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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亨特,是吗?”
格雷来到我身边的第十分钟,我并不确认他是否有留个耳朵听我说话,他在整理自己的床铺,那玩意儿再怎么收拾干净都像破抹布,又薄又粗糙的被面与床板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其实早就打乱了我的思路,但他仍在试图减小自己发出的声响。
说话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冷空气。他回过头看我,手上捏着枕头的一角,被皱皱巴巴攥紧在手里。
他是被监狱长推进来的,一开始似乎可以用灰头土脸这个词来形容这个中年人。他看起来应该很久没睡过好觉了,也没怎么吃过饭,像扫把杆似的两只胳膊被人紧紧箍着,打着趔趄就进来了,差点儿就摔在床边。他们一般管胖点儿的老监狱长叫鸡蛋壳(这个家伙死了几百年都没能转世,他有多可恨是不言而喻的),因为他的脑袋上边尖下边圆,长得像个大鸡蛋顶在脖子上,头皮还皱皱巴巴。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再把可怜的新“人”推到我的牢房里来了——他自己决定的,我根本没和他说过话,他有的时候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劣眼神扫我,就像在扫一个变态杀人犯——尽管我就是,然后把我好室友的被褥卷铺子带走,带到我不知道是哪的新牢房,过上更美好灿烂的死后日子。
好。是的。死人也要蹲监狱。尼采没有说过这个。如果我早一些读到这个事实,我那时会选择在监狱的浴室里拼命挣扎,誓死也要反抗那个试图用刀捅死我的混蛋。
我记着,鸡蛋壳应该给我介绍了新室友的名字和来处,然后我应该和他交换一下姓名。你我都知道那是人类基本的礼貌,但我可能忘记了。
“亨特,是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翘着腿坐在我的桌子前面整理新拿到的三张劣质小说和一段炭笔——我早就不被允许拿到圆珠笔了,在我捅了一个对我吹口哨的男人的眼球后。现在我们的上层领导为我们这些热爱哲学的文艺青年准备了一些炭笔,方便我们在他新写的情色小说上勾勾画画,做好笔记,圈出你觉得里面写得极好的文字,再交还给他,以此获得早些出狱的特权。
话说远了。
我抬起头看他,那个高个子,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落在我脸上,看得我心里一阵麻烦。更麻烦的是,他的脸看起来和我有点像,仅仅是有点像,而不是一样,因为显然我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他怎么能用我这张脸露出这样弱小的表情?真让人恼火。如果有一天我死得够久,能坐上监狱长这个职位,我第一件要处理的事就是把这些胆小得像老鼠的人关在一个屋子里,进行素质教育,告诉他们你们既然走到这一步了,生前肯定都是差不多的货色,不用在死后反而装得胆小,显得你很单纯。
你又做了什么?装得很可怜的家伙。
“对…对,我是。”
格雷说话了,他没回答我心里的诘问。我看看他的脸色,白白的皮肤在房间里昏沉的橘色灯光照射下看起来并不健康,尽管死人并不需要健康,但他依然需要补充营养。我们有食堂,不过食堂饭菜里的油水应该也不够他把营养补回来的,食堂每天发鹰嘴豆(英国佬可能会喜欢,我不喜欢,幸好死人不需要吃东西也能活),那个不像是能为他增加多少肌肉的选择。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选择了,没人考虑地狱里的家伙的人权。
可他实在看起来可怜。
“你,去食堂吃东西。别在我面前晃悠 ”
我出于好心提醒。
他愣了一会儿,像茫然无措的动物用很长的时间去思考。他的眼神为什么能看起来那么无害?简直就像一只食草动物,误闯进什么食肉动物的地盘。
但他不是,我对此心知肚明,不然他不会站在这。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很会装。
“那、我,得帮你带点什么……回来吗?你需要吗?”
说话还带点结巴的,嗓子也很哑,就像里面被血堵住过。我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桌子上难以称为作品的色情小说。我什么也不想要,我不想要吃东西,也不想要漏风的牢房,不过我想活着,我想继续看尼采的书,我想来根烟,我也想放一把火,就在困了我半辈子的牢房里,我要看火光和橘黄色的灯融为一体。
“我想看书。”橘黄色的灯光下,我眯起眼看着他眼镜框后迷茫的眼睛,“你能给我带来吗?”他的表情却在几秒里突然变得格外复杂。牢房的大门被狱警打开,剧烈的震动使灯光摇晃起来,响声回荡在牢房,本不流通的空气瞬时在我们之间穿梭。狱警看了我们一眼,回到长廊里拉着长音喊着“可以去吃饭了——”
格雷闻声紧接着抬腿要走。可他看起来意志不够坚定,动作犹豫,我敢肯定他随时会停下动作。不出我所料,不到一秒钟后他就停下来了。他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听不真着。
“我可以……给你写。”
“……什么?”
“我说,如果你想看书,我可以给你写……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