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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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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04
Words:
14,71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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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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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

【岩及】及川先生暂无回音

Summary:

岩泉决定悄悄制造一个惊喜:去圣胡安看及川第一次作为首发二传手登上联赛赛场。

一年前,他们刚刚分手又复合。

*原著向,一些刚刚开始面对异地恋的岩及。
*时间线:岩及均20岁,岩泉大学就读,及川在圣胡安俱乐部。

Notes:

免责声明:本文仅限非商业用途,作者与任何第三方平台不存在任何合作、授权或关联关系,也未授权任何平台就本人作品进行商业化使用。若有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使用本作品进行商业牟利,责任由侵权方自行承担,作者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Hajime:下周四,有时间吗?

Toru:嗯?

Toru:下周四啊……不巧有比赛,还是超级累的背靠背!

Hajime:你首发?

Toru:小岩变聪明了嘛。

Toru:终于轮到及川先生在阿根廷大显身手了!好忙好忙,可能忙到连小岩的消息都回复不了喔。

Toru:不过要是第一场就输了,大概可以当场放假(笑)

Hajime:别乱想。

Hajime:好好备战。

Toru:小岩忽然问这个,想我了?

Toru:想和我见面?

Toru:莫非在想少儿不宜的事情?

Hajime:……下次见面准揍你一顿。

Toru:这里不该接这样的话吧!!

Toru:训练去啦,回头聊。

Hajime:嗯。

Hajime:首次首发出战加油。

Toru:抱歉~及川先生暂无回音~

岩泉的拇指悬在小键盘上,顿了一下,转而上划关闭聊天窗口。一条消息横幅随即在屏幕顶端跳出:“您预订于12月16日前往圣胡安的联程航班已出票……”

航班信息已经翻看了很多次,无需再度确认。他干脆地熄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揉了揉脖子,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身边逐渐进入节日氛围,人人都在谈论假期的安排。再坚持几天,完成论文和最后一场考试,他就可以放假了。

——12月16日,周二,下周四前的周二。

——圣胡安,阿根廷。

 

自从及川出国,岩泉和他的交流就锐减了。起初还有许多寒暄的话题,比如阿根廷有多热啦、职业队和想象中有多不同啦、无论是西班牙语还是英语都太难了云云,不久就像水被海绵吸干一样,被十二小时的时差和日渐忙碌的个人生活渐渐抽空了。等到岩泉将出国留学的决定发给及川,也只是收到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恭喜。等到十二小时过去,才见到新的消息。及川说:等一下,美国?那不是离阿根廷超级近吗?终于能和小岩再见面了!

白痴,哪里超级近了?他刚刚才看过,将近一万公里,最快的航班也要十几个小时,仅仅是比从日本到阿根廷的距离近了一半而已。

实际上,没能等到跨越这一万公里,他们就在一次通话的争吵中草草分手了。岩泉已经忘了争吵的由头是什么——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次联络都有口角——反正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用来给名存实亡的感情画个句号罢了。

感情,说白了,集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存续。天时,无忧无虑的青春期,已经度过了;地利,一夕之间从二十厘米变成二万公里;人和……他们之间大概从来都称不上和气吧。同为生性固执的人,生气吵架简直是家常便饭,岩泉早就为此总结了一套最有效的方法论:直接动手。对于及川这种太擅长夸夸其谈的人,必须先一拳击穿他的漂亮话。

科技再发达一些就好了,纵使隔着网线他也能狠狠揍上一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那个混蛋牵着鼻子乱转。明明和松川花卷他们保持联络很轻松,说明他的网络通讯能力其实不弱——别扭的偏偏是及川。

花卷听说这件事时想了想,说:“可能也不奇怪。就像天天说英语的话,换回日语就容易说不利索。”

松川顿了一下。“那是什么比喻。”

“从小到大朝夕相处的家伙,不习惯远距离不是很自然吗?”

处于冷战期的岩泉没有考虑那么多。他获得了一个在职业排球俱乐部见习的机会,协助日常训练,还能随队观摩比赛。尽管只是二队,他也激动得整晚没有睡着。一旦忙碌起来,感情上的挫折就暂时抛诸脑后了。反正自从那天挂断电话后,及川就再也没有发来消息——反正这家伙应该比自己还忙吧。

眨眼间连轴转了一个月,工作、学习、锻炼三管齐下,有时光是坐着大脑都空空荡荡的。即使听到主教练说要和阿根廷休赛期中的俱乐部举行交流活动,岩泉也只是机械性地低头,记录准备训练赛的要点。直到在体育馆看见熟悉的身影,那个浮夸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也许是真的,美国和阿根廷真的“超级近”。

几乎同一时间,及川也从屈指可数的亚洲面孔中看见了他。这家伙很少会让自己讲求完美的脸上出现如此呆滞的表情,更不用说在热身时连发三个下网球。岩泉费了点劲才控制住自己,将球好好地抛给队员,而不是扔向球网对面二传手的后脑勺。

训练赛全部结束后,就在体育馆开始了酒会。眼花耳热之际,阿根廷人发现自己“花枝招展”的二传手不见了,美国人则到处都找不到“铁面无私”的同事的踪迹。

体育馆后有一条夹在树丛中的小路,平日相当僻静,那晚在玻璃窗后热火朝天的反衬下显得更为冷清。可正是在那一晚,小路上忽然同时响起了两串脚步声。昏暗的路灯光照下,两张神秘消失在酒会上的面孔慢慢浮现,一个咬着后槽牙冷笑,一个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回过神来,岩泉已经急吼吼地射在及川股间,二人的体液混在一起,肆意滑过及川紧绷的大腿。及川喘着粗气转身,揽着岩泉的脖子一起倒下,仰面和他黏腻地接吻。

后半夜,及川说:“小岩,不分手了吧。”

岩泉正搂着他,觉得他的心跳离自己很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充盈的满足感。及川说他那时的声音一听就是做爽了,可他明明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

 

登机前岩泉做了相当久的心理建设,可能比初次来美做的还要久。转机的路线,时区的转换,海关的检查,随身物品的保管……抱着这样那样的忧虑,他迷迷糊糊合上了眼。梦里,他出现在一座陌生的机场,在登机口之间反复步行、乘梯,却始终被摇头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飞机从落地窗外一点一点滑离。梦猝然惊醒,刺眼的阳光从舷窗射入,他遮着眼睛去瞧,看见稀薄云层下起伏的山脉,才发现自己已经飞越了海峡,抵达了南美洲的上空。

这意味着三十小时的航程已经过半。岩泉松了口气,脱掉外套,开始为落地作准备。波哥大,哥伦比亚的首都,南美洲的大门,为了更便宜的机票,接下来他要在这里待上整整八个小时。岩泉以前从未听说过这座城市,即使他对大学排球队里那个难缠的哥伦比亚副攻印象深刻。

进入机场后却觉得有些冷。他走到座位边放下背包,一边穿上外套,一边随手拿起架子上的旅游折页。折页展开是一幅南美地图,波哥大在上半页,一长条山脉的顶端,以星号标记。岩泉惊讶地发现赤道在星号下方穿过:原来奔波了将近一天,他还没有离开北半球*。

如果可以自由选择待八小时的中转站,岩泉其实希望选那个和星号相隔几乎一页距离的地方,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

除了圣胡安,及川最常提起的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座城市的面目在及川口中波谲云诡,时而可亲,时而可憎,差异之大让岩泉一度没有意识到他提及的是同一座城市。直到及川说“又来这里了”,他反问了一声“又?”,才明白都是同一个地方。因为这件事,及川闹了很久别扭。

对于圣胡安人来说,离开阿根廷不需要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八小时,通常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这点时间有时还不够打完一场比赛。这样的一两小时及川两年里只等待过两次,都是为了不远万里的美国之行,余下的是难以用小时计数的、等待离开的时间。

只背着一个不算鼓囊的双肩包,岩泉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坐上开往城区的快速巴士。不多时,巴士划过一棵棵铁树,并入主路。这些铁树比岩泉曾经见过的任何一棵都要高大,叶片锋利如刀,几乎能将玻璃刺穿,让支着下巴倒在窗边的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也有些风景令他感到亲切,比如人行道边被新旧交叠的涂鸦所覆盖的墙,几乎与洛杉矶街头没有分别;比如横卧在道路尽头的连绵山脉,和宫城县的一样笼罩在薄雾之下。在公路上,除了尖锐的铁树和略显阴沉的天空,一切如他所想。

等到走入富有异域风情的砖瓦之中,云雾已经散去,夕阳将街巷染红。许多人迎面走过,一些支离的单词飘然入耳,熟悉却找不到对应的含义。博物馆大门紧闭,小贩收起了阳伞,酒馆点起了彩灯,岩泉在吃饭和离开间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走去玻利瓦尔广场看看。

走进被四座雄伟建筑包围的玻利瓦尔广场时,鸽子正在离开。广场上已经变得稀疏,只有建筑物的投影越来越浓,将地面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区块。国会大厦迎着落日的立面宛如血洗,惨怖得看不清石砖的纹理。大厦前方,玻利瓦尔的塑像执剑伫立,凝视着脚下每一个行人。岩泉与他对上视线,不由得心头一紧。

“嘿,帅哥!”

熟悉的美式英语让岩泉诧异地转身:一位金发美女向他招手。她身边站着一位古铜色肌肤的壮汉,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教堂。

美女笑眯眯地递出手机:“可以帮我们照张相吗?”

岩泉爽快地接过手机,没想到美女兴致颇高,和男友接连摆了六七个姿势,最后甚至让他将自己抱起,好去伸手触碰教堂的尖顶。岩泉本来就不擅长拍照,这下肌肉越拍越僵硬,连背心都开始出汗。他忐忑不安地将手机还给这对情侣,没想到对方赞不绝口,甚至在告别时给了他一个飞吻。他有些哭笑不得,正要移动脚步,一旁观察已久的小贩走上前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岩泉将塑料袋里的鸟食撒出去。不一会儿,还没离开广场的鸽子都扑腾着翅膀聚集到他脚边。天空逐渐褪去血色,成群的小鸟缩着脑袋,将地上锐利的阴影踩得模糊。他的心慢慢温暖起来,剩下的饲料一股脑倒在雕像前,他拿出手机,给被鸽子环绕的玻利瓦尔拍了几张照片。

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不错。波哥大……正好在美国和阿根廷中间,交通便利,气候比两边都要凉爽。更重要的是,这里对他们来说都很陌生,有充分的游玩空间。旅行还是很好的,他没来头地开始想,他们早该一起试试旅行,修学旅行之外的旅行。想着想着,打开了LINE。

【20小时前】
Hajime:晚上吃了什么?

Toru:老一套啦。

Hajime:想吃炸豆腐。

Toru:忽然非常非常想喝一口拉面汤。[哭][哭]

【8小时前】
Toru:今天要去适应场地。

Toru:明明是主场,还要适应,搞得我有点紧张。

Toru:找到LAV*的直播入口了吗?

【4小时前】
Hajime:去了吗?感觉如何?

Toru:抱歉~及川先生暂无回音~

Hajime:找到了。别让我花钱看你输球啊。

Toru:抱歉~及川先生暂无回音~

岩泉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算算还有十个小时就能到圣胡安,照片那时再给他看吧。

路上的时间很漫长,回到机场却又还早。岩泉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发沉,于是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定了半小时的闹钟。

二十分钟后岩泉从呼吸暂停中惊醒。额角有些胀痛,颈椎咔咔作响。关上还在倒数的闹钟,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出发前刚刮过的胡茬又开始冒头,他沿着下颌来回摸了两遍,实在不想这个时候在这里打开背包翻找剃须刀,于是又多掬了几捧水,使劲搓了搓脸。

落地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几盏指示灯在闪烁。岩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明天落地后先去旅馆洗漱。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想带去圣胡安的是一份惊喜,而不是一副糟糕的模样。

 

通话时长从30:59跳转到31:00,本就不够清晰的画面突然彻底马赛克化,连声音也开始卡壳。及川“欸”了一声,下意识摇晃手机,却没有收到什么成效。他只好极不情愿地坐起来,随便裹上浴袍,拖着软绵绵的身体走到阳台。一手举着手机摇摆,一手摸索电灯开关,终于在摸到墙边的按键时,岩泉严肃的脸重新出现,加倍紧锁的眉头填满了屏幕。

联想到这家伙奇形怪状的自拍,及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喂,笑什么呢白痴川,我看不见你,也听不清。”岩泉又凑近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听得更加清楚——你才是白痴吧,明明戴着耳机。

“还没开灯,这样呢?”

“哦,看见了。你这是……爬起来了?”

“嗯,到阳台这里了。”及川把手机拿得远一些,好照到身体,“别担心,不像色鬼小岩,我好好穿上衣服了喔!”

他笑嘻嘻地看着屏幕对面的人一时语塞,鼻子重重通了一下气,迅速消失在镜头前,又很快套上T恤回来。

感谢科技,让恋人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聊天、见面、做爱。虽然还有不计其数的缺点令人感到寂寞,但事后能这样调戏小岩,似乎也不错。及川曾经在深夜想得更多,打开购物网站,花上一个小时浏览琳琅满目的远程玩具,最后在兴奋和自厌的拉锯中选择打消念头。后来他偶然提起这件事,说着说着耳机里没了声音,才讶异地发现屏幕里的岩泉捂着嘴,脸红得几乎熟透。从那之后及川爱上了这种讨口头便宜的行为,反正小岩打不到自己——哈哈!

今天的小岩很温柔,回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只穿浴袍不冷吗?别着凉了。”

“阿根廷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倒是在北半球的小岩可不要感冒哟。”

“还好啦,这里离赤道很近,冬天也不冷。”

“这边也是,就是夏天热得叫人难受。”

圣胡安的毒辣阳光一度让及川考虑搬得离俱乐部更近一些。只要能缩短一点通勤距离,就能少挨点晒,多训点练。托教练何塞·布兰科的照顾,他的兼职就是在俱乐部上排球课,不用多考虑一个地点的平衡。坏在即便如此,搬家和租新房也让他感到头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忍忍。忍到被选入一队,住进俱乐部的宿舍里,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阳台,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疙瘩。及川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种突然的刺激带来了一丝快慰。微风摇曳的黑暗中,两三盏灯分散在远处,朦胧地颤动着。圣胡安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这种静谧偶尔会让他想起遥远的故乡。当时他痛心疾首地说:“我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我难道不是你们最靠谱的队长吗?”

松川一边憋笑一边整理球筐,花卷则道:“无论怎么想,我们队最靠谱的都是岩泉吧。”路过的京治认真“嗯”了一声,马上被及川大呼小叫地赶去捡球。“等着瞧吧,不就是征战海外吗?”及川道,“这方面我肯定能胜过小岩。”

岩泉正好在话音落下后走来,见状立即给了及川一拳。

“混蛋川,别偷懒!时间不早了,赶紧收拾完回家。”

那时候比起早点回家,更愿意多练几个球。

十二月,走出体育馆,就是东北地方*带着寒风的夜晚。及川喜欢在迈出门口的时候深吸一口气,让凉飕飕的空气钻入依然发烫的身体,然后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好冷!”

岩泉拉起围巾,“别犯蠢了,走吧。”

白雾从围巾上沿呼出,浮在冻红的鼻尖上,挂在结霜的眼睫上,一点点消散。只有这时岩泉会选择动嘴不动手,因为手要紧紧捂在衣兜里。安第斯山脉东麓*炎热、干燥,故乡却是寒冷而湿润的。他会借机向小岩靠近,对方往往不置可否,沉默地呼吸,任由两团白雾慢慢相触,在一圈圈不连续的灯影下,一起飘散又重现。

如今看来,就征战海外而言,他们打了个平手。初至异国的日子既已过去,便没什么大不了的。适应气候、适应语言、适应饮食、适应文化,这些都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已经很少就此谈论什么。

通话时长从38:59跳转到39:00,及川趴在栏杆上,静静注视着掌心中的恋人。岩泉已经远离了屏幕,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外的电脑,嘴边的话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初时及川觉得岩泉这副模样很新奇,和补习的样子相像却又不尽相同,让他颇为着迷。等新鲜感褪去,他却开始不时怀疑小岩睡着了,忍不住一会儿叫他一次。后来无情的小岩就不在有事要忙的时候给他打视频了。直到他们大吵一架,又默契地决定一起忘记那一次争吵。

通话时长停在45:38,闹钟突然响起。及川轻轻“啊”了一声,把闹钟界面划掉,转身走回室内。岩泉没有看向镜头,但带着疑问意味应了一声。

也许是在干燥的室外待久了,及川觉得舌头有些僵硬。他试着活动下颌拉伸舌头,好让声音正常流出。

 

到阿根廷后及川总感觉经历了第二次变声期,喉咙里常常有一个不倒翁摇来晃去,抵着舌根沙沙作响。可能是受西班牙语的影响。这是一种比日语热情得多的语言,从同样热情的拉丁人口中讲出,就像海浪刷走沙粒一样,刷走了他个人微不足道的热情。要找回说日语的感觉真难呢。每次这样想,一种深切的怀念感就会油然而生,嘴巴迫不及待地张开,话语却更加迫不及待,简直要在胸腔上破洞而出。

他抬手护在胸口。“……有时会很想再给小岩托球。”

岩泉嗯了一声。及川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翻了个身,稍稍撑坐起来,看他。岩泉倚在床头,目光落在空处,似乎在思索什么。他撇了撇嘴——岩泉很少有心不在焉忽视别人的情况,或者说他很少感到被岩泉冷落,被冷落的情况在他的记忆里,有一回算一回,全都是吵架。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找回那种把声音拉得像拉面一样又细又长的感觉,那种最能令小岩火大的腔调。

“——小岩,这就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岩泉好像才回过神,“啊”了一声,伸手揽住及川,让他重新躺下来(欸?小岩?这么渣男的动作?)。身上的汗都未干透,他的手臂搭上来,将赤裸的皮肤粘连在一起。通常情况下及川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但是体温在肌肤上无缝流动,像一把细小的温热的钢珠致密地滚过,让他感到十分舒适。小岩的声音在近处飘忽:“你啊,在阿根廷能给很多厉害的人托球吧。”

那时,沉浸在舒适感中的及川心忽然空了一拍。护在胸前的手垂下来,胸口没有豁开一个大洞,只是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飞速地干瘪了。啊对啊对,他明天就得回去,“给很多厉害的人托球”了。一时之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毕竟给厉害的人托球才是常态,和偶遇的前男友开房并复合不是。皮肤忽然冷却,几乎能听见从黏着中分离时“啵”的轻响。

 

及川将窗帘拉开一道窄缝,好让明早的阳光能及时把他叫醒。窗外夜色如水。

“——我的睡前闹铃响了。晚安,小岩。”

“啊,什么时间了?”岩泉在屏幕里慌乱地左右顾盼,最后看向手机,朝镜头靠近,“……你那边要十一点了啊。快去睡吧。”

“那个呢,小岩?”

“什么?”

岩泉看及川歪着头用食指点了点脸颊,愣了一下,耳尖稍稍冒了些红。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沉:“什么啊。”

“晚安吻啊。这么热情的phone sex后,一个吻都没有吗?果然是色鬼小岩,真无情。”

“混蛋川——”

及川的脸忽然移出了屏幕,滚动的喉结取而代之出现在画面里。耳机里传来嘴唇柔软水润的声响,耳朵却被电流滋滋地咬住,让岩泉身体一僵。等他回过神,试着拼凑刚才听到的词句,通话已经结束。

 

二十分钟前,岩泉后悔选择了公交而不是出租车;二十分钟后,他开始后悔先来旅馆。他收紧了抓在柜台边缘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明显的吸气声引得老板娘停下笔,抬起头,第三次露出满怀歉意的微笑。她飞快地说:“抱歉,孩子,再稍等一会儿就好。”

岩泉跟着默念了一遍:抱歉,孩子,再稍等一会儿就好。这句话一定会成为他记得最牢的西班牙语。

富态的阿根廷妇女扭头对楼梯问了一大段话,走下楼的只有一句简短的怒吼。她舞动着手抱怨几句,再次抱歉地看向面前的小伙子。岩泉皱着眉,手机翻译给出了一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完全读不懂。他只好再次说出那句现学的话:“请快一些。”这次老板娘马上听懂了,连连点头。

没关系。现在是十二点半,圣胡安俱乐部的比赛一点开始。五分钟冲澡,五分钟刮胡子刷牙,最多一刻钟就能出门。刚才路上吃了面包,出门就能直奔体育馆。到体育馆车程只要三十分钟。可能免不了少看一局,但也只是一局而已。他一边想着一边看墙上的时钟,发现分针已经指向了10,而且毫不停留地越跳越高。

老板娘再一次掀起柜台的挡板,转身往楼梯上走,岩泉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他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连带着各种比划:“能不能先借用浴室,我晚上再来入住,谢谢。”

老板娘诧异地眨眨眼睛,又开始飞快地说起来。岩泉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演说,示意她慢一些,一句一句说,然后发现她误以为自己不要在这里住了。

等他跑出浴室,时钟已经指向1时30分。等他急匆匆地推开体育馆的大门,时间已经来到14时09分。

门厅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砰砰的击球声。一个瘦巴巴的制服老头坐在门边的折椅上,似乎被贸然闯进的岩泉吓了一跳,露出警惕的眼神。

岩泉用双手食指画出一个矩形,说他特意背好的句子:“我想买门票。”

老头伸长脖子听他说,听完又缩了回去,机关枪似的吐出一大堆词,岩泉只听出来两三个“门票”。他焦躁地一边打开手机,一边四处张望,看见旁边的玻璃窗口,窗里却熄了灯,还挂着一面红色的牌子。他快速查了一下上面写着的单词,意思是“关闭”。

岩泉指着窗口,问:“没有门票?”

老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门票!”

没有门票?

怎么可能?地方的常规赛会这么容易售空吗?还是来得太晚,售票员已经下班了?不,怎么会有这种事,门卫都还在这里呢……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家伙的大叫:“小岩,为什么不告诉我!及川先生手里就有第一排的门票!”

岩泉再次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在手机上打字,递给老头看,老头却撇过头,使劲摆手,推开了手机。岩泉僵硬地询问,他却不管不顾,甚至闭上了眼睛。

馆内传出一阵欢快的音乐,这个能穿透墙壁的音量一听就知道来自主场球队。

装睡的大爷又吓了一跳,这次是因为耳边突然的巨响。他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亚洲人在他旁边重重放下一把椅子,然后双手抱胸,一脸坚毅地坐下,看起来绝不打算轻易离开。

 

“小岩,有在听吗?”

“……啊,不好意思,刚刚收到一条消息。你继续说。”

“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急事。最近期末,报告很多,刚刚小组有个问题,我看了一眼。”

“噢,小岩的工作真是复杂啊,真是辛苦啊。”

“你这家伙,闹什么别扭啊。我有在听着啊,圣胡安产的葡萄酒,然后呢?”

“不是急事为什么非得现在看呢?本来能聊天的时间就不多吧。”

“我只是顺势看一眼,能马上处理就顺手处理,不能就先放着。这会耽误时间吗?难得通一次电话,要为了这种事情吵架?”

“我知道每一次通话都很难得,所以我都认真讲、认真听。这不是基本的吗?为什么总是要在这个时候做别的事情?小岩真的有那么忙吗?”

“你当然可以每次都不干别的,因为你只有训练完了才会打电话!而我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等你想要聊天了,就得围着你转,不能分一点神!”

“那我难道还能在训练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吗?我不想吗?难道我们二十分钟的完完整整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是,没办法每天都抽出来,那每三天、每一个星期、每一个月都抽不出来?”

“这也要怪我吗?我想每时、每刻、每分精神紧绷地去等各种邮件和消息吗?都说了这是在期末,报告、考试,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备战比赛还要焦头烂额,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吗!”

“真是不好意思,我既不是大学生又不是正选队员,两件事情都无法理解,只好‘无理取闹’呢!小岩要考虑一大堆费神伤身的事情,而我只是每天定时定点拍几下皮球,当然应该好好体谅你了。”

“你这个混蛋——我抱怨过吗?还在日本的时候,我不是一样三天两头才能等到你的消息?到了美国又有什么变化?每一次我都能理解你肯定是训练,要不就是累了,我们连这一点都不能互相体谅吗?”

“所以现在又变成了我有错在先?变成了我们两个都是‘理不理对方都无所谓’?反正LINE挂在这里,电话挂在这里,有两行字、有两声响就够了,差不多‘扮演’一下恋人就得了,最重要的是体谅嘛!”

“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混蛋——”

“你就只会骂混蛋!”

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两相僵持。其实不是在等对方开口,只是自己忽然无话可说了。喘息渐渐平复后,很快听见脚步声。拖鞋的胶底啪嗒、啪嗒,钟摆一样,在瓷砖上来回踩踏。是原地徘徊?还是要走去哪里?

岩泉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喂,不说这个了。我——”

“要不分手吧,小岩。”

及川的声音平静得好像争吵从未发生,岩泉心里未灭的火又噌地一下窜上了脑门。真冷静啊,他最熟悉这副冷静的样子了,就是那种被连续发球逼得不得不暂停的对手最害怕的冷静。除去这一特殊的场合,很难从这个喜怒都形于色的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机器式的冰冷。

岩泉停下脚步,声音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分手。”

“行啊!分就分吧!”

电话在这里挂断了。这通电话持续了三十多分钟,是他们最近通话平均时长的一倍有多。

岩泉回到房间拿上钥匙,准备出门走走。没忍住吼叫让他感觉很挫败,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打开手机,看见了U21世锦赛的新闻。新闻开头用了一张日本青年队的合影,眼睛一扫就能看见几张熟悉的笑脸,都是曾经的对手和曾经来不及碰上的对手。紧接着是一张飞越拦网的扣球特写。

无需闭上双眼,脑海中也能常常浮现那种感觉。如果让他选择存活于世的意义,青少年的他一定会把这种感觉放大加粗,置于列表的第一位:柔软的球革在屏息的瞬间擦过皮肤,然后像磁铁一样饱满地吸附到手掌上。可是今天,没有停留,球从眼前掠过了。

见习期间,岩泉被拜托给训练赛录像,发现不少那家伙的镜头。及川头天的状态不好,在拦网压力下接连失配,第三局便被换下。录像清晰地记录了及川许多皱眉和咬牙的瞬间,让岩泉有些意外。在他白天的印象里,及川看起来没有那么焦躁,甚至是最常鼓励队友的人。

当晚岩泉躺着躺着,打开了LINE。聊天栏堆满了人和群组,他在通讯录一路下滑,才找到了“及川彻”。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在一个月前发的,和倒数第二条相隔四天,只有两个假名,“喂*”,至今仍然显示已读。岩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没有熄屏的手机落到枕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阿根廷俱乐部继续着二传手的轮换。直到最后一天的训练赛,岩泉明显感觉对手难啃了很多。串联变得更加紧密,进攻的空间也拉开了,在身边同事不时的轻声议论中,砰、砰,比赛一球又一球地推进。这一次及川没有被换下。

那时岩泉的注意力反而从及川身上转移开了,因为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再熟悉不过。对这个他最了解的搭档来说,融入、洞察、调度,都是最自然的动作。想到之前的担忧,岩泉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及川这家伙是能给任何人托球的,作为主攻手的自己不是最清楚这一点吗?

突然有一球飞到场边,马上被岩泉接住,抛回场内。接下来恰好是及川发球。他从队友手里接过球,冲场边看了一眼,然后转着球往底线后走去。岩泉总有一种他对着自己笑了笑的错觉,似乎还用口型说了句“谢谢呢”。

及川抛球,助跑,起跳,击球……等待的数秒被动作无限拉伸,岩泉忽然迷失在灯光的热力和塑胶的弹力里,大脑变得空旷。一个月前的争吵怎么想象都觉得荒谬,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难道是看及川发球让他产生了错觉?我没看过及川发球?不可能吧,我们在一起打了多少年球了?

球在眼前擦过空气,干脆地落到地上。他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站在一个很少见的位置:及川对面的场边。

球网对面欢呼起来,围拢互相击掌,看及川比划手势,点头确认,重新散开就位。及川拍着球,再次往远端走去。

目光汇聚于发球手,场上场下,人人都在等待。只有岩泉被记忆的雷电击中,像半截烧焦的树一样呆立在场边。那种肌肉逐渐充血到胀痛的感觉,那种紧张和狂喜鼓点一样急促交替的感觉,那种一边击掌一边欢呼,手心和颅腔一起阵阵发麻的感觉……一股脑地提醒着岩泉,他也曾是被很好地观察和调动的一员。如果可以永远停留在场上就好了。在胜利面前,永远只有追逐胜利的渴望,永远只有并肩向前的姿态。不会像现在这样,他只能看着及川越走越远。

 

在年轻人静坐了将近半小时后,门卫大爷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岩泉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打开翻译软件,把手机递到大爷身前。大爷放慢了声音,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发问。

“你,来自,哪里?”

“美国。”

“为什么,来这里,看比赛?”

两个问题都在岩泉的西班牙语速成题库里。他配合着手势,也一字一顿地回答:“我看,恋人,打球。”

大爷马上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不住点头,发出促狭的笑声。这下倒是岩泉有点哭笑不得,只能对着笑,然后笨拙地尝试讲述自己的故事:早早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到圣胡安,结果在旅馆耽误了时间。

两人借助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聊天,忽然被一片失望的倒彩声打断。大爷望向紧闭的场馆门,飞快地说了一串“这可不得了”之类的话。这么大的声音只可能来自圣胡安的主场粉丝,看来门后的比赛进行得并不理想。

大爷回头时吓了一跳。年轻人左手夹着一张十美金钞票,右手指着场馆门,坚定地注视着他。

大爷摇摇头,露出严肃的表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

于是二十美金落入大爷袋中。他把岩泉带到入口,指了指,就赶紧回到门厅的椅子上。舒坦地抚了抚裤袋,他重新开始闭目养神,直到想起一件事情,猛然间睁开了眼:

等等,今天不是男子比赛吗?

 

岩泉对体育馆后排并不陌生。第一次在后排逮到及川,那家伙一扭头,眼珠子差点跳到镜片上。从那之后,每场及川声称“绝对不会去看”的比赛里,岩泉从来没有刻意去找,却总能在相近的位置发现他。有时他甚至怀疑及川是故意坐在那里的。多年下来,怀疑没能证实,反而让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入场后马上扫一眼后排。

后排没有人。场馆并未坐满,多数观众集中在栏杆前,零星几个散布在中间。这明显不是一场座无虚席的强强对决,岩泉有些郁结地想着门票的事,左右张望,慢慢走下楼梯。

忽然哨声响起,观众席里传来一片不满的声音。工作人员推着拖把上前,仔细擦了个来回,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球场。右侧的大屏幕上显示比分2:1,主场作战的圣胡安俱乐部仍然领先一局,这意味着姗姗来迟的他还有至少一局的座位可坐——幸运的话,有两局。

别把一天的倒霉换成这种幸运啊。岩泉默念着,就在过道旁坐下。

板凳区被看台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想象球员们饮水、擦汗,倾听教练简短、急促的训话,就像在俱乐部见习时看见的那样。教练会先肯定打得好的地方,然后说出最需要注意的问题,接着布置下一局的战术,确定登场和轮换的次序。

几句话一闪而过,唯独“轮换”二字停留在脑海里,像烙印一样轻微刺痛着。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大屏上的内容,只有连串冰冷的数字。第一局比分相近,第二局大比分获胜,第三局却大比分失利……这些数字能发展出很多情景,却只有两个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被连追三局逆转。被换下二传手。被连追三局逆转。被换下二传手。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而且并不是没有一起发生的可能。

走到栏杆前就能看见球员,也能被向观众致意的球员看见。球员应该想想做什么,只是招手或鞠躬就太乏味了;观众也该想想做什么,只是欢呼或沉默就太平淡了。从前这根本不成一个问题,也就不存在解决问题的经验。他只能依靠想象,偏偏想象是他一直不擅长的事情。

哨声再一次响起。选手一个接一个走到球网两侧,站定在各自的位置上。发球员砰砰拍球,将球高高抛起。不,这个不是及川,是客队球员。一个还不错的跳飘球,但自由人提前向中间走位,用上手稳稳接起。二传手早已在网前等候多时。

三号位快攻。

高大的副攻果然在网前跃起,球如期而至,被他利落地钉在后场。二传手转过身来击掌,这时才看得清那张笑眯眯的脸——的确是及川。

岩泉顿时松了口气,趁着等待发球伸了伸腿。他应该专心看比赛,他也很少在看比赛时走神,但大概因为腿部的血液回流得慢了,尽管眼睛还能看见球的动向,耳朵还能听见击球的声音,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离了赛场。

小时候在仙台体育馆看过印象最深的是日本对阿根廷的比赛。那时,将要退役的阿根廷国手二传何塞·布兰科火线登场,轻描淡写地让不在状态的主攻手一举斩获全场最高得分。从那之后,及川决定成为一名二传手。

他决定做主攻手的时刻可能比及川更早,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种决定意味着什么。直到在中学大赛里第一次以选手身份踏上仙台体育馆的地面,仰望一排排直射的灯光,仿佛走到了当年仰慕的巨星的身边,他才意识到小时候模糊的决定叫作“梦想”。这个不清晰的“梦想”其实有着很具体的画面,就是穿着球衣走到塑胶地板的中央,就是他们现在所做的那样。

从那之后,过了十年。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呢?

排球运动员的平均退役年龄是35岁。见习俱乐部的青训教练这样告诉岩泉,如果运动员25岁才打上主力,他的黄金生涯最多有十年。十年大概是两次奥运会,两次世锦赛,十次世联赛,十次联赛。每早一年崭露头角,能打的大赛就会多20%。对于青年球员,没有一天是可以浪费的。

反过来说,“……所以,青年球员的每一天都不会浪费。”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带上几分笑意,又“嗯”了一声。岩泉知道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一种姿态的展现。及川在告诉他,嗯,我没事,多谢你的开导。他应该顺势说些别的话题,让聊天赶紧转向轻松愉快的氛围,偏偏他的心在说出刚才的一长段话之前,已经变得沉甸甸的了。

岩泉不自觉地握紧手机,挺直腰杆。他的视线笔直地穿透玻璃窗,在那里树木、楼房、云朵都肃立着,等待倾听他的发言。耳边有身后行人的脚步声和琐碎的谈话,唯独他全神贯注收听的频道里一片寂静。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要着急,别着急,及川。”

片刻停顿后,扬声器里响起及川轻快的声音。“我才没有呢。只是一直想排球脑子有点累,我就想点别的。比如说,和小岩一起当个教练什么的——等退役之后。”

“别把当教练说得那么容易啊,你还得回去学校补课。”

“啊,那得叫小岩一声'前辈'了呢,前辈——”

“你这样一点也不可爱的后辈我才不想要。老实打你的职业排球吧。”

及川又笑。“小岩,八月你有空吗?应该在放假吧?”

“怎么了?是放假,你也是休赛期吧?”

“我来美国找你玩,怎么样?及川先生可是攒了很久机票钱喔。”

——比分来到了23:22。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圣胡安发球失误,比分又变成23:23。这个微小的失误似乎预示了这场比赛不会轻易结束,几番拉锯后,比分变成了25:25,轮到客队发球。

客队换上了一位强壮的关键发球员。看来圣胡安对这位球员比较陌生,采取了谨慎地扩大后排防守范围的策略。这是相当关键的一分,如果客队啃下这块硬骨头实现反超,很有可能一举将比赛拖入决胜局。

可是天不遂人愿,这一记寄寓了沉重希望的发球被球网稳稳兜入怀中。

圣胡安人登时欢呼起来。在僵持中决定胜负的往往是一个瞬间的气势,而偶然从天而降的一分极能助长这种气势。接下来只需要再来一分,就可以轻巧地终结这场比赛。没有喘息的时间,圣胡安的自由人接牌下场,副攻轮转发球,全场再次安静下来,几乎能听见副攻转球时护指与球革相互摩擦的声音。

岩泉握紧了拳头,脉搏在指根突突跳动起来。对于普通观众而言,观看比赛就像品尝美食,食材的品质固然重要,紧张刺激的悬念调料却是越多越好。可是岩泉做不到像普通观众一样期待比赛的跌宕起伏,他忍不住默默祈祷,希望甜美的偶然第二次从天而降。

 

递上护照之后,及川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发,露出他的标准笑容。一部分原因是海关人员是一位年轻女性(尽管她对及川的动作轻轻翻了个白眼),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自己控制不住的紧张。他飞快地回忆临行前背诵的过关一百问,把很久没说过的英语发音在舌面上滚了几滚。

“度假……以及,男朋友。”

检查官低头看了一眼护照。及川连忙尝试隔空指出自己的出生日期,“二十岁,我二十岁了。”

岩泉在出口看见拖着行李箱姗姗来迟的及川时,总觉得一段时间没见,他的模样又有些变化。说不好是高了一些、壮了一些、脸方了一些、还是头发短了一些,总之使岩泉一动不动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等及川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自己时,他才冲对方努了努嘴,往出口边上走去。

人高马大的运动员张开手臂冲上来,几乎将他撞倒。

“喂喂,慢点,着什么急啊。”

“因为小岩看起来像在装酷,其实心里很想快点抱到及川先生吧?”

“少自以为是。”岩泉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里热得很,得换上短袖短裤了。”

已经在落地后脱了不少衣服的及川抱怨道:“上次来集训就想说了,美国真是又远又麻烦。”

“那你还来,明明假期那么宝贵。”

及川没有马上回答,“嗯”、“唔”了半天,像一个浮夸地表现思考的蹩脚演员。岩泉也由得他在那吟哦,只顾注意沿路的指示牌,好带甩手掌柜去坐车。机场的路很长,但岩泉好像没有察觉,等他们在车站前停下,及川再次开口,已经是在很久的思考之后。

“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吧,我总觉得,”及川说,“小岩会一直在那里,永远不会离开。即使到了阿根廷,这种感觉也没有改变。可是小岩来到美国之后,我却开始没道理地觉得小岩变成了气球,说不定哪天就会飘走。明明比起日本,美国要更近了啊。”他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

岩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一直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及川应该了解——在紧张和不知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绷紧面孔。这首先是因为他不擅长说谎,而真话是难以轻巧抛出的。他也始终学不会说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尤其在面对重要之人的时候。

“没有人会永远呆着不动的。”岩泉说。

感情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的产物,无论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我们要如何抵抗亲手造成的变化呢?

其实早在离开高中前就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也闹到要分手的地步。那时离确定关系才刚刚过了两个月,两人处于热恋期中的热恋期,完全忘记了彼此一直以来有多么喜欢争吵。起因是学校例行的进路调查。及川的选择人尽皆知,为了打球,不惜去到世界的尽头。他的生活与往常无异,只是嘴边多了一个问题:“小岩呢,你选了什么?”

再不想承认也好,事实就摆在眼前:困囿于天赋论的又岂止及川一人。岩泉当然喜欢排球,不想放弃排球,正因如此,才必须找到更合适的与排球共存的方法,找到一条可以走得更远的路。在排球这个方向上,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引路人。跟随他成为一名专业的运动训练师,是一种主动的选择,绝不是被动的逃避。

及川瞪大了眼睛,表情呆滞。“……欸,为什么?”

他好像觉得太过荒唐,笑了一下,又道:“说什么‘我一定会打败你’……这不是先被打败了吗?”

“不在球场上也照样能赢你。”

“开什么玩笑,连场都上不了谈什么赢?你也害怕了?怕自己没有打职业的才能?”

在反应过来之前,拳头已经砸到了及川脸上。这一拳几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及川摔坐到地上,一时半会儿都没能睁眼。鼻血直接流了出来。岩泉慌张地弯腰查看他的情况,试图扶他起来。及川的眼皮颤了颤,双眼迷迷瞪瞪眯起一条缝,冲岩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毫不客气地还了一记摆拳,直接将岩泉的右脸打得高高肿起。岩泉捂着脸退到一边,及川自己慢慢站起来,擦擦脸,摇摇晃晃,转身走了。

没有了社团活动,从朋友到父母仍然人人关心他们脸上的伤,却没人发现他们吵架了。

冷战以第四天岩泉的主动道歉作为结束。那天放学岩泉等在6组门口,叫住了假装没看见他的及川,说,“一起回去吧。”作为代价,他请及川吃了三次拉面。最后一次是在卒业式前,那时他们已经准备走向新的人生阶段了,但校服还穿在身上,包裹着一丝孩子气。他们于是作下约定,绝对不再因为彼此关于未来道路的选择而吵架。

他们的确如约而行,也许正因如此,后来的交流才显得那么晦涩艰难,以至于另一个更加简短的约定都被淡忘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毕竟在已经共渡十几年时光的那时的他们看来,这个约定并不困难,也就无需多加注意。

“没有人会永远呆着不动的。”岩泉轻轻说。

你要成为球场中心最耀眼的人,我要成为球员背后最下苦功的人,我们的道路注定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即使让时光倒流,让这个分岔点消失,在人生往后的每一时每一刻,分道扬镳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人会永远呆着不动的。

“我知道喔。”

及川欺身上前,捧起岩泉的脸。二传手的指尖也会有如此柔软的时候吗?及川贴着他因为吃惊而松懈下来的脸,露出那种熟悉的狡黠的笑容。

“所以我来了。”

一万公里,三十个小时,不是像青叶城西里5组到6组那样一抬腿就能够到的距离。如果没有偶然的再会,这段漫长的隐秘的恋情大概会就此尘封上二三十年,最后被潦草的回忆所覆写。这个念头让岩泉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忍受曾经存在那样的可能。他的嘴角努力挤出笑容,眉心却忧郁地攒着,及川看到这副模样,不由得捏了捏他的脸。

如今的脸皮不像小时候,已经拉扯不动了。指腹掐在面部肌肉上,有着和眼前恋人的存在一样鲜明的痛感。人生路上无疑有无数复杂的事情,但和就站在面前的人相比,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岩泉终于舒展开眉头,在及川的嘴唇吐出嘲弄的话之前,先轻轻吻了上去。短暂的唇齿相依中,岩泉呢喃道:“这一次,来给我托球吧。”

 

七天后,在机场分别时,及川忽然抽走岩泉的手机。

岩泉:“拿我的手机干什么。”

及川:“等一下……这样就设定好了。”

岩泉接回手机,看见屏幕上来自及川的自动回复:抱歉~及川先生暂无回音~

岩泉:“……这是什么蠢东西,混账川。”

及川:“这样小岩就知道我是在忙,而不是故意不回复!”

岩泉:“你还故意不回我啊。”

及川:“……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

及川:“小岩也要给我设置喔!”

岩泉:“不会不回你的。”

岩泉:“一路平安。”

岩泉身后,加州八月末的阳光依然灿烂。及川笑起来,一边推动行李箱向前走,一边侧转身子,久久地向他挥手。

 

只是一球而已,怎么会这么难拿下?对手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勇气,虽然组织不了强有力的还击,却每一球都奋力扑救,犹如藤蔓一般一点点勒紧了圣胡安的进攻。这种时候只要绷住一口气就能取胜,可当球高高飞在半空时,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回合中哪一方会先出现裂痕。

这个一传相当到位,圣胡安可以尽情选择最舒服的进攻点。客队相当明白这一点,拦网球员和自由人已经交叉布下天罗地网,死死盯住蓄势待发的攻手。球马上就要落到及川手里,两队的命运就取决于二传手的一念之间。

及川最喜欢得意洋洋地叉腰:“怎么样,小岩,像这样让人大吃一惊,主攻手可做不到吧?”

岩泉当然不认可他对主攻手的不屑,但的确承认及川擅长让人吃惊。

排球在二传手的指尖转向,越过球网——落点空无一人。对方后排的主攻手奋力向前扑去,然而为时已晚。这一次再也没有偶然的反复,球就在眼前清脆落地。

“好球!”

一声打破安静的日语喝彩让有些观众好奇地回头,但更多的人已经反应过来比赛的结果,欢呼声马上淹没了看台。

【1分钟前】
Hajime:恭喜首战告捷。

Toru:抱歉~及川先生暂无回音~

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低头发消息,意识到这一点的岩泉无奈地甩了甩脑袋,抬头望向场内。棕色头发的二传手已经和队友抱作一团,开怀大笑。

对于观众和俱乐部,这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比赛,但是对于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偶然的出场机会的选手,这也许会成为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教授课上所说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训练就是通过努力将偶然变成必然。

岩泉的心跳突然怦怦加速,催促他的脚步冲向看台边缘。他抓住栏杆,冲力让他探出半边身去——这样,是他能够到的离场内最近的距离了。

“喂——及川!”

场馆中回荡着主场的胜利音乐,一首带有强烈探戈风格的西班牙语歌曲。不少人在离场的路上跟随音乐轻轻舞动,也有人试图用提高的嗓门和夸张的肢体动作盖过乐声,好与同伴继续对话。场中央的欢声笑语尚未停歇。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嘈杂的声音,及川不可能听见。

及川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上一秒几个失误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下一秒都暂时无关紧要了。在教练催促他们整队离开之前,他希望和共度难关的队友们一起再庆祝一会儿。

可是忽然有一个心悸的瞬间,让他不自觉停顿了一下。身边的队友们仍带着笑脸,欢呼雀跃。他下意识有些茫然地去寻找心悸的源头,抬头,张望,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张熟悉的脸。

当岩泉重新站直在栏杆后,像又一个偶然的奇迹那样,及川忽然抬起头来。岩泉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快速由惊愕变为狂喜,那个嘴型吐露出他立即读懂了的声音:

“小岩!”

 

(完)

Notes:

*北半球:波哥大位于北半球赤道附近,因为海拔较高,全年凉爽。
*LAV:Liga Argentina de Voleibol的缩写,指阿根廷排球联赛。似乎现已更名LVA(Liga de Voleibol Argentina)。
*东北地方:指日本的东北区域。宫城县属于东北地方。
*安第斯山脉东麓:指阿根廷圣胡安省所在区域。
*喂:指'オイ',音oi.

后注:未在文中特意说明但可能引起疑惑的是,其实LINE自带显示已读未读的功能……所以及川设定自动回复的情趣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哈哈),这也是岩泉没有给他设置自动回复的一个原因。一开始想在文中标注每句聊天的【已读】和【未读】,后来觉得视觉上太累赘,自动回复也包含了未读的意义,于是删去。
关于旅途和俱乐部的描述均为捏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