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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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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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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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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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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2

石火梦身

Summary:

石中火,梦中身。

Work Text:

01

樊振东十六岁那年横空出世,在武林大会上手握一柄长剑,把上一届擂主打得鼻青脸肿,一剑震动京城。

哀帝之后天下动乱,战火不休。江湖不成文规矩好多年,刀枪弓弩剑,剑士居末流受尽冷眼,因而学剑的人越来越少。如今二十年过去,天才剑士一举成名,在众人目光中下了擂台,啃着师兄给他买的烧饼一路北上,来到了中原的天门山。
武林混战不休,天门山却有一门剑宗盘踞于此,一家独大,听说早年间是山匪落草,后来才逐渐发展出派系。这年头使剑的门派不多,王皓早年间下山游历,从斗兽场里将这崽子捡回来养大,一路行走江湖,如今觉得时机已到,于是拎着他的后颈,带着他回到天门山拜入师门。
姓刘的掌门小老头和王皓侃侃而谈,小老头两眼放光,连声夸他是当世奇才惊艳绝伦,十六岁的樊振东站在一旁,甩着木剑百无聊赖。

掌门带着他们来到后山的住处,他乖乖跟在王皓身后,探头看见庭院里正在练剑的人,一招一式犹如呼吸吞吐,平和柔韧,循着那双手腕往上看,能看见一张白皙清俊的脸,月白色长袍身影飘逸。见他们来了,青年人一甩长剑背到身后,对他们微笑。
掌门小老头说,来小胖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大师兄马龙,当今的天下第一。
不是江湖第一,不是第一剑士,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头,是干净利落、堂堂正正的天下第一。

樊振东仰头看他,叫了声师兄好。青年笑了笑,不热切也不疏离,只对他微微颔首,负剑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只看见墙角那一排海棠花在残留的剑气里瑟瑟发抖,而马龙步法轻盈,连风都没有惊动。
这是当今世上的天下第一。

 

我要赢他。
樊振东在床榻上直挺挺地躺了半夜,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他是天下第一。
王皓坐在桌边看书,闻言头也不回一本书扔过去,被天才剑士轻松躲开。他回头,樊振东盘腿坐在床上,表情很认真,我赢了他,我就是天下第一了,这没错吧?
旁人学武功,总一步一步谨小慎微,深怕一步差错就走火入魔,然而这倒霉玩意儿心气高得很,眼里怎么就只容得下一个天下第一了?
王皓觉得自己应该批评教育一下,但一开口就跑偏:眼界挺高啊,你要怎么赢他?
十六岁就攻擂武林大会的天才剑士仰头,看着他笑:你觉得我不能吗?
王皓摆摆手,随你去吧。他低头换了本书继续看,低下头挡住嘴角,很自豪地笑起来。

 

樊振东一朝之间有了家和朋友,在天门山上度过了一段很是快活的时光。
他每日和同门一起晨起上训,先绕山跑二十圈,在练武场挥完三千遍剑,而后跟着师兄溜下山去买山脚下的鸡蛋灌饼,边啃饼边御剑,一路飞回去,正好能赶上午饭,午休完继续训练。
山上的日子过得慢而安静,将他与一路流窜而来的硝烟与哭声隔绝开来,后来他下山时身上总会多带些零钱,买完饼多的就随手赠给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人。

他遇到过天下第一师兄几次,无一不是在练武场,师兄起得比他还早,偶尔和几个同辈一起聊着天路过,语气也淡淡的,笑得仍然不热切。直到有一次掌门师兄开会他坐在马龙前面,偶然一回头,瞧见他正就地取材,握着一截树枝给掌门画肖像画;第二回他在后山小溪边架柴生火热早上没吃完的饼,听见细声细气又荒腔走板的歌声,他吓得不轻,还以为白日里凭空闹鬼,结果一抬头,看见躺在树杈上满脸正人君子的大师兄在哼歌。
才艺双全的大师兄对上他目光,歌声停住了,抬手指指他的火堆:胖儿,你饼糊了。
樊振东低头再抬头,树杈上连人带影已经空了,只有树叶一动不动,鸟雀还在枝头啁啾。

再下次他见到王皓聊起此事,王皓又拍拍他脑袋,笑眯眯的:你何时能练到他那种飞花踏叶的境界,就可以与他一战了。
樊振东更加潜心修习,傍晚时与回山的同门并肩坐在山头看落日,听他们讲今日下山有哪些坊间趣闻,又有哪些流离失所。红尘只在他百尺外,但透过师兄师姐们的肩膀去看,就都变得很远很远,丝毫不沾他衣角,仿佛他只是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无忧无虑的熊崽,只需要握定手中三尺剑。
他从前也是有过很快乐的时光的。

他在练武场与马龙交手过几次,不出意外的惨败。师兄的身法灵动,剑也凶狠得干净利落,但对他留了余手,看起来更像是教学而非过招。樊振东隔着天赋与努力共同堆叠而出的天堑,从一招,三招,十招,渐渐学会拆招破招。
少年人的野心如同山火,席卷而来时是惊心动魄的。马龙看出他总是来找自己的意图,也只拂袖笑一笑,将樊振东飞速的进步收在眼里,下次与他过招时就用心许多,待赢下比试,一一交代完需要改进之处,就又轻飘飘地走了。
他的剑仿佛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从身后抽出的一根脊梁骨,与他近乎化为一体,樊振东常常分不清飘摇而来的杀意是出自他掌中的剑,还是人本身。他因而看出那张总是温和的皮囊下藏着的是年轻锐利的獠牙,而非平缓的水流。况且那对獠牙仍然将他看作小孩,往往象征性地威慑一下便收回去,即便他撞得头破血流,也只是蚍蜉撞树,不足以撼动那深沉的剑意半分。

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一睁眼,人生里的烦恼除了能不能买到山脚下的鸡蛋灌饼,就只剩战胜马龙这一件事。
不是没有人劝过他,习武之人本就意志锋锐,他这样旁若无人,很容易走火入魔。也有人尝试换个角度问他,你眼里只容得下马龙,倘若他某天不再是天下第一了呢?
十六岁的樊振东想也不想,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应该是已经被我击败了吧。

马龙下山游历的一整年,他日夜勤加练习,甚至习惯睡梦里也剑不离手,王皓不是没有担心过他难以突破心魔,然而樊振东几次剑法精进,也不知是心智够坚定还是运气够好,竟一次次无惊无险地平安度过。
马龙回山那日,才踏进后院的门,就被人拉去过招。樊振东拿着训练用的木剑,抬手指他,表情很认真,不知怎么逗乐了他。马龙没拿剑,轻盈地避开了几招,提点他:步法还要加训——力气这么小,你雨哥今天没给你买饼?
樊振东一剑挥来,被他闪身躲开,剑气薅秃了王皓种的一整排海棠花,纷纷扬扬好不壮观,他茫然地收手,与廊下满脸震惊的王皓对视一眼,第一次听见马龙放声大笑。

隔天两个人在练武场相遇,樊振东抱着剑守在一旁,很耐心地等他指点完了其他师弟师妹,而后说,再来。
再来。
如是共日升月落,循环往复。

他已经渐渐忘记第一次见到天下第一时的心情,将仰视当成了一种习惯,无时无刻不野心勃勃地期待着超越他。马龙半是欣赏半是兴奋,随着他年岁渐长,与他交手也越来越认真。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比试中占住上风,抓住师兄的一个纰漏咬死不放,仿佛誓要见血才肯罢休。
马龙难得的被他激出斗志,但在最后关头恰到好处地收手,樊振东反应不及,一剑刺穿他左肩,眼睁睁地看着木剑被染红。
马龙先是一愣,然后在剧痛中感受到浑厚而纯粹的剑意,带着不惜自毁的决心。他在樊振东还没缓过来的震惊目光中,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半路捡来的师弟。

下训后樊振东来找他道歉,站到面前了人还是懵的,先二不兮兮地脱口而出一声师兄。
马龙刚上完药,按着肩又被他逗乐:你平常叫我大名不是底气很足吗?
见小孩跟木桩似的,他又摆摆手,说行了,我肩膀真没什么事,你眼睛快比我的血还红了。
又凉飕飕地道:那点三脚猫工夫倒也还没到能重伤你师兄的地步。
听起来没什么好气,但也没恶意,是他一贯的风格。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始终淡淡的隔着一定距离,不亲不疏,不远不近。
大师兄面相是全门派最温柔的,嘴也是全门派出了名的毒。樊振东左耳进右耳出,三句话拢共只听进去了“三脚猫工夫”那半句,而后才回过神来。马龙抱着手看他,对上目光一挑眉,说,有血性是好事,但一味莽撞毫无章法绝不可取。
你下次和我上战场去吧,师兄带你去见见世面。

樊振东没说什么,接连半月早起晚睡,每日尽心尽力替他师兄端盆倒水,以表歉疚,姿态摆得很真诚,连马龙捏他脸颊的举止也一并忍了,闷不吭声地计划着下次练武场上还回去,抱怨的话从口中说出来,最后都变成扭扭捏捏的关心。
他经此一役,吸取教训,逐渐学会控制出招与收招,从暴力流慢慢悟出点飘雪回风的美感。

 

大师兄说到做到,真的将他带到了战场上。
天门山坐拥天下第一与无数身怀绝技的剑士,怀璧其罪,树大招风,引起朝廷惊动是不可避免的事。近年来随着合作深入,也就越发靠近战火纷飞的前线。
樊振东在漫天黄沙里,第一次见到血溅三尺、尸横遍野是何场景。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在他曾许诺穷其一生追逐的目标身边站定,想起马龙让他寻找自己执剑的理由。而今牵着他步步向前的青年人长剑在手,隔着黄沙与胡虏相望,总是温和耐心的面容被剑身寒光映出冷冽的杀意。

国之气运在前,民之福祚在后。
我宁捐身于此,也绝不松开手中的剑。

 

02

疆外一战大获全胜,朝廷再一次向他们门派递来橄榄枝。这一次,掌门小老头仍然没有拒绝。
山门因而陷入拆散重组的危机。师兄师姐们到了年纪,又经此变故心力衰竭,纷纷辞行下山。

离开的人一个个来和他道别,摸着他的头说小胖啊,山脚下的鸡蛋灌饼也搬走了。每个人都来说一遍,好像他离了鸡蛋灌饼就不能活一样,樊振东非常想控诉他们仍然把自己当小孩看,因为他一点也不觉得伤心。他那时以为孤独是长大的开始,分离是成长的记号,应该高昂起头颅骄傲地接受,因而即便周雨和王皓先后辞别,他也一滴眼泪不肯流。
熟悉的人骤然散去了,他仍然在山头上日复一日地挥剑,往日里热闹的练武场一度只剩下十来个人,而彼此之间能说上话的更是寥寥。

他与马龙曾经除了练剑无话可聊,如今仍然没什么交集,交流基本只停留在过招。离去的不只是他的亲旧,同样有马龙的知交。两个人各练各的,有事便随掌门下山,无事便在山头上约着练剑,打完之后各回各家,他再溜下山去看胡人歌舞,又或相声评书。
而后几年来,陆续有新人拜入门下,但掌门师父差遣得最顺手的还是他和师兄。天下仍然是那个战火接天的天下,皇宫也仍然是那个歌舞升平的皇宫。他们的任务从奔赴前线逐渐变成一种演出,战场从黄沙地变成白玉砖,剑锋从锐不可当变成柔情似水。樊振东有时被要求不能泄露剑气,有时被要求故意在对决中输给某位皇子,然后在掌声中谢幕。
他如此,马龙也如此。圣上想要天下如他的皇宫一样安宁,却也不想要他们的剑一往无前。

他去过几次之后,便总找借口将自己关在后山隔绝世外,不肯再听从小老头的安排。再出关时带着满身更凛冽锐利的剑意,回到练武场,看见师兄在教导新入门的师弟挥剑。
每一个小毛头都跃跃欲试,脸上写满野心。而师兄一如既往的温柔,只在和他对视时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他抱着剑盘腿而坐,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稚嫩的脸,一直坐到下训时间。熙攘的小孩们如潮水般散开,马龙沉默地走过来,俯视着他。

四目相对,樊振东站起身说,再来。
语气一如年少时那样。

马龙点点头,下一秒剑已经逼近他脖颈,距离危险而亲昵;樊振东见招拆招,在袭来的每一剑里回忆当年每天挥三千遍剑的动作,翻转手腕,生生扛下山崩海啸般的一剑,与他分毫不让地对峙。
马龙停顿片刻,忽然笑起来,说,进步这么大啊。
他使了点坏,随手将一颗石子弹在樊振东麻筋上,逼他卸力。樊振东半身发麻,仍然紧紧攥着剑不肯放,有点恼怒于他不按常理出牌。
师兄的目光凝视着他,许久,没头没尾地问,胖儿,你追着我打了这么多年,我如果有一天不是天下第一了,你打算怎么办?
樊振东一愣,在他身边坐下,隔着点距离,问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永远是天下第一昂。
马龙说,他们都走了,你不可能一辈子就围着我打架,这不是个事儿。
红尘万千,你的道在哪里?

樊振东头也不抬,击败你,当天下第一。
马龙气极反笑,往他头上轻轻地招呼了一巴掌。
他又似乎想说什么,但樊振东抬头看他,许久没等来那句欲言又止的话,只从他脸上看出了疲惫。

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胜过马龙,就意味着他的离去,犹如燃烧殆尽的残破的烛火熄灭。他只想过自己要成为那簇比他更明亮的火,却未曾意识到他的燃烧意味着另一个人的熄灭。
更遑论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

 

03

来年化雪后,江湖上四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如期而至。他第一次在千百人面前彻底击败马龙。少年人的剑意来势汹汹,挑落了他手中长剑,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的师兄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沉默了片刻。
如果亲故知交都在身边,他应该如同话本里的英雄一样振臂高呼,迎接镌刻他名字的时代来临。
但场下仰望的人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四下张望,才发现能喊得出名字的只有站在对面的马龙。

那一剑毫不留情,震伤了年长者的肺腑。樊振东下了台去扶他,被一手推走。
马龙摆摆手说,不用扶,没多大事。我自己走。
樊振东歪着头看了他片刻,有点无奈地笑了下,慢慢地缀在后面半步,注视着他平静挺拔的背影。

转过天来马龙病愈,又跟他打了一场。
练武场上见过千百次的落日是旧的,他手中的铁剑早已布满刻痕,对面与他交手的人下朝归来,一身绯红色官服,与记忆里的月白色长衫相去甚远,他只能穿过磅礴的剑气,辨认出熟悉的那双眼睛。

他看见师兄总是平静的脸上难得展现出毫不掩饰的渴望,仿佛要将他撕皮嗜血,拆吃骨肉。那才是天下第一的傲气。樊振东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马龙,仿佛那些轻狂的、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乘着呼啸的山风扑面而来,让他兴奋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长剑锋芒出鞘,谁也不肯退让;而后下了演武场,再沉默地给对方疗伤。如是逐渐形成一种循环而固定的习惯。师兄担心他过意不去,往往会客气两句说没事,看起来却很痛快,只是凝望他的目光越来越深沉,像欣慰,又像不甘。樊振东不知道如何面对他这一面,只好转移话题,渐渐和他聊起身边琐碎的小事。

这从前不会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然而马龙意外的适应良好,也主动和他聊起朝堂上下的事。
胖儿,他说,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问周雨,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明明手中有剑,为什么不下山救世,只站在山头看着。
可这些年来,走了那么多人,天下仍然是那个千疮百孔的天下,即便我将剑练到天下第一,又能怎么样?
你现在看到了,人是不能渡人的。

他盘腿坐在后山小溪边的巨石上,仰头对着他笑,哈出一口白气。
樊振东不知道他每日跟着小老头进出朝堂,见到了些什么,也本能地不太愿意提起。
他想了想,用内力温了一壶酒,扔到他手中。两个人晚上喝酒聊天散步,夜深了就随便一裹睡在一处,第二天樊振东晨起练剑推开门,被初冬的大雪扑了满脸。又一年春秋渐渐。

 

他从前以为人生悠长又苦短,打败马龙已然是一个难以逾越的目标,然而石火梦身,骤然回神,来处风雨飘摇破落不堪,去处亦没有能载他的舟。更痛苦青天之下流离失所的人千千万,竟不缺他一个。

他到此方知那句“你眼里不能只有师兄”是何意,剑不被允许露出锋芒便不是剑,偏偏他数十年来一心追逐一个背影,除了手中三尺清光一无所有。
天塌地陷不过如此。
他如今是打败天下第一的人了,但手握世间最锋利的剑,无处不可去,也无处可去。到头来,除了能与马龙相互取暖,就是应付上门来挑战他的新人。而他曾以为难以逾越的高山,原来也只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木,在风雨飘摇里亦有垂首叹息的一日。

你今日打败了我又如何?
你击败我手中剑,便能护住自己的剑,守住自己的道吗?

师兄的声音里有哽咽,不像在问他,也许是在问自己,他不确定。他在战场以外眼眶泛红的那些时刻,樊振东是不敢直视他眼睛的。
你以我为目标,可是我常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好像只是习惯了握住这柄剑,这辈子都放不下。天下第一固然可喜,可除了这个名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你想要的也许不在这里。
樊振东叼着一根草,听完,半开玩笑地问。

——那你怎么还不功成身退,把天下第一的位置让给我?
——我无路可退。

樊振东仰头,看着站在落日里身影挺拔的人。
他如今二十四岁,师兄已经一脚踏进而立之年。他站在那里,仿佛从未有所改变,天下人大概都觉得他从未有变。唯独与他交手过千百次的樊振东看得见,他老去在每一缕不再无往不胜的剑风里。
他当年意气风发,只想要剑指天下第一,没想过后来处处如履薄冰,到头来反而要与这个人相依为命。

他被困在笼子中,一步不肯退让地撞了十年的牢笼,用那双狼一样毫不掩饰野心的眼睛凝望他,渴望踏着他翻越那座山。然而待他终于发现山不是不可逾越时,他才明白马龙与他并无不同,天地漫漫之间,他们都是笼中困兽,只是马龙走得离他远一步,铁笼更大一些,仅此而已。因此相互靠近好像变成一种难以抗拒的宿命,他像被命运决定好了,要见证天下第一在他剑下一点点老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赢。

马龙问,你想明白了这道理,从今以后打算往哪里去?
樊振东不答反问,你去哪里?
马龙沉默地看着他,他听出了言下之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说,我觉得还没到非走不可的时候。你也别想走,我还会继续挑战你,直到完全击败你。

他说到这,很少见地对师兄弯弯眼睛,几乎像撒娇一样。
——我多年来的夙愿就这一个,目前还没想到别的,你容我再想想清楚。
若有天我真的心灰意冷,就下山去,做个无名无姓的大侠,说不定一路北上游玩到西域去,说走就走,不会回头。
又问,你到时候跟不跟我走?

马龙对他笑一笑,在樊振东脸色更冷之前开口。
我也还没想好,我这一辈子吧,就没有片刻不是与它共存。你让我不挥剑不上阵,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等哪天拿不动剑再说吧。

樊振东许久没说话,最后说。那你等等我。
再等等我吧。
别那么快……败给岁月。

 

04

樊振东二十六岁那年,朝廷收复了西南的失地,满朝振奋,正是用人之际,小老头于是再次将他一掌推进朝堂。
这一次终于不是为了扮演戏子,而要他崭露锋芒。但樊振东久久凝视着手中的剑,却开始迷茫。
他与马龙穿着同样制式的官服,每日同进同出,有时上班路上和他擦肩而过,只互相点点头。下了朝回到山上,还要应对愣头青师弟师妹们,第一步先让他们挥剑三千遍,而后与他对阵。

他偶尔会想起少年时,马龙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地客套,常常往后山躲个清静。他武功已臻化境,来去自如群山间,唯一能惊动枝叶与鸟雀的是荒腔走板的歌声——尽管旁人执意称之为摧枯拉朽,但他坚信自己罪不至此,最多是有些走调。那些人寻不到马龙,于是纷纷调转目标来迫害十六岁一战成名的天才剑士,打得他满头怨气,对面哇哇大哭,最后谁都不安生。他晚训回来还要多吃两个饼,才能跟得上消耗。
那些美好的日子如今只存在说书人的台本里。

他站在练武场一个人走神许久,回过头来,看见师兄身披飞鱼服,一手抱着画板一手拿笔,正笑吟吟地对着他作画,顺手摘一片叶子飞过去。马龙轻松躲开,看着那轻飘飘的树叶如钢针一般钉进身后的树干里,欣慰地点点头。
樊振东对上他目光,两人一起笑起来。师兄眨一眨眼睛,坐在地上,很自然地伸出手。
哎,坐久了,腿都有点麻了。
樊振东将他拉起来。

吃饭去?
走吧。

 

他在皇宫的宴席上作为代表,被派去与外国使臣交手,而后落败于一柄弯刀。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小老头忍了一路,在回到山门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劈头盖脸的斥责,而后马龙冷着脸踏进正厅,仿若眼里没有这个掌门,径直将人带走了。
樊振东低头看自己的手。
它在发抖。

他感觉得到自己剑术精进,然而剑气滞涩,已经很久没有突破,再也不能如年少时,天地间随手一抬手,灵气便可以为他所用。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想再看那把剑,哪怕他曾经睡觉都恨不得抱着它。他决定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重新想想挥剑的意义,闭上眼,却不止一次回想起马龙的脸。
世间剑修入道的方式千奇百怪,有人以身入道,有人以机关入道,有人以药入道,师兄曾问他的道在哪里,但他的道不在哪里,从不需费心寻找。
他从来不为什么而挥剑,他执剑立身于此,道就在这里。

樊振东半夜去敲师兄的房门,们一打开,对着睡眼惺忪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我想走了。

他其实是当下气血上头,半是试探半是心灰意冷,但没错过师兄脸上一瞬间的怔愣。而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发觉师兄对他的离去也并非全然从容。
也许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意识里,他同样希望自己多停留片刻,只是都缄默在每一次对视的目光里了。
若非如此,这终年大雪的山顶,他要与谁相依为命呢?

马龙很快反应过来,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说,你想清楚了就走吧,这些年战争也快结束了,你想去游历也好,救死扶伤也行。什么时候想回来,传信告诉我一声就成,我给你开山门。
——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我拿不起剑的时候啊。

你要如何?跟着面目全非的掌门,带着稚嫩生疏的后辈,为了能挥动这一柄剑,直至以身殉道还是以身证道?
我只是放不下这把剑。
马龙说,况且你也太小看师兄了。
我不必以身殉道,道在我心中。

樊振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嗤笑一声——马龙要是真这么决绝无谓,就不会跟他说这么多,早送他下山了。
马龙不说话,他便兀自走神,心想,我在这里,他们都觉得你是打不败的天下第一,将挑战我视作去见你的门槛。我走了,你孤身一人在这里又当如何自处呢?有人能被你不留情地刻薄几句,有人陪你看书练剑,有人任你作画唱歌,并肩来去吗?
我又该如何做呢?拽着你离开,亲手打碎你的梦想,却没资格;可要看着一柄孤剑撑在雪地里,却同又不忍。
从前是他求马龙再等等他,如今身份对掉了,旁人不懂他的道,樊振东成了那个在原地守望的人,只盼天塌下来之前,能陪他多停留一刻,又或者能相拥取暖,直至侥幸捱过这漫长又漫长的寒冬,温情得几乎是依依不舍。

樊振东忍不住发问。
明日是哪一日?明日真的会到来吗?

岁月如梭,旧时的天幕早已落下了,他看见的只是余晖。
天尽头只有一个马龙,仍然长身玉立地站在斜阳里,如剑一样不折不屈,对他坦诚以待。
生死之中尚且有老病二字,我总有一日也要老的。到时我就跟你一样,扔了剑下山,逍遥自在去了。

他反问,说这么多,你怎么还不走?不是想清楚了吗?
樊振东叼着一句话,犹豫半晌,慢吞吞地说,我急什么,你不也没走吗?
马龙瞪了他片刻,实在懒得和臭小孩置气,摆摆手说随你。

 

那你到时候来找我吗?

 

他这句话其实有些逾矩,他与马龙,是宿敌,是战友,是拍档,相识始于一把剑,也围绕着一把剑,除此之外的人生里,从来没为彼此特意保留过位置。这么问出口实在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未曾细想过缘由,却又像是经年之后的水到渠成。
樊振东话音落下,便意识到不妥,索性陷入沉默;马龙垂眸看了他片刻,却笑起来,声音很轻快。
“你要是能等到我一起走,那更好。”
“更好”,就默认前一句的“好”。

樊振东此后不再提起要走的事。
瞬息万变里,他们唯能紧抓住不放的只有彼此。在春天到来之前,他要在这隆冬里与他长久地互相支撑。

 

他很久不去想象离开之后的生活,也不回忆过去,只低头看清楚自己在雪地里的每一个脚印。直到某个化雪的早晨,他醒来,发现师兄的鬓边生出了一根惹眼的白发。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把马龙拉扯醒来,好想说别在这里苦苦支撑了,我们逃吧,你跟我走,宁愿此生都不要再拿剑也好。

他的师兄呼吸平稳绵长,如同窗外的群山,永远平和温柔,他将生机掩藏在峰顶终年不化的雪下,怀抱着不断有人奔赴来见他风姿的人间。
百年有多长?石中火,梦中身,有时只在他合眼的一瞬,有时在十几年的长河里,他已习惯了在天黑前抓紧眼前人,而不急于逃脱。

马龙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挥了挥手,问,今天雪好像小点了,练剑去吗?
樊振东转头看了眼窗外,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