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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同志:
展信佳。
听闻你与顾一燃同志朝夕相处,感情日笃,接信后为你深感开心。一来有人可伴你左右为你分忧,工作繁忙亦得排解,于身心多有裨益。二来我深知你虽性情潇洒行事直爽,心思却暗藏细腻,若有情投意合对象,互相关怀,彼此照顾,生活亦将乐趣良多。
前日你曾对我说起,你二人出生入死并肩作战数月,同吃同住,一条毛巾擦过他的汗水你的血,你将前程命运托付于他的掌心,他亦在你手中降落真心信任。我问过你是否日久深情,你说是灵魂出窍,一切不知不觉,无色无味。我问你是否在乎他性情郁闷不解风情,你笑称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的感情。
我曾听闻顾一燃同志日前受组织指派,即将前往北京进修,攻读硕士学位。此时全国禁毒工作轰轰烈烈,犹如战车雷鸣待发。哈岚打响东北禁毒工作第一枪,自1997年结案后,各地纷纷取经效仿,至来年禁毒支队成立,你与他一并入职,这之间时间不长,却也到处奔波传播经验指导队伍建设。某日你们夤夜从哈岚到雪城,途径服务区,你们买两穂煮玉米,两只茶叶蛋,用最大的罐头瓶和保温杯接满开水,坐在车里,对面是萋萋荒野。你对他说,往后有的是忙的,恐怕顾老师要辛苦与你奔波。他说不辛苦,有你陪着,你也有我。你发梢被吹动,他好似被风迷眼,你们都笑,说这玉米老了不好吃,下次路过切记千万别买。
你们都是说一句是一句的人。
但之后你们逐渐聚少离多,队伍壮大,分工明确,顾一燃同志担任毒物化验科主任,与你率领的行动队连办公室都分上下两层。他搬办公室那天你说顾老师啊不顾主任往后上班不顺道了各走一边儿吧。就多十二级楼梯,好像那几步道能让汤凉了粥冷了两个人关系生疏了。你每每往上跑让人撞见就说久坐伤腰要运动。此偏方在楼上的也往下跑时得以验证,同志们期待更多养生知识,你却只说你看顾老师你就是离不开我。下班后你等他,不要在二楼偏要上三楼。他锁门出来走两步回头,你急他怎么还不过来,他说我好像没关灯。你喊关了关了,把一楼男厕所那声控灯都给喊亮了。
99年春天,市局新家属楼落成,你拿三万四千块存款出来,换得了套新房,六十四平方米的两室一厅,你说给你爸妈住正好,屋里集中供暖,还有厨房厕所,冬天少遭罪。搬家那天你父母在老屋里转了二十三圈,晚上新家就点火烧菜。酒足饭饱回家,被风吹得冷了才想起来这回回家走路远,得开车。顾一燃同志问你怎么不搬去一起住,你握着他的手说你这人比较死,认准了是哪儿就是哪儿,趴下不挪窝。
直到顾一燃同志停下脚步,问你想不想和他有个新家。
你说树挪死人挪活,我挪。
我知道你始终惴惴不安,因你多次向顾一燃同志强调哈岚就是你家,但你知道飞来北方的燕子,哪怕愿意在房檐底下搭个小泥窝,每年春天到这里,这也不是燕子的家。小时候的你始终困惑燕子的故乡到底在哪里,是否南方的朋友唱着相反的歌谣,是否穿花衣的来客还是要回到他温暖的故乡。我不知道你每晚是否要摸摸顾一燃同志背后有无鸟翼,或者你只是单纯喜欢抱得紧。而当你听到他想和你有个新家,你开始觉得自己不在乎他会去哪里,因为人总要回家的,你不必再担心他落入尘埃或雾里。
可是一辈子没离开家的你,郑北同志,好像从此才忽然开始感觉到,漂泊的意义。而你吻他时,惴惴不安从未离去。
00年迈入千禧,新世纪到来,跨年夜你对他前一句说恭喜我们度过那什么个世界末日,他把刚摘下的眼镜戴上说你不要搞封建迷信。后一句就对电话听筒讲马上到,匆匆告别,结果没想到再见是二十五天后,你和各区分局紧急开会,严防黑社会在歌厅兜售新型管制药品,翌日顾一燃同志于领导办公室得令赶赴长春为当地公安干警授课培训。吉林省领导高度重视,与哈岚联络称颇为欣赏顾一燃同志,请求借调。
组织高度重视你回来后惊闻此消息——实为张雪瑶同志误传军情称顾一燃调职入吉——硬闯高局办公室,论证我市仍缺少顾一燃同志这名人才,如无其指导禁毒工作难以为继这一反映,为安抚你的情绪再三保证仅为临时交流传授经验。但也同样向你提出一种可能性,无论是你还是顾一燃同志,未来都将面临调职的问题,你的理想和能力并非支队长能够局限,未来仕途还长,可能会去更有需要的地方,对此你不要抗拒,更不要焦虑。你说恳请组织培养更多的郑北,你相信组织,相信国家。
你知道花州本是不想放人的,冲锋陷阵的猛士易得而掌握技术的人才少有,更别提你口中的顾一燃同志身负破获多起大案要案功勋。你交涉时嘴皮都说得打卷,对面那个接听电话的领导普通话还不标准,听得人咽喉干涩痛苦非常,干脆就说这事也别找我们领导了我定一下,顾老师就在我们这儿不走了。你后来与我说,最后的结果令人欣慰,未必是组织给你面子,更多是顾一燃同志与前来探望实则请回的花州同志关起门来诚恳表达想要留在哈岚的个人愿望的作用。你在门外听不懂粤语也竖起耳朵听,生怕分不出哪句里他说他要走,雪瑶国柱晓光三个人挤得你喘不上气,你不愿承认自己太紧张,听他出来说我说过不走的嘛,松懈下来才觉察衣服已经湿在后背。
你很久没流那么多汗,却在上周的夜晚反复。顾一燃同志尝去摸你的背,一声一声喊你名字,你醒来,看他迷蒙眼睛与面颊枕巾压出的红痕,月光明亮透过幽蓝玻璃,冷色的光让他看起来朦胧遥远。你说你睡不着,要他陪你说说话。他问你说点什么呢。你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北京的,坐一整夜火车,摇摇晃晃,那次是去见我爷爷,他在我姑姑家去世了。
你对他说起北京,他即将要去的地方。说你尚未存在时与这座城市素未谋面的因缘。你父亲本是北京人,六十年代时响应国家号召头前批下乡插队,当时本应分到山东,却因登记的同志出现纰漏被送到辽宁铁岭东部山区,在那里认识了你的母亲。六七年你父母又因东北工业建设被分到哈岚一钢参加工作,翌年秋天你出生在钢厂医院,哭声嘹亮,当天产房里六个产妇生了六个男孩你排第一,隔壁床的阿姨说你以后定能当领导再不济也得是个车间主任。你父亲给你取名叫郑北,他前半生在北京,后半生在东北,那个年代的人信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在哪里,就在哪里开花,你不确定他想不想北京,你问他,他只说他就觉得哈岚好,他一辈子就在这儿了。
你说到这里,去摸顾一燃同志昏昏欲睡的眼角。他强撑着眼皮看你,说我听得出来,你和你爸讲话和别人不一样。你问他。你会滑冰刀吗。他睁开眼睛看你,很奇怪。我都是来哈岚才见过河水会冻上,去年冬天你只带我在松花江上滑那个车。你不会就好。你说。你想你是怕他去什刹海冰场,那上头总会发生点因你不在场而让人不由自主不开心的事儿,譬如钟跃民与周晓白。那就别去玩儿了,北京没哈岚冷,冰冻不结实,你再掉下去。你把脸埋在手里,说话闷闷的。
郑北,你是不是不想我去啊。他这样问你。
别不去啊,多好的机会——这根本不算是个答案,但你说——反正你还回来呢,是吧。
是吧。
你没藏住自己的不安,下意识问出来,自己就先失语了。
星期五下午你为顾一燃同志起火车票,拿着他的身份证到代办窗口。下午三点窗口已停止工作关闭小门,唯有倒卖车票的黄牛凑过来问你去哪儿票都有,你问去北京的还有吗,黄牛说那没了。你和我说其实你有某个瞬间希望没票,但良心理智还是驱使你拨通了票务口熟人的电话,非但买上了票还买张软卧。你第一次希望熟人办事效率低点,但大家都对你过分殷勤,信封比你还先到收发室。那封指派顾一燃同志进修的通知书也是你取的,你说你看到学校就想起顾一燃在花州教书,满手粉笔灰,独自食午餐。但转头说的是去那儿没有老舅和咱爸做的饭,你也别挑食有啥吃啥。
诸如此奇形怪状关心层出不穷,你半夜醒来鼓捣顾一燃同志已经收拾好的箱子,因为担心他没带某条你妈织的栗子色毛裤和健脾胃助消化的山楂丸。还未到中秋购买提浆月饼若干,非要让其适应枣泥味,结果是整个办公室瓜分五仁白糖等月饼直至有人误以为节日已到而旷工早退。
直至这个夜晚你汗湿了额头与睫毛,嘴唇与手指,无话可说无路可退,你说你怕他一去不回。倒不是北京吃人,只是你看到未来,但仍不清楚南与北,燕子朝哪个方向飞算是归乡。你平躺下来,你们的家有浅蓝色的丝绸窗帘与灰色大理石窗台,床单被套弥漫洗衣粉的香气,脑后枕头里荞麦皮沙沙作响。床头柜上放着你的手表,顾一燃的手表,你的水杯,顾一燃未看完的书,闹表上定时早上六点半。顾一燃同志对你说,说他没说过但你知道的一些事情,譬如刑警学院与公安大学都曾联系过他去任教,当然其他各省警察学院的邀请也不曾断绝。期间他的手就停在你的掌心,他的指节比你略短一圈,指掌柔软,他那晚才剪的指甲,边缘还很薄,你摩挲,反复摩挲,说睡吧,明天车上累,或许那种触感让你平静。但你仍决定不送他去学校。
顾一燃同志将暂离岗位两年时间。你宣布这件事时,他已经被团团包围,拥挤里艰难钻出句放假回来看大家。你坐对角线一张桌子上看其他人闹,好像说了句咱顾老师给别人当学生去了。大概如此吧。你提行李时也做轻松状,却在车内广播送站的抓紧下车时塌了眉心。下车后顾一燃同志打开车窗对你说,回家吧。你拉拉他的手,好似只送他到二楼楼梯口,彼此距离十二级台阶。顾一燃同志,多保重,家里有我,一切放心。
于是你现在应当已经回到你们的家去。
于是你现在应当已经看到这封信,亲爱的郑北同志。
组织深刻理解你的心情,并且托付我转达以下话语:他不是为你一个人来到哈岚的,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离开这片土地。
他也是为你来到哈岚的,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只要你还在这里,他就会一次次回到你身边。
因燕子的来处与归处,都是春天里。
此致
敬礼
2000年9月 顾一燃书于哈岚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