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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次见到犬冢翔是毕业前。
儿玉拓海完全可以理解他心情,假如自己因为入学考试不合格没进星叶的话大概也会消沉一阵子,但犬冢翔采取的手段很极端:发消息不回,去家里找他干脆得到“小翔说不见任何人”的回复。儿玉拓海和江户川快斗一整个假期都在通过聊天界面里小小的灰色“已读”判断犬冢翔是不是还活着。后来两个人终于在收到星叶录取通知书那天打听到了犬冢翔的去向——越山高校。江户川在地图上搜了半天,发现这里离星叶要半小时车程,山路崎岖,弯弯绕绕,放大看卫星地图居然没找到棒球场,两个人面面相觑。
当晚儿玉拓海抱着手机打了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星叶对犬冢翔来说有多重要他最清楚,贺门英助登门拜访犬冢家的事第二天犬冢翔就兴奋得和他说了。连勾股定理都记不住的少爷两眼放光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贺门英助的话,儿玉拓海一边听着一边紧紧搂住矮他一头的小孩的肩膀,真心实意替他高兴,两人队服上“飞鸟”二字挤得皱皱巴巴,犬冢翔把他抖开点距离,又开始习惯性杞人忧天:“但要进星叶的正选名单还是很难——”
“啊啊,你没问题的阿翔,能去星叶已经是一只脚踏进甲子园了,我还没任何消息呢,好焦虑啊——好羡慕——等下,这是新手机吗?” 儿玉拓海注意力一直转移得很快,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应对这个话题所以决定要蓄意转移。那段时间正值夏季县锦标赛前,教练还在犹豫把 1 号分给右投左打的儿玉还是三振率更优的犬冢翔,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犬冢翔把爷爷送的 iPhone 6 捏在手里,两个人的手在冰冷的机身上浅浅交握了一下,犬冢翔认真地说:“我们会一起去星叶的。”
再说吧。
儿玉拓海糊弄一下把手撤掉,犬冢翔的手有点过烫了。
结果搞到最后没去星叶的反而是犬冢翔。县锦标赛上带着松坂飞鸟队打出 Shutout 的王牌蒸发了两个月后终于再现人间,大夏天还把校服严严实实扣上。儿玉拓海一边瞟一边拎了一筐新棒球递给南云,这是贺门英助代表星叶庆祝越山高中棒球场竣工的礼物。
犬冢翔明显瘦了,棒球选手不好好吃饭还能好好打吗?
啊,看过来了。
儿玉拓海赶紧提醒还没看见犬冢翔的江户川快斗:“阿翔也在!”
把棒球帽拉高,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脸,笑着打招呼的儿玉拓海收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瞥眼和转头,看起来犬冢翔经过了深思熟虑后选择了继续忽略的策略,儿玉拓海有点想笑。
犬冢翔,你多大了,幼稚不幼稚?
良心没有完全泯灭的犬冢少爷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搭话了。貌似只是出于良好家教过来说两句客气话,脸上表情写着:本次对话将不包含任何主观色彩,请勿参考。
“儿玉,江户川,好久不见。”
“喂,你长高了好多啊?”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怎么不回消——”儿玉拓海不动声色拍了一下江户川快斗,意思是这问题别问。
“新棒球场看着真酷,说起来你已经入正选了吧?”
“无所谓正选不正选,反正棒球队都没人。”
“别这么说,”儿玉拓海搜肠刮肚试着找出情商最高的回答:“你在棒球队就够了。”
他又补充一句:“有你做队友他们真幸运。”
犬冢翔深深看他一眼,意味不明。
儿玉拓海还没习惯他这个高度,抬眼笑着回看。
2
儿玉拓海小心翼翼照顾自己心情的样子很好笑也很熟悉,不过犬冢翔有点笑不出来。当天他逼自己走上前去打招呼只是为了佐证他还没有一败涂地,结果连寒暄都心虚到只能潦草带过。越山棒球队第一次训练的质量如果一定要类比,水准其实和自己小学时代差不多。星叶平时七小时假日十二小时的地狱训练效果显著,从这次见面就可以看出来:儿玉拓海练得骨肉相称,星叶灰红的球服看上去正好合身。
所有的事物以儿玉拓海为参数比较都显得差劲起来,包括他自己。
失败的意思就是让每个人失望,包括他自己。
越不想看到儿玉拓海,这个人出现得越频繁。晚饭时儿玉和江户川一起出现在地方电视直播上,字幕栏打着“星叶学院棒球队的一年级新星”。江户川的声音通过电波变形听起来遥远又陌生:“星叶的学长们水平很高,要努力才能赶得上。”
“……江户川同学和儿玉同学都是久负盛名的松坂飞鸟少棒队出身,这支队伍的前王牌选手——”
记者还想提点什么,犬冢翔把筷子飞快放下:“我吃饱了。”
前王牌选手转身朝自己房间逃,背后电视机里的儿玉听上去很不礼貌地大声插话打断记者:“啊!那个,我以后想当职业选手。”
一年级新星儿玉同学一周后又出现在了越山球场上。贺门教练自从发现南云在越山任职后总要在训练赛结束回校时拐去山高,于是犬冢翔在球场上给根室讲指叉球投法时漫不经心回头一瞥,坐在大巴上隔着玻璃眼巴巴望过来的儿玉一下喜笑颜开。烈日炎炎下犬冢翔皱着眉头轻轻点头示意,而儿玉拓海忘记了自己还在车里,挥手答应:“阿翔!”
车里队友都看过来了,江户川快斗半睡半醒,呼声中断,儿玉拓海稍带歉意朝大家解释:“我以前同学。”
犬冢同学很快不留情面地直接背过身去,教一个个子比他还高的人投球,那人瘦的像麻杆,手法如新手。谁啊?越山高中的怎么都奇形怪状的。儿玉拓海眼睛在场上巡逻了一圈,越看越觉得犬冢翔和场上其余闲散人员格格不入。江户川此时终于醒了,睡眼惺忪凑过来胡言乱语评论:以前你教阿翔,现在阿翔教别人。
儿玉拓海收回眼神,有点不耐烦地把棒球帽盖到脸上打算开始补觉。
那时他还没想那么多,事实上他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他处理这种莫名焦躁的心情的思路一直是将其理解为没有完全长大的自己偶尔也会对朋友产生占有欲——虽然这样想已经够诡异的了。
3
“——敬礼!”
上次一起敬礼应该是夏季县锦标赛,犬冢翔是 1 号,儿玉是 10 号。当时他们并排,现在他们站在彼此对面。
犬冢翔鞠完躬,背过身和儿玉拓海朝反方向跑。
高温、眩目的阳光、一场莫名其妙被促成的练习赛。几分钟前山住在休息区问他:“星叶的儿玉拓海是你以前的队友对吧?”目光看上去很恳切。犬冢翔还没活动开就已经紧张到出汗,咬牙点头:“他是左打,擅长推打,投内角球时要小心,”顿了顿又补充:“江户川擅打内角,不擅长低外角球。”
另外一边儿玉拓海也向贺门英助报告了犬冢翔的弱势。既然已经成了对手那就全力以赴,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他背着手站在贺门英助面前低头:“我今天的目标是完封。”贺门英助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要他先坐下。犬冢翔先发已经站在投手丘了,帽檐下阴影里的眼神坚定。心声大到所有人都听得见:我要证明给你们看——他显然想法和儿玉一样,都决定要不遗余力打一场。
抬腿,收腿,迈步,漂亮地出手,这一球是滑球。
熟悉的姿势和神情,犬冢翔球速比之前更快了。果然他不想让犬冢翔当对手,但他也不想和他再做队友。凭借对前队友的了解,江户川被犬冢翔三振下场,贺门英助抱着手臂皱着眉头说:“果然我真想要他呢。”
一个队伍里不会有两张王牌,儿玉拓海转过身没说一句话,顶顶腮松松肩膀,上场三振送走了越山的第四棒。
那天两个人大概都不知道,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当时他们不是队友也不是对手,只是两个幼稚的国中生站在没什么人的山坡。棒球从儿玉手套里滑脱,一路跳着滚着掠过扁柏的松软落叶,窸窸窣窣染上草露木香,天空没有飞鸟痕迹,无风也无云。犬冢翔伸脚把东跑西窜的棒球拦住,用标准投球姿势重新扔回给山坡上的儿玉拓海。
儿玉站在原地没动,陌生小孩随手一投的球速度惊人,他感觉犬冢翔的脸有点熟悉。
“——儿玉拓海!”
陌生小孩转身要走,儿玉拓海大声把自己的名字喊出来。
噢!想起来了。妈妈嘴里说的那个笨蛋地主犬冢树生经常在地方电视台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小小犬冢翔牵着爷爷的手对着镜头露出世界好无聊的神色。
“我叫儿玉拓海,”留着鸡窝头的国中生儿玉拓海站在坡上,俯视脸上带点婴儿肥的国中生犬冢翔。儿玉手套脱下,叉腰夹着,一边露出示好的笑一边伸出手,好像有某种犬冢翔一定会过来和他握手的自信。东南夏季季风适时从太平洋海面刮来,儿玉身上白色球服明亮地过曝,衣角翻飞。有点湿热的风掠过大片陆地早就失去海洋味道,穿过树林和草丛温热袭来,小甲虫和蒲公英好风凭借力,晃晃悠悠在青空下腾空飞起,大风里所有的纤绿细草都朝日落方向伏倒。
犬冢翔犹豫了几秒,逆风往山坡上走了一步和他清脆击掌作为友善的回礼。儿玉毫不客气,把人拉住往上拽:“再玩会儿,你也会进少棒队吧?”逆光里儿玉拓海笑容灿烂,手心滚烫,犬冢翔拉着他手借力踩上斜坡,才看到山坡顶远远地还站了一个敦实的江户川快斗和其他几个不知道名字的孩子。
“走,我们以后一起打!”
儿玉拓海把球扔给江户川,回头对犬冢翔大喊。开学以来一直有点认生的犬冢翔懵着接过儿玉塞到他怀里的手套。坡顶大风无休无止刮来,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阳光毛绒绒地亮着,使人两眼发黑。后来犬冢翔记忆里国中三年过得拖拖拉拉,混淆成了一片,到最后每个日子都丧失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两个小孩在白日下山坡上跑来跑去玩抛接球的影像。
4
球场广播一直反复念:“儿玉同学和犬冢同学来自同一支少棒队……他们一直互相竞争,换言之就是劲敌……”
说是劲敌太夸张了吧,劲敌绝对不会一起放学回家补作业。烈日下儿玉拓海长舒一口气,汗滴到沙地上印下圆痕,站在投手丘上,儿玉总能想起毕业前他们关系好到让人觉得虚假的日子。风吹过来扬起一股沙土味,犬冢翔目光跟着飘过来。
说起来后来是因为什么犬冢翔没再来家里了?好怀念啊——儿玉拓海抹了把脸,重新走到休息区。战线拉得比想象的要长,果然有犬冢翔在越山就不至于成一盘散沙。
但实力的差距还是太悬殊了,四局下半星叶先驰得点,江户川从犬冢翔手中击出全垒打。队友都在欢呼,儿玉拓海也跟着鼓掌喝采,眼神不自觉向外飘。球场上犬冢翔低着头和叫富嶋的小个子捕手说话,肩膀连带脊背塌成气馁的问号。这样子很熟悉,他看了三年,是被对手打出全垒打后陷入了自我厌弃:“你觉得我们完蛋了吗?”比赛里犬冢翔有过好几次投球屡屡失利的时刻,儿玉拓海每次都把人按到板凳上安慰:“胡说八道!我们还没开始呢。”
现在他没立场说这话了。自己队伍得分了他当然开心,但看犬冢翔在球场上失魂落魄绝非他本意。打者再次从犬冢翔手里打出一个满垒全垒打后,越山的教练终于也看不下去了,把那天向犬冢翔请教的瘦瘦投手换上了场。叫根室的投手看上去像新手,眼镜屡屡从汗湿的鼻梁上滑落,练投时扔出低肩侧投。
早点结束然后去安慰一下他吧,儿玉拓海把球棒高高举起。
欸,打到界外了?
儿玉拓海还以为根室球路会有犬冢翔的影子。好,冷静,原地转一圈收拾心情,重新举棒。
欸,放球点太近了。
儿玉拓海出局下场,有点无名火起。根室的球他不认得,他只认得翔的。贺门英助看上去也一脸疑惑的样子,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这人谁啊?
中场暂停,犬冢翔跑去和所有人一起勾肩搭背喊加油。根室知广拍了拍犬冢翔胸口,儿玉拓海站在投手丘,一晃神一勾手,投了个触身球稳稳打中打者。
对不起,但——
这人谁啊?
用脸上垒的第九棒、盗垒忘记踩垒包的救场跑者,你们谁啊?
“比赛结束,鞠躬敬礼!”
这场练习赛在七局提前以 18: 0 结束,儿玉拓海想上前多问两句,越山无组织无纪律的一群小子又团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起来,犬冢翔被夹在中间眉目和缓,心情看上去已经阴雨转晴,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容。儿玉拓海别扭地心安了点:虽然队友拖了后腿,但犬冢翔貌似乐在其中。另一边江户川催儿玉赶紧换衣服回教室去上学校专门给他们开的文化课,匆匆跑掉前两个人一起回头叫住犬冢翔。
“阿翔,加油噢!”江户川快斗真心实意。
“加——油——噢——”儿玉拓海把奇怪的心思抛到脑后,用力大喊。
犬冢翔嘴抿一抿没绷住笑:“改天见。”
好像国中时一起打完球散场约好明天要再来一样,儿玉拓海的背影看着太欢乐了以至于有点没心没肺。
啊,按照这个人的性格来说,他绝对不在意那时候发生的事了。
太了解他了。
犬冢翔思忖一下,考虑自己要不也当作无事发生。虽然那个春夏之交对他来说意味颇多,包含了太多清晰和含混的东西:县锦标赛优胜的奖杯、被判定为不合格的星叶入学试卷、儿玉拓海房间窗外影影绰绰的绿、季风里孤零零摇晃着的野山百合、和两个人挨在书桌前做题时,小指相贴又沉默不语的那漫长的半小时。
5
按道理来说星叶高校禁止学生打工、留长发、恋爱和带手机,但在手机这件事上额外对棒球队员网开一面。原因是每天训练结束时间太晚,社员回家可能有安全隐患。于是儿玉拓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学放学都捧着手机打字,江户川推着自行车很无奈,一天问他三千次命还要不要。
“你恋爱了啊?”江户川同学保持着分寸感,没去看他手机屏幕。
儿玉拓海大跌眼镜:“我什么?”
“学校禁止恋爱的。”江户川同学认真劝诫。然后绿灯亮起,他蹬着自行车先一步扬长而去。
恢复和犬冢翔的联络是在三重预赛第一轮开幕式之后不久。儿玉拓海混在队伍里一眼看到犬冢翔的背号。“阿翔是王牌,”儿玉拓海提醒江户川快斗,“真羡慕”——犬冢翔有所感应地回了头。
又是两个月不见,少爷貌似练壮了点,朝他点头示意的时候眼神看上去比之前坚定了很多,两个人深深对视了一眼,这回儿玉脸板得比犬冢翔还凝重。星叶是名门高校,有自己的规矩,那年他和快斗还进不了正选。王牌投手是高二的学长,两个新生在一整个预赛里都穿着校服当板凳狗,眼巴巴等着替补。
说不羡慕犬冢翔是不可能的。
看到越山还是在第一轮惨败给多气高中后,儿玉拓海有点负罪感地松了一口气:“等明年我也能上场了,我们再在场上见。”打出来这句话后儿玉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换成了:“比赛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很精彩。”
发送给只已读不回的犬冢翔。
结果对面出乎意料地马上回复了,说的是“谢谢”。儿玉拓海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空调温度明明已经调低到被妈妈骂房间是冰箱的程度,他感觉自己还是头脑发热。长期以来拒不配合的少爷现在呈现出了宝贵的合作意愿,儿玉小心翼翼从无数个好奇的问题里挑了一个:最近心情如何?
“还好,”犬冢翔坐到竹木檐廊边,在夜色初临的庭院里听蝉鸣。儿玉拓海和以前一样只关心他心情,国中时他被教练推到先发又推到王牌,被取代的儿玉第一反应居然是和他说:“我没关系,你不要太有负担。”
当时犬冢翔有点愧疚还有点震惊,毕竟儿玉拓海看上去比谁都想赢。怎么那段时间偏偏体贴起来?夏锦标赛分配位置前,他们在棒球场上拼死拼活练了几周,谁都不敢先走,直到西月升起,直到教练骑着自行车下班路过大喊:“小子们——疯了吗——”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回荡,两个人都累得蹲下,四目相对时发现对方都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儿玉拓海那时候比他高半个头,站起来居高临下学教练说“小子,”汗湿的球服一翻就脱下来了,身体线条被月光勾的明晃晃:“我练不动了,撤吧?”
犬冢翔把眼神移开,等他从包里拽出 T 恤套上才重新把眼神移回来。察觉到少爷又沉默了的儿玉提前安慰:“谁先发都一样。”
弄清楚谁先发固然重要,但弄清楚儿玉拓海最近莫名其妙的关切和令人警惕的温柔更是头等大事。犬冢翔把儿玉对身边人的态度都对比了一遍,得出结论:
儿玉拓海在额外照顾竞争对手犬冢翔。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一种干扰的手段,某种阴险的策略?连数学题都算不清楚的国中生小翔翻来覆去想了半晚上,把自己想得心脏怦怦狂跳。枚举出了每个可能性然后一一排除,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领到了 1 号背号。
儿玉拓海凑过来祝贺,又调侃说:Ace焦虑到想了一晚上没睡啊?
犬冢翔有点不耐烦地躲开:你关心我干嘛?
一头雾水的儿玉拓海被甩下。犬冢翔果然和教练说得一模一样:“他最近心浮气躁,儿玉拓海,你帮我多看着点。”
6
犬冢翔最大的缺点是心态不好,他需要历练。儿玉拓海,你愿不愿意把机会让给他?
教练给儿玉拓海看白板,其他的号码都已经分好,只剩下 1 号和 10 号空白。一周后县锦标赛开幕,儿玉拓海把“不要”和眼泪一起压住,两手背在身后,指甲嵌在掌心里掐得青白:“好,”这时候展现出妒忌心容易显得脆弱和幼稚,要有接受一切的勇气:“我没问题。”
教练在 1 号位置把犬冢翔的名字写下,安慰一样补充:“你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投手了,我完全相信你,但犬冢翔一直不是很有自信,所以他总是爱和你比,你多包容……”说到这教练有点狐疑地看了一眼儿玉:“你们俩没打过架吧?”
儿玉有点懵:“没有,教练。”
“没有就好,总觉得犬冢翔太听你的话了。是我想多了,他可能就是单纯喜欢你。”教练重新低头去涂涂画画:“总之你替我盯着点他,多帮帮忙。”
儿玉拓海理解这句话的方式是要全方位照顾犬冢翔。他从来不想那么多,犬冢翔再别扭在他眼里也是队友,没必要为了输赢先后争得你死我活。但犬冢翔理解这种过往心照不宣的敌意突然转变为莫名其妙的好意的方式是拐到一个诡异的角度过度揣测。
“放心投啊,我相信你!”——赛前准备,一级警报。
“你心情还好吗?”——决赛现场,二级警报。
“考试没那么难,你行的。”——星叶入学考前一个月,课上传来的小纸条,三级警报。
“你数学怎么烂成这样,要不要我教你??”——考前一周,数学课。犬冢翔纠结了半天丢了纸团回去:“怎么教?” 儿玉拓海把纸团丢回来,然后被老师扔来的粉笔头打中。犬冢翔单手在课桌下偷偷展开,三个大字:“去我家。”——终极警报。
这人到底想干嘛,比赛都结束了。报复我?因为我抢了1号?
犬冢翔跟在儿玉拓海后面,一路低着头沉默。斜坡上的一户建线条简洁,立面白净,是和自家幽玄宅邸截然不同的现代布鲁克林风格,儿玉窜进玄关大喊:“妈——”毕业于东大数学与应用数学系的女士从客厅探出头:“啊,小朋友来了!”
犬冢翔抱着一沓儿玉妈妈精心整理过的练习册跟着上了二楼,莫名其妙坐在桌前。下午三点半,二氧化碳从苏打水中冲出气泡附着在杯壁,饮料是透明的,把窗框外的爬山虎和山百合折射出扭曲的透绿和米白。空调液流的声音意外很吵,也有可能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导致的。儿玉拓海坐在他左边,试卷有时候被冷风卷起,犬冢翔看不进去 A 点到 B 点的距离,书桌上的木纹像漩涡。
“你最近干嘛这样?”抛出问题,速度无法测算,求抛物线的解析式。
“努力做你的题——”对方停顿了一会继续答非所问:“我们以后还要一起打对吧,所以要一起去星叶。”问题无解。
因为没有合适的左投手套,从小到大一直刻意练右投的儿玉拓海选手左手拿着圆珠笔,点在 x 轴上不耐烦地找抛物线交点,右投右打的犬冢翔选手埋头思索解题。呼吸差点停滞的安静房间里,两个人的非惯用手随意伸在桌上,小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相贴起来,被暴晒过的皮肤都有点干裂、温热和颤抖。
没人提出异议:一个假装没看见,一个真的没看见。
犬冢翔紧张到昏昏沉沉,脸越想越红,越想越烫。沉浸在证明题里的儿玉拓海终于感觉房间温度莫名上升,挪了挪手要去把空调调低。抽离的瞬间犬冢翔烧得滚烫的手扣了上来把人拽住,对视两三秒里犬冢翔把几年来的复杂心情整合到一起:儿玉有点遥远的背影、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难以望其项背的天赋:“左打手永远离一垒更近”——刚进队时犬冢翔偷偷练了几个月的左打,挥棒的动作还是看上去很滑稽——儿玉拓海是输了也很少哭的人,丧气几分钟耸耸肩膀笑一下就过去了,所以和他同队让人嫉妒又心安。
万一没和他一起考上星叶怎么办?
距离越来越近,可看上去又无可挽回地遥远,犬冢翔没想清楚就贴过去了,像鹿在潭边轻轻啜水,这个意欲不明的动作在人类社会里被称为亲吻。
这下解释不清了,犬冢翔最后给了他一拳,捞起椅背上的书包甩上门跑了。儿玉拓海捂着鼻子追出来,扒在楼梯栏杆上看从大门里跌跌撞撞狂奔出去的少爷的背影,鼻血从指间滴答到一楼。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不一起吃晚饭啦?”
7
犬冢翔还是太了解儿玉拓海了,这人在球场上和考场上大脑才会百分百运作,其他的都宕机处理。对于这件事情儿玉的想法是:犬冢翔好奇怪啊——仅此而已。
但显然某些人也一直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误会。直到2017 年三重县锦标赛预赛开始前,这漫长的一年间他又和犬冢翔在手机上聊上了。一开始只是为了想方设法度过严苛无聊的训练,后面变成了别有目的的试探——起因是贺门英助某天训练结束后背着手站在正起劲打字的儿玉拓海后面,江户川快斗咳嗽了几分钟,儿玉拓海头也不抬:“你感冒啦?”接着贺门教练若有所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和犬冢选手的关系很好啊?”
贺门英助规定了两个不能说:正选名单不能说、训练方法不能说,然后又让儿玉尽可能从犬冢翔嘴里套出来越山的正选名单和训练方法。贺门显然很关心南云的教学方式,也很警惕“弱校”的潜力。考虑到越山的王牌肯定还是犬冢翔,今年的预赛贺门决定让掌握犬冢选手情报更多的儿玉拓海和江户川快斗进入正选,虽然其实这一年以来儿玉掌握的情报基本全和棒球无关。
可能也有一点有关的,比如:
犬冢翔的棒球偶像是大谷翔平(毫无新意)理由是都叫“Sho”,总觉得有命运般的联系(这点倒是很别具一格);
开始训练后犬冢翔一直在吃水煮蛋到想吐(儿玉建议他放点黑胡椒试试);
犬冢翔一年间肩袖损伤两次 UCL 轻度撕裂一次(他特地翘了训练去探望了一下)(没叫江户川)
探望的时候还碰到了之前球场上那个球路不明的瘦高替补投手。儿玉拓海在门口转了一圈感觉自己身份暧昧,没敢进去:过两个月又要在赛场遇到,这时候出现在病房是何用意?他心虚地两手插兜,把黑色棒球帽压低,等根室从病房里出来才探头进去:“阿翔?”
犬冢翔靠在枕头上看上去懵懵的:“儿玉?你真来了?”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儿玉拓海直接坐在了他床边。上一个来探望的人大概一直站着,边沿很平整,判断为领地完整。坐下来后两个人面面相觑,空气诡异地沉默起来,貌似要聊的话都在手机上聊完了,消毒水和碘酒味旋绕。犬冢翔突然伸手过来,儿玉拓海反应很快地捂住下半张脸,然后余光看着他把自己翘起来的衣领翻下来。
儿玉尴尬地把手放下,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我怕你再给我一拳。”
啊,这个人还记得,但怎么只记得被打了。
犬冢翔沉默半天,手指指门口的方向:“刚刚走掉的那个人,球速已经和我一样了。”
“我在山高才能站上投手丘,我的水平就是这样,”犬冢翔露出他很熟悉的绝望神色,在赛场上这表情代表他已经开始耳鸣和眩晕,需要鼓励和拥抱。儿玉拓海往前坐了坐,手搭在他手腕上:“再练练你的球速会比那小子更快——”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犬冢翔把手腕挪开,抬眼的时候眼神看上去有点陌生:“高一时完全不觉得能赢,练习赛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完蛋了,棒球生涯被毁掉了,永远也赶不上你了。但现在,”
警报,犬冢翔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
儿玉拓海不喜欢这个新的犬冢翔,他急需那个站在山坡上和他玩抛接球时笑起来脸圆圆的小子回来。
“我想和这支球队赢球。”
儿玉拓海半天没说话,他反复确认前队友的眼神,心情奇怪地愤怒起来。全年无休训练有素的星叶王牌在犬冢翔这里已经落败,这世界上竟然有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你那些队友——你们赢不了的。”撂下这句话,儿玉拓海冷笑了一下,压了压自己的棒球帽站起身转向门口:“加油吧。”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有点理解一年前犬冢翔的心情了:极度不悦和恋恋不舍混合在一起有种诡异的欲望腾升而起,对此他供认不讳。
“还有,”
儿玉拓海风风火火折回来,附身凑近,帽檐顶在犬冢翔额头,又因为距离太近被蹭掉。和犬冢翔风格完全不同,他吻得气焰嚣张大张旗鼓,生疏的恨意像火一样在毫无罅隙的唇齿和呼吸里急促流动,过去几年的日子被烧得噼啪作响。
“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儿玉拓海抿着嘴捡起棒球帽,手指着犬冢翔,甚至没敢看他表情:“反正我记得这个。”
出病房门的时候他被门槛绊得趔趄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光顾着亲,忘记还他一拳了。
8
江户川低声问:“你看录像带干嘛要一直把嘴捂起来?”儿玉拓海白了他一眼继续做笔记,贺门英助指着画面正中间的犬冢翔:“要小心他的直球。”
2017 年预选赛越山高中撑了两轮再次落败,星叶则一路打进决赛进了甲子园。儿玉拓海知道电视正在实况转播时很担忧地反复整理了衣服才站上投手丘,他知道犬冢翔肯定在看。后来江户川评论那场手忙脚乱到儿玉拓海打出了自打球的一役:“你明明很紧张,为什么还笑得那么恶心?”
恶心吗?儿玉拓海琢磨了一下,他觉得还挺帅的,就是有点小人得志,得意过头了。
2018 年的预赛又要开始了,他已经和犬冢翔快一年没发消息。这一年简直累得昏天暗地。按照越山高中的质量来看王牌必然会是犬冢翔,但要拿到星叶的1号难如登天,三重县内外少棒队的明星选手群英荟萃,儿玉拓海只好认命地不分晴雨拼命训练。
在这种地狱般的日子里,他先恨起了去年预赛时偶然在赛场门口碰到了走得七零八落的越山队伍,格外讨厌那些站在犬冢翔背后面目模糊的队友,虽然那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然后他恨起了犬冢翔,这人站在自己对面穿着夏季的短袖衬衫校服,单手紧握住书包背带,因为训练被晒伤的鼻梁有点泛红,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好像两个人已经彻底不认识。仇恨简单明了,取代了之前所有不可名状的心情,越看这个人的脸他越想打败越山,连带着犬冢翔一起,最好能够让他承认他做错了并俯首称臣地道歉。
但犬冢翔做错了什么——成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朋友站在他身后?没有一项罪行是深重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终于公布正选名单发号码的那天,儿玉拓海手里捏着“1 号”咬牙切齿笑了。等到队伍解散时,江户川反射弧很长地突然想起另外一位 1 号来,戏谑了一下:“你和阿翔最近怎么不谈恋爱了?”听见了的贺门教练投来关切的目光——他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关于越山的新情报。
儿玉拓海把号码随便折了几下塞到包里:“分了。”
嘴上是这样说啦。2018 年预赛选拔开始后山高每一场比赛星叶都有专人录像,每次大家一起看录像带时,儿玉拓海还是紧紧盯着犬冢翔和场上的测速数据。越山今年很争气,一路打进了八强,再过几场他们就能在球场上一决胜负了。有几次儿玉拓海都咬着指甲纠结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但发什么呢?冷嘲热讽一下还是衷心祝贺?犬冢翔绝对会已读不回。但没想到的事情是和广洋的那场比赛犬冢翔居然来看了,结束后还在场外主动叫住了他:“儿玉。”
“阿翔!”怀疑自己一下太兴奋没收住,儿玉拓海进行紧急表情管理:“山高赢球了嘛。”
“你们星叶也是。”犬冢翔露出有点警惕和生分的笑容,“你们星叶”——他听出来了:我和你不是一个阵营。
儿玉瞟了两眼他身后的队友,和去年比起来多了几个不认识的新生,虽然不认识但都一样面目可憎:“嘛,我们赢是正常的。”
几个人马上吵吵嚷嚷冲过来说你得意什么,你叫嚣什么。儿玉拓海耐心不足起来:“你们做什么白日梦啊,”他转头看回犬冢翔,意有所指地模仿他一年前说过的话:“我们这样的球队才会赢。”
9
上场前犬冢翔耳机里还一直响着星叶啦啦队的军鼓和小号声,这几天听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真的去了星叶,这场比赛中他和儿玉拓海谁会是先发,谁会是中继,又有谁能够拿到 1 号。可惜的是生活没有如果。儿玉的投打数据一直很优秀,犬冢翔练了一晚上的挥棒,明天什么时候会对上他?犬冢翔拿不准,毕竟儿玉应该是先发。
欸?儿玉是右外野?先发投手换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一年级新生。
第二天决赛现场,犬冢翔看着屏幕,迷茫地转头找南云,南云抱着手臂遥望对面休息区的贺门英助,顺着目光看过去,儿玉拓海也正盯着自己看,靠在墙上手里掂着球棒,露出好玩又认真的表情。犬冢翔浑身像烧着了一样沸腾起来:这场面有点熟悉。
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在山坡顶,一群小孩用粉笔画出了投手丘,随手捡了几块砖代替垒包。从有了形状和规则开始,棒球就不再只是游戏。一切好像回到了起点,新认识的国中生儿玉拓海那天下午把球棒搭在肩上,卷着蝉鸣的大风里,他远远指着他说:“犬冢——我们比比看!”
很多个日子和很多个身影全部重叠起来,想赢。国中生犬冢翔握紧拳头接下战书,大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比就比。”
——要赢就要无所不用其极,王牌犬冢翔赌儿玉拓海还像在少棒队时那样相信自己说的所有话。六局下半儿玉终于被逼上场,投球前投来深深一瞥,犬冢翔没浪费机会,马上声情并茂演起来,对首次上场的中世古大喊“你一定要轰出去”。被骗到的儿玉拓海迅速作出对强迫取分的满分反应——可惜上当了!犬冢翔看着棒球飞入儿玉手套前先落地得分。这一次失利在他偏要在意,儿玉拓海看了看手里的球无奈笑了一下。
“堂堂正正地比吧!”
被幼稚犬冢翔用“天上是什么啊”给骗到分的国中生儿玉拓海怒火中烧,揪着领子把人拖到本垒打击区:“我投你打,一球定胜负。”犬冢翔踉踉跄跄接过球棒:“我会赢的。”
——第二球界外。山坡上风太大了,原定要直直飞进好球区的球被吹偏离了,但也不能否认这小孩的判断能力。儿玉把乱糟糟的头发拢顺——要是能和他一直打就好了,称霸小学棒球场数年的儿玉拓海终于觉得棋逢对手。
第三球全力投出,犬冢翔全力挥棒,棒球在漫天被吹散的树叶里冲破右中外野的防线。
越山的两个跑者一路疯跑,上垒得分——
“一记漂亮的再见安打……同学年间的王牌对决,越山的犬冢翔赢了!星叶的夏天结束了!”
印象中唯一一次看到儿玉拓海因为输了比赛掉眼泪就是第一次见面,小小犬冢翔拿着手套有点不知所措:“又不是正式比赛,”旁边的江户川挠着头解释说儿玉拓海很久没输过了。
“有那么夸张?”
“从小学以来就没输过!”儿玉拓海把鼻涕眼泪抹干净,忿恨地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犬冢翔:“我是要去甲子园的人。”
“我也要去啊。”
“我是要进职棒的人。”
“我也要去!”其他几个小孩跟上来七嘴八舌补充。风越刮越大,夏季暴雨前夕泥土潮湿的味道越来越重,再不回家不仅会被淋得很惨,还会被爸妈骂得更惨。犬冢翔也小心翼翼跟上去,心里还惦记着开打前儿玉拓海说的话:“那我们以后还一起打吗?”
“当然要一起打啊,”儿玉拓海觉得这话问得很奇怪,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打得这么好。”
结束,敬礼,紧紧拥抱。儿玉拓海的眼泪时隔多年又掉在犬冢翔衣服上了:“被你们赢了。”但输了的感觉好像还不算太差,犬冢翔心脏的跳动通过拥抱有力地传递过来,拉开点距离后他发现这张脸好像从没变过,又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赢了球笑得很自信的熟悉模样。
10
下次见到犬冢翔是毕业后。
真以为打出再见安打后就永别了吗?儿玉拓海每天给犬冢翔发一千条消息,疑似要彻底补齐没发消息那一年的所有信息。基本上说了一大堆废话,没有一句有用的。犬冢翔开了免打扰,干脆连读都不读,只在想起来的时候统一打开看看,挑些重点回复一下。
像是“江户川历史考了 30 分”这样的消息没必要回复,但“有大学给我提供了入学机会和奖学金”这样的消息就要认真对待。犬冢翔分了段落还搜了一点合适的祝贺词复制粘贴上来发了长长一段,收到消息的儿玉拓海捧着手机捂着嘴笑。江户川已经习惯他这样了,此人不是真的在谈恋爱就是又和犬冢翔复合了。历史考了 30 分的人自顾不暇,苦恼地去背文艺复兴的定义。
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玩?不打球,纯玩,就当是庆祝我有学可上了。
儿玉拓海惦记没还回去的那一拳,执着地一定要把人约出来。犬冢翔被烦得不行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于是他上午参加完毕业典礼下午就穿着校服打着领带来赴约了。特地换了便服觉得自己还蛮帅的儿玉拓海还带着那顶黑色的棒球帽,并肩和犬冢翔走在街上感觉两个人真是很不相称。好在战斗力还是相当,从街机厅打到路边用硬币赌正反他们都是平手,最后出门前保证今天绝对不打球的两个人看到路边荒川野地又有打着玩的学生时,忍不住又凑过去问能不能加入。两队学生都看过决赛转播,叽叽喳喳开始挑自己要星叶的王牌还是越山的王牌。
好像现在不做对手就觉得不对劲了。儿玉拓海肾上腺素狂飙,一边在场上飞奔上垒,一边高高举起手朝犬冢翔的方向骄傲比出了“两出局”的手势:再出局一个分差就拉开了。隔得有点远,犬冢翔总觉得那手势看不清还有点怪怪的,心思神游着就有机可乘,被记仇的儿玉选手一瞬间还回了一个再见安打,结束了比赛。
啊,这个人!
当晚翻来覆去没睡着的犬冢翔终于想起来儿玉拓海那手势怪在哪里:大拇指没有按在折起的食指和无名指上,儿玉拓海得意洋洋在所有人面前比了个“Love”过来。犬冢翔躺在床上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两手紧紧捂住脸。
那边同样没睡着的儿玉拓海完全是因为另一个理由失眠:今天又忘记还他一拳了。
不过这样就有下次见面的理由了。大学四年参加了数次大学联赛的儿玉拓海没忘记每回都寄门票给妈妈和他,犬冢翔也很给面子经常来看,赛后结束发的消息总是感慨:“没有上次江户川从你手里打出全垒打那场好看。”
彼时就读另一所大学的江户川快斗挥棒威力依旧,和儿玉在联赛屡屡碰面。每次看到犬冢翔发这种消息儿玉拓海搪塞的理由都是他刚开始尝试练左投,有点不熟练是应该的。
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儿玉拓海已经转型成了左投左打的选手,被抢到了横滨 baystar 继续职棒道路,偶像也换成了左右手都能投打的新星塞恩加。犬冢翔有时候认真思考上国中那三年几个人许下的愿望到底有几条实现:
第一条:所有人都踏进过甲子园,很好(尽管只是在第一轮就惨败,但大家都带了点甲子园土回来,爷爷诚不欺翔,果然和越山高中球场用的一模一样);
第二条:——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成为了职棒选手,但大家都在做着和棒球相关的工作(现在犬冢翔还能和自己的学生说有认识的朋友在做职棒选手——儿玉拓海,真争气啊!);
最后一条:“我们以后一起打。”
这点确实实现了,从十年前到现在。
犬冢翔在院子里继续练挥棒,儿玉昨天在职棒作为先发投手拿到第一胜,新闻采访里很谦虚地说“觉得自己能够冷静投球”的人实际上赛前发了一千条消息来说自己有多紧张,赛后发了一千条消息来通知他自己明天要回家庆祝一下:“明天一起打一场?”
没办法,只能答应了,王牌选手和王牌选手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