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不死开着车，注意力其中在前方的道路上，卡哈克在副驾驶坐着。他没有将视线偏向卡哈克，语气平常地问着：
“卡哈克，我记得你喜欢听得那个电台，是……FM1619？”
“嗯。”
“说不定现在还在放呢，要听吗？”不死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卡哈克的回复，空出一只手，打开了车载导航。随着不死的动作，伴随着电流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响起。
“……呲……现在是下午……呲啦……点15分……为您播报高速公路……况。”女性播报员的声音不太清晰，但也勉强能听清。不死笑了笑，随后很快平静。卡哈克状似惊讶地说，“在这个地方也能收听到啊，不过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播。”
“是呢，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令人意外。”不死仍然握着方向盘，他们现在在高速公路上，有些歪斜的路标牌上标着下个目的地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油表，又瞥了眼导航，“下个加油站就要到了，要停么，还是说……”不死依然踩着油门没有松开的意思。
“还没到最后吧？还有机会呢，继续开吧。”卡哈克依旧没有改变姿势，继续着一如既往的说辞。
云开始聚集，伴随着闷雷的响声，天色比先前更加的暗沉下来，除了播放电台而产生的沙沙声和女播报员的声音，车内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在……下……雪了，最高……时速50km，注意限速……下一条……”
随即，雨落下来了，落在车子稍显老旧的外壳上，不死打开了雨刮器，长条状的雨刮器擦过正面的车窗，摩擦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到内部，嚓嚓的响着。
“这样的天气，我记得和最开始的那天一样吧？”
不知是谁开的口，没有得到回应的话就这样消散在车内。不死拉下一点车窗，有什么声音顺着云层传播开来，但不死没有在意，任由雨透过缝隙撒进车子。
“不对，最开始的那一天比现在的任何一天都要热，热上好几倍。”
“嗯，托娜莉说过那是预兆。”
“预兆?啊，确实像是她会说的话……话说回来，自从那天分别之后，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啊，嗯。我……”
不死正想开口继续说下去，突然的耳鸣声让他顿了一下，电台也传出极其嘈杂的电流声，在踩下刹车的几秒过后，不死缓了过来，平复了有些急促的呼吸，重新发动汽车。
“没事吗？要不我来开吧?”
不死摇头，没有回话。
“在……呲——外发生了一起——伤亡事件，现在……正在调查中。”年轻的女播报员的声音依旧失真的在车内响起。
“又有人死了。”
不死脸色还有些苍白，抿了抿嘴，开着车越过柏油路上的裂痕，随着颠簸，卡哈克的手碰到了不死，却没收回。不死把他的手放回他那一边。
“对不起。”
不死摇头。
他们继续前进。
“近了吗？”卡哈克无端问到。
不死并不觉得奇怪，像是这样的对话已进行过数回，自然地接上，“嗯，越来越近了，快了呢。”他将方向盘打了个转，缓缓踩下离合器，通过了眼前的弯道。
雨又继续下了会，没过多久便停了，但阴云并未散去，远处依然传来夹杂着什么的风的声音，呼啸着，传递着，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没在意，不如说是习惯了而刻意地不去在意。
“下一个拐弯。”卡哈克说道，他闭着眼。
不死点头。
远远就能望见的是加油站有些孤独地立在路旁的轮廓。燃油的标离告罄不远，无论如何都得停下来加油了。只要还能继续下去的话，不死想。加油站里没有人的影子，不死只好将车停稳，下车去拿油枪。卡哈克没有下车，只是提醒了一句，“记得交钱，加满。”
不死将油枪对准了加油孔，油的味道随着机器的轻微轰鸣声散开，他微微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没多久又回过神，探身进入车子，从后座上抓住一把东西，走入站的内厅，依旧没有人。他只是按照卡哈克说的那样，将那一把东西放在黑漆漆的内厅的板上——交钱。
汽油的味道在不死的鼻尖打转，
“没有人呢。”不死把油枪插回去后回到了驾驶座上，“我有好好交钱。”他像汇报一般回答了卡哈克，随后熟练的发动车子，驶出加油站。
风声依然紧随其后，它从没停下过。
随着又一阵风声离去，电台的声音在一声突然的稍响的电音过后，传来了极其清晰的播报员的声音：
“湾岸環八IC付近で，古い友達が，夢を食べている。”*
随后又迅速回到了先前信号差的电流声中，昙花一现的回光返照也没打破车子内不知为何有些凝固的气氛。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卡哈克没有动，不死也只是在继续开着加满油的车，仿佛回到了电台开启前的时候。
不死瞟了眼后视镜，第无数次地看到了后座上的东西后，突然地回忆起了之前的事。
2.
现如今究竟是几几年早已不可知，他与卡哈克保持这样的生活已有很久，源头和结局也一直只有一个——由大洪水带来的大灾厄。
大洪水的起因一直没有个准确的说法，不死只记得在洪水来临前诡异的高温，连石头都干裂开来，而随之则是整日整日的阴云天气。但没人因此而提高任何警惕，只当是每年苦夏中必定有的那么几天中的一天，但从那之后，太阳便不再走出它面前的阴云一步了。紧随其后的，是从四大洋漫延而来的，迅疾的，无情的海水。水平面不顾任何人颜面的极速上涨，将海岛吞没，漫上陆地，吞噬钢筋混凝土，吞噬铁皮汽车，吞噬人类。
不死在整整七天的大洪水中活了下来，与卡哈克一起，与托娜莉他们一起。
人类的数量因此极速地下滑。
洪水退去，无厘头的天灾无疑是给自称最智慧的地球生物来了一记重创。卫星失灵，电磁场混乱，陆地消失甚至被改变，由最高的机关发出的紧急通报都显得无措，无法安抚人心。
有人危言耸听，说着这是末世的预兆，这是灭世的洪水；有人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因为比起未来当下才更重要。在这任何人都不曾察觉地在大灾厄来临之前那暂得的喘息之际，卡哈克曾与他打趣，“真有那样的末日的话，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十四天后，大灾厄降临了。
来自海洋的源头，自地球的深层。无比巨大的怪物，生着狮子的脚，蛇的尾巴，山羊的角，类龙的头颅……那如同奇美拉般融合了各种生物更甚至幻想种的“东西”，降临了。人们用了各种方式试图击退那迈着缓慢但坚定异常的步伐的怪物，伴随着诡异的撕哄声与破风声反馈而来的，是怪物坚硬到连核武器都无法摧毁的身躯，以及其只针对人类的追踪性捕食。说捕食，也并不恰当，祂只是把祂的猎物“吸进”了他的腹中，伴随着强大的吸力以及空气回流的声音，进入那对于所有人来说都过于可怕的无底洞。
随之，束手无策的最高部门只能发出人类终将灭亡的宣告。不久，就连通讯设备也基本无法使用，摆在人们面前的只是生命终点选择罢了。
不死与他的朋友们全都选择了踏上逃亡这条路。
逃亡，也不过是逃向死亡。
3.
“……说起来，大灾厄的名字还是托娜莉取的呢。”不知怎的，卡哈克突然聊起了先前的事，平静地。播报员的声音依旧在电流声中顽强地流窜。
“毕竟叫什么都觉得不太合适，托娜莉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就跟她写的书里的反派一样。”不死抬头，看向前方。他们从一个废弃的汽车店中找来的这辆车还能隐约看出先前崭新时的模样。要是在大洪水前，肯定是能卖个好价钱的吧。不死出神地想到。
他们碾过沥青，越过山野，驶上公路，身后的黑影依旧庞大的不可忽视，紧紧地跟随着对于祂来说渺小的铁皮甲壳虫。他们要驶出那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阴云。
大灾厄的移速最开始缓慢到甚至一个小时都没办法走上10公里，但却随着捕食的人类越来越多，就如同踩上阀门启动一般，祂的成长速度就和祂的出现一样让人始料未及。
“卡哈克，你还记得，你在发生之前说的那句话么？”不死未经思考，先一步问出声。
对方没有回话。
“也是，我都忘了，你也不会记得。”不死似乎没记在心上，只是驱车进入下一个路口。电台依旧播着，可见其意外的顽强的生命，
“９年以上……男の子が記憶……失……っている。”*
电台里流出的了些许可以辨认的声音，卡哈克开了口。
“不死。”
被喊着名字的人没有回话。
卡哈克只是继续说着，“你刚刚……放的真的是钱么？”
“啊？……啊，嗯……是，嗯，是钱。”不死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语气也带着不确定，握紧了下方向盘后又微微松开。
他皱眉忆起在加油站时，自己到底拿了什么……随后闭了闭眼，再次答到，
“不是，那不是……那是……”
“是树叶吧。”卡哈克先一步说到，“不死，真的还要继续么？”
不死摇了摇头，幅度小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注意，“继续……你说的，要继续下去的。”
卡哈克没再回话。
不死没有调整很久，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驾驶上。
后座上究竟放了什么……不死又费神的想到，玛琪……还有呢？还有谁?还有谁的东西?还有谁的……遗物?
他，想起来了，所有人的遗物，他的，卡哈克的，其他人的，都在这辆车上，都在这座——移动的墓碑里。
不死猛踩刹车，大口大口的喘气。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冷汗顺着脸颊流下，他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去想，唯独一件事，他怎么都不敢去想，但他知道，明明确确的知道的是，除了他，所有人都死了。
不管是托娜莉的笔记本，还是玛琪的手作玩偶……更甚至是……
他双手颤抖着硬撑起身，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更甚至是，早已死去却依然陪伴着的恋人的尸体。
“昔の恋人が……嘘を……ついて，現在確認を行っています，古い……友達が，嘘をついています”*
而随之迅速清晰起来的电台的声音，和弥漫在整个车厢内的浓重的防腐剂的味道。
4.
“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就能一起走下去，不是么？”
卡哈克眼带笑意，右手撑着脸，左手依旧没停的写着什么，不死听着，只是轻轻笑了笑。一旁的托娜莉直呼没眼看，转身去找她写作需要的资料了。
……
托娜莉咳了咳，随后又直起身，她的身上沾满了灰尘，她开口说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距离上一次的袭击已过去多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怪物在袭击一次后又离开了这里，“要是那个东西再来怎么办？”
帕罗娜带着玛琪，她抬头看了眼废墟外移动离去的黑影，“……那个东西，该不会是有目标性的在移动吧？”
他们身处于因为怪物靠近引起的巨大震动而坍塌形成的架空层中，万幸的是，目前没出现什么伤亡。
……
“小不，你们先走吧!!”玛琪握着晕过去的帕罗娜的手，抹了抹眼泪，把腰包里的手作玩偶塞进了不死手里，“祂是冲着姐姐来的……”
“那你呢？……”不死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攥紧了帕罗娜的手。只是喊到，“卡哈克，小不就拜托你了。”
卡哈克应了声，犹豫了一下，和托娜莉两个人拦住了还想往前去拽玛琪的不死。
“她去意已决。”托娜莉只是说到，她没有回头去看将要发生的惨状。
卡哈克用手捂住了不死的眼睛，他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最后什么也没说。
……
托娜莉建议大家分散开来跑，这样就会增加存活下来的概率，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选择。她把自己的一本笔记本给了不死，她说，
“虽然不知道我的作品还能不能有人能看到，但是先暂存在你那了。我会回来拿的!”
不死点头，他和卡哈克已经在一家4S店里找到一辆车子，很新，似乎可以开上很久，他把之前从伙伴手中拿到的东西全都放在了后座上，他坐副驾驶，卡哈克来开车。托娜莉开着另一辆车，先他们一步驶离了。
“回见!——”女孩的声音随着距离消散开。
卡哈克看着那辆车驶离的方向，抿了抿嘴，只是说，“托娜莉不会回来了。”
不死坐进副驾驶，听见他的话，“……什么?”
“她把……”卡哈克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她把大灾厄引走了。”
“……”不死望向车窗，远处的黑影缓慢的转换着方向，只是紧随着那辆驶离的车子。
他将自己缩成一团，也没开口说话，也没打算吃东西，就这样过了几天，他终于接过卡哈克递来的水，“……我们在一起就能一起走下去……对么，卡哈克。”他的嗓子很痛，但他还是问出了声，试图勾起嘴角却又失败，卡哈克只是停下车，拥抱了他，“会的，就算是……”他没继续说下去。
风依然在呼呼作响，风总在带走什么。
……
“咳咳……”卡哈克只是咳了咳，他说，“不死，不要哭了……”他的腹部被钢管开了个洞，这里刚刚又因为大灾厄的靠近引发的地震而受到波及，他们只是想来拿点补给品而已。
“可是，你，”不死流着眼泪，又被卡哈克的手抹去，他撕下自己的衣服，颤抖的要给卡哈克包扎，但是那个钢管卡在那，无法移动，“没有必要替我挡下的。”
卡哈克摇头，他说，他答应了玛琪，那约定就是这样。他告诉不死，在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纸，如果情况比现在还差的时候，再打开它。
那是防腐剂的使用说明书。
……
“古い友達が，
肉を拾っています”*
电台依旧响着，信号甚至比先前好上很多很多，不死打开车门，突然的脱力使他跪在了地上，
他吐了。
4.
等不死终于清醒过来，也不知道究竟又过了多久，他抬头看向远处移动着的庞大躯体，有半身是藏在云层之上的大灾厄。死亡只是离得更近了，风声也是死神带来的预兆罢了。
他没再打算开车，只是从后座上拿起斜挎包，把东西全都塞入了包中，又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卡哈克依然闭着他的眼睛，手无力的垂着，只是睡着了么？某种味道依然弥漫着。不死没有犹豫的吻了吻卡哈克的脸颊，然后把他背起，
“前面有阳光呢。”
他向前走着，就像那边真的有着光。车内的声音依旧在放着，
現実の確認をお勧めておます，
この先の，
４３２５４０２２kmポスト付近で，
夜が終わりかけています，
以上。*
那是黎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