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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仙
年幼的太子有许多烦恼,比如午间溜进奶娘的小厨房时,是要偷吃杏子糖、缠丝卷、还是酥酪。奶娘还说她从前照顾过的小公子最喜欢她做的冰醅,小小太子念了一冬又一春,只等着天热起来之后能尝上一碗。
再比如,神仙。
奶娘遮遮掩掩说不清楚,他只好去问博学多识的王叔:
“祖父是神仙吗?”
“不是的,父亲深谋远虑、宽厚仁善,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的人。”
“祖母是神仙吗?”
“不是的,母亲是严厉正直的人,但她对你的爱不少于王兄。明日我带你向她问安时,请不要再躲着她让她伤心了。”
“好吧……那父亲是神仙吗?”
王叔轻笑:“我想也不是的。”
“那为什么奶娘告诉我,我的母亲去做了神仙?”
于是一直温和耐心的王叔敛去了笑意,正襟危坐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殿下,我想这是因为你的母亲虽然不得不离开了,但是一直惦念着你,盼望你健康长大。”
“我的母亲还会回来吗,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如今我们依然到处谈论他,只是您现在还不清楚。”
“那等我长大之后,我能再见到他吗?”
王叔微笑着,不着痕迹地把话岔开:“殿下,您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于是太子想着酸甜耐嚼的杏子糖,酥脆甘爽的缠丝卷和醇厚油润的酥酪,苦恼地撑起脸:“我不知道。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起他,父王也总是闷闷不乐。我想父王那样爱他,他一定也是很特别的人,要是我能亲眼见到他就好了。”
而王叔只是叹息:“他是很好的人,殿下,如果你见到了,一定也会很喜欢他。”
小小太子说不上来。他出生于新朝之前,新旧之间的许多事情对他已经太过于遥远。自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王宫中,照顾他的是奶娘,教导他的是父亲和王叔,人们的缄默与回避让一个陌生人的存在更加鲜明。当父亲握住腰间长剑别过脸去,太子便知道他又在思念。庭中桐花开得天地一片白茫,小小太子踉踉跄跄地举起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剑,东方进贡的绸缎光洁似旧时月色,落雪时宫中琴师弹起上古贤人谱写的礼曲,凡人的光阴如流水般过去,而父亲的思念似乎就像传说中神仙的法能一样没有终结。
于是太子问道:“天下间真的有神仙吗?”
王叔温和地答道:“传说神仙居住在天上,我在人间没有见过他们的行踪,因此不能妄加评述。我常常祈祷先祖有感、神灵仁善,这样他们就能护佑我的王兄康健平安,不要在天下未集之际离开我们。如果您的母亲去做了神仙,应该也会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好神仙。”
青铜的钟声响起,今日的课业就此结束。太子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来,带着饿得快要咕咕叫的肚子和一点对长大朦胧的期待离开,起身向王叔告辞时,他还一礼,突然定定地看着太子常服上的黄绣鸟纹,那是天子定下的图样。他叹息着低声说:“殿下,您长高了,或许是像他。他身姿高大挺拔,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就看出气质非凡。我曾对他有许多误解,最后我才明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隐蔽的相连让他在安心中忽地又生出好奇:“如果最后我长不到他那么高呢?”
王叔轻描淡写地说:“那就是像你的父亲。”
这个非此即彼的继承让他在晚间依然不时微笑。太子搞不清王叔是安慰,还是单纯想讲一个诙谐的笑话。儿子自然像父亲,就如同父母也都会像他们的父亲,但大家又都是如此地不同。父亲把他抱起来,问:“何事如此开心?”他当然不愿把原话讲出来,只是笑眯眯地说:“今日王叔夸我很像您。”
“那是自然,” 父亲也笑眯眯地应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成天贪嘴爱偷吃。”
太子笑不出来了。
类似于太子决定全盘接受了“他”可能的一切,太子也全盘卷走了三天的零嘴份额,被耳聪目明的父亲敲着脑门罚了三天的加练。他和王叔抱怨起举剑累得酸疼的手臂时,王叔就笑着说起先王的事迹:“父亲最善八卦占卜,囿于一隅之间而知人间吉凶祸福之事,无不灵验。宫中乃至天下的事,当然也没有能瞒得过王兄的。”
可是祖父不是神仙,父亲也不是神仙。那天下午,年幼的太子认真思索了许久,最终恍然大悟:“您是说,奶娘把我的事情告诉父亲了吗?”
- 殿下
天子东巡时,负责护卫的辛甲将军临时得到了一个新任务:护卫临时被带上的小太子。原本天子担心太子年幼,但是他的王弟说服了他,让太子得以早早就开始用脚丈量大周的土地。城镇中总有乐趣,赶路时,车内却颠簸沉闷,天子的车驾中又常常挤满了有无数话要禀告的臣子。于是辛甲将军就在小太子央求下,带他出来骑马透风。
太子坐在雪白的小马上,像一株还没长大的小苗。车队周围远远地有高低不同的人们静静地守在那里,也像高矮不同的树丛。辛甲将军背对着夕阳,指向东方:“沿这条路走下去,就能到孟津渡。那是朝歌到西岐的必经之路,躲避商王暴政的人们从渡口逃往周土,他们感念文王的仁德,至今仍记得岐周的旌旗。”
远处的人们或跪或举手加额,像敬爱神仙一样崇拜岐周的王驾。太子模仿着将军,也微微躬身算做回应。
将军继续说道:“王上当年绕开关隘大道,雪龙驹日行千里不曾休息,从朝歌回到西岐也足足用了三天。前朝的太师与少师也曾经抱着祭祀的乐器,经由这里去投奔王上。”
太子听得入迷,忽而好奇地问:“有人反过来,从西岐回到朝歌吗?”
他们策马走在前面,随从不远不近地跟着,车队军纪齐整在不远处从容地前进。将军的侧脸沉默在头盔的阴影里,他回忆了半晌,叹息着回答:“有的,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在朝歌死了一遭,好不容易被秘密护送到了西岐,却又要回到朝歌再一次赴死。”
太子没有听懂:“他为什么要走?西岐样样都不错,我父亲也会善待他,我曾听人谈起朝歌,却不像活人该住的地方。”
“我也曾拦住他问这样的问题,殿下,我曾经在朝歌待过八年,就像一场大梦,我目睹了那里人人终日烂醉,仿佛醒来是一种酷刑。如果是我,说什么都不会愿意再回去了。可是至今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的回答,他说,朝歌变成这样之前也曾是他的家,宗庙的乐器来到西伯侯府依然能演奏出商颂的乐章,祖先的英灵却不能安住在异姓的土地。他在朝歌听着宗庙中叔祖的教诲长大,朝歌的树木无法在周土上扎根。即使天命已经背弃了殷商,他也不能背弃自己。”
幽幽天地间,野鸟啸叫着扇动羽翼,仿佛也在为这样悲痛的话语而伤感。可是太子的困惑却没有得到解答:“快要沉没的船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救回来。商王无道,即使他能诛杀昏君,恐怕也无法让人们信服商的旧制了。”
将军摇头:“我也这样劝说他。”
“然后呢?”
辛甲将军不好意思地挠头盔上装饰的羽毛,戎马数年的战将仿佛又变回了朝歌城外军营中不服输的莽撞少年:“然后我就被打晕啦。殿下,我派人通知了王上之后就快马加鞭地去追,一路上想了那么多的道理,却没想到最后竟然什么都没能讲出来,我还穿甲佩剑呢!明明殿下什么都没带。可是我们就过了三招,我竟然就被他拿下啦,一拳打晕就到了天亮。”
小太子很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真想见见这样的人啊。”
将军也跟着苦笑,岔开话题: “还好王上宽宥了我的错失。他找到我之后听了我刚刚那样的话,就不再继续追了。”
“我也觉得不必了,”太子点点头,“我还是不明白他想得这样清楚,为什么还要回去。人固然要寻自己的大道,可是白白枉死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只是听你这样说,我想像他这样的人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谁也劝不回来了。”
辛甲却道:“不,殿下,王上不是这样想的。他说,他知道一个人是无法追上了。这不是你我的错,更不是殿下的。殿下的心意是如此的坚决,恐怕神仙也不能挽回。他要带着虎贲甲士以东,兵临商郊牧野,为他安置祖先的英灵、移来朝歌的土地。”
- 囚犯
周土之外依旧是周土,小东之外是陌生的大东。越过伊水、洛水一带,管地的路上杂草渐生,荒野中流淌出细流,鱼盐之地的人们操着中原人难以听懂的方言,商贩比划了半天也找不回旧音。
哎呀,这种木雕叫什么好东西?从前在朝歌城边上白送出去人家都嫌占地方,也只有营队里那些丁点大的边野娃娃们会喜欢,造孽啊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现在就难啦,这里的木头不好,米面却样样都贵。你家大人要是喜欢,我会的还多着呢!
宫人听得一知半解,只好先道了谢,一转头小太子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放下钱币就慌忙去追。
箕子受到了周天子的召见,来到王家东巡的营帐里。他是商王文丁的儿子,帝乙的弟弟,帝辛的叔父。从他的父亲开始计算,他已经目送了四代亲人的离世。他已经很老了,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行礼时缩成小小的一团麻衣。有认出他的臣子,掩面不忍细看。周天子坐在主位上,旒冕后他的面孔看起来如此高远:“您是有德行的贤人,我旧时在朝歌就曾听闻过您的名声。商纣无道,不辨忠奸将您囚禁,我也曾与故人叹息不已。我入城时,曾经令召公将您从牢狱中接出,却始终无法找到您的踪影,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与您相见。”
箕子一开口,苍老的嗓音就像六百年的灰烬,燃烧到只剩一点沙哑:“我已经很老了,王上。我不能像鲁雄那样违心地享乐,却也没有勇气像比干那样白白地死谏。我只是无能地活了太久。我曾经见过朝歌郊外的荒土上生长出草木,也曾经见过王宫连夜的大火将一切焚烧成焦土,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世事了,只想去往没有纷争的地方度过余下的年岁。”
旒冕轻摇,旧人的名字勾起往事,往事不堪一提。天子神色不变,依然劝道:“天下将定,我要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不复用干戈兵旅以安人心。请您留下来吧,殷人会听从您的劝导,安心在这片土地上耕作。”
箕子再拜,他的手臂已经老得哆嗦,起身时脊背却依旧笔直如剑:“我做了太久的奴隶,已经忘记该怎样引导上下通行。现在我在新朝的土地上,也只能与您讲讲旧朝奴隶之间的事情了。”
天子颔首:“请说吧。”
“我说了不该说的实话,于是被关了起来。昏暗中我不知道时间,直到终于有人来与我作伴。隔着木栏,那名囚犯告诉我,他曾经因为谋反行刺而被关进来等待处斩,却侥幸活了;现在他又因为谋反行刺而被关进来,昏君却不再愿意简简单单地砍下他的头颅,而是要把当年的刑罚颠倒,让他暂且活着,在这里等待别人的死讯与头颅。”
周天子猛地站起来,腰间玉质的环玦叮当作响,佩剑长吟不止如啸如怒,他低呵道:“殷寿!他怎么敢……”
箕子却仿佛早预感到了天子的怒火,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不远处有孩童哭闹不止,他就问我,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叛逃、诋毁王上的统治吗?我向他解释,他的父母大逆不道,已经在炮烙上向苍天告罪;罪臣之子也要来到这里,彰显王上的威严。在我看来,他这样年轻的人与新生的孩童没有什么区别,既然曾经能够逃脱,为什么不离开这片罪土,寻觅新的地方生活?他叹息着回答我,他是罪土的孩子,幼时享受了罪土的庇护,长大后就应当为供奉过他的百姓免除灾祸。太师与少师见到他就要躲开,渑池守将秦敬为他打开关门,抱着他痛哭。那时他就明白了,朝歌之外再无他的容身之地。他联络正直的老臣和叔祖、伯父的旧部,当庭斩杀谗言的奸佞,却终究……”
箕子每说一句话,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咳喘顺气,就有一位臣子擦拭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对天子躬身行一礼后惶恐地退出营帐。新朝人不愿再为旧事伤怀,可箕子已经老得只能记得旧事了,我望着虚空,每一句的情景都似乎还历历在目。等他断断续续讲完这段时,帐中只剩下握紧长剑的天子,垂目不语的叔旦,与似懂非懂的太子。
太子难过地低声问:“难道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叔旦立刻冲他摇头,箕子却没有因他的打断而生气,而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年幼的未来天子,罕见地露出了温和的神态来:“不要难过,孩子,当时他也是这样劝我说,不要难过,仁善的君主自有天下归心,成汤已然末路,天下百姓却不会苦难太久,他已经在旧邦的土地上看到了新的希望和天命。那一天到得很快,我们看到壮年的男性奴隶都被带走,他就忧心忡忡地告诉我,来了。大王要组建一支空前的军队,用不曾经过训练的平民和奴隶填充他虚软的野心。我问他是在担心他心上人的安危吗,他却又摇头,他的心上人勇武聪慧,况且……”
“况且什么?”天子快步走到箕子面前,急切地追问。
“况且,文王经营多年,不做无谓的征伐,岐周中有许多人熟悉商军的布置;而他既然落败,他伯父的旧部一定已经决心抛弃这里,阵前倒戈,另寻一位君王。”
天子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果然我们很快就听见了败逃的脚步声,牢狱里人人哭泣哀嚎,他却丝毫没有慌乱,而是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走到门前,说:
‘我是大商太子,要去祭祀我的祖辈,开门。’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叔旦忙去搀扶,天子咳出的血湿透了他的衣袖。箕子不为所动,他依旧平静,只是浑浊的眼睛中流出水来:“他令狱卒打开了所有的门,他母亲的旧仆抱着那个睡去的孩子追上他,抓着他的手臂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他就安慰她道,殷商的罪孽将在今夜结束,带着这个孩子去没有战乱与暴政的新朝中生活吧。我想那个孩子已经在您的治下长大,可是我已经太老了,请让我继续向东吧,故土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 故剑
出巡结束了,东方的土地还没有安定,中央的天子却再次困囿于沉疴。他似乎一夜之间就老了,尽管他年岁上还不过他父亲离去时的一半。王宫的顶上有飞鸟形状的巨大云霞,龟甲三次占卜出吉兆的裂纹,大司命声称神仙送来了灵药,而一排又一排的医师在王宫中行走,他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叔旦的面前,不敢言语。
太子问:“是神仙希望我的父亲去陪他了吗?”
叔旦想,王兄大约会喜欢这个说法。今日他重病憔悴的兄长难得脸色大好,披上厚重大氅整理些旧物。他还没上前就已经瞥见了剑光,天下重器在王兄数年的精心养护下又焕发出光泽,周天子能召集天下能工巧匠锻造礼器,王兄却终究没有下令修补这柄宝剑。叔旦不忍再想,轻声提醒道:“王兄,该服药了。”
“不急。我昨晚睡得很好,东巡回来之后第一次这样有精神。我想是因为我终于又能梦到他了。有时候我们在西岐,然后糊里糊涂的,我们又回到了旧日的朝歌。只要他肯再来见我,就总还是好的。”
叔旦勉强笑了笑:“他一定是想劝慰王兄早日康复。”
“我倒宁愿他怨恨我怪罪我,化作鬼神也要来纠缠报复。但是他没有。他甚至也不曾与我说话,只是背对着我,像他离开我时那样只留下一个持剑的背影。我无数次怨恨过他为何能那样坦然地走入火中,为何我不能拦住他。可是我现在才终于想明白,他本就诞生于烈火。神仙不能强改人的品性,所谓的天下共主,无论哪一个,都从不曾让他屈服。”
天子轻轻地摇头,又是一阵咳嗽。
“我也终于知道了,他不是在拒绝我,而仅仅在等着我上前,就像我们从前那样——我总会找到他的。我总也不会让他等待太久。”
叔旦跪倒在地上,说不出话。天子静静地看着他,问出最后的嘱托:“飞廉恶来东逃,胶鬲带着殷启的旧部散入三监之地,你要如何辅佐诵儿处置殷宋遗民?”
叔旦恭敬地回答出准备良久的答案:“如果他们不听劝告集结作乱,我就杀死首恶来祭告周的先祖,将乱军坑葬,剩余的人们都迁往洛邑,世代受王城的监管;但是只要他们服从周的教化,周也会像对待普通子民一样善待他们,让他们能够延续殷商的祭祀、修行盘庚的德政。”
天子微笑着颔首:“很好。我答应过他的事情,只这一件还未做完。可是我等不及了。诵儿会做得比我更好,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又有全天下最好的辅相。”
“王兄!”叔旦再叩首,泪水落在地上。
“去帮诵儿学习之后的用仪吧,他还太小,我总觉得他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一点点大的小孩子,可是我已经能看出,他会成为一个聪慧明理的君王了。”天子枯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曾能开强弓的手指如今是这样的无力,只能轻轻将他推开。
“那些碎片同我下葬,去吧。”
怎样的神兵利器也无法在崩塌的高台下保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异常晴朗明媚的天气,黄钟沉重的讣告从王宫响彻都城再传至周土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是哭声,吵闹,脚步声。年幼的太子,不,年幼的周天子急匆匆冲进来扑到他怀里,身后追着一群宫人、侍卫、与为他量体裁衣的工匠。
诵儿哭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抽噎着问:“天子衮服穿起来会很麻烦吗?”
叔旦是个很好的倾诉者,因为他不仅见过先王的各式礼服,还统共见过两位太子殿下。多识令人多智,了解了足够多的过去后人们才能看清未来。只是因为父亲、朝歌与长兄,叔旦当年并不愿意与那一位多加言语。唯一一次例外,是叔旦见他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往马厩去,心下忽地不安,还未细思就慌忙冲上前去。那是他们屈指可数的交谈中,最后一次。
“你明白你不该拦我,也拦不住我。做你该做的事情。”
于是叔旦半跪下,拉着太子殿下的手,努力回想当年他一往无前的威势与勇敢,坚定地说:“不会的。王上,衮服会很合身,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 昨夜
昨夜即将过去,今朝还未到来,朝歌在落败的痛苦与疯狂中燃烧起最后的大火,周军驻扎在城外围而不攻,只等天亮后城池选择它的命运。而年轻的西伯侯脱下铠甲,换上王家侍卫饕餮纹的白衣金带,腰间的鬼侯剑铮铮作响,黑色斗篷掩护他趁夜色从旧时的小路潜入城中。他轻捷地路过牢狱与刑场,与他心上人一样,默契地直奔祭天台。阔别数年后他依然熟悉朝歌的每一条道路,逆着奔逃的人群同梦中多次演练过的那样一路直往城正中的王宫,一如多年前他偷溜出城外的军营,从二王子府外接回他眼睛明亮的朋友。
年迈的奶娘向年轻的周天子辞行:“我不能再陪伴您了。我能有幸目睹您长大成这样健康强壮的模样,已经心满意足。我也曾经有幸侍奉过一位宽厚美丽的小姐,至今依然铭记她的仁善。如今我老了,不能再为您做些什么,我只想回到幼时的土地上,再看一眼我当年遇见小姐时的老槐树。”
月上中天,辛甲将军苦恼地在军帐中来回踱步,直到鸡鸣啼破黑夜,他终于忍不住摸着脑袋,向叔旦诉说自己的苦闷:“殿下是不可说服的人,王上是不会妥协的人。您说,王上真的能把殿下带回来吗?”
年轻的天子同意了:“您多年来尽心尽责地照顾我,请带着我一点微不足道的礼物回去吧。如果你还能再见到她,代我向小姐和她的孩子问好。”
旧人搀扶着箕子走出地牢,他们一抬眼就看到了祭天台上熊熊的大火,滚滚黑烟熏得城池也红了眼框。晨光熹微中东方露出鱼肚白的颜色,箕子眯起眼睛,还不能适应久别的太阳,用脏烂的袖口勉力擦去不断落下的泪水。
“只是我还有一点疑惑,”天子平静地说,“我最近常常梦到东巡时的事情,我和您说起过,您却没有给我回答。我听箕子说那夜地牢里所有的囚犯都被释放,包括一个失去父母的幼小的孩子。我一直在想,这个孩子活下来了吗,最后他又去了哪里?”
雪龙驹在不熟悉的道路上奔走,它得到的唯一指令是离开,来自他主人的朋友与心上人。于是它奔跑,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好本能地躲开危险,一路绕开城中随处可见的那些殴打、抢掠、哭闹的人群。混乱中它背上的主人终于渐渐苏醒,但是和多年前的归乡路上的沉默不同,他剧烈地挣扎,拉扯着缰绳直到失控摔下了马。天旋地转中他顾不上喘息,迫不及待地回身抬头,去寻找城中最高的那栋建筑。他正好目睹了一场响彻天地的轰然崩塌,多年前他监造的建筑终于完成了使命,向上天献上最后的最好的祭品。于是他也像那栋高台一样,再也支持不住重重跪倒在地上,迎着初日的第一缕晨光泪流满面,淹没在痛苦哭嚎的人海中。传奇宏大的史诗往往只有一个荒唐草率的结尾,直到一个极小极小的孩子挣扎出女子的怀抱,灰头土脸哭叫着乱跑撞上了他,他才能重新找回意识。
奶娘深深地拜下去,眉眼低垂,轻声地回答:“那个孩子一定已经平安长大了。神仙会护佑他敏慧康健,在大周的土地上无病无灾。”
飞光飞光,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