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éjà-Vu:
*既视感,似曾相识
*某种场景好像在何时经历过;某种感觉好像在何时有过;某个地方好像在何时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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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比赛日。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记忆就像是泛黄的信纸一样蒙着灰尘,不甚清晰。但是唯独有一个细节,不知为什么异常清晰地留在了塞尔吉奥的脑海里——赛前浇灌球场残留的水珠凝在草叶的尖端,第一下滑铲时顺着掌心钻进了衣袖里,冻得他一阵战栗。
至于比分,应该是赢了,否则他应该也不会心情好到哼着歌在浴室里磨蹭到最后一个才出来。
古蒂从长凳上拎起背包,拉上外套拉链,然后在他打开吹风机之前顺手揉了一把他的金发,随口叮嘱道:“别走太晚,记得关灯。”
关门声落下,偌大的更衣室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倒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吹干头发,又对着镜子摆弄了一番,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把自己收拾妥当,然后继续哼着歌把洗漱用品一件一件装进背包里。
大概是吹风机的噪音和热气都太具有存在感,这一下消失之后,空荡荡的更衣室突然显得有些阴冷而诡异的安静。塞尔吉奥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个寒战,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浴室的门还敞着,里面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无底洞,仿佛随时都会出现什么怪物。
他有点哼不出歌了——好吧,还是听副队长的,别走太晚。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包里,然后迅速穿好外套,拉链一路拉到领口,再扯着帽子盖过头顶,把自己裹得比好莱坞明星还要严实,才算有了一点点安全感。然而就在他最后准备转身关上柜门的时候,原本明亮的顶灯却突然闪了一下,紧接着直接熄灭了。
他猝不及防地陷入黑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向后靠在写着4号的柜门上,小腿却不小心磕到了长凳,一时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呲牙咧嘴地喊疼。
不过好在黑暗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还没等他思考自己要怎么摸黑出门,顶灯又重新亮了起来,就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除了敞开的浴室门,那里黑漆漆的看着更吓人了。
这更衣室是一秒也呆不下去了,他蹲下身飞快地把鞋带绑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简直冷得他有点忍不住发抖。
可能只是中央空调被关掉了,这也很正常,毕竟不能指望马德里的冬夜还像夏天的午后一样燥热。他一边默念着阿门一边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系上两个蝴蝶结,站起身准备离开。
血液猛地回流,带来一阵眩晕。原本直接向前走出门就好,他却像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吸引了似的,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更衣室另一侧的洗漱台。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才发现,几分钟之前还放着吹风机的位置此时却凭空出现了一个男孩——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绿白条纹卫衣,松松垮垮地盖过了短裤,坐在台面上双脚够不到地,只能垂着纤细的小腿晃来晃去,一双棕眸掩在额前微卷的黑发之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最要命的是,男孩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塞尔吉奥甚至能穿过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好吧。有鬼。
他觉得指尖有点发麻,张了张嘴,挤出半声颤抖的呼吸,然后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转醒时,他似乎听见有人正在遥远的地方呼喊着什么。视野里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逐渐向外扩散,更衣室的顶灯很快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恍惚意识到自己正靠着长凳坐在地上。
耳鸣此时慢慢消失,他听清了那个遥远的呼喊,一个有些稚嫩声音,夹杂着慌乱和担忧:“喂!喂……快醒醒!你、你没事吧?”
后脑勺大概磕到了哪里,传来一阵无比真实的胀痛,提醒他这肯定不是在做梦。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又缓了许久,终于试探着睁开眼睛,却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只半透明的小手正在自己眼前飞快地摇晃着,显得十分焦急。紧接着,那个男孩的脸庞也出现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这次甚至距离更近了,就蹲在他的身边,顶着乌黑的卷毛,瞪着那双棕眸,充满不安。
真的有鬼。
他被自己的口水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男孩见状皱起了眉头,似乎想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动作却停在一半,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好不容易把呼吸调整顺畅,塞尔吉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以理性的思维审视眼前的情况。然而盯着男孩有些消瘦的脸颊,他只觉得大脑空空如也,就这么呆愣了几分钟,半个有用的结论都没得出来。
就算在有生以来最天马行空的想象里,也从没出现过这种离谱的场景。
他默默朝着远离男孩的方向蹭了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对方身上散发着一种阴森森的寒气,靠得越近就越明显,此时男孩凑在他身边,他几乎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在喉咙里哽了半天才拐着弯地发出:“你……你是谁?”
男孩歪了歪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一个字都没听懂。塞尔吉奥这才想起来,刚才对方唤他醒来的时候说的是葡萄牙语,幸好皇马队里有好几个巴西人,他平时耳濡目染的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交流,于是换了一种语言重新问道:“你是谁?”
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这回男孩显然是听懂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又是谁?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
好嘛,比他的问题还多。
不过至少没表现出什么恶意。塞尔吉奥叹了一口气,逐一回答道:“我叫塞尔吉奥,这里是伯纳乌——还有,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才对吧?”
男孩听到第二个答案时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抬头打量四周,看到一排印着号码和名字的更衣柜门才终于恍然大悟,惊呼道:“上帝啊!真的是伯纳乌?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塞尔吉奥心想,这句话也应该换他感叹才对吧。
男孩还在仔细地欣赏每一个球员的照片,甚至对挂在不远处墙上的战术分析图也很感兴趣,塞尔吉奥有点不忍心打断,但是为了搞清眼下的情况,还是开口唤他道:“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鬼,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到底是谁?”
男孩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对他的称呼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没好气地回嘴道:“你才是小鬼!真没礼貌……”
塞尔吉奥举起双手:“好吧,抱歉,谁让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的。”
“我叫——”男孩顺口就要回答,然而话只说了一半,又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一记重锤敲中了后脑,脸上的不满瞬间转为茫然,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一个合适的答案,最终只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我叫什么来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塞尔吉奥有些疑惑,却觉得他这副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似乎是真的不记得了,甚至为此焦躁地抓着头发,眉头几乎皱成了一个死结。
这反应就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了,他莫名感到一丝愧疚,连忙宽慰道:“嘿,没关系,也许等一下就想起来了。”说着就伸手想要攥住男孩的手腕,解救被对方揪得乱七八糟的卷毛。
然而就在他合拢手指的瞬间,男孩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向后躲去,但还是迟了一步,没来得及完全躲开。于是塞尔吉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直接穿过了对方半透明的身体,没碰到任何实物,没留下任何触感,仿佛握住了一缕寒风,只有凉飕飕的余温。
男孩没稳住重心,一下跌坐在地上,捂着手腕朝他大声抱怨道:“你干什么!你烫到我了!”
“我——”塞尔吉奥被这无中生有的控诉噎住了,根本无从辩解,只能委屈地挪得离他更远一些。
男孩朝他吼完了似乎也觉得有些理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他的,终于意识到他们的构造并不完全相同,鼓着嘴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生硬的“对不起”。
塞尔吉奥打赌他一定很少和别人道歉,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男孩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才说出口。不过他倒也没有真的生什么气,只是挥挥手表示没事,干脆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刚才只顾着紧张害怕,没留意男孩穿的那件衣服,现在拉开一点距离他才发现,那种绿白的条纹莫名有些眼熟,似乎是某个球队的主场配色。但是不说全世界,就连欧洲的所有足球俱乐部他也不敢保证全都能认得出来,所以一时也没想起来到底是哪支球队的。
男孩很快发现了他打量的目光,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又把蹭破的袖口藏起来,没话找话地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刚刚说你叫……塞尔吉奥?”
“没错。”塞尔吉奥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有些高兴他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或者你也可以叫sese,我的朋友们偶尔会这么叫我。”
“好吧,sese。”男孩也学着他盘腿坐下, “所以你是一名球员?还是在这里打扫卫生的?”
“喂!”塞尔吉奥愤怒地抗议道。男孩为自己成功的揶揄笑了起来,神情也放松了不少,抬起手肘搭在旁边的长凳上,撑着下巴问他:“你踢什么位置?”
“后卫。”塞尔吉奥说着向下瞥了一眼,才发现男孩穿着一双旧得看不出牌子的足球鞋,有些惊讶地反问道,“你也是球员吗?”
“嗯哼,我踢前锋。”男孩对此倒是记得十分清楚,说完还微微扬起了下巴,颇为骄傲地断言道,“而且我敢打赌,你肯定防不住我。”
“哇哦,认真的?”塞尔吉奥夸张地感叹了一声,“我可是在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踢球,劝你别把话说得太满了。”
男孩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那你是最好的后卫吗?”
塞尔吉奥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我是说,你只是在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里踢球,那你是这个球队里最好的后卫吗?”男孩特意放慢了语速,以防他被连续出现的最高级绕晕,然后又换了一个表述方式,“或者说,你的球队是缺你不可吗?”
这回塞尔吉奥听明白了。他歪着头想了想,目光扫过旁边印着自己名字和号码的更衣柜,又看向另一侧其他几个星光熠熠的名字,无奈承认道:“好吧,你问到点子上了。”
男孩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又朝他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到一半才想起来他们无法触碰到彼此,只好悬在半空假装拍了拍他,拖着语重心长的调子劝道:“看来你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啊,sese。”
塞尔吉奥被他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一把挡开他的手——当然还是从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了——然后坚定地替自己正名:“现在还不是最好,但将来会是的。”
男孩显然又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手。塞尔吉奥还是搞不懂这是什么原理,他觉得男孩冷得像块冰,对方觉得他烫得像团火,真是奇怪——不过鉴于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都不可能用什么科学原理来解释,而且这样的体感也不会给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也就放弃深究了。
男孩对他的“宣誓”似乎觉得感同身受,点点头也说道:“我将来也会成为最好的前锋,打破最多的进球纪录,拿到最多的奖杯,拥有最多的球迷。到那个时候,看台上就不会只有妈妈一个人为我欢呼了,爸爸也会来,还有那些笑话我的、看不起我的邻居都会抢着来看我的比赛,和成千上万个人一起喊我的名字——”
塞尔吉奥听着他一个又一个的美好畅想,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毕竟眼前的男孩看上去实在有些瘦弱,尤其是那双不堪一握的脚踝,随便一个飞铲对他来说都会是巨大的灾难。再说了,他甚至都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万一他真的只是一个飘荡的鬼魂呢?万一他诉说的都只是前世的记忆呢?塞尔吉奥不知道自己能否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出任何鼓励。
然而那些畅想猛地终止在最后的那个单词——名字。
男孩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茫然,喃喃地将“名字”重复了几遍,然后突然睁大了眼睛,身体也坐直起来,激动地朝他大喊道:“我想起来了!他们叫我克里斯!”
塞尔吉奥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找回了记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就说明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终于对等了——男孩知道他是塞尔吉奥,他知道男孩是克里斯,他们都是足球运动员,将来都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只是克里斯显然高兴得过了头,而且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喜悦,话音未落就起身朝他扑了过来。塞尔吉奥当然知道他们无法拥抱,却还是下意识地敞开了双臂,想要接住他。
结果显而易见,克里斯的身体穿过了他的身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也因为这次穿透冷得狠狠颤栗了一下——他敢说温度最低的冰浴都没有这么刺骨的冷。
克里斯摔得十分狼狈,好一会才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有些尴尬地揉着手肘转过身:“抱歉,怪我太兴奋了……”
塞尔吉奥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然后指着自己刚刚晕倒时磕到的后脑勺:“现在我们就扯平了。”
克里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没等他们再说些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克里斯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后退去。塞尔吉奥也瞬间紧张起来,噌的一下站起身,先安抚克里斯别怕,然后快步走向更衣室的门口。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不太愿意被人发现克里斯的存在。这就好像是……一个只属于他的小秘密,他为拥有这个秘密而感到暗暗的欢喜,就像藏起玩具的小孩和藏起坚果的松鼠那样欢喜。
脚步声很快靠近,他抢在最后一刻拉开了门,差点给举着手电巡逻的保安撞得一个趔趄。对方显然也被吓得够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和他打招呼道:“塞尔吉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我以为进小偷了呢。”
“抱歉,实在抱歉,刚才和朋友打着电话聊天,就没注意时间。”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随口编道,“你看我都收拾好了,正准备走呢。”
“这样啊。”保安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更衣室,然后提议道,“要我送你出去吗?外面走廊的灯都关了。”
“没关系,就不麻烦你啦!”他连忙摆摆手拒绝,“我还得最后检查一下有没有忘记的东西,等下自己出去就好!”
“好吧,那你记得把灯关上,我就先回去了。”保安也没有继续客套,只是嘱咐了一句就转身离开了。塞尔吉奥和他道了再见,又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放心地回到更衣室里,把门关好,然后小心地轻声唤道:“嘿,克里斯,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然而等了片刻,房间里既没有看到男孩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不明所以地找了一圈,甚至把浴室的每个隔间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克里斯。如果只是藏身,总不会藏到现在还不肯出现。
他意识到克里斯大概已经离开了,至于如何离开、去了哪里,就像如何出现、从哪出现一样,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只剩他站在空荡荡的更衣室中央,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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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常规训练课间隙,塞尔吉奥旁敲侧击地问遍了队里每一个人,有没有在夜晚的伯纳乌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劳尔对此嗤之以鼻,只当他在讲述某种小朋友才感兴趣的幼稚幻想,大卫礼貌地请他重复了三遍才听懂他在说什么,齐祖一脚任意球贴着他的脸飞进球门,古蒂揪着他的耳朵勒令他少看鬼故事赶紧专心训练。
塞尔吉奥抱着球蹲在底线旁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错乱,那个半透明的男孩根本就只是一场梦。
伊克尔这时向他走了过来,他深受感动地看着他的小门将,撇撇嘴就开始哭诉:“Melon!只有你愿意相信sese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套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他的脸上。
他被惯性带得一屁股摔倒在地,捡起手套,再抬头就只看到伊克尔写满了无语的背影:“离球门远点,妨碍我训练了。”
Sese委屈。Sese不知道跟谁说。
更让他费解的是,之后两个比赛日他都没有在伯纳乌碰见克里斯,无论在更衣室故意磨蹭到多晚,等来的也只是保安来催促他回家,对方已经对他的晚归感到习以为常了,他们两个甚至因此熟识了不少,于是他也顺便试探着提起更衣室里的奇怪现象,但最终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答案。
不知道。没见过。别瞎想。
所有的迹象都在告诉他,放弃吧,根本不存在什么鬼魂,或是什么灵异事件。也许他只是滑倒了,磕到了脑袋,短暂地晕了过去,然后做了一个荒诞的梦——仅此而已。
然而就在他决定听从理智放弃追究的时候,克里斯终于再次出现了。
这次是在踢完国家德比的那天晚上,零比三,球队里没一个人说话,更衣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塞尔吉奥也闷闷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个巴西人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防守的场景,他的右脚甚至只来得及伸出去一半,对方就已经带着球与他擦身而过,快得像一阵风。四周的观众席上,无数陌生的面孔沉默而灰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坠在他的心脏中间。
糟透了。他痛恨这种感觉。
队友们陆续穿好外套离开,他也拉起背包拉链,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准备早点回去休息。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顶灯闪了一下,又过了两秒,突然熄灭了。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塞尔吉奥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凭着直觉看向洗漱台的镜子,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飘动的衣摆从角落里划过。
这次的黑暗也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之后,顶灯重新亮了起来。刚才已经走到门口的古蒂低声咒骂了一句,抱怨今天真他妈的诸事不顺,劳尔在一旁捏了捏他的肩膀,无奈地劝他别这么想,然后和他闲聊着走出了更衣室。
余下的队友也都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很快拎起各自的背包离开了。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他总是最后一个回家,甚至都不再特意催促或是叮嘱什么了。
塞尔吉奥扔下背包,走到门口观望了片刻,看着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走廊尽头,立刻飞快地关门落锁,然后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更衣室轻声唤道:“克里斯,是你吗?”
不远处挂着战术图的白板后面应声探出一个卷毛的小脑袋:“嘿,sese,是我。”
塞尔吉奥松了一口气,看着男孩异常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似乎担心更衣室里有其他人,不由得有些无语:“拜托,你非要弄得像是间谍入侵一样吗?”
克里斯这才放心地跳出来,瘪着嘴抱怨他真没意思。塞尔吉奥发现他依旧穿着上次见面的那件绿白条纹卫衣,脚上也依旧是那双旧球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右脚脚踝上多了一道两指宽的血痕。
塞尔吉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似乎也有点意外:“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比赛的时候不小心?”
“你踢比赛了?”塞尔吉奥奇怪道,“和哪支球队?”
克里斯又茫然地回忆了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了。”
总是这个答案。塞尔吉奥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堵。
克里斯没看出他的低沉情绪,只是熟门熟路地走到他的更衣柜前坐下,悠闲地摇晃着小腿,语气轻松地问他:“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塞尔吉奥没好气地走到他的身边,也靠着柜门坐在长凳上,然后连珠炮似地回答道:“我?我很好,特别特别好——先是找你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队里没一个人相信我,他们都把我当成说胡话的小疯子。”
“然后是今天的比赛,我的第一次国家德比,第一次就输了三个球,让那个巴西人在伯纳乌出尽了风头,哦对了,我就是那个负责防守他的倒霉蛋,媒体明天的头条都会写满他的名字,我只是一个糟糕的、被罗纳尔迪尼奥接连戏耍的可怜后卫——所以没错,我他妈的好极了!”
克里斯被他越说越激动的语气惊得往后蹭了蹭,一直等到他发泄般地骂完最后一句,才试探着伸出手,像上次一样虚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劝道:“嘿,sese,冷静一点。”
贴近的阴冷温度神奇地让塞尔吉奥稍稍压住了火气,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失态,丧丧地低头把脸埋在手心里,闷闷道歉:“对不起,我……我太生气了,我只是真的很讨厌输球。”
“当然,我明白。”克里斯又重新凑回他的身边,“我也最讨厌输球了。”
塞尔吉奥转头看向他,目光又慢慢挪到他的脚踝上:“所以你才这么拼命?”
克里斯终于意识到他对那道伤有着某种不寻常的在意,却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摊了摊手:“拜托,sese,你难道没有受过伤吗?别这么小题大做。再说了,我敢肯定我今天踢得很好,否则对面的后卫也不至于这么凶狠地防守我,对吧?”
塞尔吉奥听着他自信的断言,有些忍俊不禁。克里斯看到他终于露出了笑意,也跟着弯唇一笑,然后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觉得那个后卫肯定也拼尽全力了,只是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就算打起十分的精神也还是防不住我,但是这并不代表下一次比赛他依旧防不住我,对吗?说不定他今天回去就会气冲冲地想,这个小鬼,下次我绝对不能再给他机会!然后他会加大训练强度,每天多跑五公里,负重多上一公斤,更认真地听教练的战术分析,更努力地控制饮食——如果他真的这样做的话,sese,我可不敢保证下一次我还能轻轻松松地带球过掉他。”
塞尔吉奥听到一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却感觉心里坠着的巨石正在无声地溶解,等到克里斯的最后一个话音落下,那种难以承受的重量已经消失殆尽。他从没想象过,来自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的短短几句话竟然能有如此神奇的魔力,仿佛瞬间就能抚平所有暗潮汹涌的焦躁。
他凝视着克里斯的双眼,尽管还是半透明的,但全神贯注时,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一抹明亮的绿混在棕色之间,就像泥土里冒出的新芽,美丽而充满生机。
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心脏深处涌起一阵恍若隔世的酸涩——这双眼眸,这次相遇本身,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呢?
克里斯见他神色怔愣,许久都不说话,有些担心地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Sese?你还好吧?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你不高兴了?”
塞尔吉奥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否认:“不,绝对没有,你说得很对,克里斯。” 他低头看着那只落在长凳上的半透明的小手,忍不住挪了挪自己的手,想要与他靠近一些。
克里斯闻言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以为我让你不高兴了呢,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塞尔吉奥依旧低着头,指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蹭着,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克里斯此时也意识到了他的小动作,有些惊疑不定地想要蜷起手指,但是动作到一半,又犹豫着停下了。
于是他们终于触碰到彼此,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畏惧,却敌不过某种不由自主的引力。
这次克里斯没有惊叫着躲开,只是觉得塞尔吉奥的指尖像冬天捧在掌心里的一杯热可可。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克里斯。”塞尔吉奥轻轻对他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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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们见面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第三次见面才隔了三四天,在周中欧冠的主场比赛之后,克里斯又找了过来。
塞尔吉奥有些惊喜,因为上一次他可等了将近两周,最后的告别也还是很仓促。原本他记得保安巡逻到更衣室的时间,可是他们聊天聊得实在太起兴,等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才恍然惊觉已经很晚了。
克里斯一下跳了起来,然后立刻飞快地奔向那块白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一样躲在了后面。塞尔吉奥忍不住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上次你也是躲在那里了?”
克里斯朝他使劲挥了挥手,让他别说话,免得被外面的人听到。塞尔吉奥却不怎么担心,只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打开锁,然后转头对他说:“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克里斯似乎愣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塞尔吉奥只是朝他露出一个浅笑,然后拉开了更衣室的门,熟络地和保安打招呼。
对方自然见怪不怪,和他简单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再转身时,更衣室里又没有了男孩的身影。
克里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有什么规律,所以塞尔吉奥原本做好了再等上一两周的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他现在也已经放弃了和其他人询问这件事的缘由,只把克里斯当作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每次灯光熄灭,球迷散场,满地狼藉和鼎沸的人声都消失之后,伯纳乌就变成了属于他们的城堡。
他会带着克里斯悄悄溜出更衣室,从球员通道一路跑进球场,躲开监控,坐在替补席的后排,然后指着绿茵场和南看台给克里斯讲述那些动魄惊心的时刻——他到皇马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当然还没有留下多少刻骨铭心的记忆,但是那些挥舞着旗子、高举手幅的身影,还有那些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助威呐喊和歌声,似乎早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仅仅是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他的眼前就会出现漫天飘落的银白色纸片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自从踏上这片球场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坚信,那些他曾经梦想过的辉煌,将来总有一天会由他亲手创造。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侃侃而谈了多久,等到终于回过神停下的时候,才发现克里斯已经半天没说话了,连忙转过头,正对上那双澄澈的棕色眼眸。
“抱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太吵了?”
“当然没有。”克里斯立刻否定道,“我觉得很好,sese,你说的这些——如果都能实现的话,一定很完美。”
塞尔吉奥发现他的双眼变得更加清晰了,甚至在替补席的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真的触碰到眼前的男孩了。
可是那抹微光转瞬即逝,他又透过克里斯的身体看见了替补席的座位和不远处的台阶。他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莫名的失落和午夜梦回的清醒。
“如果都能实现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克里斯不解地歪头看着他:“我不是在这里吗?”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还有一次,他们顺着走廊一路跑到了停车场,那里已经接近球场的出口,塞尔吉奥突然想到,克里斯自从在更衣室里出现开始,似乎还从来没离开过伯纳乌,如果他能带他去外面逛逛,或者回家一趟,跟他讲讲更多关于马德里的事情就好了,外面还有市政厅和丰收女神广场,还有街角的酒吧和社区足球场,总比伯纳乌这座人去楼空的“城堡”要精彩得多。
克里斯却在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罕见地犹豫了。他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害怕被别人看到,于是又提议可以帮他找一套衣服,遮住半透明的身体,肯定没人会察觉到异样。
没想到克里斯听了还是摇头,面露难色:“我不觉得我应该出去,sese,我……我什么都看不到,外面到处都是漆黑的,感觉很危险。”
塞尔吉奥转头看向停车场的另一头,街灯昏黄的光线洒落在柏油马路上,还有附近好几栋居民楼,许多窗子里都透出了暖光,怎么也不能算作是“漆黑”,他抬手指向更远处的教堂尖顶:“那里呢?那座教堂也看不到吗?”
克里斯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辨认了半天,却还是皱眉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什么都没有,我没看到教堂。”
这就有点难办了。塞尔吉奥摸着下巴思考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他迅速跑到停车场的出口,率先踏出了球场,克里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跟着他跑了过来,却有所顾忌地停在了阴影的边缘。
塞尔吉奥只走出两步就停了下来,回过头与他对视:“你能看见我吗?”
克里斯点了点头,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塞尔吉奥不知道现在自己在他的眼中是怎样一番情形,可能正悬在一片漆黑的虚无空间中,反正不是很美好就对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向克里斯伸出手:“那你可以试着走到我身边吗?跟着我,我不会让你迷路的。”
克里斯看上去依然十分不安,眼神不停地向下扫,就像是脚下有什么深渊断崖一样,但是犹豫了片刻,又重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朝他迈开了脚步。
塞尔吉奥顿时感觉心脏狂跳,只为那双棕眸里一闪而过的坚定。
然而那双半透明的旧球鞋刚刚触碰到球场外的灯光,就离奇地像烟雾一样飘散了,连带着脚踝、小腿、短裤和绿白条纹上衣,转眼消失殆尽。
塞尔吉奥瞬间感觉整个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停车场,好像前一秒还向他走来的男孩根本不曾出现过一样。
他晃了晃神,额头立刻冒出一层冷汗,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刻开始绕着整个停车场里寻找克里斯。
找了两圈,还是一无所获,他只好从入口跑回球场里,顺着走廊一路找到更衣室,脚步越来越急,心底的焦躁和自责也越来越压不住。
万一克里斯真的就此消失不见,那就是他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这样想着,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正好此时也跑到了更衣室门口,就顺势直接撞开了门。他的背包和帽子还都放在长凳上,旁边坐着那个熟悉的半透明的身影。
他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心跳差点过载,感到一阵眩晕。克里斯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一亮,起身就扑了过来:“Sese!你终于回来了!真是吓死我了——”
他又忘了他们无法触碰到彼此,而塞尔吉奥也再一次下意识地敞开双臂想要接住他。
然后克里斯扑通一声摔进了走廊里,塞尔吉奥又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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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塞尔吉奥彻底放弃了任何带克里斯走出伯纳乌的尝试。只要每次比赛结束之后,他们能一起坐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聊聊天,分享最近的疲惫和喜悦,再闲扯几句玩笑,就足够好了。
天气越来越冷,他却越来越不想离开这个浑身冷气的男孩。他甚至不再去想克里斯的来由和身份,不再尝试去理解神秘莫测的宇宙规则,尤其强迫自己不要记起他们的相遇可能只是一个打破了时间与逻辑的意外,一场随时都有可能结束的欢宴。
马德里的第一场雪静悄悄地落下。那是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开球之前,塞尔吉奥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伯纳乌的灯光太明亮,他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
听说下雪时,上帝距离人间很近,近到可以聆听所有微不足道的愿望。
裁判吹响开场哨的前一刻,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先默念了球队的名字,然后是克里斯的名字——他想,上帝如此慷慨,应该会原谅他的贪心。
那是一场辛苦的比赛,雪水让滑铲变得加倍困难,半场下来,他的球衣就蹭满了污痕,又湿又冷地贴着皮肤,就算下半场换了一件,那种冷到肌肉僵直的温度也还是无法摆脱。
最终,又是一场败局。
谢过主场球迷之后,他套上羽绒服的帽子飞快地返回了更衣室。看来上帝并没有听到他的第一个愿望,这让他更加期盼第二个能实现。
洗完一个漫长的热水澡出来,队友们都已经纷纷放假回家了。他收好背包,坐在长凳上等了没多久,克里斯果然如期而至。
只是这次男孩没有立刻从那块白板后面探头出来,反而许久都没有一点动静,就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塞尔吉奥有点不放心,干脆起身主动走了过去,拉开白板,露出那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
他总觉得克里斯这一个月来似乎长高了不少,只是依然不够强壮,所以垂下肩膀时显得格外脆弱——他这时才意识到男孩的情绪不太对,垂着目光,眼眶通红,睫毛也湿漉漉的,低落和难过几乎溢了出来。
塞尔吉奥心里一紧,连忙凑近,稍稍弯下腰,想寻找那双熟悉的棕眸:“怎么了,克里斯?出什么事了吗?”
克里斯闻言只是吸了吸鼻子,果然在哭。塞尔吉奥有点不知所措,得不到回答又不知道他难过的缘由,甚至连抱一抱他都做不到,只能尽量放轻了声音再次问道:“克里斯,嘿,看着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克里斯终于忍住了抽泣,抬起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回答,反而绕过他走到长凳旁边坐下了。这可让塞尔吉奥犯难了,他自诩和小孩子最玩得来,但是克里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十五六岁的男孩总把自尊心看得十分重要,最难过的事情往往对最亲近的家人或朋友才愿意开口——他不确定自己在克里斯心中是否被划入了那个范围。
但是尝试一下总没错的。毕竟之前国家德比结束那天,他最心烦的时候,克里斯都愿意那样耐心地劝导他,现在理应换他帮助克里斯纾解心结。
男孩在长凳上又沉默地坐了很久,塞尔吉奥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时不时观察一下他的神色,直到他终于看上去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才重新开口问道:“你想吃巧克力吗?”
克里斯被他这凭空冒出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向他,又吸了吸鼻子:“你说什么?”
“吃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一点。”塞尔吉奥说着从旁边的背包里翻出一条榛果巧克力,伸手递过去,“以前我在塞维利亚的青训队,一遇到大比赛就紧张,一紧张就停不好球,总是被教练骂,实在太难过的时候,就会给自己买一块巧克力吃,吃完心情就没那么差了。”
克里斯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巧克力,似乎被说服了,伸手就要拿。结果当然是没能碰到,指尖穿过精美的包装纸,只抓到一团空气。
塞尔吉奥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一阵失望,心里也觉得失望至极——他本以为总有些东西,就算他不能触碰到克里斯,也能代替他安慰克里斯。可是现在看来,他连这样一点小小的甜味都不能赠予,他们究竟能给对方留下些什么呢?
“没关系,也许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他尽力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松地说,“让我想想……不然你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寄一大箱巧克力过去!”
谁想克里斯听到这句话,神色一滞,眼里顿时又浮起一层水雾。塞尔吉奥这才猛然惊醒,他刚才完全忘记了克里斯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而是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所以原本轻而易举就能实现的承诺听起来也像是一个虚假的哄骗。
他以为克里斯是为此生气了,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要……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我们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让你心情好一些,我不是故意要说什么让你更难过的话……”
“我知道,sese,我没那么觉得。”克里斯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塞尔吉奥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克里斯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家乡的事情,他也就一直默认这是因为他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克里斯总是不记得很多事情,偶尔想起某些经历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描述个大概。塞尔吉奥不知道这些事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多年前,又也许从来没发生过,就像克里斯本身的存在一样。
但是今天他突然提到了家,这几乎给了塞尔吉奥前所未有的勇气,大胆地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这个答案对自己来说有什么意义。
克里斯当然没有意识到他内心的地震,只是自顾自地低着头继续说道:“他们都笑我是乡下来的野孩子,笑我说话的口音,笑我根本不会踢球,我讨厌他们……”
塞尔吉奥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于是凑他近了一些,歪头问他:“你踢赢了他们吗?”
“当然赢了!”克里斯忿忿地大声回答道。
“那为什么还要在意?”塞尔吉奥也试着像他做过的那样,抬起手虚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笑你只是因为踢不过你,他们都在说谎,你将来要成为全世界最棒的球员,记得吧?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当然记得……”克里斯闷闷地点了点头。
“等到那一天,还会有更多人像他们一样,骂你、嘘你、攻击你,那只是因为他们都不如你强大,如果你总是因为这种怂包而难过,多浪费心情啊。”
克里斯被他说的“怂包”逗笑了,忍不住问他:“你怎么还会说这种单词?”
“嗯……你知道的,”他耸了耸肩,“学外语的时候总是最先学会脏话,而且前几天的比赛我没防住对面前锋的时候,看台上还有人这样骂我呢。”
“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友好。”克里斯评价道。
“习惯了就好,被他们骂两句又不会缺胳膊少腿,再说了,我进球的时候他们还为我鼓掌呢,这样算来也不亏。”塞尔吉奥笑了笑,把手里攥了半天快要化掉的巧克力撕开,咬了一大口。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又轻轻问道:“你会想家吗,sese?”
塞尔吉奥停顿了一下,低头蹭了蹭被巧克力弄脏的指腹,然后才回答道:“当然会啊,那可是安达卢西亚——我是说,马德里当然很好,可是我最熟悉的一切都在塞维利亚。那里的阳光有时比马德里的更灿烂,冬天也更温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也能去那里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克里斯露出一个浅笑:“一定有机会的。”
塞尔吉奥又咬了一口巧克力,转过头与他对视:“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克里斯点点头:“你说得对,巧克力确实有用。”
塞尔吉奥一头雾水:“可是巧克力不是我吃的吗?”
克里斯没有解释,反而抬起手靠近他的发尾。他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金棕色的发丝混成几缕,乱乱地垂在耳边。克里斯尝试着碰了碰,还是没能碰到,只能暗暗垂下了目光。
“你知道吗,sese,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了,我的家乡有海。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沙滩上踢球,天气好的时候,阳光洒在海面上,浪花都是金灿灿的,就像你头发的颜色。”
塞尔吉奥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不知是不是因为谈及家乡,克里斯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而柔软,一双棕眸就像彩虹尽头盛满了蜂蜜的瓷罐子,塞尔吉奥只觉得心里甜得发痒,从未如此渴望过能够真的触碰到他,也从未如此迫切地期盼他是真实的,而不只是一个影子。
“我知道了。”他如梦初醒,向克里斯摊开手掌,“把手给我。”
克里斯对他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十分不解,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可是我们没办法……”
塞尔吉奥摇了摇头,坚定地重复道:“把手给我,相信我。”
克里斯又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被他说服了,听话地抬起手,然后慢慢覆上他的手掌。直到距离缩短到几乎只剩一厘米,塞尔吉奥已经能感觉到席卷每一根神经的阴冷,克里斯似乎也已经能感受到他的炽热——温度变得具象,清晰地描绘出彼此的指纹,一次无比确切的相牵。
克里斯惊讶地盯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完全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触碰到了彼此。塞尔吉奥也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突发奇想的办法居然真的奏效了,然后合拢手指,轻轻将那只半透明的小手裹进了掌心。
“这真是个奇迹,sese!”克里斯惊呼道,“你怎么知道这样能行得通?”
“我不知道。”塞尔吉奥如实回答,“但是值得尝试,幸好成功了。”
克里斯也学他尝试着收拢指尖,但也许是太过激动,没能控制合适的力气,抓紧的瞬间,两只手再一次交错而过。
塞尔吉奥看到他的脸上又露出失落,连忙安慰道:“没关系,这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下次你就能拿到我的巧克力了。”说着又眨了眨眼,“——还有圣诞礼物。”
“礼物?”克里斯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你给我准备了圣诞礼物吗?”
“当然,我提前好长时间就计划好了。”塞尔吉奥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你肯定会非常喜欢的。”
克里斯迫不及待地向前凑了凑,刚想再开口问他,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黯淡下去:“可是我没有礼物给你……”
塞尔吉奥并不在意:“没关系,就当作是……就当是一份谢礼吧!谢谢你陪我聊天。”
“好吧……”克里斯接受了他替自己找的借口,很快又陷入了对礼物的期待,兴奋得几乎坐不住,“天呐,sese,我真的一刻都等不下去了!抱歉,你可千万不要笑话我,虽然每年圣诞节妈妈也会给我准备礼物,但是来回来去总是帽子手套围巾之类的,当然那都很好,但是我很少收到来自别人的礼物,我实在太好奇你准备的是什么了!你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那样就没有惊喜了。”塞尔吉奥笑道。
“没关系!或者给我一个提示,好不好?”克里斯又坐回他身边,要不是他们碰不到彼此,塞尔吉奥简直怀疑他就要抱着自己的胳膊央求了。
“拜托,克里斯,耐心点。”他往另一边躲了躲,“而且现在时间很晚了,马上就有人来找我了,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好吗?”
克里斯闻言看向紧闭的更衣室大门,犹豫半晌,还是无奈地放弃了追问。塞尔吉奥也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穿好外套,一边系鞋带一边没忘了叮嘱:“对了,下次来的时候如果更衣室没人,就去停车场找我,好吗?放假的时候我也进不来,但我会在那里等你的。”
克里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还记得去那里的路吗?”塞尔吉奥有些不放心地向他确认,得到一句自信满满的“当然了”。他系好鞋带站起身,才发现克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到了洗漱台上,摇晃着双腿,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是这一次,那双棕眸里带着充盈的笑意,比任何烟花都耀眼。
“别让我等太久。”他也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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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吉奥几乎完美地计划好了一切——礼物盒子,包装纸,用什么颜色的彩带系蝴蝶结,几点到停车场,在哪里等,甚至连克里斯拆开礼物时的表情都设想了无数种,却唯独没能想到,那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从平安夜开始,他每天都带着同样的两个盒子出门,一个里面装着一双新球鞋,另一个里面装满了巧克力,到停车场的同一个位置等待——那天他伸出手,邀请克里斯走出伯纳乌的位置。
可是从黄昏等到午夜,克里斯再也没有出现过。
跨年那天,他独自坐在关了灯的车里,听着远处人们的倒数和欢呼,第一次在这座城市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他也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克里斯真的只是忘记了来停车场的路,等到冬歇期之后的第一个比赛日,他肯定还会在更衣室里出现的。于是他把那两个盒子带到了更衣室,故技重施,磨蹭到所有队友都回家,最后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伯纳乌。
可是一月份的四场主场比赛之后,克里斯都没有出现,二月份的四场还是没有,三月份的三场依旧没有。那两个盒子几乎在他的更衣柜里落了灰,也没能等到本应伸手接过的那个人。
转眼开春,又很快入夏,马德里到了最热烈的季节,再也找不到一点凛冬的痕迹,就像那个男孩的到来和离去。
赛季接近尾声,周而复始的训练也愈发让人疲惫,但是塞尔吉奥依然坚持每次主场比赛结束之后在更衣室等待,然后又带着一无所获的失望离开。
每次走出球场大门,转头回望夜色中的伯纳乌,他都会深深地怀疑,也许克里斯一直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梦里他允许自己胆怯,允许自己懊悔,允许自己无话不谈,做任何想做的事,而现在他的理智在说话,警告他是时候醒来了,他必须要面对梦里许下的一切诺言,哪怕只是对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五月末,联赛的最后一场比赛,客场征战他的家乡。红白条纹仍是记忆力那样的亲切,却又那样毫不留情地给予了他们最后一击。
终场哨响起,皇马确定无缘西甲冠军,欧冠也早早止步,又是颗粒无收的一年。
那天,他在熟悉又陌生的塞维利亚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终于相信克里斯不会再来了。
初雪的传说是假的。上帝不会聆听他的乞求。他许下的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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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夏天,几乎全世界的体育媒体都对准了英国——曼联从里斯本竞技带回了一个葡萄牙少年,身穿代表传奇的七号球衣。
塞尔吉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电视上的赛后采访视频里,男孩朝着镜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然后摇了摇头,示意记者他听不懂英语的问题。
很快有队友来替他解围,勾着他的肩膀跟记者开了两句玩笑,然后就带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混采区。
塞尔吉奥是觉得他有些眼熟的,那头软软的卷毛,那双微光流转的棕眸,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总让他想起那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冬夜里的男孩。
可是采访视频里的小卷毛被队友捏着脸叫罗尼,而他的小卷毛在伯纳乌深夜的灯光里雀跃着扑进他的怀里,说他叫克里斯。塞尔吉奥问过他的全名,他当然不记得,甚至连这个昵称的拼写都不确定。而那件曼联的红色球衣上,七号的上方清楚明白地写着,罗纳尔多。
塞尔吉奥知道他不该把那个葡萄牙男孩看作克里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关注着对方的所有新闻——他知道罗纳尔多在曼联的第一个赛季就获得了超过半数比赛的首发机会,帮助球队摘得联赛冠军,他知道罗纳尔多被人诟病动作花哨不实用,在防守风格凶悍的英超吃了不少苦头,他知道罗纳尔多逐渐成为世界足坛冉冉升起的新星,媒体竞相报道的对象,他也知道罗纳尔多在欧冠决赛上进了一个精彩的头球,却也罚失了点球,在终局之后趴在绿茵场上失声痛哭。
关注得越多,他就越难说服自己——葡萄牙人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职业生涯的峰顶进发,一往无前地向所有的“最佳”名号发起挑战,就像克里斯曾经与他分享的誓言一样,成为全世界最好的球员。
可是他无从验证,克里斯留给他的信息少之又少,他只能隔着屏幕见证葡萄牙人的奔跑——直到2009年的夏天。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天价转会闹得沸沸扬扬。彼时塞尔吉奥正在家乡休假,看到新闻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久违的悸动,就像沉睡了许久的、被冰封在那个冬天的希望,此刻突然随着这一行简简单单的头条奇迹般地苏醒了。
他不知道这种诡异的直觉从何而来,只是当天就买了返回马德里的机票。
亮相仪式举办的那一天,伯纳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成千上万的球迷穿着新九号的球衣,闪光灯淹没了整个南看台。
塞尔吉奥比工作人员更早抵达球场,更衣室空无一人,一如往常。他知道葡萄牙人很快就会在摄影师和俱乐部主席的陪同下来到这里,换上新球衣,挂着皇马队徽的球衣,拍许多照片,象征性地寒暄,然后穿过走廊,顺着球员通道,走向铺天盖地的欢呼。
在那之前,他们也许有机会先见上一面。
很快,工作人员就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忙着布置更衣室,寻找最合适的拍照角度。他识趣地站在角落,给他们留住足够的空间。
俱乐部的高层也来了几位,熟稔地与他寒暄交谈,他一边应付着微笑,一边努力地试图平复呼吸。但是事与愿违,心跳已经随着房间里逐渐密集的脚步声而愈发剧烈,就像暗潮汹涌的火山,终于在走廊里传来无数快门声时崩裂爆发。
最先进门的是拿着几名录音笔的记者,然后是几名举着相机不停拍照的摄影师,接着是几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大概是球员方的经纪人团队,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之中,那个在新闻和采访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面孔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好像瞬间进入了一场梦境,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身影,只是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一般,慢慢靠近不远处他的新队友。
主席最先看到了他,一把将他拽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介绍道:“克里斯蒂亚诺,这是塞尔吉奥·拉莫斯,我们了不起的主力后卫。”
而他,这位了不起的主力后卫,此时的表现可谓糟糕透顶,甚至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貌问候,只是死死盯着那双棕眸,试图找出一点遗失已久的痕迹。
葡萄牙人闻言笑着看向他,却在和他对视的瞬间也猛然愣住了。
塞尔吉奥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顿悟,像一颗子弹嵌入靶心,像微弱的烛火砰然闪烁,像海底冒出的气泡在海面破碎,像打开降落伞的瞬间被引力和风同时抓住。
他理应和眼前的人握手,却在中途鬼使神差地换了另一个动作——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一个久违的、明目张胆的邀请。
葡萄牙人低头看着他伸出的右手,表情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抬起目光再一次与他对视。
他露出一个浅笑,心脏里装满了甜滋滋的蜂蜜和巧克力,终于开口问候道:“克里斯,可以这么叫你吗?”
葡萄牙人也心领神会地轻轻笑了起来,伸出手覆上他的掌心,一个真实的、确切的回答。
“当然,sese。”
这一次,十指相扣,谁也没有再穿透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