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月光再次铺满你来时的山径
希望你能够相信
我已痊愈
自逃亡的意念
自改装易容隐姓埋名以及种种渴望的边缘
自慌乱的心 自乞怜的命运
自百般更动也难以为继的剧情
自这世间绝对温柔也绝对锋利的伤害
若说秋来 没有人能比我更加明白
* 席慕容《秋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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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谁的恶作剧。
那片叶子就静静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他在都灵的新家,一栋宽敞而明亮的别墅,只是还没来得及装进太多家具和装饰品,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这一抹明亮的秋色。
他可以肯定这不会是窗外飘进来的,不说家里的庭院,就是整个街区都没有种过一颗银杏树。再说现在的天气,城市里绿意尚存,微弱的凉意根本不足以酿出这样纯粹的金黄。
他找来安保团队,仔细核查了一遍房子周围所有的摄像头,没有发现任何人溜进过他家,连一个可疑的身影都没有。虽然匪夷所思,但确实可以排除人为的可能性。
他一无所获地回到家里,身体和情绪都还在仓促地适应着这座并不熟识的城市,遇到这样的事情免不得有些焦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子猛灌几口,勉强平复了烦躁的心情。然而刚刚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那片银杏叶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镂空镌刻的字,漂亮的花体英文,仿佛街边商店售卖的某种精致的旅游纪念品。
这就多少有点让人脊背发凉了。
他默念着耶稣上帝圣母玛利亚,犹豫片刻还是从桌上拿起了那片叶子。
字的内容并不难读:
人人皆杀所爱,
因此得以苟活。
读到最后一个单词时,心脏突然毫无缘由地停滞了一瞬,像是被一根细针刺中了。
他愣了一阵,等到再回过神时,捏着树叶的指尖已经有些麻木。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一旁的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句话。
页面上跳出一名作家的简介,奥斯卡·王尔德,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是早就记不清了。继续向下翻,诗句对应的作品那一栏写着,《雷丁监狱之歌》。
那是一首长诗,网页节选了其中几段,他只读了两行,心脏再一次猛地停滞,这次更加气势汹汹,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
他匆匆按灭了屏幕,混乱的头脑里闪过一张明暗参半的面孔。
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平复呼吸之后,他开始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有人躲过所有的安保和监控,溜进他的家里,没有拿走任何财物,没有探寻任何隐私,只为给他留下这样一片刻着诗句的叶子。
根本讲不通。
他又对着金黄的叶片沉思了许久,最终决定不再纠结,就把这件事归于玄之又玄的世界未解之谜——或许以后某一天他会匿名写信给编辑部,然后被收集进系列丛书的那种。
毕竟世界上有太多无法科学解释的事情,比如死寂的幽灵飞机,比如百慕大三角的失踪渔船,比如在安联球场踢进的那个倒钩,又比如,在盛夏的末尾,与一个人、一座城市的果决分别。
这些事情或许永远都找不出答案。
他将叶子随手扔在了桌上,至于那行字,他对文学世界向来敬而远之,绿茵场是敏捷的突破、锐利的观察、瞬息万变的时机,不是逢场作戏的周旋和故作聪明的圆滑,他也很难将自己硬塞进那些弯弯绕绕、充满隐喻的单词中间,更别提特意解读什么高深莫测的诗句了。
他要在乎的事情太多,那片落叶注定只是一个意外、一首终将被忘却的插曲。
傍晚经纪人给他发来短信,向他确认后天的欧足联颁奖礼是否真的要拒绝出席。他盯着屏幕,突然觉得那两行白底黑字十分刺眼,将手机扣在了枕边。
床头灯是诺大别墅里的唯一光源,铺天盖地的新闻头版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的眼前晃过——世界杯,金球奖,最佳球员……据内部人士,据俱乐部高层,据知名记者……
清晰的海岸线,洁白的雕像,腾空而起的烟火,足球从他的脚边擦过,草皮潮湿的气息,流淌的汗水和震耳欲聋的呐喊。
一切吵扰的噪音都在他重新睁开双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他深深呼吸着,转头看向窗外——秋夜万籁俱寂,残月高悬。
两天之后,那场盛大的庆典如期而至。他提前关掉了所有的通讯设备,切断了和社媒的一切联系。夕阳沉入天际,浓重的橙红色像极了一声压抑的哀鸣。
他拎了一瓶红酒和一只高脚杯,独自坐在阳台,慢慢饮完了盛夏的最后一点温存。
得以苟活。他又想起那片落叶,那两段触目惊心的诗。
有人毁所爱时还年少,
有人毁所爱时已年老;
有人用欲望之手扼杀,
有人借金钱之手屠戮。
苟活的意思是,再无回头之路可走。
隔天一早打开手机,不出意料的又是各种信息轰炸,询问、臆测、更多的闪光灯和数不清的合影。他的手指从屏幕最下划到最上,照片里灿烂的笑容被他仓促略过。
熟悉又陌生,一如他们共同度过的四百场、五百场,共同将一颗沉甸甸的金球捧在掌心的那些日子,西班牙人也是那样笑着,吻过他的侧脸,用冠冕堂皇的祝贺掩盖缠绵的呼吸,掩盖讳莫如深的爱意。
他分不清堵塞的胸膛里是难过、失落,还是恼怒,金黄的银杏叶反复叨扰着暗色的回忆,他忍无可忍地冲进客厅,想要将那抹色彩彻底赶出这栋房子。
然而走到桌前,却发现叶片不见了踪影,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就像是燃烧之后残留的某种植物纤维。
他愣在原地,骤然空白的思绪用了很久时间才终于明白过来,那片落叶不知何时无声地焚烧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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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造访发生在冬至的清晨。
这次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小束冷杉,细长的针叶上覆了一层白霜,枝尾挂着一枚褐色的球果。克里斯穿好衣服准备拿钥匙出门时,在玄关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起初他还以为是朋友或是家人带来的饰物,毕竟再过两天就是平安夜了。然而刚刚伸手要摘下来,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初秋的银杏叶,初冬的冷杉枝,不像是巧合。
他盯着那抹暗绿色,重新思索起对方的来意,可惜线索实在少之又少,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天天都会发生,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落叶具体是什么时间出现在自己家里了。不过好在,这并不像是什么恶意的诅咒,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标志——秋天已经逝去,寒冬即将来临。
既然没有恶意,也没必要为它浪费太多精力。只是——他继而想起——上次的银杏叶还刻着一句诗,这次的冷杉却是光秃秃的,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发生那样的变化。
正想着,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他打开屏幕——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却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圣诞快乐🎄
他看了一眼日期,12月22号,这句祝福提早了两天,显得十分突兀而不合时宜,让他想忽视都没有理由——西班牙人最擅长的小把戏。
他拿起车钥匙,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端,推开门时,呼吸带出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坐进驾驶位,打开了空调,等到车里的温度慢慢升起,他才掏出手机重新点进聊天框,飞快地打下两行字。
谢谢,你也是。顺便,你知道你动动手指的功夫,那些记者又写了多少篇报道出来吗?所以拜托你,别没事找事。
利落地按下发送之后,他将手机直接扔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启动车子开向街区最近的超市。
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到家,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整理,全部收拾妥当之后,他才终于腾出时间看一眼手机——竟然没有收到回信,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他的短信内容算得上是冷漠疏离,已经掐断了继续对话的可能性,所以没有回信也是情理之中。
这时他才记起挂在门口的冷杉,于是匆匆折返回玄关,果然发现了新的变化——那株椭圆形的果实上出现了两行字迹,刻得极深,却极其工整,如果是人为,很难想象手艺要精巧到什么地步才能刻出这样漂亮的花体。
字的内容依然简短:
有一些事情长存天地,不像葡萄
不像鲜花,不像微薄的雪
他读了两遍,还是选择拿起手机搜索——网页上写着博尔赫斯,著名的拉美文学巨匠,这两句诗来自《恩底弥翁在拉特摩斯山上》,讲的是年轻的牧羊人与月亮女神相爱的故事。
神话故事总比情绪具象得多,他大致扫过长长的诗篇,目光停在了第四行。
我喜欢睡眠
好在梦中逃避记忆
摆脱这人间
与生俱来的重负
他无声地笑了笑。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闭上眼睛沉入梦境,省去许多麻烦、许多质疑和交谈,变得自私,变得贪婪,不必再做任何选择。
可惜那只是神话,他就像世上的所有人一样,面临着不计其数的分岔路口,像世上的所有人,被一只手牵住时,也想过“余生”这样长久的命题。
然后,像世上的所有人一样,独自踏上旅程,或许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那轮曾经亲吻过自己的月亮。
晚上睡觉之前,他照例查看社媒动态,最新一条推送的新闻标题写着“拉莫斯再次取关罗纳尔多”。
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没有点开,只是往旁边划走了。
圣诞前夜下起了雪,大地一片银白,低垂的云层透不出一丝光亮。那束本应长青的冷杉在浓稠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慢慢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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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第三次出现不知来源的植物时,克里斯终于可以肯定,这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而是一封卡准了日子到来的书函。
清早走进厨房,一片紫郁的花瓣就安静地躺在中岛台上。比起惊讶,他已经开始好奇这次花瓣上会出现什么文邹邹的诗句了。
只可惜一直到他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训练场,那片花瓣都毫无动静,仿佛是要故意等他离开才肯发生变化——他突发奇想,如果在旁边架上一台摄像机,会不会拍到一只长着翅膀的紫色小精灵挥舞魔杖施法的过程。
不过想归想,他倒也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而且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他拎起背包,拿上钥匙和墨镜,最后扫了一眼那片花瓣,转身离开了房间。
周末输掉的联赛给长时间的连胜画上了句点,队里的氛围难免有些低沉。他除了做好自己的那部分训练,还顺带着给其他队友进行了一番精神鼓励。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回到家里已经累得早就忘了还有花瓣那回事,洗完澡就一头扎进卧室里躺着休息。直到天色已晚,睡前打算去厨房找水喝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中岛台上的那抹紫色。
整栋别墅的光亮都熄灭了,他赤着脚走下楼梯,打开厨房的顶灯,花瓣安安稳稳地在原地等待着,他不禁想起那片化作灰烬的银杏叶和那束枯萎的冷杉,不知为何,这一次他不想看到这片明艳的紫色也迎来同样的结局。
他没有急着去检查花瓣上的诗,而是从橱柜里先找出了一只高脚杯,给自己倒满一杯红酒,匆匆喝掉一半之后才重新靠回中岛旁边,擦了擦指尖,从台面上捡起那片花瓣,果然看到三行工整的花体字。
此刻是今日:昨天的一切逐渐消失于
光的指头和睡梦的眼中
明日会踩着绿色的脚步到来
酒喝得太快,微弱的眩晕很快袭来。他反复念了几遍,意料之中的感到费解,于是掏出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搜索引擎。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巴勃罗·聂鲁达,拿过诺贝尔奖的智利诗人——总之,他不认识。
和之前一样,这次的三行诗也只是节选,他点开网页,照着原文一字一句地慢慢读下去。
无人能阻拦黎明之河。
无人能阻拦你双手的河流,
你睡梦的眼睛,最亲爱的,
你是时光的颤动,穿行于
垂直的光与阴暗的太阳间。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是一首赞誉的情诗——他只来得及得出这个唯一结论,因为下一秒,屏幕上熟悉的号码就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一股强烈的即视感涌上心头,他试图抓住某些隐秘而细微的线索,然而眼睛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
是塞尔吉奥。
铃声还在响,他感到心脏一阵空荡荡的失重。
他想,一定是酒精上头,自己的手指才不受控制地偏向绿色按钮的那一侧。可是他也明白,这点红酒并不足以抽离他的理性。
有些时候,只是行随心至。
刚一接起,那头先空了两秒,然后西班牙人的声音就像粘稠的蜂蜜一样流淌过来,低沉而含混:“抱歉,克里斯,抱歉……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不应该这个时间打扰你,但是我……”
话说了一半,却又突然顿住了。
他没搭话,想听完那句转折后面的内容,可是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不耐烦,终于开口催促:“有事就说,知道很晚了还这么磨磨唧唧。”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怎样的犹豫,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下半句才迟迟到来:“我刚刚看了欧冠淘汰赛——你们,跟马竞踢的那场,3-0那场逆转,很精彩,恭喜你——我是说,恭喜你们球队,晋级了。”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陈述被反复的停顿拆得七零八落,像一块残缺的拼图,完全看不出原本该有的模样。他也是几秒钟之后才迟迟反应过来那句莫名其妙的恭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回答:“谢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来,这次连轻轻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钟表的秒针哒哒作响,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如此聒噪。他将手机从耳边挪开,通话界面的计时仍在跳动,对方并没有挂断,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理解——那种并不尴尬、并不冷淡,只是无从开口的沉默,仿佛一堵透明的玻璃墙。
他站在这边,看着站在对面的西班牙人,凝视着那双昏暗的眼睛,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远。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恭喜我赢了那场比赛?”
“我——”塞尔吉奥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又匆匆咽了回去,隔了两秒才继续回答道:“不是。”
这次的否定倒是干脆利落。
“那还有什么别的事?”他抿了一口红酒,低头看着暗色的液体在指间摇晃。
“我其实……我以为你已经睡了,没想到你会接电话……”
“确实,我马上就睡了,所以拜托你,长话短说。”
“可是你听上去还……蛮清醒的,我没有打扰到你吧?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你也没睡,训练应该很累,如果你睡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听到手机响,所以我才……”
“你有重点吗?”克里斯打断了他。
“有,有的。”塞尔吉奥似乎吞了吞口水,显出些莫名的紧张,“重点就是,比赛踢得真不错。”
“你……”半句骂人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他却突然从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中意识到了什么,“你喝酒了?”
“一点点。”塞尔吉奥很诚实地承认了,“一杯威士忌,不碍事。”
没错,除了崩塌的逻辑和偶尔的大舌头之外,确实不碍事。
“你喝了酒不睡觉,这个时候看比赛回放?”克里斯搞不懂他。
“我睡不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布料摩擦声,“我看了你的三个进球,每个都很漂亮。”
克里斯有些无语:“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今天是21号,欧冠都已经是上周的事情了,是你闲得没事干还是皇马没有多余的比赛给你复盘了?”
“我没——”塞尔吉奥急切地否定,紧接着又有些心虚地压下声音,“我之前看过集锦了,但是一直没腾出时间看整场比赛,没看整场怎么给你打电话……”
克里斯更加一头雾水:“看没看整场和给不给我打电话有什么联系吗?”
“好像、没有……”塞尔吉奥顿了顿,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其实我……我看着比分就想起那场了——16年的欧冠,踢沃尔夫斯堡,次回合在伯纳乌,也是两球落后,也是你的帽子戏法——你记得吗?”
“Te amo.”
“我知道,我知道你记得……”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陷入昏睡之前的呓语,“克里斯,我……”
“别。”他坚决地制止道,“别说。”
塞尔吉奥顿住了,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你都……不愿意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还能有什么。他无言地苦笑起来,垂眸刚好看到了手边的花瓣,不知是错觉还是现实,那抹艳紫似乎比先前添了几分红色,就像在酒里浸泡过似的。
赞誉的情诗,好像一个笑话——赞誉究竟是至高的顶峰,还是凛冽的悬崖,在拨开那层迷雾之前,谁也无法断定;至于诗句里藏着的爱情,和那些夹杂在嬉闹中的告白一样。
狠狠失望过一次,就该学会放弃那些无谓的期望了。
“有什么意义吗,塞尔吉奥?”他捡起那片花瓣,扔进了高脚杯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可以听着,可是你说了那么多,到底让我相信哪一句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一次消失了。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在深夜越过广阔的地中海,从都灵一路延伸到马德里。他握着发烫的手机,掌心和耳尖都跟着发烫,像极了那天他们相拥时的温度。
许久,又是许久,就在他打算放弃等待的时候,塞尔吉奥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
酒精忽然从胸膛里蒸发,他感觉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某种遥远的共振。
“对不起,克里斯……我不知道该怎么、怎么告诉你,我确实说过太多胡话,那些该死的表态——我原本以为那都不算什么,以前又不是没说过,就因为我是他妈的队长,所有的东西都扔给我,所有的职责都由我来担……我原本以为你已经、我们都已经分开了,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说完了才知道,媒体还要大张旗鼓地将他们捆在一起,才知道街头巷尾的小报都在渲染着反目的戏码,才知道原来至深的爱和至深的恨一样,都可以被当作最最尖锐的利刃。
“我、我不该找什么借口,我也不期望你能忘掉发生过的事情,但是,克里斯,我对你说过的——不是对着镜头的那些,你知道的——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我爱你……我爱你,克里斯,我爱你……”
“你——”他听着电话那头破碎的剖白,只觉得喉咙缩成了一条细长的峡谷,“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
塞尔吉奥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直接挂掉了电话,按灭屏幕,在白晃晃的顶灯下又怔怔地站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时,低下头却发现酒杯里的那片花瓣居然真的消失了,就像一颗溶解的砂糖,不知所踪。
他把剩下的酒倒进了水池。
看着随水流晕开的暗红色,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些诗句大概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信函,而是命运降下的旨意——提醒他,远离爱人的屠刀,及时躲避无法承受的伤害,却又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春夜,带着温热的怀念和后知后觉的忏悔,将他推回爱人身边。
从塞尔吉奥说出对不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看不见退路,紧跟着的那句我爱你,更是烧毁了通往过去的所有桥梁。
他注定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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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时,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昨夜是怎样回到卧室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境——花瓣、红酒、那通混乱的电话。
训练已经迟到,疲乏的精神也不足以支撑他再去进行什么高强度的运动,他干脆请了假,在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然而还没躺够一分钟,扔在枕边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他本想忽略,可是紧接着又响起连续的两声,直接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回了现实。
他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勉强睁开沉重的双眼——屏幕上又是那个号码,三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醒了吗
昨天我喝醉了,抱歉
打个电话?
太阳穴一阵胀痛,他曲起指节揉了揉,然后按了回电。
对面立刻就接了起来:“喂?”
“酒醒了?真不容易。”
塞尔吉奥似乎有点尴尬,顿了顿才承认:“我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
“是吗?”克里斯翻了个身,按了床头的按钮打开窗帘,他之前没注意过,此时才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灌木已经抽出了新芽,一抹嫩绿迎着清晨的阳光,“多到什么程度?”
一阵熟悉的沉默。
“多到,敢半夜打电话给你。”塞尔吉奥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谨慎的试探,“但是也没多到,忘记对你说了什么。”
这次换克里斯的呼吸停滞了,换他沉默,换他无从开口。
过了很久,西班牙人紧绷的声线才小心翼翼地唤道:“克里斯?你还在听吗?”
“什么?”他下意识地回应。
“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我是认真的,不是撒谎,也不是喝了酒之后的胡言乱语,都是认真的。”塞尔吉奥越说越坚定,声音也逐渐沉稳,“我不想让你觉得那是我随口说的,我昨天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实在……我实在太想你了,清醒的每一秒我都在后悔,我不能、也不想再继续忍耐下去了,所以我……克里斯,所以我真的……对不起……”
他静静地听着,直至听完最后那声道歉,才反问道:“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呢?”
“我……”塞尔吉奥被问得哑口无言,声线重新跌落下去,“好吧,我懂了……”
窗外刮起一阵风,灌木的新芽微微摇晃着,轻盈、鲜活。
“那、抱歉打扰你休息了……”电话那头的语气闷闷的,他几乎能想象到塞尔吉奥垂头丧气的样子。
“但是,克里斯……我说的对不起,是真心的,以前——去年我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混蛋话,我——”
“你确实是个混蛋。”他放弃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什么——”
于是他继续断言:“还是个傻瓜。”
“你——上帝啊,克里斯……”塞尔吉奥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终于听出了他语气里熟悉的半真半假的抱怨,“你是认真的吗?”
“不好说,可能不如你认真,毕竟今天早上你已经说过几十遍‘认真’了。”他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任由阳光包裹着他的小腿——原来春天真的到了。
“我才没有!”塞尔吉奥同样找回了那种他最熟悉的语气,终于不再像卡顿的磁带一般断断续续,也不再像深夜的顶灯一般苍白,“好吧,可能有——就算真的有几十遍,我分给你一半,你和我一样认真,可就不许反悔了。”
“那取决于你以后还能不能管好你那张嘴。”
“Te amo.”塞尔吉奥没有回应他的嘲讽,而是压低了声音,一句熟悉的低喃缱绻而温柔,“Te amo, mi amor.”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仰起头看向清澈的天空,感觉心脏像漂浮的云一般柔软。
下午,在健身房独自进行了训练之后,他照常去厨房找水喝。然而刚刚走近中岛台,就发现和昨天同样的位置上躺着一片新的花瓣——鹅黄色,圆润而饱满,似乎是某种玫瑰脱落的,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次间隔的时间未免太短,而且更奇怪的是,这次花瓣上已经刻了两行字迹,他捡起来仔细默念了一遍。
愿你我都不做那夜莺
也不渴望那玫瑰 *
夜莺和玫瑰,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故事。
可是这次还不等他找出手机搜索,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他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造访,只好暂时放下花瓣匆匆跑去玄关。
打开门的瞬间,他狠狠愣在了原地——原本应该在地中海彼岸的西班牙人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不是隔着听筒的模糊声音,也不是醉酒之后眩晕的梦境,而是像银杏、冷杉、风铃草,和刚刚被他捏在指尖的鹅黄色玫瑰一样真真切切。
塞尔吉奥看着他怔愣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然后敞开双臂,跨过凛冽的深秋和寒冬,将他紧紧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后记/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又被手机提示音震醒,睡意朦胧地看了一眼新闻推送,标题赫然写着:
“罗纳尔多社媒关注拉莫斯:重归于好?”
他无语地推了推身边睡得正香的西班牙人,哑着嗓子骂道:“没事少他妈乱动我手机。”
END
*选自 王尔德《夜莺与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