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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四月,日本政府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宣布全境进入紧急状态,全国范围内大中小学无限期停课。
学生停了课,但成年人照样要工作。由于全球各国的政府都因为疫情焦头烂额,所以咒术外交暂告一段落,五条悟暂时回归教师本业。
咒术高专总共也没几个学生,愿意回家的回家,无家可回的就继续住校,反正东京校新修的校舍宽敞明亮,容纳几个半大孩子绰绰有余。
说是停课,但实际操作中,只是去掉了高专学生的外勤实习;能够在校内开展的文化课程和体能训练一如往常。一众学生纷纷表示,这是他们多年以来学习最专注的一段时间,升入三年级的虎杖悠仁甚至产生了他在备考大学入门考试的错觉。
-02-
全球范围内口罩缺货。首相安倍在记者会上承诺,将通过邮政向全国每户家庭配送两个可重复使用的布口罩;由于配发的“安倍口罩”的数量和质量都过于离谱,此举引起国民强烈批评。
与此同时,匿名捐赠周期性出现在高专收发室,总量始终维持在自用嫌多、倒卖嫌少的状态,唯一的限定条件是定向供应咒术师群体。辅助监督拆开成箱的无纺布口罩和试剂盒,分装打包,分发给学生和在注册咒术师。
来路不明,讯息微妙,野生,但不完全野生,让人很难发自肺腑地喊出“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发放物资这种琐事当然不用五条悟插手。他常年开启无下限,连流感病毒也隔离在外,已经很多年没有伤风感冒过;隔三差五去高专医务室摸一个口罩戴戴,戴腻了又换成之前在便利店随手拿的黑色海绵口罩,不是为了配合防疫,只是为了融入队形。
《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通体全黑,头戴白色面具;咒术高专里的无脸男,一头白毛,整张脸被黑色眼罩和黑色口罩一齐盖得严严实实。或许黑色的布料下面没有五官,被裹住的只是平整的肉团,或者近似鸵鸟蛋的空旷白板。都市传说般的侵入性思维,家入在口罩后面蹙成八字眉。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他问,把眼罩掀起一角,顶灯在眼眶投下一片阴影,蓝眼睛狡黠得仿佛真能摄神取念。
五条悟在从学生口中听说“被诅咒的口罩”的传闻后,某天终于拦下从他的全世界路过的夏油杰,半开玩笑地问他,是在跟着冥冥发疫情财,还是准备通过疫情筛选促进人类进化。
咒灵二话不说,吐出一地发票,像赛马散场后漫天漫地被弃置的投注券,气势恢宏,挥金如土。
夏油蹲下来,把发票半半拉拉地团吧团吧,像捧花一样塞给五条。“给报销吗?”夏油问,“报销的话,我姑且再在这里听金主啰嗦一会儿,不给报的话我回家给硝子做饭去了。”
-03-
家入被传唤到重症监护室时,并不知道里面躺着的人,是时年74岁的咒术总监部常任秘书长。
传统的人工呼吸机已无法维持生命,因此他在几个小时前被插上了ECMO人工肺。隔着护目镜和防护服,家入只看了数值一眼,就知道自己来这一趟纯属浪费时间。
对方的儿子也年近半百,守在门口,露出灰发稀疏的颅顶。上一次她倒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一年半以前,是她在他们面前弯腰低头,恳求咒术总监部收回对夜蛾的死刑判决。
“那就、拜托你了,”他催促道:“尽快展开治疗吧!”
家入打断他,说现代医学无能为力的话,她也一样。
多年以来,她在被咒术界当作最后一道防护线的同时,也成了公认的行业标杆。如果她说没得救,那就真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治,没人会给出一句质疑。
然而这次,面前那人却反问她:“现代医学没办法重新给人长一只手出来吧?但你治好了东堂的断掌,还有狗卷的胳膊——不是吗?”
“反转术式治不了新冠。”家入说。
影视剧中的医生,在表达无能为力之后,偶尔还会接一句表达同情或遗憾的话。然而现实生活中,医生的一言一行,都极易被处于极端情绪中的病人或家属放大;原本为了显示对病人及家属的人文关怀的道歉,也很可能被解读为医生犯错心虚的事后弥补。因此实际操作中,医生只陈述病情,只介绍治疗方案,不添加任何多余的情感倾向。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事情值得道歉,也并不觉得遗憾。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对方隔着口罩严厉地申斥:“作为医生,怎么可以毫无作为、就对家属说自己无能为力这种话!”
送她过来的辅助监督立刻挡在家入身前,将两人隔开。
对方愣了一下,手拢到袖子里,收敛地冷笑:“攀上高枝了呢,家入桑,医生该站队吗——你是治不好,还是根本不愿意治?”
似乎有些年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质问过。借着突发事件的名义将她拉到此处,这算私人场合,还是工作场合?如果再年轻气盛一些,或许她会叫对方另请高明;但职场第一课,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之中。
家入平铺直叙地告诉他:“被病毒攻击的部位太多,无法同时切除所有病灶,即使分批处理,也无法保证新长出的脏器不被体内原有病毒攻击——”
对方再次打断她,问:“如果现在躺在ICU的是五条悟,你还会这么说吗?”
为了拉近医患距离,加强患者对医生的信任,一些医院要求医护人员在问诊及交流病情时,在患者面前摘下口罩露出真容。疫情的流行使得双方都把口罩戴了回去,除了阻隔飞沫,口罩也遮掩了大部分表情。
她该有什么表情吗?多给一点反应都是对跳梁小丑自以为是的威胁的成全。那么,职场第二课,请务必把生活与工作区分开。
“风水轮流转,家入,”对方还在说:“——倘若有下一次呢?”
-04-
第三天半夜,五条接到总监部秘书长的死讯。
开始了,被吵醒的家入一边旁听电话内容一边想到,这是第一个。
接下来两周不到的时间里,咒术总监部的成员接二连三地去世,死前如出一辙地因为新冠引起的并发症而缠绵病榻,在多器官衰竭无药可救之后,由术式结束生命。不仅如此,总监部直辖的执行委员会以及总务组,也接连发出成员重症不治的讣告。
相较于他们掌握的权利和资源,咒术高层在日本第一波新冠大流行中的死亡率高到令人闻风丧胆的程度。即使其中一些成员,早早地自我隔离到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也没逃过如诅咒般如影随形的病毒。
“有没有可能,他们确实太老了。”夏油轻描淡写地说。
“你不如直接说他们该死了——权力中心老龄化又不是咒术界独有的问题,”五条反驳道:“你听说过几个国家领导人死于新冠的?”
“谁知道呢,”夏油不以为然,“毒株不一样,也许日本流行的病毒变种碰巧针对咒术师。”
五条沉默片刻,叫他别做多余的事。
夏油立刻笑起来。原来是严肃的场合吗?就为了这种事情?一群决疣溃痈腐败至极的虫豸,也值得五条悟如此伤神吗?从在高专读书时就喊着要除掉烂橘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放任他们身居高位发号施令……
“决战结束那天晚上我就把名单列给你了,”他说:“所有和羂索沆瀣一气的人,你前年就已经知道了——”
“我叫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倒是想——但我能吗?”夏油抬起胳膊,手臂划过扇形,由投降的姿势挑衅地张开抬起。“不如你把束缚解开?那份名单可长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五条再次陷入缄默。经由六眼查验,他对夏油杰下的束缚切实存在,但信任虚无缥缈,情谊更加不可捉摸,很难讲他和曾经的挚友之间,如今是靠什么因素维系。
“别把硝子扯进来。”五条目光灼灼地低声警告他。
到底是谁在把硝子牵扯进去?夏油嗤得一声,心想他是真的没意识到,还是熟视无睹。
“你受制于人,”夏油盯着五条缓声道:“她就会一直受制于人。”
-05-
八月中旬,同僚和留校的学生陆续出现症状;两天后,家入的咽喉也痛起来。试剂盒的测验结果仍是阴性,但她向高专请了假,自行居家隔离。
再次睡下去之后,周身立刻冷起来,肌肉平白无故地酸痛,睁开眼,天花板忽远又忽近,按照往年得流感的经验,八成是发烧了。
高专医务室全权交由她管理,常见药物分门别类放在何处她一清二楚,但是家里的医药箱在哪儿来着……
没印象也很正常,因为搬家时她确实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和日用。夏油似乎把每个都柜子打开给她讲了一遍,但从结果来看,她只按常识记了个大概方位。如果是平时,自己翻翻也就翻出来了,翻不出来还能问夏油,可今天实在懒得动。
不是什么必须得打起精神振作起来的场合,也不是什么进退失踞非她不可的时刻。家入卷着被子换成俯卧,用相对论说服自己,睡与被睡是相对的,盖与被盖也是相对的——趴在床上的睡姿意味着,只要换一种角度思考,她就盖着整个床垫,很厚,很大,可以把她从头到脚都盖住,所以理论上不冷。
憋气的时候胃好像在颤,也可能是骨头缝在抖。不冷。家入把胳膊折在胸前压住,告诉自己,我不冷。
醒来时,五条悟正往她嘴里塞温度计,叫她把嘴合拢。看来作为校长的五条,确实有在读下属的请假报告;而作为六眼的五条,确实有着一双很擅长找东西的好眼睛。家入很配合地把温度计含到舌头底下,抿嘴,门牙轻轻磕在柱体上。
五条隔着被子把她翻过来,撩开她的碎发,大手在她的额头盖了一会儿,又凑过来跟她额头贴额头。
“你也中招了呢,硝子。抵抗力不行呀。”
家入嘴里塞着温度计,无从反驳,连瞪他的心情都没有。勉强看了他一眼,发现五条连口罩都没戴。算了,她心想,反正他有无下限。但刚才他用原始方式估计体温的时候,好像还是碰到了他的皮肤。
电子温度计结束测量,发出急促的哔哔声。五条拿起温度计,掀开眼罩看读数,呀得一声告诉她:“39.2度,硝子,你成功超过狗卷的记录,成为高专目前烧得最烫的一个。”
遗憾的是,家入并没有心情发表获奖感言。五条悟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往她头上贴了一张小林冰宝贴,掏出一大罐泰诺,给她喂了两粒,往床头柜上放了两瓶水,又递给家入一大瓶,逼她当场喝完。
监督家入喝水的时候,五条叉着腰在床头吃香蕉。家入喝了半瓶,停下来缓缓,五条把香蕉递到她嘴边,得到家入的摇头。
“不喜欢香蕉吗?没关系,香蕉也不喜欢你——来一口,”他说:“补点钾,补点糖。”
吞咽时嗓子很痛,家入还是摇头。
五条懂了,嗓子痛是吧,这好办。他拉开冰箱,翻出来一罐黄油碧根果味的哈根达斯,犹豫了一下,换成没有颗粒的香草味,撕开盖子,㧟了一大勺喂到家入嘴边,家入很不领情地把头扭到一边。
“你是那种生病了会闹绝食的品种诶?是小孩子吗?”五条嘴里念念有词,说冰激凌凉丝丝的可以阵痛,冰激凌冷冰冰的可以降温,冰激凌甜甜的滑滑的很好吃,冰激凌原料里面有鸡蛋牛奶奶油、同时补充了糖分、蛋白质和脂肪、非常有营养——总而言之,冰激凌大大得好!
水喝太多了,好像有点想吐。家入扭动着躺下,和五条说太冷了。
“哇,破锣嗓子,你的症状很典型呢硝子。”五条把那勺冰激凌塞到自己嘴里,用术式拎起被子另外半边,对折叠摞在家入身上。
家入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还是觉得冷。五条叮呤咣啷也不知道在房间里倒腾什么,家入哑着嗓子叫他,说还冷,从床上把脑袋支棱起来,发现五条在卧室角落里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是给宠物用的那种,你有动作我这边就有提醒。”五条给她解释,站在摄像头前面探头探脑,对着手机展开测试。
“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在卧室录床上视频会是这种啦,但没办法啊,整个高专都病倒了,不光是学生,我还得回京都那边看看家里的情况——不用打电话,我把灵敏度调到最高了,你有事儿叫我就行——听到了吗硝子?”
好吧,怪不得五条装备齐全,原来是药送八大家。
-06-
退烧药很快起效,腰酸背痛的症状即刻缓解,家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身上开始出汗,于是把对折压在她身上的被子掀下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光怪陆离的梦境层出不穷,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过了退烧药药效维持的时间,身上又烫起来,彻骨的冷意再次袭裹。
“上一次退烧药几点吃的?”夏油也摸摸她的额头。
太为难我了吧,我怎么可能记得这种事啊?家入想这么说,张开嘴却只有一串咳嗽。夏油把她兜过来轻拍她的背,电话对面隐约传来五条的声音,家入这才意识到夏油是在打电话,而不是在问她。
喂药喂水的流程又重复一遍。家入很勉强地爬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天旋地转,缓了半天还是头重脚轻,弯腰趴在膝盖上好像又要睡过去。
滚烫,绵软,叶片和菜杆胡乱黏在一起,家入觉得自己像一颗在沸水中焯了太久的菠菜。然而被破坏了细胞结构的菠菜会出水,但她身上一滴汗也没有,体温居高不下,身体无法通过排汗自行调节。
等在门口的夏油敲门没反应,推门一看,家入折得像一株倒伏的小麦,赶紧把她端起来放回床上。
在阿拉斯加的时候,家入一直疑心夏油公寓的床是斜的,因为她安安妥妥地躺在一侧入睡,醒来却总是越过中线挤在夏油杰旁边。这种情况只在夏油也躺在床上时出现,所以一个可能的解释是,他把床垫压凹了一片,而她翻身时碰巧翻进坑里,于是在重力的作用下,朝凹陷最低处的夏油滚过去,像在卡车后厢摇摆的两段粗粝原木,碰到一起变成两条柔韧的江米年糕。
休假结束回日本后,家入偶尔在夜半醒来,却发现自己还是裹着被子紧密贴合夏油的胳膊和腿,像鱼生贴着寿司米。支撑力更强的床垫摸着并没有明显凹陷倾斜,她也从未收到过睡相太差的投诉,于是理所当然地怀疑,是否是夏油趁她睡着将她拖了过去——可是比起冒着吵醒她的风险移动她,难道不是他凑过来更方便?
如果以效率为第一要务,那么势必牺牲一些无足轻重的表面光鲜——事后想来,她被夏油搬运的过程大概毫无形象可言,但在夏油疾步快走的短短几秒,在她被放到床上之前,家入披头散发地靠在他怀里,贴着夏油胸口的半边胳膊是暖的,另外一侧是凉的,于是她突然想明白症结所在——
没有什么歪斜的床垫,也没有什么悄无声息的拖拽,因为确实是她自己,出于取暖的目的自行靠近;而夏油所做的,无非是将卧室的睡眠温度,调得比她惯常的睡眠温度更低一些而已——把窗户留一条缝让夜间的冷空气钻进来一些也好,悄悄把空调温度设置更低也好,他只需要做一点点手脚,她就会在睡梦中朝着热源自投罗网。
被放到被窝里时,她的胃又开始冷得打颤。“你完了。”嗓子太痛,家入用口型说。夏油听不清,拨开她盖住脸的头发,侧着脸把耳朵递到她嘴边。
干什么搞得像凑在病床前听垂死之徒咽气前最后一句遗言一样啊?家入把他推开些,但夏油抓住她的手又凑过来,整个场面于是更像临终关怀。
夏油似乎还没换下外出的衣服,虽然又是一身黑,但这并不是她所期待的死神的形象,更何况即使死神真的站在她面前,她该对祂说的也是Not Today。
“你怎么也不戴口罩?”她于事无补地问,带着一种马后炮式的谴责,用气声说:“你也会被传染的,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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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五条回来了一趟。卧室的监控摄像头被拆下来放在一边,家入抱着火狐狸,睡得不太安稳。她的体温被退烧药压到低烧范围,由于呼吸不畅,还有点打呼噜。
家入苍白疲惫精力不济的样子,这些年他见怪不怪,几乎已经把那当做是她的默认基准态,但她病得脸色蜡黄唇无血色的模样,平心而论确实不多见。虚弱的,掉线的,需要人照顾的家入硝子……
现在我相信反转术式治不好新冠了,五条心想,可你是校医诶,怎么自己病成这样?就这么放手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了吗?他猫着腰蹲在床前,在家入沉重的呼吸声中,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脑袋,发根附近一层潮乎乎的汗。
电饭锅里剩了大半锅親子雜炊,保温模式煨着,五条不请自来地装了一碗,稀里糊涂地喝完,觉得味道不错,营养成分也齐全。就当是哺育下一代年轻咒术师——他这么告诉夏油,端着锅就准备回高专,把借花献佛做得光明磊落。
夏油拦住五条,从柜子里掏出一套尺寸套娃缩小的保鲜盒,示意他把粥装出来——你很伟大,但你能把电饭锅内胆给我放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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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豆去梗,焯熟备用。鸡腿肉剔骨切块,热油下锅煎熟,下入切了滚刀块的胡萝卜、杏鲍菇和香菇一同翻炒。另一个灶眼上,鲣鱼片已在滚水中浸出颜色,滤纸贴着漏篮,用勺子压着滤过两遍,澄黄的鲣鱼出汁浇进锅里,依次加进濃口醬油、清酒和味醂,盖上盖子,大火烧开后,换成小火炖煮。
油壶和调味瓶的瓶口抹过盖拢,菜刀砧板漏篮煮锅在水槽里简单冲过,放进洗碗机,流理台也擦过一遍恢复如初。
厨房收拾完,定时器的倒计时还有几分钟剩余。夏油洗了手,摘下围裙,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卧室门,踱到床边摸摸家入的额头,又摸摸她的后颈。高烧一天,低烧一天,她的体温终于不靠退烧药也能维持在正常范围内。
支在枕头旁边的平板处于黑屏状态,和它的主人一样低电量。刚才家入还说自己睡太多了、不能再睡了,强打精神支起来看剧;结果他做个饭的功夫,她就又睡过去了。夏油把平板放到床头充电,收走床头柜上的鼻涕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又下了楼。
回到厨房,夏油杰关掉定时器,掀起锅盖,试探地拿筷子戳胡萝卜块,筷子尖轻而易举地在块根上捅出两个对称的洞。好,这样熟度也差不多。
他顺势把胡萝卜块捅穿叉起来,关火出锅前最后检查一下鸡肉筑前煮的调味,却惊讶地发现没有味道。
刚才忘加调料了吗?
加了吧?没加的话,汤汁煮出来不会是这种颜色。
怎么回事?煮的时间不够、所以不入味吗?
都炖软了,就算是胡萝卜也该入味了吧?
夏油半信半疑地又夹起半朵最会吸汁的香菇。烫是烫的,口感也是对的,但因为没有味道,所以像误食了橡皮。
他想到什么,拉开冰箱,从冰箱门上取出一盒纳豆,撕开嗅闻,什么也没闻到,不死心地用筷子搅搅,挑出一团在舌尖抿开,体验像误食了橡皮泥。
怪不得今天做饭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嗅觉味觉失灵的话,今后做饭调味大概稍微有点难办,但或许也不完全是坏事。
夏油召出一只蝇头。
理论上,已被收服的咒灵,无法被吸收第二次;但住处附近被他收拾得太干净,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供他降服的无主咒灵,那就凑活一下吧——他久违地在掌心团出一颗浊黑的咒灵玉,在水槽前仰头吞了进去。
咒灵玉粘滞地碾过他的舌根,撑开他的喉管。没有酸腐的馊臭,也没有腥臊的秽气,但烧心欲呕的反噬如影随形。
-09-
东京郊野的山里,远离城市热岛,日落后暑气散得更快。五条在玄关脱鞋时,带着一丝凉意的夜风,穿过露台的纱窗,拂过无下限可触不可及的边界。六眼的视野里,万家灯火,属于他的那一盏,安安稳稳地躺在楼上,咒力流动一切正常。
夏油拎着园艺剪从院子进来,透着血水的塑料袋顺手塞进咒灵的深渊巨口,他摘下手套,戴上口罩,路过五条时留下一股弥漫的鱼腥味。五条立刻皱起鼻子,将室内空气拉出从门厅到露台的穿堂风。
味道很大吗?夏油拉低口罩嗅嗅自己的手,把口罩又戴回去。之前某次巡除咒灵时遇到采风的九十九由基,她调侃他目前的工作内容,是在做清道夫。从本质上来讲,九十九说得倒也没错。现在鼻子聋得这么彻底,更适合干脏活了。
“你干啥了?”五条摘下眼罩,趿拉着拖鞋穿过门廊,“岂止是味道很大——简直像全东京湾的鱼都来过。”
“塞了点鱼肠。”
“啊?”
“施肥啊,底肥。”
“行吧。”五条探头在露台上嗅嗅,院子里的气味倒是还好,也许是鱼肠被土壤覆盖的缘故。花园里残留的痕迹规整有序,夏油的咒秽顺着那几株植物的根系,绵延向下,隔了五厘米的土壤垫层,稀软的鱼内脏就被填在那里静静发酵。
挖出坑,盖上土,然后尘归尘,土归土,重新进入自然界的循环。所以诀窍是要埋得够深。五条想,多深算够深?这显然不到六英尺,而六英尺显然也不够,因为被他放置在六英尺之下的夏油杰也没有入土为安。所以还是别埋得太深。或者其实把夏油埋在哪里都没用,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微生物的分解速度也绝不可能赶不上羂索闻风而动的速度。
五条转身回屋,将纱窗在身后合拢,把拿在手里的DHL包裹放在门边桌上。“寄给硝子的,”他说,“留的是高专的地址。”咒灵飘过来,捧起快递盒,六面喷过消毒酒精,又放回玄关。
不对劲。五条察觉一丝微妙的异常。“香港寄来的噢?你都不好奇是谁寄给硝子的吗?”
咒灵又飘过去,把包裹捧到夏油面前,他手腕压下水龙头,扯了一张厨房纸擦手,视线逐行扫过快递单——收件地址填的是高专,寄件地址在香港,发件人也是日本名字,从名字判断大概是男性——
“硝子的……朋友吗?”夏油问:“里面是什么?”
“我可没拆。”五条抱着胳膊靠在岛台上,近距离观察夏油杰,试图寻找异常的来源——但放任他盯这么久、却还没作出任何回应,本就已经足够异常。他冷不丁朝夏油面门探手,夏油即刻挡开——
“干嘛?”夏油在口罩后面皱着眉问。
身体本能反应还在,但今天的夏油杰,整个人像隔了一层似的,温和得几乎有点钝。“你也被传染了?”五条从疑问句转成陈述句:“——你发烧呢吧。”
“是吗?有可能。”
“不是,”五条觉得有点可乐,“何止是有可能啊,你已经红温了。”
“红温不是这么用的吧。”
“脸都烧红了,体温也很高——原教旨主义的红温。”
“照你这么说,半个地球的人都红温了。”
“就是说嘛,要不然怎么会全球变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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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瞳色者眼中的世界更加明亮,卧室的飘窗盛着半扇树影半扇月光。
五条在床沿坐下。今天她的脖子倒是不黏,睡衣也换了一套——有力气洗澡了?但怎么还在睡啊,每次他过来,她都在昏睡。
楼上一个睡得分不清白天黑夜,楼下一个烧得攻击性都显著减弱,五条悟关上房门出来之后越想越乐,带着大逃杀最后一批幸存玩家的优越感,对着夏油杰乐不可支地发表了一系列高论,包括但不限于“爱或不爱、就像咳嗽一样是藏不住的”“再冷酷的男人、发烧的时候直肠也是温暖的”——
夏油把园艺工具归置收拢,大脑后台逐条处理五条的垃圾话,说:“咳嗽能藏住吧。”
“才反应过来啊?”五条嘲笑他慢了半拍的回应,“原话应该是喷嚏吧,喷嚏藏不住。”
喷嚏……夏油心想,喷嚏是比咳嗽难办一点,但想制止总是有办法能制止的。五条为了缩短术式熔断的时间,连重构自己的大脑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藏个喷嚏算什么难事?
没有信息量的垃圾话,仿佛只是为了讲而讲。是为了不让持续运转的大脑闲下来吗?五条在十几年前领悟反转后,就过了会透支大脑的阶段,与其说他现在是累了,不如说……
“你也想生病吗,悟?”中间并未隔着镜子,言行举止两模两样,但面对面站着,依然把彼此看得透彻。夏油终于找到还嘴的机会:“——这么怕寂寞的话,把无下限解开不就好了?”
五条才不搭理他,嘴里叽里咕噜还在说,你就是这点不好——你知道吗?人只有在放松的时候才会讲废话,如果哪天讲的话里面废话比例不够高,那么说明那天过得不够开心,长此以往,很容易导致情绪低落郁郁寡欢——
夏油说:“不只是放松的时候吧,你打宿傩的时候垃圾话也没停过。”
五条回忆了一下,试图反驳,但率先发现华点——“等等,”他说,“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宿傩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决战全过程是有实况转播不假,但当时夏油杰明明被关在狱门疆里。不等夏油回答,五条又问:“你管冥冥要录像了?”
夏油问有什么问题,五条说没什么,话音一转问他要不要来复盘。夏油说现在吗,高专那些学生你不管了?五条说管啊,怎么不管,掏出手机,屏幕上七八个分屏小格子,像保安在看闭路监控。
夏油试着在电视上投屏,五条说别在客厅复盘啊,在这儿看会吵到硝子,夏油说你不能戴耳机吗,五条说戴耳机咱俩说话彼此听着也费劲,夏油说其实不开声音只看画面也是可以的,五条说你不是在地下室搞了个家庭影院吗,干嘛不用,夏油说就在这儿看,咒灵关了背景灯,他把音量调成0,按下播放,五条说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夏油说你看不看,不看我睡觉去了,我可是个病人,五条说你是真有病,抢过遥控器,把音量调成5,竖着耳朵看他自己一脸肃穆地站在楼顶,顶着风放了一招被歌姬倍增的「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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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下楼时,正赶上荧屏上的五条悟在「伏魔御厨子」的神龛前,被宿傩的连续斩击砍成血人。背对着楼梯的长沙发上,五条率先回过头,冲她招招手,夏油立刻开灯按下暂停。
“睡够了?好点儿没?”五条问她:“我们俩复盘打宿傩呢,要来一起看吗?”
“不要,”家入哑着嗓子穿过客厅,“你俩看吧。”
五条抻着脖子,对着家入的背影又说:“门口有个你的快递,寄到高专了,所以我给你拿回来了。”咒灵适时把包裹和裁纸刀一齐摆到她面前。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没动,但都扭过头盯着客厅尽头的动静。
家入把披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看了一眼贴在包裹上的快递单,划开DHL快递。咒灵接过快递盒,撕下带有地址信息的快递单,将纸箱拆开压扁。更里面的盒子中是两盒N95口罩和一瓶泰诺,家入拿起塞在最下面的手写信封。
五条哼了一声。N95的包装上印着越南语——对方是从工厂源头进货,还是纯粹的世界公民?日本疫情爆发都多长时间了,现在才漂洋过海给家入寄来口罩和退烧药,难道不知道她是医生吗?医生怎么可能缺这些物资——还是说,明知道她的身份和职业,却依然处心积虑地演一出雪中送炭……?还有写得那么密密麻麻的一封手写信,而且竟然还知道她的工作地址……
“哪怕发个航空加急件呢?”夏油轻飘飘地说。
“可不是吗,”五条又哼了一声,“礼轻情意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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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处于稳态吗?家入将手掌轻轻放在夏油腹部。
如果当真存在人类与咒灵之间的力量平衡……那被夏油杰吸收的这些,该算作人类的力量,还是咒灵的力量?
或者像薛定谔的猫,处于生存与死亡的叠加态。只要不打开盒子,只要不显性观测。
不问,不说,不塌缩——
夏油握住她的手,塞到被子里面,掀起T恤下摆,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他像沉睡一般,仍然闭着眼睛,但掌心的皮肤之下,腹肌已经线条分明地鼓起来。
再无思考量子力学思想实验的氛围,家入没好气地在他肚皮上扇了一巴掌,啪得一声像在拍西瓜。
“怎么了?”他问,按住家入的手不让她走,“在想什么?”
“在想你烧糊涂了、咒灵从你肚子里跑出来该怎么办。”
……担心着咒灵失控的情况,结果深夜跑到最危险的泄露源头来看我吗?
“……怎么办呢,硝子,那该怎么办好呢?”夏油喃喃地问,心里却想,怪不得悟也想发烧……得到爱人关怀的滋味实在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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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家入洗漱完下楼,五条穿着短袖短裤在厨房搅松饼糊,问她要香蕉的还是蓝莓的。
好像都不太想吃。家入拉开冰箱看了一遍,问他能不能做欧姆蛋。五条说行啊,当然可以,你胃口回来了?剥开的香蕉又递到她嘴边。五条看起来已经过了会恶作剧用香蕉捅她喉咙的年纪,但谁也说不准,所以家入再次拒绝。五条浑不在意,一口咬掉一半,剩下半条香蕉利落地切丁,丢进松饼糊一起搅。
早上暑热还没起来,家入坐在露台等饭,太阳暖融融地照到脚踝。夏油指挥咒灵在院子里浇水,在藤上左摸右挑,摘了俩最红的西红柿,在水管下面洗了递给她。
按照公序良俗大概应该斯文地切成块吃,但在他们俩面前好像也没什么可演的。五条拎起一个甩甩水,生啃了一口,被酸得在心里痛骂夏油杰种地水平忘本,但脸上八风不动,击鼓传花地把西红柿塞到家入手里,说挺好吃的,来一口,补充点维生素C。
家入也咬了一口,像啃萝卜一般寡淡无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