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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哈岚气温不算太高，但郑北出了一圈外勤短袖衬衫也有点黏住后背，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赵晓光那大嗓门，不知道在喊啥引得一帮子人发出疏疏落落的笑声。
“嚷嚷啥呢？隔大老远就听见。”郑北用皮包敲了一下赵晓光的脑袋。
“哥，顾老师回来了！”瑶瑶举着手抢先说。
还是国柱靠谱：“是咱哈岚警校请来的，借调一年。”
“噢·······”郑北摸摸鼻子，“挺好。”一想起那人眼前就浮现那浅浅淡淡让人恨得牙痒的微笑，五年里只有逢年过节敲到自己爸妈家的问候电话，除了那反光镜片下笑出的一口无辜白牙啥也没留给他，郑北手下收拾卷宗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内什么，光，看一下东区那个现场要不要复勘。”
他随口说着，却没听到回应，忽然发现本来闹闹腾腾的办公室静的惊人，晓光国柱瑶瑶都拿一种特复杂的神情往他身后瞅着，几双眼睛亮的像大灯泡，嘴角怪异地微微抬起又压下去，好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郑北手顿了顿，暗自腹诽就算几年不见顾老师变成大熊猫也不至于这表情吧，他心下一定转头挂上服帖的微笑准备打招呼，第一眼没看见人，门口空荡荡的，脸上的笑就这么白撒出去了，再往下一溜，嚯，门框旁大盆栽后边半藏着一个小姑娘，比树还矮一截，粉团团的小脸嫩生生的，大眼睛乌溜溜直转，绒绒的细软头发被精心分扎成两个小辫子，额侧还别着一只草莓发卡，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带牛仔短裤，但裤脚划了一道口子，白生生的膝盖覆着一团乌青。
可奇了这么丁点大的小东西受伤了眼圈一点没红，大眼睛在各位叔叔阿姨脸上转了一圈，精准地朝郑北伸出两只胖莲藕似的手臂，小嘴轻轻地撅着看得人恨不得给她摘星星摘月亮，郑北怎么瞧都觉得有些过分的眼熟，想的是一回事，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出两只大剪子一样的手抄住小姑娘的胳肢窝，一抱一放，粉团团的小人就稳稳的坐在他胳膊上了。
“好眼熟啊。”张雪瑶小小声嘟囔。
加上晓光和国柱三个人眼神官司打得火热。
郑北没理他们，瞅着这牢牢揪住他衣领子的小娃娃，轻声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在哪，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同时用眼神支使赵晓光赶紧出去找是不是哪个粗心同事不小心把孩子撒出来了。
“我叫圆圆。爸爸说这里有第一食堂，我饿啦。”小姑娘声音脆脆的，左顾右盼好像在找吃的。郑北哭笑不得：“这里是办公室，没有饭吃。瑶瑶，你有啥剩的零食不？国柱，去后面冰箱拿点冰来给她乌青按按。”小姑娘摔得狼狈没哭，听说没吃的嘴巴就撅得高高的，大眼睛里的水雾蓄势待发，吓得郑北手忙脚乱：“诶，不哭不哭，马上就有吃的。”郑北赶紧给她在怀里颠悠颠悠，看她泪意终于止住了才问她：“可以告诉叔叔你爸爸妈妈的名字吗？”
“我爸爸叫顾一燃！”平复了心情的小丫头又昂扬起来。
“哥，是顾老师的小孩，”气喘吁吁返回来的晓光也扒在门框上说，“顾老师在高局那开会呢，高局让我们带带她。”
郑北和这粉雕玉琢的团子大眼对小眼，小丫头冲他笑了笑，小鼻子圆圆的，薄薄的嘴唇翘起覆不住上排细白的牙齿，可不是和那人如出一辙！
郑北按捺心神把人放在自己办公椅上，瑶瑶拆了一条红肠递过来，咧着大嘴逗她：“圆圆，你吃过这个不？”圆圆摇摇头，但眼睛一直追着那油润润香喷喷的红肠走。
“别欺负小孩了你。”郑北无奈地呲一下瑶瑶，自己接过国柱拿来的冰裹上几圈毛巾轻轻按在乌青上，小姑娘哼都没哼，只心满意足地拿过红肠，张开好大一口，叫人都能数清那几粒小米牙，郑北眉一皱刚想劝她小口点，那两排细细的牙齿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下，嗷呜，只缺了小小一角，人太小想吃多点也有心无力，郑北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噗噗声，晓光瑶瑶露那大牙笑得憋屈。
吃了几口舒坦了，小姑娘霸道地伸伸胳膊腿，好像终于想起来该说的话，跟报幕似的脆生生地念了一串：“叔叔阿姨好，我叫顾圆圆，今年四岁，我爸爸叫顾一燃，他的电话号码是1-7-1-x-x-x-x-x-x-x-x，麻烦你们给他打电话他就会来接我啦，谢谢叔叔阿姨。”附赠一枚甜甜的笑容，尽管嘴角还沾着破坏氛围的红肠屑也特招人疼。
郑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姑娘的胖脸蛋，“现在才想起来找爸爸，万一我们是坏人你早就被抓走了。”
“哼，你们和我爸爸一样是警察，爸爸说警察都是好人，尤其是第一食堂的警察！”圆圆边啃红肠边说话，嘴沿都变得脏兮兮的。
张雪瑶噗嗤一笑：“你们还别说，就这吃东西老香的劲儿绝对是顾老师的遗传。”
国柱心细，仔细打量以后小声说：“除了眼睛，五官和顾老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这大圆眼睛看着也这么眼熟呢？”
圆圆人小鬼大，眼睛一转，小嘴一撅：“我的嘴巴鼻子像爸爸，眼睛当然像生我的另一个人呀！”
“噢，那可不可以告诉赵叔叔另一个人是谁呀？”晓光笑得贱兮兮。
“我没有见过呀，但是爸爸说我把自己的鼻子嘴巴遮住照镜子就是那个人的样子，只要照着找就能找到啦。”圆圆毫不在意地继续和红肠搏斗，只剩一群被她的话惊得沉默了的大人，众人心思百转千回，合着顾老师自己单拖小娃娃呀。
张雪瑶冷不丁地说：“哥，圆圆上半张脸和你挺像的呢。”郑北差点给自己口水噎到，眉毛一立眼神扫过去，张雪瑶缩着脖子小声顶嘴：“你瞅瞅他们明明也是这样想的。”国柱和晓光也眉毛不是眼睛的瞧瞧他又瞧瞧啃红肠啃的起劲的小姑娘，国柱还小小声补充：“而且她好像也有虎牙。”郑北一瞪眼：“才几岁牙还没换呢就虎牙。”
吃完红肠的小姑娘自己跑到洗手池边想洗手，因为个子太矮最后还是被国柱抱着才把手刷干净，然后就乖乖坐在闲置的办公桌前，晓光给她在椅子上垫了一沓厚报纸，不哭不闹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哈岚日报。
张雪瑶案头的工作完成了一部分，又心痒痒地凑到圆圆身边逗她：“你看不看得懂呀？”小丫头颇骄傲地用胖嘟嘟的小指头戳着方块字：“公、安、局、日、抓、人、张、雪···”，张雪瑶亮着眼睛期待地看着圆圆，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丁、国、光····”瑶字太难了，圆圆小朋友不认识，爸爸说不认识就跳过嘛！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笑完张雪瑶又笑国柱晓光，就连努力绷着个脸的郑北都笑了。
“····郑、北。”这倒是念得铿锵有力字正腔圆。一群狼崽子纷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队长，眼神满是羡慕嫉妒恨！
郑北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摸摸自己鼻子，“内什么，说不定你爸爸已经开完会了，我带你过去找爸爸好不好？”圆圆小朋友乖巧地点点头，又理所当然地伸手要抱，郑北刚把她捞进怀里，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还夹着几不可闻的叹气：“精似鬼。”
“爸爸~”圆圆唤顾一燃用的是粤语，又软又黏，郑北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把别人的孩子给放下，但圆圆反倒搂紧了他的脖子，那股奇怪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依赖劲让郑北心口一甜，就抱着不放了，这小姑娘自己选的嘛。
“国柱，晓光，瑶瑶，好久不见。”顾老师边走过来边和曾经的伙伴们打招呼，脸上扬起和煦的微笑。
“燃哥，你的女儿真可爱。”晓光笑嘻嘻地看着圆圆说。
“没给你们添麻烦吧，她可会得寸进尺了，如果让她看出你会对她心软她可不会放过你，能把你哄得不知东南西北。”顾一燃说着，眼神扫过杵在最角落的郑北和顾圆圆，一大一小都忽然有点不自然地躲闪了下，郑北总疑心他好像看到了顾老师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郑队长，好久不见，一切还好吧？”顾一燃站定在郑北身前，倒不急着把圆圆抱走，好整以暇地支着手先打招呼，眼神在圆圆身上逡巡，嗯，嘴角有一点不明食物碎屑，裤脚挂着道脱线的口子，膝盖发青，看来是摔了。
“挺好的，顾老师也过得挺好的吧，女儿都这么大了。”郑北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会不会有点酸了啊。
“是啊，圆圆好乖好听话噶。”顾一燃笑得很温柔，不是以前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眼睛和嘴角协同的真实的笑，看得郑北都恍神了，感觉他真是变了，这说话都不爱噎人了，原来扒着郑北不敢直面爸爸的圆圆猛一抬头，眼睛又大又亮，松开手要顾一燃抱：“爸爸，我好挂住你~”
顾一燃伸手接过小丫头，郑北怀里一空突然觉得有点怅然若失，但是那两张脸凑在一起一下就对劲了，一看就是亲父女。
“爸爸不在，圆圆玩得开心吗？”顾一燃笑着逗圆圆。
“开心，但是…爸爸对唔住。”圆圆小手指互相打结。
“点解对唔住呀？”
“因为我跌跤了，老师说小朋友受伤生病爸爸妈妈会难过，所以对唔住。”圆圆闪着长睫毛，瘪着嘴，抬起小胖腿，露出一块青色。
“看起来很痛痛喔，你痛唔痛？”
“我不痛！”圆圆大声的摇着头。
“但是爸爸会痛，以后走路要好好看路知道吗？”顾一燃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圆圆的额头。小圆圆扭着身子缩进顾一燃怀里，“爸爸我爱你你不要痛噢。”
郑北他们第一次感觉这间办公室里飘着粉红泡泡。
“谢谢你们帮我带她，我们先去招待所安顿一下，过几天局里开知识讲座，我又要给你们上课了，到时可别跑啊。”顾一燃和他们告别。
大家都笑了，晓光一口打包票：“顾老师的课现在可不容易听到，那必须得上！”顾一燃点点头，摇一摇怀里的圆圆：“圆圆给叔叔阿姨说拜拜。”
“叔叔阿姨拜拜~谢谢黄衣服叔叔帮我洗手，白衣服叔叔帮我找爸爸，阿姨给我吃红肠，黑衣服叔叔抱我。下次还要陪我玩噢。”最后这句是朝着郑北说的，郑北一迭声答应，看着顾一燃抱着圆圆走远还有点愣神。
张雪瑶边收拾圆圆看过的报纸边说：“燃哥变了，现在是真的让人感觉，那词咋说来着...如沐春风！有孩子变化那么大呢。”
晓光在一旁露出甜蜜的傻笑，因为南南最近刚怀上，他也盼望着有一个小天使降临到他们身边呢。
“所以说啊，你也赶紧解决个人问题，生个自己的娃。”郑北老神在在地应声，结果全部人都没声了一起盯着他看。
国柱咽了口唾沫：“哥，你还单着呢……”
张雪瑶大大咧咧地：“北哥也馋人家孩子啦，那我得赶紧跟老舅说趁你有兴趣给你安排相亲。”
郑北一沓轻飘飘的草稿砸过去：“去去去，都干活去!”，瑶瑶他们才挤眉弄眼地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