慌。

“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小女孩坐在床边荡着自己的双腿,俏皮的歪着头问道。

“没有……”崔然竣不敢承认自己的害怕,毕竟这十分的不礼貌。

小女孩嘴角上扬,看起来对崔然竣十分的感兴趣。

“算了,那我换个问题问吧。emmm……你觉得我的礼服好看吗?“小女孩一下跳到地上,一蹦一跳的跑到崔然竣面前,用双手拉起自己的裙身,因为转圈飞起的层层裙摆似风中的蒲公英一样飘舞。

“很好看。”崔然竣不细看也知道,裙身上的蔷薇是人工一针一线雕刻出来的,胸口处一直在闪亮的是珠宝装饰,这是一件宫装,按理说只会在加冕礼、皇家婚礼、宫廷舞会等隆重场合才会穿到。

“是吧!”女孩停下了转圈的动作,身子轻盈的像是缓缓降落的天鹅,优雅且高贵。

“我还以为你不会走路。”崔然竣突然说到,这好像让女孩十分的反感,崔然竣看见女孩的眉头轻轻的聚在一起,又立马分开。

“这还是得怪Andrew。“小女孩念着一个男士的名字,却极其的黏糊,就好像那桃色事件。

“嗯?”崔然竣没忍住发出自己的疑问。

“Andrew是我的丈夫,我是他养在这里的妻子,他说他希望我的腿能一直保持纤细的模样,所以很贴心的让我少走路呢。”小女孩宝石般的眼睛被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但那冰冷矿石的光亮闪得崔然竣心惊。

“这很奇怪,不是么?”崔然竣舔了舔干燥的下唇,说话都有点吞吞吐吐。

“嘻嘻嘻。”小女孩发出几声怪笑之后,木着神情,瞪大自己宝蓝色的双眼死死盯着崔然竣,像是死掉的波斯猫在凝视满是血迹菜板上的将死之鱼。

“怎么了……”

“Whom virtue unites, death will not separate.”小女孩像是在说着的祷告的词,但这并不是,小女孩故作低沉的嗓子,像是邪教的祷告。

“什么?”崔然竣觉得这句英文的十分的熟悉,就好像他在潜意识的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是布满刺的藤条,死死勒住自己并刺伤自己。

“原来你真的不记得了啊,小黑猫。”小女孩恍然大悟般狠狠的砸了一下自己的头脑,说出自己的观点。

小女孩的动作幅度之大,她额前的刘海被她的手撩了起来,崔然竣一眼看见了特别显眼瘀痕,很明显是重力击打留下的,崔然竣本是被小女孩如此暴力的捶打自己的头部吓到了,但是看见这个痕迹一瞬间认为,这个行为在她身上十分的合理:她很有可能是一个狂躁症患者。

“你知不知道那群变态都喜欢叫你小黑猫?他们说,你又野又辣,还有这一头乌黑的头发,那是远方东方宝国最美的绸缎,还说……”

“嘿!Alice!为什么要站在地上!“小女孩的看守,就是刚才被Jerry命令去寻找Baisley的人,提起自己的裙摆,火速跑向Alice,把Alice一把捞进自己的怀里,Alice则是一只“咯咯”的怪笑,被看守如此粗暴的对待,也只是像一个被拧断各种关节坏掉的娃娃,毕竟19世纪中期,Bisque Dolls还没出现,崔然竣并不知道球关节玩偶的存在,所以崔然竣认为这样的Alice是十分恐怖的,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畸形。

“Daniel,你不应该和他说话。”看守的脸色十分的差劲,她看着还呆着的崔然竣,只觉得厌烦,果然,这个亚裔少年和另一个兔子相的亚裔少年一样单纯的惹人恼怒,明明已经在黑暗的中心了,却还是那样干净的模样。

18、19岁的少年有着初生儿的心脏,10岁的少女却已经是坏掉的人偶娃娃。

看守怒气冲冲的抱着真人洋娃娃离开了。

崔然竣甚至找不到自己呼吸的感觉,他所有的感官只剩下视觉,他看见Alice又对着自己敲了敲她的宝石义眼,他看见这个封闭的、却无不透露着奢华高贵的病房,他看见这里空无一人。

崔然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明明刚才已经停止颤抖的双手,现在却又开始抖动。

这里的一切都刺激着他崩溃。

“不行,我要去找秀彬,秀彬有危险。”崔然竣用力的握了握拳,把掌心的汗用力的擦在自己的病号服上,用仍是湿润的掌心狠狠的扇了自己两巴掌回神。

崔然竣穿着破旧的布鞋,跌跌撞撞的往门口走去,可手刚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就自己在他的手里转了一圈——有人进来了。

崔然竣想都没想,随手拿起门边的不知道装着什么药物的玻璃瓶砸向推门而进的人的头上。

玻璃破碎的一瞬间,崔然竣被飞溅的玻璃划伤了脸颊,还有在碎片之后的Jerry满是杀意的神色。

“糟了。”崔然竣一瞬间觉得自己十分的无用,都到了离崔秀彬这么近的地方,也没办法拯救崔秀彬。

“啊,圣母玛利亚,我也很虔诚的祈祷过啊。”崔然竣认命般的慢慢跪在碎片之中,颤抖着下垂的眼帘像是他扇动翅膀的蝴蝶,看得惹人心碎。

“Daniel,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Jerry俯视着跪在棕色的碎片上,声音冷淡的问着莫名的话。

“啊?”崔然竣疲惫的连头都不嫌抬,只是发出嗤笑一声后,盯着Jerry已经干燥的裙尾发着呆,有气无力的回应着。

“不是很聪明吗?避光的棕色瓶身,无色无味的液体,还有……”Jerry没有管自己的裙摆,就这样蹲了下来,黑色的裙尾又被打湿了。

Jerry将数十个棕色碎片的其中一片翻了面,崔然竣看见上面写着:Morpheus。

“希腊梦神……吗啡?”崔然竣念叨着,突然惊醒一般,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Jerry。

“1806年德国化学家泽尔蒂纳首次将其从鸦片中分离出来,并使用希腊梦神Morpheus的名字将其命名,虽然可以用MOP来标注,但,那群可恶的绅士,他们就想用Morpheus来代表吗啡,因为,他们认为……这十分的浪漫……“Jerry盯着崔然竣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抚摸崔然竣的眼尾。

崔然竣皱了皱眉,但是并没有移开自己的脸,反而是感受到Jerry的食指比其他的指腹粗糙很多。

崔然竣在Jerry移开手的时候,瞄了一眼,果然,Jerry的食指和虎口不在一条水平线上,这是经常持枪的人的特点。

“什么狗屁浪漫,浪漫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舒适的马车、漂亮的礼服、参加不完的舞会,还有奢华的别墅,都他妈不是浪漫。”Jerry即使说着这些粗鲁的话,神情也十分的冷淡。

“Daniel,你知道我有多恨他们吗?”Jerry看着崔然竣侧后方的花瓶,突然笑得替别悲伤,好像她在温柔的和过去那个爱名利的自己说再见,更是一种自我心疼。

“抱歉。”崔然竣除了抱歉什么也说不出来,崔然竣再次垂眸,看着Jerry的裙摆被侵湿的部分越来越多,心里居然有种心痛。

崔然竣站起来,感受到的是自己膝盖钻心的痛,果然,膝盖里有碎片。

但是崔然竣还是忍着疼痛站了起来,然后绅士地伸出自己的手:“Jerry女士,你的裙摆被梦神渲染了无色的梦,很浪漫吧?但我还是希望你先站起来。”

Jerry抬眸看着这个病号服的膝盖处已是鲜艳的红,却仍然对着自己笑得十分温柔的亚裔少年时,一瞬间回到了她初见崔然竣的时候——那个时候,崔然竣就是如此绅士的拉起了不小心滑倒在彩虹是走廊上的自己。

Jerry把手放在崔然竣伸出的手心,站了起来。

“谢谢。”

“是我的荣幸。”

“……”一阵沉默。

“Daniel,我给你处理。”Jerry先开口,动身走向房间,没有管崔然竣,更没有关上房门。

崔然竣看了一眼被余晖的阳光照得十分宁静的走廊,又看了一眼Jerry。

“好的。”崔然竣关上房门,走向Jerry。

Jerry会是一个突破点。崔然竣坚信。

“Daniel,不要往里面走了。”Jerry一直沉默且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崔然竣的伤口,知道快结束的时候才说一句话。

“为什么?”崔然竣摁住了正在给自己膝盖包扎的Jerry,上三白的眼睛像盯猎物一样盯着Jerry。

“Daniel,秀彬是为你了才来的,你要是在此踏进去,那秀彬怎么办?”Jerry就连劝说别人都是木着一张脸。

“你怎么知道秀彬不希望我救他然后一起逃跑?”崔然竣突然想起,在某个很普通的夜晚,那个时候Lucy还在,崔秀彬把《海平线的尽头》这个绘本死死抱在怀里,他俩无言坐在床边,望着一片深绿高耸着奔入黑暗。崔秀彬突然说,他想一把火烧了这片树林,然后看看树林尽头的样子。崔然竣深深看了一眼崔秀彬,安慰道,树林的尽头会是海。

崔秀彬一定是想要自己拯救他,然后一起逃跑。崔然竣相信自己的判断。

“……”Jerry看着崔然竣的眼神变得十分的复杂,有责备、有赞赏,还有不忍心。

“Daniel,你不觉得那句话很熟悉吗?”Jerry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眼睛里的光在闪。

“哪句?”

“Whom virtue unites, death will not separate.”心意相连,死亡也不分离。

“嗯……”崔然竣的心跳如雷,崔然竣认为自己碰到事实。

“这是他们哄骗我们的话术,你发烧那次是因为被……被……”Jerry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切齿的回忆,睫毛都在轻微的颤抖。

崔然竣捏了捏Jerry的手,Jerry本能的回握了一下。

崔然竣也做好了被冲击的准备,毕竟Jerry的回握是她没想到的。

“你,被那群畜生用各种的插入工具玩得真菌感染了。”Jerry的声音颤抖的像是风中的一缕烟,最后甚至没有声音。

“对不起,Daniel,我真的抱歉,我当时……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快跑该多好,我……我……我应该在你的脸上划几刀,我或者应该杀死你……”Jerry的眼泪堪比断线的石头,砸得崔然竣手背疼。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是秀彬现在正在遭受?”崔然竣感受到的是自己的下唇正在疯狂的颤抖,嘴角也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好像下一秒他的五官就要扭曲成梵高的画。

“不,他们害怕了,你知道,同性恋是精神疾病,但是他们仍然认为同性的插入行为是违背上帝意愿的,他们不想被上帝拒绝。“

“但是他们这样畸形的对待未成年的孩子是被上帝祝福的吗?”崔然竣没忍住提高了音量,他的愤怒在一点点的积累到了顶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对不起,对不起……”Jerry在流着泪在崔然竣的手背留下虔诚的一吻,像是崔然竣是可以净化她的神。

崔然竣觉得面前这个人可恨的可怜,她是在保护自己,但她又把崔秀彬推进了火坑,Jerry是迟来的良心在折磨她。

崔秀彬和崔然竣两个干净的生灵让她觉得自己的漠视是那么的可恶,她被自己的良心反噬。

“Jerry,吗啡不能成为真的梦神,你堕入过绅士的陷阱,梦神也不会救你离开陷进;杀死Lucy也不是一种保护,把我留在这破旧的方寸之间更不是保护,秀彬的牺牲,更是荒谬。我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我一直以为他至少还安全。”崔然竣冷着脸把自己的手从Jerry收紧的双手之间拔了出来,说的话也是十分的残酷。

“Jerry,我是不被上帝接受的东方孩子,我被崔秀彬插入过,我是走后门的男妓,Jerry。”崔然竣利落的把刚从门口顺走的带有吗啡注射液的针管插进Jerry的脖子,边说边把液体推进Jerry的静脉里。

“晚安,还有,再见。”崔然竣对Jerry告别,也是在对这个疯人院道别。

4

崔然竣的膝盖疼极了。

即使处理过,但在走动的时候,膝盖被粗糙的纱布摩擦得像是在沙砾上滑着走路,密密麻麻的疼痛让崔然竣不得不没走多远就停下来缓缓。

不知道是不是有吗啡顺着细碎的伤口进去了体内,崔然竣还觉得脑袋晕晕的,这种感觉像极了他每次吃完药之后的状态。

不对!崔然竣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绷紧:这种眩晕、心跳加速,甚至有点兴奋,像是血管的在跳动的感觉完全是一模一样。

崔然竣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不集中,他的人格在不断的解离。

“我就说我怎么会不知道秀彬多久离开的,不是我的问题,不是,一直都不是……秀彬,秀彬,你在哪里啊……哥……”崔然竣的内疚在明白这一切的诡异之后达到了顶峰。崔然竣一直都是这群疯人院孩子里最会察言观色,最会分析人行为举止的,但是他却对于自己最爱的人做出了他自以为最正确的举措——放手并相信他。

这好像没错,但在这个诡异的疯人院,这是错误的。崔然竣现在认为,他就该把崔秀彬一直捆在自己身边,他就该一直警惕靠近崔秀彬的所有人,他就该一刻不停的死盯着崔秀彬,这样的话,崔秀彬也没办法自残,更没办法自杀,更不会被这群变态乘虚而入,分离开他俩。

崔然竣顾不上什么膝盖的疼痛,他心中的怒火已经烧得他只剩下吗啡刺激兴奋的效果了,他现在觉得四肢满是力量,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冲进那群贵族里,撕咬下他们的鼻子、他们的耳朵,还有他们的舌头,甚至还要挖出他们的眼睛,最后安放在洋娃娃的眼窝中,寄给他的父母……

这都是他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该得的!

崔然竣走得又快又急,他那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崔然竣毫无目的,但是他必须得动起脚来,要不然他永远找不到崔秀彬。

“砰!”

脚步声陡然消失掉,在走廊的尽头走出两个魁梧的壮汉,手上拿着火柴,出来点亮墙上的灯。

“嘶,你没听见有声音吗?”其中一个男人点亮灯后,又点亮自己手中的台式蜡烛,对着走廊照了照。

将黑之时,因为彩虹房的走廊又是背光的一侧,光照都是那么不愿意分一点光线给它。所以,即使点了灯,走廊还是灰灰的。

“呵,David,你这么强壮怎么总是那么胆小?一只猫而已,或是一只老鼠?反正不会有人随意闯进来。”另一个男人则是点燃灯之后剩下的火柴,给自己粗糙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之后男人,眼神像是鱼市的死鱼眼,空洞的让人心生寒意。

“算了,进去吧……嘿!把你的烟灭掉!你又想被伯爵说吗?”被叫作的David的人,瘪了瘪嘴,转身时一把扔掉了抽烟男人的烟,两人推推搡搡的进了走廊尽头的屋子。

而刚才那些声响的确不是猫,是崔然竣的脚步声,而现在崔然竣正被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崔秀彬,捂住嘴死死的勒在怀里,两个人藏在凸起的石柱后面,紧紧依偎。

“哥,你怎么来这里了!”崔秀彬听见关门的声响,立马慌乱的摸着崔然竣的全身,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愤怒。

“秀彬,你才是来这里干什么……嘶,很痛!”崔秀彬一把捏住了他的膝盖,崔然竣本还在严厉的问着崔秀彬,下一秒就疼的说话变软了。

“崔然竣!你裤子上的血是什么?啊?是什么?”崔秀彬蹲在崔然竣身前,抬眸看向崔然竣的眼睛是几乎疯癫的破碎,崔然竣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瞪大自己的双眼,纵使眼泪蓄满他的眼眶,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砸在崔秀彬的头发上、崔秀彬的手上。

崔秀彬本还在粗暴撸起崔然竣裤脚的动作一下暂停了,这一瞬间,他俩之间,只有光和眼泪是动态的,他们与这个城堡都被遗弃在时间中,静止。

这一瞬间的悲伤与绝望被延续且刻骨铭心,直至他们死亡。

“我,真的抱歉。”崔然竣低着声音说着,他眼前的崔秀彬在昏暗中是模糊的,这让崔然竣觉得这就是在梦里,他看不清崔秀彬了,崔秀彬好像背着他,替他担负了许多,却还是只给自己看了最明朗的一面。

“我应该逼问你,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应该早就发现药不对,我更应该在你大腿内侧出现淤青的时候就把你的心脏和我的心脏缝合在一起……”

“哥,你没错,我更没错,我们只是在这个艰难的环境里选择了自认为最好的方法拯救对方。”崔秀彬跪在崔然竣的面前,虔诚的抓住崔然竣因为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的手,在崔然竣的手背落下虔诚一吻。

“哥,我早就是一体了,我分担你的痛苦,你与我共享在这个疯人院为数不多的平静,这就是我们啊。”

崔然竣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总是被崔秀彬的歪理说服,崔然竣握住崔秀彬的手,轻轻的用大拇指摩擦着崔秀彬的手背,肌肤之亲总是那么的令人安心。

“我们逃跑吧,我们去看看绘本里说的,海平线的尽头。”崔然竣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装作没有哭过的样子说着。

实际上还低哑的嗓子暴露了他。崔秀彬习惯了这样的他,真的像一只小猫。

“好。”崔秀彬会跟随崔然竣走向任何地方,就像他会替代崔然竣走进彩虹屋一样义无反顾。

“Jerry,麻烦你了。”崔秀彬突然站起来对着崔然竣身后说到。

崔然竣的手腕突然被一双粗糙的手抓住,吓得崔然竣瞳孔皱缩。

“崔秀彬!你什么意思?”崔然竣这一瞬间认为自己会被单独的送走,崔秀彬在骗他。

“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相信我……”

“我不信!”崔然竣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三个字,眼眶的红血丝堪比通宵没睡的,处理Lucy尸体的Jerry。

“相信我,崔然竣。”崔秀彬用力的扳开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强硬的把崔然竣的双手摁回了崔然竣的胸前。

“哥”崔秀彬的手紧紧包裹着崔然竣拳头,在崔然竣的心脏前,崔秀彬喊了他叫了无数次的称呼,但没有哪一次,有这次这般令崔然竣心脏骤停。

“我要和你穿过森林,去看森林那边的海,是你告诉我的。“崔秀彬脸上的笑容让从没见过海的崔然竣,像是吹到了第一丝带有暖意的海风。

“我在家等你。”那个破烂的小房间,是他们的家。崔然竣认为有崔秀彬的地方,就是家。

崔然竣转身和Jerry离开,崔秀彬则是目送着他们隐没在黑暗里,才冷着脸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站在门前,各种孩子痛苦的尖叫穿透了精致的门,刺向崔秀彬的耳朵,崔秀彬习以为常,只是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掉落的火柴盒,然后推门进入了彩虹屋的内核。

崔然竣在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言,即使Jerry没对他说什么,崔然竣也可以明显感受到他俩之间微妙的改变,从争锋相对变成现在相互契合的气场。

崔然竣对Jerry没有任何感受,他只是认为,每一个在疯人院的人,都值得被可怜,所以,他要先可怜自己。

“Jerry,抱歉。”崔然竣在为自己刚才粗鲁的注射道歉。

Jerry什么反应都没,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没事。

崔然竣走在他身后,瞥了一眼Jerry,就再也没有搭话,跟在她身后开始回想刚才他忽视的细节。

崔秀彬穿的是上好品质的绸缎睡衣,脸上似乎有些许胭脂粉,嘴唇艳丽得十分骇人,像是嗜血的恶魔,但是裸露出来的肌肤是完好的。

看来秀彬今天挺安全的。崔然竣想得入神,下一秒被年久失修而突起的木板绊得往前摔去。

完蛋!

“小心。”Jerry牢牢抓住崔然竣,但说的话仍是淡淡的。

“啊,谢谢。”崔然竣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和Jerry聊点什么。

“你不需要和我再说些什么。好了,到了,晚安。”Jerry完全看出了崔然竣的意思。

Jerry把手中的煤油灯递给崔然竣。

Jerry利落的告别,让崔然竣猝不及防。

“啊好……”

“这个拿着。”Jerry突然转身将一瓶透明的液体塞进崔然竣的怀里。

Jerry离开的很仓促,好像忙着要去干什么,甚至在走廊上拉起了裙摆快步行走着。

崔然竣站在这个破屋之前,看过很多人迎面走来的样子,也看过很多人离开的背影,他们的神态、步伐的频率,都悄悄的透露出他们没有说出来的秘密。

“唔……”崔然竣今天出门的时候很仓促,没有关上窗户,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吹得崔然竣头发乱了套。

“好大的风啊。”崔然竣没再多想,关上门转身去关窗户。

破旧的窗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然竣看着窗外的树被吹得像是要拔根而起。

这风真的好大。崔然竣开始担心崔秀彬。

“哥。”崔秀彬总是出现的很及时,崔然竣刚开始担心,下一秒崔秀彬就提着煤油灯站在了他们家门前,崔然竣看到崔秀彬俊俏的面容被暖黄色灯光渲染得更加温暖,一下忘记了外面肆意的大风。

“秀彬!”崔然竣没忍住一蹦一跳的跑到门口迎接崔秀彬,但也只不过是两步的距离,但崔然竣还是觉得这段距离是那么的不一样。

崔然竣的直觉一向很准。他在抱住崔秀彬精瘦的腰身,闻到崔秀彬身上特有的香味混杂着只会出现在贵族身上的香水时,崔然竣觉得这是那些身居高位却道德最为下贱的人葬礼的余香。

“哥,我们逃跑吧。”崔秀彬这样说道。

“好。”崔然竣没有一丝胆怯,他会奔向崔秀彬,就像崔秀彬会奔向他一样义无反顾。

本来常有人值守的大堂,今晚却安静的过分,只能听见蛮横无理的风争相从大堂门的缝隙间通过,发出鬼魂般凄惨的嚎叫。托着耶稣的圣母玛利亚也变得像是献祭自己孩子的恶魔,一切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崔秀彬和崔然竣已经毫无顾忌了,他们在无数个夜晚相互舔舐对方的伤口,在无数个夜晚里把对方的脸刻在心间,在无数个夜晚接吻,在无数个夜晚靠对方的温度活了下来。那么,既然都想去森林的那边看看,就一起去吧,及时没有穿过森林就被死神眷顾,也要紧紧的手握在一起,因为他们才是,心意相连,死亡也不分离。

崔秀彬右手与崔然竣牵在一起,左手拿着《海平线的尽头》这个绘本,背挺得笔直,站立在像地狱犬一样对着他们吠叫的大堂门。两人转头对视,就好像在做最后的告白。

“哥,我要开门了。”崔秀彬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甚好。

“好。”崔然竣说,对啊,天气真好,万里无风。

推开大门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其实风没有那么大,只是会吹得病号服鼓鼓的,就好像充气的球,但是又没办法被真正的触摸到。

“秀彬啊,我第一次觉得夜晚的城堡这么美。”雄伟的建筑,万千烛火闪烁着,交织成一副热烈的、燃烧的油彩画,他们像是这火般烛光里的两团混乱粗糙的黑色团,被火灼烧着,痛苦着。

“我们让他们更艳丽吧,我们让每个孩子都可以尽情的奔跑,尽情的尖叫,尽情的感受生的痛,尽情感受血肉之躯。”崔秀彬的黑发被风吹得遮住了他的双眼,崔然竣侧头看向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火柴盒,那小小的纸盒子,却在闪耀。

崔然竣的双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我们做的对吗?”崔然竣真的不知道。

“我们都是受害者。”崔秀彬是这样回答的。

“那我们逃走吧。”崔然竣往崔秀彬身边靠近,最后紧紧握住了崔秀彬的手。

“Jerry?在看什么?”看守们都觉得今晚的Jerry沉默的像是将死之人,实在没忍住,有人上前询问道。

“没什么,两只黑猫而已。”Jerry拉上窗帘,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Jerry,不要做傻事。”舍监那双鹰眼看穿了所有,但Jerry却不再觉得任何的恐怖,Jerry只是对着舍监笑得十分的灿烂,这也是她踏入这片城堡以来,最美的笑容。

舍监那万年的臭脸,脸部的肌肉开始颤抖着解冻,舍监半张脸都在抽。

“愚蠢至极!”舍监崩溃般的大叫着。

舍监突然的怒火,与风一般离开,让所有的看守即使满头的雾水,也不敢说些什么,沉默在封闭的室内让每个人溺亡。

“没事,你们知道舍监的脾气。”Jerry笑嘻嘻的解释着。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松口气。

“嘿!起火了!”正当看守开始准备装瞎装聋,各自准备休息的时候,听到离她们最近的患者贴着门大喊着恐怖的谣言。

所有人都在不安,这一瞬间,不安达到了顶峰。

看守们都不急着冲进走廊让患者安静,反而是一股脑的挤向窗户,寻找着火源。

风还是那么大,但风有了颜色,有了温度,它是飘舞的火焰的样子。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嘿!快跑!“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所有的看守都慌了神,大家一窝蜂涌向自己的床位,收拾着行李,准备着出逃,而那些病患则是被吵闹的环境惹得一个接一个的走出了病房,聚集在走廊上开始相继发疯,还有的病患则是痴迷的盯着窗外烧得狂野至极的火,然后纵身一跃,跃入火海。

一瞬间,被火焰包裹的城堡有了生机,被烤焦的肉类的味道狂妄的宣告着生命的流逝,在圣母玛利亚注视下疯狂的精神病,像是等待重返天堂的堕天使,高举着手,祈求耶稣的救赎……

尖叫、眼泪、火焰,是生命。

崔然竣和崔秀彬藏匿在森林中,火光是更深的橘黄色,比那个小屋子里的煤油灯还要刺眼,还要明亮,他们从没在黑夜见过如此盛大的光明。

“好热啊。”崔然竣喃喃自语道。纵使离火源较远,那热度还是照得他俩心软软的。

“走吧。”崔秀彬没有注视火源,他一直看着自己身边的崔然竣,说出的话也十分的温柔。

明明是纵火犯,却仍像刚进入城堡时那样纯真。

他们的转身与奔跑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们用尽全力的朝远离城堡的方向奔跑着,但火星子好像被风吹得一直在他们身边,但是没有关系,他们只在意森林的尽头是不是海。

不知道跑了多远,他们总是被高耸着的树木填满的视线里开始出现一个亮着晨曦之光的洞替代。

那是森林的尽头。

两人对视一样,默契地松开了牵着的手,他们加大摆臂的幅度,气喘吁吁却用尽全力的奔向终点。

穿出森林的那一刻,他们耳边不再是跑步的风声,而是混着海鸥的鸣叫、海浪击打礁石声的风声……

森林的尽头是一片海……

两人大口呼吸的空气,缓解他们过度奔跑导致的眩晕与呼吸急促,眼前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粉色的日出如同火光一样纸直白的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光明。

一阵风吹来,带着大海独有的海腥味,吹得他们闭上了眼。

“啊!我的书!”崔秀彬的绘本不小心掉了,但崔秀彬没有及时抓住,绘本顺着他们面前向下的斜坡不断的滚动,崔秀彬生性谨慎,所以不敢在下坡的地方跑太快,下一秒,绘本腾空之后,直线下降。

“啊!”崔秀彬不得不的停下脚步,这是一个悬崖,他的绘本掉到了海里去了。

崔秀彬探身望去,从悬崖往下望,那礁石与海浪是那么的小,这高度让他腿软。

“秀彬!”崔然竣紧跟着追了过来,看见此景也不禁感叹着悬崖的高。

“哥,怎么办,绘本没了,我们不知道海平线的尽头是什么了。”崔秀彬跪在悬崖边,像个沮丧的小狗。

崔然竣听了,连带着灵魂僵硬住了。

对啊,往前没有路了,只有无尽的大西洋,往后……

崔然竣转过身看向森林,还可以看见灰色的烟雾在日出之时丑陋的蔓延着,火光也还在闪耀,那从森林里吹来的风,好像还有熟肉味,还有尖叫声,还有求救声……

“这是自由吗?“崔然竣觉得海风有点刮脸,他撩起自己额前的黑发。

“这是自由吧。”崔秀彬更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因为从没有人告诉他们自由是什么。

人被困于围城,就想要出去,但这不是渴望自由,只是厌恶束缚。摆脱束缚并不代表自由,人们只是踏入了一个名叫“自由”的新的围城。

“你说,Jerry和Alice会死么?”崔然竣看着渐渐上升的日出,问起了他们之外的人。

“会吧。”崔秀彬没有一丝犹豫。

Jerry的确死掉了,她穿着她最爱的舞会服,从城堡的最高层跳进了火海。

Alice?Alice则是肆意的在被火焰包围起来的花园里奔跑,即使她跑不了几步就因为肌肉过于萎缩,无法支撑她的身体而摔倒,漂亮的脸蛋上全是泥土和烟灰,但她笑的很开心,那个笑容是10岁少女该有的甜美。她最后疲惫的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星星在天上闪耀着,兴奋的等待着她的到来。

Baisley则是坐在马车上,不停的思考着自己到底多久,多给Daniel配了药,最后实在想不通,把自己的失业的全部原因归咎于Daniel这个可恶的亚洲小鬼,她特别悲伤,一个这么好的工作就这样没了。

——围城外的人,想要进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不定Baisley正在怪我。”崔然竣的确说对了。

“但没过多久他会感谢哥,因为哥让他活下来了。”崔秀彬看着笑的灿烂的崔然竣,自己也笑了。

“哎,算了。”

“嗯,算了。”

“大海茫茫啊……”崔然竣打破沉默,看着高照的艳阳,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可以游向海平线。”我们游向死亡。

“好。”崔然竣从来都不会拒绝崔秀彬。

两个人脱掉了全身的衣服,赤裸的紧贴着,贪婪的呼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眼泪却糊了对方一身,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能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他们就已经足够满足了,他们变成了最低级的生物,他们在死亡面前,变成了最低级的表达热烈爱意的牲畜。

“1,2,3……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