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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行留给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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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初中时闹别扭,原因记不清了,那时候他还和雷电住在一起,他哥已经工作,边做讲师边继续往上读,每天早他一小时起床烧水做饭,吃完了就去赶地铁,待办事项罗列两张,写好了就用毫无新意的圆形彩色冰箱贴挂住,风神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迷瞪着去扯下来看,上面日期天气考试时间,种种事无巨细,好像一整天都已打点清楚地挂好。他俩的时间排布略有差距,一天里百分之八十的时间见不到人,那个时间还没有电话手表,更小点的时候雷电太忙,赶不上来接他,家离得也近,有次他自作主张,自己回去的路上被超速行驶的电动车撞断小腿骨,在医院躺了一周才一瘸一拐又回家,差点没选进校队。虽然他早过了还要接的年纪,但因为这事雷电在学校装家校电话时第一时间给他充了张卡,方便沟通,别再出意外,他抽不出心力应付。于是某天刚上完课,他收拾完东西往办公室走的路上接到电话,风神在那头说:哥。周遭还有很多小孩声音,固话机音质很差,听不清楚,好像大雨浇头。雷电说:风神?怎么了?风神说:没事,就跟你打个电话,能用了这个。他哥有一会没说话,好像在跟人讲话,半晌说:好。早饭吃了吗?风神说:吃了。雷电嗯了一声,说:那我挂了。
风神说:好,拜拜,晚上见。
对面没有回复,只剩下挂断的忙音。电话马上被下一个想要玩的小孩抢走了,那天晚上雷电临时被加了一节晚课,等他到家的时候风神已经睡了,客厅亮着,留床头灯没关。
那之后没出过什么大事,风神也没再给他打过电话,卡里估计还留着九十九块。
话归正题,实际上,这别扭的起因非常奇怪,风神一点都不记得是为什么。他从小聪明,运动能力也出色,听话而且外向,家里远没捉襟见肘,他哥管他也像随手盖罐头盖,活到这么大不顺心胜意的事还没养死的鱼多,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也只是好像无意识的,没法控制的胃胀气一样。总之,他因此对雷电感到恨意,感到愤怒、恐惧,还有悲伤,但这种感情其实非常假,因为他还太年轻,又太完满,自以为聪明过人,没法懂什么叫爱。而他年长的哥哥甚至并没察觉到这种失衡:他太忙了,又很累,前途可期,而且因为性格和生活所致,甚至没尝过叛逆期的锈味(从这层面而言,他甚至年轻更甚风神),所以分辨不出这东西和变质的橘子有什么区别。
而这种别扭表现出来的就是:从某一天开始,风神不再和雷电说话。
现在一想,这种报复其实非常虚弱,非常自以为是,又很啼笑皆非,实际上和只吃白米饭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那么做了。甚至不是因为他想,他需要,而是因为他能,也只能。
他非常严谨地践行这场报复,以为自己会很快厌烦,或者因雷电察觉到不对劲而和盘托出,因为青少年就是这样。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既没有感觉无聊,雷电也没有感到不对。他从来不写日记,只记日期,所以每天记一行日月年,在后面拉一条长线,以表示自己不会反悔。这场记录按部就班地行进,线越画越短,也很快占满十二行,期间雷电一半的时间都在凌晨后到家,具体几点不清楚,因为他只能等到凌晨,第二天还要上课。迷迷瞪瞪感觉雷电推门进来,帮他关掉床头灯,眼前的蒙蒙红色啪嗒灭掉。好几次他想要说话,但又忘了,因为房间里黑得很快,他又看不见雷电,怎么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好想:课本上讲,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 …
剩下的他还没想好,因为雷电已经回来了,所以连睡着也变得轻易,好像掉一颗牙,又总会长一颗新的出来。
他的牙就快换完,因此更需要睡眠。
又过了两天,风神睡过头,忘记记日期,也忘记拿便签,穿好衣服拿了早饭就往下冲,一路咚咚咚狂奔。他善于奔跑,天生如此,好像断脚白鸟,从飞卷而去的周遭景物和摄入不足的氧气里得到一种形如呕吐的、挣脱的爽快,参加比赛轻轻松松拿到头奖,也不记得过程,赢多大都只像路标。所以现在也没敢告诉他哥,那次断腿的半数原因其实是他跑太快。他赶在上课前冲进教室,在早自习的时候把早餐吃完。雷电那天做的是鸡蛋灌饼,给他多加了一个蛋。
那天中午他和同学在食堂吃过午饭才想起来下午一节课大扫除完后放假,走到家门口才想起忘带钥匙。在门口楼梯上坐了半个小时,背着书包又下去,也不打电话,往地铁站走。
家校电话卡还注册了市内地铁站,他在巨大的地铁路线图前站了很久,到处找雷电任教的大学,然后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顺便背课文作业。到雷电他们大学要转三趟车,坐近一个小时,足够他把其他科目作业也写完:一切轻松,事无巨细,打点清楚。
在他转第二趟车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风神察觉到这件事,其实比察觉到有人带伞进车还要更早,好像潮湿的空气就裹在他皮下,好像一瞬灵感,就这么滑进他的血里。但他已经坐过了半程,按道理,他应该立刻就近下车,然后回程,打电话给雷电报告位置,但他没动,因为离转车还有两站。
车上淋湿的人越来越多,地铁站的地面湿滑肮脏,那种捂热的气味像被剖开的肉。风神转第三趟车时从进站口走过,听见闷闷的、巨大的、嗡鸣的雷声透过水泥灌进来。
等他到站时天色已经很暗,但其实还没到五点。雨下得非常大,只能听见冲刷一切的潮声滚滚,雨幕细密灰昏到看不清任何东西,偶尔有闪电一瞬,也像蹬一脚破烂摩托发动机。风神没有带伞。因为他睡过头,忘记记日期,也忘记拿便签,所以既不知道今天有一场特大暴雨,也不知道钥匙就在门口。今天是第十四天,今天后笔记本就该翻页。他为此突然感到一种青春期的、受到伤害的羞耻,好像做梦时一头撞到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好像被撞倒在地上,除了痛,除了等,什么都做不到。又因为这种痛、这种羞耻,风神几乎不做思考地,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暴雨里。
他刚走进去两步就开始后悔,因为雨实在是太大了。他被打得眼皮发痛,眼珠酸涩,心里想:完了,这下肯定要着凉。又因为实在那么年轻,宁愿着凉死掉也不要就这么低头,所以眯着眼睛在暴雨里往前走,往树下、楼房的半檐下走,头发、衣服没一会就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身边的马路上汽车穿梭,红光黄光流动,溅起的水声喷薄一片。他把书包换了个面挂在怀里,二十分钟后发现自己迷路,正在走过一个已经来过的路口。
他开始发冷,手指上面的皮已经吸水过多,褶皱里来回交错,又不像解不开的数学题,因为他其实早就得到答案,只是前面写着过程略。
风神伸手去摸那张电话卡,手指被折角戳到,又走了十分钟才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浑身湿透,躲进去后拉上门,剧烈的雨声被蒙蒙隔绝在外,插卡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电话很快通了,他说:哥。
公共电话音质很差,外面暴雨不停,他听见雷电说:风神?怎么了?
他说:我迷路了。
雷电说:你不在家里?你在哪?
他还没来得及抗争就已经脱口而出:我来找你。
雷电有一会没说话,好像被雨刮断信号线路,但风神笃定地握着话筒。很快那边就再传来声音:有什么地标建筑?
他四处看一眼,说:路对面有个麦O劳。
雷电嗯了一声,说:我来接你。
风神说:好,拜拜。
雷电似乎本来要挂电话,声音飘远,听见这句又很快拉近,说:拜拜。
十分钟后雷电撑着伞走到电话亭,风神正靠在电话机边犯困。听见塑料玻璃被笃笃敲了两下才醒,雨从上往下流,人的脸都浑浊成一片。他把包甩到背后,拉开门,毫不迟疑地钻进伞下面,做的第一件事是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哥。
他还没到蹿个儿的时候,雷电比他高很多,穿衬衫,身上被雨溅湿了一些,被他一抱受害范围直接扩散到半身。但在猛烈而潮湿的暴雨里,他显得非常、非常温暖:好像一个永恒的、安全的电话亭,只要刷卡就能接通,只要能接通,一切就都解决了。
雷电没有动,过了一会轻轻拍他背要他松手。雨太大了,就算他们离得那么近也很难听见到底说了什么,多错开两米就连人都看不见。但雷电什么也没说,或者真的说了什么,他也并不知道。他哥摸了下他的书包,又把手垂了下去。风神伸手握上去,他就握紧,他们就这么在暴雨里慢慢往前走。
那晚雷电做饭,给他冲了包板蓝根。因为被雨泡过,又走了太多路,风神很早就困了,上床躺好,留了床头灯。半梦半醒间雷电推门进来,帮他关灯,在黑暗里看不见人,也看不清脸,但风神轻轻地、梦呓般说:对不起。
有什么东西,温暖而平静地贴过他的脸,停了一会,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雷电说: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