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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太郎死后菲利普开始写作了。他想到如果把过去种种写成回忆录,那么哪怕过一千年那些故事也将栩栩如生,虽然这不如翻开地球图书馆中任何一页纸来得快而简单,可是能让更多人——他以外的人——记住翔太郎。这件事比他想象里的更难,他要么写得过分平实以至寡淡,要么不自觉便添加太多定语、以至于只有一个个晦涩难懂的长句从笔尖冒出。而且他不喜欢用翔太郎的打字机:那太老了,不便于修改,况且要探着两只手指点了又点磨到指腹生疼,才能用太缓慢的速度写下短句。菲利普是尝试过的,并且并不打算使用罗马字书写:那其实不符日本人的阅读习惯,而且他觉得这也是翔太郎所独有的,他无需模仿;他还料想他只要耗费不出一个月把地球图书馆里关于英语的书籍读完,就能自然流畅地使用英文写作。可是实际进行起来却发现想象中简单的事其实更难,想象中不喜欢的事真做起来倒不再那么排斥,于是他还是敲着打字机、用日文罗马字试着写了故事开头。像是继承。
他把样本拿去给亚树子看。她那前些天刚刚配上的老花镜好像又不大好用了,所以菲利普逐字逐句念给她听。促狭的笑声从掺上裂缝的双唇里流泻,她靠在床头低低呼吸,每说一句话都有嗬嗬的声响自那个曾经彷如活力与青春代名词的女孩肺中淌出。“菲利普君,我不是要打击你呀,但是你写得好像说明书一样。稍微用一点那个——修辞手法吧?像是美少女所长就像花一样美丽……哈哈,也不知道我这种老奶奶还说这些话干什么。”
“嗯,小亚树就像花一样美丽。”菲利普尤为认真地记录在笔记本里。“翔太郎可以像什么呢?”
“不是‘翔太郎可以像什么’啦,而是菲利普君你在看见些什么的时候,如果会想到翔太郎君,就把它写进小说里!”亚树子的手盖上菲利普的手,岁月织成的皱纹和林立凸起的血管覆盖在永亘的细密的绸缎与河流。时光经过足以让人彻底更新重组十次的长度也未能改变他的模样,他停留在十六岁时归于地球的那一天,直至今日。于这样的地球之子而言也尚有未解的谜团,但这一问题菲利普肯定有自己的答案,亚树子想。
“……我明白了。”菲利普歪着头久久思考,才郑重地回答,伸另一只手轻轻熨在亚树子的手掌,又是良久才起身离去,关好房门如在打字机上敲下换行的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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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知道:鸣海庄吉的事件记录是有别于翔太郎的,后者只是将它当作日记来写,然后就此成了习惯。菲利普不在的一年间也是如此,当然其上就多了好些被横线反复划去的、油墨与印刷体里好像要溢出想念的、后来菲利普好奇地读出声来翔太郎都要脸沸成橙红再狠狠捂住他嘴巴的词句。虽然后来他变得能够体会其中乐趣、偶然还会缠着翔太郎读给他做睡前故事,但最初觉得那样很笨:复盘梳理案情时有太多句子没有实际用处,连翔太郎时隔几个月自己读起都要扶着额头吐槽当初用词矫情。这件事让他顺带想起:翔太郎手掌搭在面上时尾戒偶尔会反射出日光,时而温煦时而烧灼,撞进他数据所制的虹膜不会疼痛,可是扎在翔太郎自己眼里又锐得像鱼刺。鱼刺。菲利普想到这里发觉自己用出一个很好的比喻,所以他平实忠诚地记录下来:尾戒泛的光对于翔太郎来说就像鱼刺。
他想要继续写,可是从这句话开始再也想不到后面该怎样接续下去了,于是苦恼得趴在桌面把头沉进自己臂弯,额头枕在袖套,发觉自己的手臂原来因为过分纤细硬得叫人生疼,而且又丝丝发凉。翔太郎的有所不同。刚到事务所不久时,他好喜欢枕在翔太郎手臂上共同窝在办公桌旁的小床上午休,那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柔软温热的。醒来后翔太郎手臂发麻,恼火着大叫都怪你,他当初还不解其意,大睁着眼问:“翔太郎的手臂为什么会发麻?”
“喂!任何人的手臂被这样当枕头都会发麻吧!明天不准再这样了!”
人?他捕捉错误关键词当成重要信息,意识到自己的手臂从来不会发麻的——即使那时他与人类还没有拉开那样大的差别,而且身体也犹在长高——花费一下午检索发麻的原因及人类躯体的构成,翔太郎苦着脸拿礼帽盖在面上,坐在白板边等待得快要呼呼大睡。菲利普读完所有资料,毫不留情掀开礼帽如掀开热水壶盖,手点一点翔太郎的眼下:“我明白了。原来区别在于翔太郎是纯粹的人类,而我的身体构造好像有所不同。”
搭档又一次捂着脸大叫起来:“重点根本不是这里!啊!你都花了一个下午看了什么玩意啊!”
即使表现得如此生气,次日翔太郎也依旧叹着气默许他枕在手臂上。所以那次小小的波澜都要遗失在地球之子过分庞大的脑海数据库里,直到此刻忽而被联想着唤起。菲利普突然又抬起头、数下再敲出一个句子:翔太郎的手臂很像枕头。……即使不清楚是否巧妙也的确属于应用了修辞手法。菲利普望着打字机键盘继续出神。
他是从亚树子来到事务所的那一天开始记录的,最初的样本里讲述起始之夜,亚树子想了又想,“畅销书的开头往往不是真正的故事开头,封存一些悬念以后再倒叙也许也会更精彩呢!”
菲利普似懂非懂,忽然笑了笑,“那么我从小亚树来到风都的那天开始写起吧。我会写‘美少女所长像花一样美丽’这句话的。”
亚树子同样低低地笑:“说得人家都要不好意思啦!”
他的确这样写了。从翔太郎按按刘海再扣上礼帽仿佛童话电影里贵族讲究先压下门把手再关紧门,直到亚树子头次随翔太郎一同调查宛如破壳雏鸟首次尝试振翅就飞入刚结出的崭新枝头,还有事件结束后翔太郎按照惯例在打字机上敲敲打打,声响像好多硬币一枚枚坠进零花钱罐,那与菲利普现在的模样也别无二致。他使用好多比喻,如同在地球图书馆各处采撷各式各样的书页一角,然后都拼贴在一隅打字机里,为那些七十年前的故事镀上一层新漆,自豪感也像十二月事务所窗外结霜那样自然地油然而生,所以再雀跃地念给亚树子听。亚树子微微笑,菲利普发现比起上次,她缺少的牙齿多了一颗。
“真是漂亮的文字呀,菲利普君!我觉得就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完全没问题……不过,为什么对翔太郎君本身的描述很少呢?”
一切关于翔太郎本身以外的存在都极其容易找到合适的喻体,哪怕那是翔太郎的某一行为,地球所载之物庞大、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是到底要怎样形容翔太其人郎本身呢。菲利普又将自己关在事务所里,埋头写作时仿佛动物冬眠。虽然转眼冬天抵达,但即使菲利普忘记添衣服,鼻头也不会像翔太郎那样被冻得发红;同样一个月不进食,数据生命也至多感到极其微弱的晕眩。而且那些晕眩还说不定是太煎熬的写作过程导致的:转椅四周堆满废稿,已然形成小心抬起脚都很难完全避开的高度。
亚树子说过:看见什么时会想起翔太郎的话,就把它写进小说里。菲利普有一天出门,透过玻璃窗看见餐厅里有一颗颗圣女果载于白色餐盘、其上盖着深紫色蔬菜,那些颜色让他想起翔太郎一套紫与白的西装,还有某一个事务所穷到开不起暖气的冬天,翔太郎的双颊被冻得蹭上一层粉白的霜。亚树子捂着双颊瑟缩,反复抱怨冷死了;翔太郎声音打颤:“喂亚树子,你去哪里找点委托来吧!”亚树子回嘴:“委托随随便便就能找来的那种事……人家没听说过啦!还不如上街买彩票呢!”菲利普那时候已经发现寒冷对自己无害,在角落安静地捻过书页,抬起头看向吵嚷的二人只是轻笑。
那时看到的那一页似乎记载着有关某种贝壳的内容。那天下午菲利普就一意孤行要跑到风都沙滩上去找,翔太郎不敢乱放思维的暴走列车一人出门,喷嚏连串打个不停像多米诺骨牌跌倒,即便如此也坚持要跟着;菲利普眨着眼合着手哀求:“翔太郎、翔太郎,我会很乖的,你不用总是跟着我!天气太冷了,翔太郎现在出门很可能迎来人生当中灾难性位列第二的感冒。”
“——不行,你要是搞出什么大灾难来,我、我、阿嚏、我和亚树子怎么办!”翔太郎这样严词拒绝。
翔太郎只需用戴着厚手套的指头碰一碰海水,就触电一样弹跳着向后退好几步,交叠搓好半天也十年怕井绳地再不敢靠近一步。所以,最后,在沙滩上翻找贝壳的工作全部由菲利普一人完成。他们找上好久才发现沾染泥污、陷进沙里、但洁白外壳上仍旧泛着神奇紫色纹路的贝壳。菲利普把它举起,挂在眼边:“翔太郎,翔太郎!我们找到了。白天只能看出它洁白的壳很漂亮,而到夜晚这些纹路还会闪烁独特的紫色的光哦。很有意思吧?”
翔太郎扯扯嘴角:“好啦,现在、阿——嚏、现在快点回事务所吧。”
……菲利普想:哪怕是小亚树的话也不一定全对,虽然那让他想起翔太郎,可是高级西餐厅里的圣女果沙拉不是翔太郎。要说的话,那个紫色贝壳更像翔太郎。
但他也意识到多外出走走以取材是有益的。他以类似的方式在广阔的回忆里找到很多可堪一用的喻体,例如状似柔软弯曲着、实则却多么坚韧难以折断的一节古老的树枝——它来自风都某次道路改建,事务所周遭一棵大树被砍倒挖出时显露无遗的错综树根;还有刚从岩石里剥出来的、在千百年前刻下模糊壁画、身躯已经消融但承载的文明却因此留存的石板——它则是菲利普与翔太郎去逛园咲家覆灭多年后才新建起的风都博物馆时偶尔瞥到的;以及一截烤剩的木、一捧温热的水、被咬下半口的棉花糖——都来自过往生活里的各个角落。
菲利普的思维广博而难以轻易描摹,联想也宛如在世界地图上随意找两个点连接,寻找这些看似与翔太郎很难有关、可又让他品味到共性的事物是件有趣的事。他把这些事无巨细地作为喻体写进小说里,亚树子再听时果然称赞他的比喻愈发灵动。
“——可是菲利普君,从最开始我就想问了,为什么小说里都不写你自己的事呀?”
“我还……不太确定。不过我会改进这一问题的,小亚树就放心吧。”菲利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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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写了不到一半便意识到喻体已经要不够用了。他起初以为由于他的记忆没有保质期,所以其中可作为喻体的意象理应足以用到他的书写完的时候。的确:人类会淡忘一些事,翔太郎也不例外,但菲利普不会,所以他有成为过翔太郎的备忘录。最初只是买菜时提前叮嘱菲利普一句,出门时便可收取地球牌打印机吐出的长长清单;或者让菲利普担任比一切科技都更先进的导航,在外出调查时记下每个可疑的转角。
也有一次稍有不同:他们被能够致人部分失忆的dopant袭击,翔太郎忘却菲利普是谁,但菲利普由于特殊的体质并未受其干扰。那效果顽固到哪怕变身为极限形态也未能消去,最后是菲利普用迷失驱动器独自变身、又多亏照井龙施以援手,事情才得以解决。记忆体粉碎后翔太郎仍无言坐在转椅上,脑袋像被日光烧坏,看向菲利普的眼神发愣,可是又能与亚树子和照井龙谈笑风生,俨然还没有想起他是谁。
菲利普走到翔太郎桌前,尚且语调平稳:“翔太郎,你忘记我了吗?”
“……你是谁啊?”
翔太郎稍稍转过头,好像不大敢直接对视。
“……翔太郎,你是真的忘记我了吗?这一效果原来是不可逆的吗?”
亚树子和照井龙起初不由得侧目,又心有灵犀转回身低下头。菲利普不发一言抓过转椅上的翔太郎,很雷厉风行就打开车库门,把人直直抵到白板上才停,洋洋洒洒就在翔太郎身侧写下菲利普这一串假名,但立刻又停笔,油性笔在白板上顿出深深墨点,如深不见底的陨石巨坑:他轻易便可以写下千万条自述来阐释他身体里每一细胞的构成,但这一切与翔太郎眼中的他几乎无关,同时他的很大一部分又正由翔太郎眼中的他而组成。
这一部分现在流失了。菲利普觉得困惑而且不安。
翔太郎慌神到彻底手足无措:“我、菲利普……对不起!我是想吓唬你一下!那个记忆体的效果已经消失了,真的!……我没有忘记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翔太郎……”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菲利普,菲利普……你别不说话啊!你原谅我吧?菲利普……”
“……翔太郎说不会忘记我。”
语调沉沉如重石压在翔太郎心上再滚落,他如同西西弗斯尝试反复推起又只见它坠至谷底。菲利普很突然地抱住他,温热融化在身体相接处,鼻尖戳在翔太郎唇角。他不带任何表情地重复那句话:“翔太郎说不会忘记我。翔太郎……翔太郎……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啊啊——过七十年也不会,一百年、一百七十年也不会!所以,你……你在生我的气吗?”
菲利普将搭档抱得很紧,声音闷着听不真切。“……没有生翔太郎的气。我只是觉得害怕。但是为什么呢?”
翔太郎没有再说话,抚搭档的发顶像安抚应激的猫。
……菲利普把这段故事也如实记载。翔太郎根本没有活一百七十年,甚至那之后还不到七十年就早早死去了,他在心里想。为这一段叙述收尾,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突然非常、十分、无比地——这一程度强烈到使用多少副词进行叠加也难以描摹地——思念翔太郎,以至于又一次深深将头伏在案上。脸颊与打字机紧贴,同样冰凉的温度彼此侵袭,几乎要融为一体。
这样的七十年还有很多,而翔太郎此后再也不会有。这件事其实让他同时察觉安定和痛苦:安定在于翔太郎的很大一部分想必也同样由菲利普眼中的组成,而那一部分会与他共度直到地球消融;痛苦在于那样漫长的年月里他都将一个人度过,而W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
菲利普紧闭上眼把这句话一遍遍嚼碎,意识到苦味满溢在唇舌和咽喉间,如在三秒内把一杯绝不加糖的美式咖啡一饮而尽——他出于好奇心尝试过但不喜欢那种味道,现在反倒更贪恋翔太郎随手泡的糖加过头的速溶咖啡——当然如此了。每当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想念击垮他就会钻回车库一角自己曾搭建出的时光机:它不太靠谱,不能久留,回到现时点时还会抹去发生的一切所存在过的痕迹,让这些回忆再度成为整颗星球只有菲利普一人记得的事物。这样抚平思念无异于饮鸩止渴,可即使如此也让他养成依赖。这毕竟是唯一能够见到仍旧鲜活的翔太郎的方法。
况且他还有想问的事。关于翔太郎还可以被比作什么这件事;时光机小巧像猫窝,菲利普很轻松就将自己藏入其中,感知到思维与数据躯体都被紧抱着托起,近似翔太郎多年前的那个怀抱。
如果遇见另一个自己不知是否会引发什么时空紊乱,毕竟数据躯体倘若彼此相吸引着合二为一、不能在他回到未来时正确剥离就不好了。既然如此,菲利普的目的地是自己消失的一年间。他尚在门口就闻到事务所里咖啡芳香,这样的气味与秋日门前的草木气一样不再出现于七十年后的此地了,这让菲利普叩响门的动作都轻缓一些。
久久无人应答,想必翔太郎和亚树子都不在。菲利普自然如回家一样轻描淡写地推开门,却发现一本好陌生的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位于打字机旁,裹着从未见过的封皮,钢笔笔尖还垂着墨点。想必是刚刚放下笔就被什么人叫走了,菲利普垂着头静静看,只犹疑一瞬间就擅自翻开:笔迹潦草还偶有错字,有些句子写得又用力到墨渗进纸像螺丝钉被锤入墙壁,有时絮絮叨叨有时又一笔带过,倘若从文笔角度评判或许不算是一篇好小说。可是:隐现在字里行间的却是自起始之夜开始,直到他们头次正式与若菜接触的事。许是若菜使翔太郎想起什么,而且他其实很不擅长描绘她的模样,被划去或反复涂改的句子愈发多,又在某一页戛然而止,此刻笔记本才写了一半。
这小说的另一特征是: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有一位被着重描写、另一位却几乎隐藏。几乎每一句话都在说菲利普,而翔太郎本身却只字不提。菲利普读着读着,又拿食指抵在唇畔轻轻笑起来了。这样的毛病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有:或者该说果然不止他一个人有。
菲利普突然很想做这样一件事。他将纸张一角放进嘴里,轻轻咬下去。舌面刮过时都会被其刺痛的虎牙深深陷进笔记本一角,像盖印上一个独特的页码,或是菲利普在把自己想象成订书机、要将他本身与这一故事串连起来,齿痕钉死在纸张边沿,如碎钻嵌进戒面。
“……菲利普!?菲、你、菲利普……哇啊?!”
那声音颤抖像台风天事务所门口的风铃,摇曳到即刻就要坠地,又有惊讶和狂喜并蒂而生;翔太郎把手上东西撂在沙发,三步并作两步朝菲利普冲来,如同彗星与地球相撞。焦急也成了雨后空气中的潮湿感,飞快地席卷到菲利普面前。“——我就知道你、你一直都在……我、我——啊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你这家伙都不告诉我……不对,你在吃什么啊!”
菲利普默不作声把笔记本放回桌面,紧紧拥上手都在半空中悬垂、好像想要抱一抱他又不大敢的搭档,面颊也沉在翔太郎侧颈,光是感受温热肌肤的脉络这件事就令他心安。他能够听见心跳稳而有力地传来,带动血肉的鲜活,这个拥抱使七十年后事务所里泛黄的相片都被一刹那点燃,重新归于明亮又温和的模样,如同从菲利普回忆里亲自拓印。即使它同时还紧到快要使人呼吸不畅,翔太郎慌慌张张又始料未及,不过半晌也未曾挣脱,只是伸出手按一按菲利普的后脑。
“……翔太郎,对不起。”话语像一记重锤。菲利普稍微松开翔太郎,抬起头看搭档已经蒙上泪的双眼,词句是同样梗塞。
“诶……?”
他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事,解释这情形也从善如流。“我是未来的菲利普。因为我太想念翔太郎了,所以坐着时光机来找你。翔太郎大概还需要等待半年才能见到你的菲利普。”
“未、未来……?”
“我只能在这里度过很短暂的时间,也许一天不到。而且离开时会消除你的记忆……以免影响世界的因果。”
翔太郎声音发颤,轻轻垂下头。如春时水面融冰。“……好。好。”
菲利普飞快地点了点翔太郎的面颊,蜻蜓点水。小小魔术师从虚空里抓出由莹绿色数据构成的手提箱,“翔太郎,我还有东西想给你。我觉得这些都很像你!”
——贝壳、树枝、石板、柴火、清水、棉花糖。他逐次让它们从手提箱里流泻,每带出一样都觉得自豪和有趣,唇角同样也翘起来,如同好久以前对翔太郎介绍章鱼烧。他当然陶醉于此了:它们是梦幻二字本身,而且是他精心萃取的、散在地球各地的、能勉强凑出心中翔太郎模样的碎片,虽说也不过只是数据拟态的存在——翔太郎的手指触碰到便会穿过去,毕竟真切地跨越时空而存在于此的只有菲利普一人而已——可尽管如此也让他觉得足够。
翔太郎也觉得足够。眼眶泛红、颊边发热的速度快到像火星在壁炉里燃起,他抓着头发别过头,笑意是一点也藏不住,“这都……都……什么呀!一点也不硬汉!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因为再没什么比菲利普又出现在眼前这件事更需要珍惜和品味。菲利普抚上翔太郎的面颊,时钟像要就此停摆,即使思念澎湃到几乎要冲毁心的堤坝,真正抵达过去时也只是看见对方就足以心安——对二人来说都是如此。搭在翔太郎颊边的指头圆润绵软,指纹有如年轮却亘古不变,他们也雕塑般相对伫立于此,直到翔太郎吸吸鼻子、菲利普轻声笑起来。
“啊——你是不是偷看我笔记本了!”好久才回过神,翔太郎故作警惕抓起刚刚还莫名被咬上一口的笔记本,毫不留情扯开抽屉就要丢进最下一格。
“对不起。”……道歉速度快得让翔太郎哭笑不得,拿钢笔咚咚几下敲他额头。菲利普可怜兮兮拿手捂着再抬眼看他,眼神泛出圈圈涟漪,也不知数据身躯到底是否关联痛觉。米可在这好时机睡醒午觉——此前它始终在沙发上小憩——慢慢踱步至二人身畔,菲利普从善如流将它抱起,拿额头蹭蹭拿柔软如绸缎的短毛。
翔太郎看着这模样半天又是失笑,看上好久才再开口,心下错综着总觉得也许该解释些什么,“……因为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然后我想到如果写小说……”
“就能让我在小说里永远活下去了……对吧。”
“……是啊。”翔太郎声音喑哑干枯,但又慢慢盈上难得的柔软。“但……总之、你能回来就好……也和我说说未来的事吧,菲利普。”
菲利普愿意拿出这一整天用于和翔太郎聊天以及发呆,实际上比这有趣的事不是没有,但在这一刻也都不值得去做。他们交换数个拥抱,翔太郎的发丝绕进菲利普的金属发夹像猎人掉进小兽设下的陷阱,扯开时惹得人哇啊一声叫起来,菲利普笑着保持心脏贴心脏的动作解开发夹,一小缕依旧弯曲的黑发颤着掉在翔太郎眉间,又扫得他面庞发热还发痒。
他们坐到沙发上,翔太郎抿一口咖啡。菲利普轻声开口:“我是从七十年以后来的。”
咖啡即刻喷成一束,“七十年!那你现在岂不是八十六岁了!不对、八十七!”
菲利普忍不住笑。“……也许是吧。我其实没有什么时间流逝的实感,那时候翔太郎也已经死了,因此我更加察觉不到时间在动了。”哪怕不再需要时时担心被博物馆抓回,闭门不出也几乎成为习惯,尤其在翔太郎死后。
翔太郎哽住很久才轻轻叹口气,将咖啡杯放在茶几,杯底叩击桌面时的轻响清冽冷静,指尖则开始局促地蜷起。声音发闷且低沉,喃喃般再复述既定事实,带有不大明确的关切和遗憾:“……是呀。你是……被地球选中,和地球同寿的。”
菲利普语调平缓,词句淌出来不惊起任何一片水花,“是的。……翔太郎死去的时候,我觉得好痛苦。但后来我想:有人说人真正死去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死去的时候,这样的话,直到地球毁灭翔太郎都活着。因为这样想,所以我变得释然了一些,即使我仍然想念你。”
菲利普站起身。米可都稍稍抬起眼,而后对着他很轻地叫上一声,如同指尖去刮薄纱。
“……太想念翔太郎的时候我就会坐时光机来找你。照井龙死去的时候,我想到他的故事也会永远在地球图书馆里被我铭记,所以能够坦然一些地坐在他床前送走他了。……翔太郎,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翔太郎很久没有说话,菲利普在这一时刻发现他眼下乌青也像阴天厚云,或是沁了泥污的砖石路。菲利普不清楚这句话是否让翔太郎心里发沉发疼,只是殷切地期盼搭档给予肯定和夸奖,因为他的成长当然也是翔太郎的功劳,这一切应当是旅途终点处共同开启的宝箱,所有欢欣和释然都共享、甚至不必再均分。翔太郎久久沉默,而后同样站起来,还要好用力摸一把米可,才带着笑看向菲利普。声音同样沙哑,“是啊、是啊……你做得……特别好。”
“你真的……真的长大了呀,菲利普。”
菲利普心满意足。翔太郎无可奈何,又抚他的发顶。
那之后菲利普把自己的小说读给翔太郎听,作为擅自打开翔太郎笔记本的惩罚。翔太郎翘着腿一下下抿着咖啡摆出颐指气使的态度,听文章里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捧上了天又多么得意仰起头捏着下巴,只是太过分时又物极必反地红了脸垂下眼小声吐槽。菲利普拿出一百二十分学术科研态度,“翔太郎觉得有哪里写得不好吗?”
“……你写得太好了,菲利普。但是吧、嗯、就对我个人而言啊……比喻太多了,听得脑袋有点晕。”
菲利普恍恍然如被按下暂停键。翔太郎急于补救:“呃!啊!我不是说不好啦!就是个人而言嘛!哎呀、不用把这个当回事!”
“没关系。我大概明白翔太郎的意思了。”菲利普微笑起来,“……话说……翔太郎的小说,标题叫什么?”
翔太郎挠挠头,“诶?嘛……现在还是无题的状态啦。因为……没有想到合适的词嘛。说是W的话,好像又缺一半……其他的也很难概括呢。”
“果然是半吊子……”菲利普揶揄。
翔太郎又笑着作恼怒状要来弹他额头,菲利普结结实实接下、其实不觉多痛,只是难得的撒娇机会当然不可浪费,于是又捂着脑门显露出多么可怜的模样,同雨浸湿的流浪猫。翔太郎当然要于心不忍再抚抚红印,菲利普得寸进尺要翔太郎吹一吹、把自己当做方出炉蛋挞,翔太郎真听了话要吹时少年又踮着脚抬起头,犯了规去亲搭档的唇。
……这样的吻也好久没有接!而且对二人来说都是如此,唇和唇分离时翔太郎眼眶几乎要再次泛红,还要坚称是被他吻得缺氧。拌嘴也没完没了,不过吵嚷一会儿又会归于宁静,而后再盯着对方的眼睛同时笑出声来。
菲利普忽然歪歪头:“……翔太郎,一会儿我要离开的时候,你会想对我说什么呢?”
“……诶?啊啊……我想想……”
腰似乎都稍稍挺直,紫色双眸此刻盛上千万分柔和与真挚,刚被咬得红肿的唇稍稍抿起,好像也深深酝酿太久才敢开口。翔太郎执起菲利普的手,尾戒触感都被体温烘热,饶是金属也不再冰凉。
他低声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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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乘时光机回归。他放弃繁复华丽的比喻,像写说明文一样写小说。指腹在已经可称为古老的键盘上蹦跳,某个雨天他与翔太郎共踩着崭新雨靴在街边踩着水洼时激起的声响几乎与这如出一辙。用着那难用的、马上就要坏掉的打字机,拿不好读的罗马字写着褪色的故事,不时抿一口仿照记忆中步骤所做的糟糕咖啡,菲利普敲下最后一个回车,等待原稿被打印,看见窗外有午后日光泄进来,忽而觉得:也许距离理解幸福二字更近了一些。
然后菲利普想到翔太郎曾在不同的时刻里同样抓着他的手说过三句话:再见、我爱你、活下去。
他此前常常咀嚼那句再见,疑惑翔太郎最后吐字时为什么如此坦然,哪怕苍老也已经爬上他的皮肤、渗进所能渗进的每一处,像连日暴雨后防不胜防的潮湿,可几乎浑浊掉色的紫眼睛看向菲利普时还是隐隐闪光,有一瞬菲利普觉得衰老好像同样在翔太郎身上不起作用,因为他不觉得这副模样与年轻时的翔太郎有任何差别。所有人都说他已经很长寿,翔太郎自己也这样认为,最幸运的事是直到死亡他都不曾被任何记忆障碍疾病所困,就像凡人之躯也自发地想要履行他那绝不忘记搭档的诺言。菲利普觉得只是这件事便足以让他感到莫大宽慰。
而那句我爱你被重复过数次,翔太郎其实从来都不大好意思直白道出这几个音节的,每每都要红了脸酝酿半天,才带着刚在脑内交战完毕的坚定感闭着眼说这句话,菲利普就笑起来,不说我也爱你,只是说:翔太郎也太喜欢我了。翔太郎真的太喜欢我了。翔太郎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呢?……翔太郎一开始笑骂着回答:老是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后来都要懒得理他,扯一扯软软面颊就要义无反顾吻上来,把人唇瓣含在嘴里咬啊咬再放开,带着志得意满说一句笨蛋。再后来这句话也不怎么说了:这件事已经无需再通过语言反复证明。
而那句活下去在此刻回荡于菲利普脑海中,久久萦绕着几乎要让他感到眩晕,数据人也会耳鸣吗?这算耳鸣还是幻听?那神色也在他眼前浮现了,菲利普想:或许翔太郎会变成鬼来找我……或许再过十几年,这只鬼就会去把刘海的一缕染成金色……我消失的一年间,翔太郎也觉得我变成鬼去找他了吗?他这样安静地想,仍旧面无表情低着头手上整理文稿,废稿被暂且撇到抽屉最下格。那里还盛放着翔太郎一时想藏就丢进去、后来又忘记拿出来的各类小玩意,包括那一年间所写的小说。菲利普想了想,将它也从抽屉里拿起,携着原稿一同出门。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当然。我也爱你。
菲利普推开事务所大门时低低默念。他要去把小说的结尾念给亚树子听。
她比上一次会面时看起来更加苍老,菲利普觉得她最初的比喻比后来自己写出的任何一个都好,因为这个女孩正是曾经凛冽盛放、而且从未凋零。仍是那布满褶皱的双唇轻轻开合,皱纹遍布的手盖上菲利普的手,亚树子轻轻笑了,“真的是一点趣味都没有的文字呀……”
“……但是,我很喜欢这本小说,我很喜欢这些故事,我很喜欢这样的菲利普君……我很喜欢风都的大家。翔太郎……以及整个风都,一定会这样存在一千年、不、比千年更久的!但是,小说里还是只字不提菲利普君,这是为什么呢?”
菲利普终于可以笃定地回答了。那场时空旅行绝非一次徒劳,也不仅仅是漫长孤独里的定量镇静剂。他微微移过目光看向笔记本,随意翻开一页,发现翔太郎后来拿钢笔在他的牙印上描下虚线,旁边还画上小小问号……反倒让那无心之举同样即将存活千年。菲利普这样走神好久才开口,“因为翔太郎把我的那一半写过了。我和翔太郎加起来才是W。……归根结底,W是最好的。”
W是最好的。亚树子又笑了笑。“那么就这样吧!菲利普君,你想好书名了吗?”
“书名……”
菲利普沉吟很久也未曾想到合适的标题。倘若就叫W,由于缺了一半、自然不够恰当,而其他的又似乎都难以完全概括呢。这样的话,不如在这一件事上也作继承,就像菲利普使用翔太郎的打字机一样;就叫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