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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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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07
Words:
10,0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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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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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飛俠燕歸

Summary:

他認為他的師兄才不是什麼飛俠,而是一隻未開化的人猿。

Notes:

※ 大量私設捏造與角色OOC注意 ※

Work Text:

 

  在還年幼的時候,他會因為一些事情而暫時遠離人群冷靜自己。

  「明明就是躲起來哭吧?」某人的調笑在收到冷冷一瞥時立刻收聲。

  「如、如果是二師兄決心要躲起來的話,絕對沒人能找到吧。」為保活命的外門弟子試圖調解氣氛,免得唐門子弟自相殘殺這等家門不幸事件發生在眼前。

  「這就錯囉~師兄我出馬,沒有人能躲過~」

  趙活本來以為只是大師兄又一次的自誇,沒料想旁邊的二師兄雖然面色不善冷哼一聲卻沒開口否認,反倒有默認的意思,不由得發出驚訝歎聲。

  「區區大師兄——…」

  「等等啊師弟,區區大師兄是怎麼回事!」

  那兩隻猿猴又開始了一輪相聲,唐錚又哼了聲懶得理會,而是整理行囊和藥材。這散漫模樣完全不像是要去捉拿夔州大俠。

  忘記是談什麼才會扯到這個,如今說起來倒是勾起了點回憶。

 

  雖然總愛扯渾話,這次唐布衣確實沒誇大,幼時唐錚每一次的嘗試都沒能撐太久,有時想背著偷偷做點什麼總是很快被找到。

  纏人的要命,偏偏又打不過也甩不開,唐布衣對唐錚來說可謂是極其頭疼的存在,他都懷疑唐中翎是不是用這種隱晦的方式警告他這個臥底。

  『找到你啦~小師弟!』倒掛下來的那張臉髮間還卡著樹葉,輕功還未完全練到家而有些許狼狽的他笑著拉著他自豪說無論怎麼躲師兄都有辦法找到。雖然不情願,但無法否認的是那瞬間心裡閃過的安然。

  最初的厭惡是從何時開始轉變為安心了?
  搖搖晃晃從後山走回去的路上他盯著唐布衣翹起來的那撮頭髮正隨著其主人的動作一顫一抖的思索問題,卻又一下子又被唐布衣的胡話給帶著跑,他記不清是講什麼,也記不得後面有沒有受唐中翎懲罰,他只記得落日餘暉穿過樹林照在兩人奔馳的身上,還有唐布衣那張肆意的笑臉上。

 

  孩子哭泣的理由種種萬千。

  餓了,疼了,累了,又或是想家了。

 

  被送進來的孩童或年齡稍長的弟子們會因為門派的修練內容而苦著臉,其中又以不間斷餵毒適毒養毒的過程最為難熬,與之相比連在練武場揮拳掃腿都顯得和藹可親多。

  而在那眾多苦瓜臉中他那笑咪咪的大師兄就顯得鶴立雞群。


  記憶裡的唐布衣總是掛著一張笑臉,好似世上再無任何將那張笑扯下。

  長他幾歲的少年像脫兔一樣總是竄上竄下到處偷懶,還總愛往外頭跑,惹得掌門大發雷霆甚至親自逮人回來痛揍一頓。還得是他趁夜裡偷偷塞點活血化瘀的丹藥給隔壁通鋪還在哼的唐布衣,饒是如此唐門大弟子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該如何惹怒人就如何激怒。

  他勸過不要總做些惹掌門生氣的事情,特別是在外頭惹事,敗壞唐門名聲。少年只是哼哼幾句說自己是在行俠仗義。在青樓仗義嗎?惱的連他也不由得上藥力道重了幾分,如願以償看見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因此擰起來。

  「哎哎師弟你不能公報私仇!」

  對於唐布衣的指控唐錚只當是後山猿猴啼聲。唐錚心想,他的大師兄就是隻猴子,從他特別擅長爬樹就可略知一二,應當放他回歸後山與那些猴子們一起。

  況且啊,我總是想回家裡看看的。少年最後的低語險些漏掉。

  回家。幫忙上藥膏的手頓了頓,趕在另一個少年察覺前佯裝無事繼續塗抹。「只是看看而已嗎?」

  沒料到素來不喜閒聊的師弟竟會主動搭話,少年那雙靈靈桃花眼淺淺彎起如懸在夜中的弦月,窗外的月光勾起一輪淺光看起來溫柔而不實。他好像回答了他的問題,又好像只是一笑帶過。

  往後的日子照樣鬧得雞飛狗跳,儘管在意卻也不知不覺在油鹽柴米和使命的虛與委蛇間變得微不足道。

 

  只有一次那個被他稱之猴子的師兄消失足足數月,久到唐中翎開始認真思考是否革去唐門弟子一席讓其縱歸世俗。久到那陣子小師妹總是以淚洗面。久到連他都開始惶恐不安,也許少年時常掛在嘴邊的歸隱青山浪跡天涯不再只是掛在嘴上的陳腔濫調。

  煉好的藥瓶瓶罐罐擺了數個卻無用上的機會,只能夜裡就著灑進的月光對著空缺一角的床鋪發怵。

  唐布衣是游絲飛絮,總是乘風晃來飄去,卻是一點也沾不得這人間土地。無意間聽到的絮唸卻默默被記上心頭。

  那天晚上他夢見唐默鈴憋著眼淚看著他,那模樣好生讓人心疼,不等他靠近便跑開,不斷湧出的淚水變成了湍急的河流,將他們深深隔開來,而她就乘坐在破爛的紙船上遠行。唐錚急著喊師妹的名字又拉著掌門,唐中翎卻只是緊緊抱著他的夫人不肯撒手,聽不見唐錚的呼喚,眼底淨是一汪被塵封的潭淵。

  眼看唐默鈴越來越遠,他撒開腳拼命追,奈何他那雙腿卻是越跑越短,彷若又回到了剛進唐門的身高,饒是如何賣力揮動腿也絲毫不見距離有一丁半點的縮短。小孩急著要哭了,眼角瞄到那衫青襲坐在樹上歪頭看著他,他連忙大喊幫忙,於是唐布衣像是隻林鳥般腳不沾地的穿梭在樹林間,仔細瞧卻發現距離始終不遠不近,刻意放慢速度等著他一樣。

  眼看小師妹和那艘船幾乎化為遠方一個小點,他氣惱朝那人大吼,要他去追人,不是陪著他跑。

  突然間唐布衣那輕盈的身子就化作輕飄飄的楊絮,這下跑在底下的唐錚除了前方紙船的小紅點外還得時不時抬頭追著藍色的飛絮深怕弄丟了,然而颳起的一陣風不僅將那艘紙船吹得更遠,更是讓飛絮乘著風飛向他搆不著也看不見的地方。

  被留在地上的人掙扎著起身,寧靜的深夜裡如擂鼓的心跳聲用力敲著薄弱的耳膜。夢是亂七八糟且毫無邏輯性的,卻架不住雙手雙腳的打顫,仿佛夢中的筋疲力盡和恐懼也跟到現實世界。慌亂的眼神滿懷希冀的掃向熟悉的位置,也只是得到又一次果然如此的現實,垂落的髮絲遮住落寞,稀薄月光悄落落地替夢鄉迷途的孩子圍上略涼的披肩。

 

  然後就像少年離開的唐突,回來的也突然。

  他在掌門身邊時虛心討教煉丹術時,沒有半點徵兆,唐布衣就這麼的推開正心堂的門。

  那是他頭一次看見笑容從那張臉上剝落。

  哭泣的理由琳瑯滿目。
  因為歡喜,因為痛苦,又或是因為受到委屈。

  比方說會因為笑到眼角泛淚的唐布衣。
  比方說會因為掌門的責打而哭哭啼啼找他或唐布衣的唐默鈴。
  比方說會因為犯錯或委屈而躲起來哭泣的唐錚。

  少年風塵僕僕歸來,夕日斜照在他的背後,本應是看不清的容貌,他卻無端確信此刻大師兄臉上並沒有掛著任何笑意。

  「…弟子晚歸,恕掌門原諒。」那聲音暗啞的幾乎不像那個調笑的少年郎,仿佛這幾個月中被急速拉拔成長的靈魂。

  唐中翎瞅了眼他偏厚的大弟子,又覷了眼身邊還沒回過神來的二弟子清咳一聲名面上訓誡幾句後讓他帶著大師兄去領罰。在唐布衣轉身離去而唐錚準備退下時唐中翎又悄聲道:「錚兒,勞煩你幫布衣處理傷口了,那小子向來不擅於此又總愛闖禍,也只有你能讓本座放心了。」

  雖是數落唐布衣誇讚他,卻偏生聽出了對某一方的私愛。

 

  說是領罰,然而也只是施罰幾月的禁閉,練功項目加倍與攬活接連幾月的雜活。心思細膩的他何嘗看不出這是在給彼此台階下。掌門果真是偏愛於唐布衣。唐錚低頭在抽屜中挑挑揀揀藥材,而向來管不住嘴的大師兄竟是罕有的沉默,讓他不由得扭頭看了眼人是不是還在後頭。

  人是還在,顯然心是已不在。那雙紅褐色的桃花眼半睜卻是凝望著窗櫺,落日餘暉照在他身上,從這角度看來少年似是要融進那道茜光中。那一霎那少年憶起那晚的噩夢,前一刻還在隱隱埋怨掌門偏心的小心思立刻拋之腦後,唐門的二弟子踉蹌著步伐跑到唐布衣跟前。

  注意到的唐布衣準確抓住唐錚一時間無處安放的手,那對眼轉向他重新盈起笑意。「怎麼啦,怎麼啦~怕我跑掉嗎?」

  「哼,畢竟你又不是沒幹過受罰時利用輕功偷跑的紀錄。」唐錚冷哼一聲,慌亂的心跳因為牢牢握住的手與熟悉的笑顏而逐漸穩下。他反手扣住唐布衣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順便狠瞪一眼,總算鎮住那位閒不住的師兄老老實實坐好把個脈。

  指間傳來的脈象比常人的要來的無力氣弱,甚至還有些許紊亂不勻的跡象。尚顯稚氣的臉蛋卻眉頭緊皺一副老成樣。「你是幾日沒好好休息過了?」

  「這不是想著唐門的大家,捨不得耽擱,不自覺腳程就快了些。」

  最好。唐錚頓時又丟了眼刀給唐布衣,心裡默默記下要用來調理的藥材配方。在確認除此之外無大礙後甫放開手又立刻抓住唐布衣的下顎扳到另一邊去審視右頰上的傷口:「淬過毒的?」

  「不愧是師弟。」唐布衣仍是沒個正經地笑著,「不嚴重,我有處理過了。」

  唐錚指腹輕輕摩娑過那道口子,他感覺到手下的身子微微縮瑟,他沒好氣地用力擰了一把,「僅僅是草率處理吧,殘留的毒都沒有清乾淨。早就說過要多備些藥,老是不聽勸,這下可好了,破相了吧。」嘴上罵著,心底卻暗暗惋惜:真是可惜了…

  唐布衣聞言笑的幾乎要翻過去。
  他的師兄特別容易因為被逗笑的眼眶泛淚,好比此刻,那雙眼仿若沾上雨露的桃花含苞待放,偏偏那張嘴總是說出不中聽的話:「哎,師弟,我又不是姑娘家,莫說是臉,就是身體有幾道疤也無妨啊~莫非,師弟是在關心我~?」

  所言甚是,他也不明白為何在知道那張臉蛋上會留下那道疤痕時會閃過一絲惋惜與心痛。「這麼說難道你還有藏起來的傷口?給我露出來!」為了掩飾被打趣的羞赧,唐錚佯怒的扒起唐布衣的衣服,換來後者半真半假的討饒嬉鬧。

  對著幾處明顯是草草了事的處理發怒,雖然早已知道師兄的性子,然而親眼看到果然還是很令人火大。在敷藥時刻意沒輕沒重的力氣得到對方吃痛的倒抽氣聲,大概是自知理虧,唐布衣難得沒再張開吐不出象牙的嘴,乖乖任他擺佈,當唐錚抬起眼簾時不偏不倚撞進那對如抹了胭脂的紅瞳裡。與方才不同,那雙眼睛真真實實的看著他。

  「別再離開了。」唐錚只敢在放藥罐背對唐布衣時若無其事的開口,「省得整天給掌門和我添麻煩。」

  他聽見一聲輕笑,像是又回到幾個月前月光下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只是以笑回應呢?
  那次是他記不得,這次是不敢知道。

 

  唐錚還記得唐布衣望向窗外的眼神悠遠而茫然,似乎是漂在空中的飛絮,找不著亦不打算落地紮根。

  那樣的大師兄是陌生的。

  他認識的唐布衣是整天偷懶,沒個正經的未開化人猿,只比後山的猴子好那麼一點點。

  猴子就該生活在唐門的後山上,而既然他的師兄是人猿,那就勉為其難允許其活動範圍擴至唐門內吧,偏偏這還是一隻特容易闖禍的主,要不是有他來幫忙收拾爛攤子,只怕老早就被掌門給壓在五指山下了。所以啊,不要一聲不響的離開了。

  然而那些傾訴在那聲曖昧的回答後又默默嚥下,或許這輩子都不再有機會重見天日了。一隻手輕輕搭過來悄悄捏了一下,唐錚抬頭看著那對彎起的桃花眼。

 

  自那之後唐布衣仍舊照三餐惹禍偷懶或去外頭雲遊,十天半月都不回來是常態,然而他卻有種奇妙的確信——唐布衣始終會回來,這裡是他的家。他深信自己沒看漏那人眼底的那點光。

  他留意到掌門似乎也有這般想法,儘管對唐布衣總是逗留沒幾天又立即往外竄行徑感到不滿,卻不再像過往那般勃然大怒。

 

  或許他們都錯了,唐布衣是飛燕,而燕子總會歸巢的。
  對,肯定是這樣,他們都錯了。

  只是啊,那飛俠對生死的瀟灑看待總讓他隱隱不安,好似,好似那人隨時會揮揮衣袖,毫不棧戀的離開。

 

******

 

  「聽聞掌門有意將師妹許配予你?」少見會自行來煉丹房的唐布衣,唐錚僅僅是挑起半邊眉難得主動開啟閒談的話題。

  「這事還是別讓我發笑——不對,一點也不好笑。」他的師兄露出吃鱉的表情嘆口氣。「那丫頭自小看到大,宛如親妹子一樣,怎麼可能下的了手?唉,也不知道師父是如何被逼急了才會想出這樣的法子來。」

  「掌門自有他的道理。」唐錚垂眸繼續在簡書上寫下配方,寫到一個段落後才稍緩下筆道:「無非是希望小師妹能有個依靠。」

  「有唐門的大家在如何不是她的依靠呢?」唐布衣撐著下顎百般無聊地瞪著煉爐,「再說還有趙活看照啊。」

  提到這,唐錚終於有點反應,「再怎麼說也是受到囑託,你還四處亂傳,你想敗壞自己的名譽請自便,莫要牽扯門派與小師妹的!」

  「哎呀,這就多心啦,儘管師弟長的那般模樣,心思卻是非常正直。就是行徑容易令人誤會,據我觀察確認他也只是守在師妹的窗下而已。」

  「你自己也說容易遭人誤會了,還敢當散播謠言的好事者!蠢貨,連後山的猴子都比你有慧根!你這種連猴子都不如的廢物就該被埋在後山,至少還能為大自然貢獻點養分。」

  「哈哈哈哈,二師弟你這句話不錯,我記下來以後說相聲用得著!」

  唐錚真心不明白自家大師兄的腦迴路是怎麼長的,亦沒興趣了解。
  他翻過一面繼續謄寫,「你怎麼還沒放棄退隱江湖說相聲的白日夢?」

  「怎麼能說是白日夢呢,再說我現在找到一個非常有潛力的人選了!」那對桃眼又彎了起來,「那師弟啊,相當有天賦呢。除外也挺勤奮的,就是不明白師父為何遲遲不肯收他入室,說來他也是挺倔的,明明離開唐門去其他門派定有更好的發展。」

  從唐布衣入內以來未曾停歇過的筆桿終是頓了頓,一大滴墨落在原先要下筆的地方,唐錚眉峰微蹙,跳過那處繼續謄寫,「你是不是對那個外門弟子放太多心了?」

  「哎,有嗎?」唐布衣微瞠著眼,旋即又笑開來。「但師弟確實是有趣的緊啊!那張面容也是,那張嘴更是!」仿佛想到甚是好笑的事他興致高昂道:「二師弟我跟你說哎~」

  「停,我對你倆毫無營養的對話一點興趣都沒有。」唐布衣那張本就俊俏的面相一旦含著笑意更是如沐春風,然而開口閉口都是那位外姓弟子,唐錚心中無端升起煩燥,搶在被近一步激怒前先行掐斷這話題。

  「哎哎,甚是無趣。二師弟你以前可不是這般冷漠的,如今可真是傷透唐某的心了,要如何治療啊?」唐布衣捧著胸口煞有其事哀嘆一聲。

  唐錚早已習慣忽視這位大師兄的胡謅,然而這次本就因稍早的話題感到不悅,配上這開玩笑的指控卻忽然起了較真的念頭。

  被稱辣手相公的唐門二弟子有一張危險等級的表圖,自小與他一塊長大的唐布衣自然也深諳這張表圖。現在唐錚嘴角抬起的弧度是能讓警鈴微微作響的程度,危險度尚不高,只是再稍微刺激一下恐怕,不,是一定會讓危險度直接拔升。

  惹怒他的二師弟只會自討苦吃,特別是煉丹房又是二師弟的主場時,你永遠也想不到對面那人能從哪裡掏出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毒藥。然而還未待他施展輕功逃逸之前握著毛筆的手指已經先行一步捏住他的腕骨。

  「治療?唐布衣你還有臉提到這兩個字?我是如何叮囑你這四十九天內滴酒不沾,亦不能傷筋動骨的,你可曾遵照過?」近在咫尺的距離讓縈繞在鼻尖的粉香與酒臭味更加濃厚卻騙不了藏在底下的血腥。這人又把自己弄得一身是傷。唐錚臉色可謂難看。「飛俠是吧?也許我該把你的腿打斷才能真正好好的療養了。我相信掌門也會同意這事的。」

  「呃,二師弟,別嚇我啊,你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很認真誒。」

  眼見那總是輕浮的人冷汗直冒卻還得硬扯出個微笑,唐錚鬱悶大半的心情總算緩了些。

  唐錚清咳一聲回歸正題,他又把了幾刻鐘的時間才面色不虞的鬆開手。
  從聽來的脈象來看,開的方子僅是治標不治本,內力沖剋的跡象相較上次診脈仍未改善,再這麼拖下去,甭說是功力大打折扣,廢掉武功或許還算是好的,怕的是心脈一旦嚴重受損是連這條命都保不住了。

  「你實在是瘋了才會想要去練其他門派的內功。」唐錚臉色陰沉到幾乎擰出水。  當時若不是自己正好要去後山採藥,恐怕日後若是想找飛俠只能在唐門先烈的墓碑上找著了。

  想起那時唐布衣雖還維持著打坐的姿態卻已是歪歪扭扭斜靠在一旁樹幹上出氣多,進氣少,煞白的臉襯得嘴角流淌的殷紅更加妖豔,在青衣裳上暈染的紅珠如漫開的彼岸花。再看看現在還再跟他扯著笑臉的唐布衣,唐錚簡直想直接將這損人玩意毒死,但這樣豈不又浪費了自己耗費大半功夫才從鬼門關前搶回人的心力。

  瞪著又再跟自己扯哈哈的唐布衣,唐錚一邊配置藥方用力連嘆幾口氣來。

  罷了,就當自己前世欠他,今世就是來還債的。
  不過,也欠太多了吧?

 

  屋簷上傳來細微的聲響。若非夜深足夠寧靜,加上他有心留意一般人是不會察覺到的。唐錚默默等著,幾個呼吸間窗戶就被一隻手給推了開來。

  「二師弟?你怎麼還沒睡?」唐布衣驚訝地從窗外爬進來,本只是想輕悄悄確認賀禮是否還存一口氣,卻沒料到室內還點著一盞燈,而人正好端端地坐在旁邊椅上一副等候他大駕光臨。

  「你要留下來的人還活著。怎麼,不信我的醫術?」

  「怎麼會呢,師兄自然是十分信任師弟的技術的~」唐布衣打哈哈著,從唐布衣身上傳來的胭脂和酒味讓唐錚面色一沉,「都這種時刻了還想著上青樓?」他冷冷一瞪,「沒沾上酒吧?不要逼我給你餵毒好靜下心來。」

  「沒有沒有,還不是為了幫一位妹妹時不小心灑上的。」唐布衣連忙拉起衣袖試圖指證,唐錚冷哼一聲暫時放過追究。「就你身手還能被潑到,功力退步了吧?回去還不加緊勤練我看你怎麼和掌門交代。」

  「此言差矣,這不是避免小娘子受傷,只好肉身去擋了。話說回來如果師弟和我一起去的話就不用遭受這一糟了。」

  唐錚心境又瞬間複雜了起來。「別帶著人家去那種不入流的地方!」接著又嘆口氣:「那少年確實是對師妹一番心意,若是上青樓事情傳到師妹耳裡,你叫人怎麼辦?」

  「小師妹也不是那般不識大體的人,說清楚不就可以了?」那副輕鬆樣直叫人火氣狂漲。

  唐錚忍下這口氣,「憑你這張惟恐天下不亂的嘴只會把事情越描越黑吧。」

  也不知這話是哪裡逗樂了對方,唐布衣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笑過頭不小心扯到傷,唐布衣不禁眉額微蹙,旋即展開笑顏道既然夜深就不多擾了,抹油的腳底才剛要舉起就被一把揪住。「你不會以為我特意留下的燭火就是為了跟你閒聊吧?」

  「不是嗎?」看眼前人的臉色瞬間仿佛要將他就地上香,唐布衣試著掙脫卻被越攥越緊,「呃,不勞師弟費心了。」

  唐錚越發懷疑自己上輩子恐怕是犯下比十惡不赦還重的罪刑才會這世認識唐布衣還得幫著他收拾善後來還罪,而罪魁禍首還在那邊增加他的工作量,這讓唐錚越發怒火中燒。「給我坐好,不然就把你兩條腿折了。」

  深知二師弟性格,唐布衣也只好乖乖坐在床鋪上任他開始拆繃帶上藥。

 

  人人都說唐門唐布衣輕功了得,才獲得了個「飛俠」的稱號,而門派內的所有人也都將這位掌門第一大弟子視作不倒的旗幟,殊不知這飛俠啊,縱使有著日行千里的能耐也免不了皮肉傷,當那身青裳褪下時盡露層層交疊的疤痕,如今這身子上又添增幾道新鮮而怵目驚心的傷口。

  「在那種情況下你還敢要強。」唐錚黑著臉包紮完。「手。」他言簡意賅的伸出手,唐布衣一邊抱怨這樣很像在喚狗倒也乖乖地將手覆上。

  「你就是狗。」他回嗆了一句,又把人逗得樂不可支,連放在掌上的手都在劇烈抖動。也許比起把脈,他更應該先看有沒有什麼法子讓他師兄的腦袋正常些。

 

  唐布衣看著唐錚在燭光下認真聽脈的臉,不知不覺間小師弟也開始學會隱藏自己了。「哎師弟,你啊,這眉頭總是鎖的這般深會留下皺痕的。」他伸手輕點那人又皺起的眉間。唐錚只是眉頭鎖得更緊,不得不騰出一隻手抓住意圖抓他耳朵的那隻賤手。「別鬧。」他瞪了眼對方,那只耳環裡藏的毒唐某不可能不知道,就是犯賤想去撥弄,直到扼住的手被施力警告才悻悻放棄念頭。

  隨著入耳的脈象,唐錚的臉色也越發難看,唐布衣的表情也開始謹慎小心起來。

  那譚霸刀實力確實不俗,那一戰所受的皮肉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對於二師弟的醫術他還是挺放心的。若只是純外傷還好處理,偏偏那廝還會藉由刀身劃入體內時讓強橫的內力同時侵入體內,造成兩股內力相沖。內力弱一點的怕是早已經脈爆裂而亡。他唐布衣算是領教到夔州大俠的可怕實力。「確實有點危險呢。」

  「唐·布·衣,你還知道要怕?」

  在唐布衣經脈竄流的已不單單是兩股力量,而是三方割據的狀態。別看說得好似只是輕鬆的領土割佔,實際上内力不要命的在經脈亂竄亂撞,加上強行使出還沒練成的絕招更是抽乾他的力氣,連踩著的步伐都是虛的,也就為了在師弟面前逞能佯裝無事,也只有沒經過門內訓練的趙活會被騙過。

  偏生當時情況火急,在確認人一時半會還不會兩腳一蹬直接進唐門先烈後唐錚只來得及先塞了幾顆藥丸逼人吞下後趕去旁邊運氣調息,接著轉身與趙活聯手先吊住情況更慘的譚霸刀,就這一功夫間可讓唐布衣逃掉了。

  想到這唐錚又惡狠狠給了不靠譜師兄一個眼刀子。

  好在從脈象來看應該是如本人所述沒碰半點酒。「你能別總是讓人操心嗎?」唐錚頭疼的翻找著藥材,心想這大半夜的上哪找火爐熬藥。「本來私自練旁門歪道的心法就已經讓內力嚴重失衡,你還敢去接刀!」

  「對不住啦,我也沒料到夔州大俠竟恐怖如斯。」

  最好。唐錚翻了個白眼,「那你至少也該叫趙活留下來幫你。」

  「不行啦,憑師弟的身法,屆時我搞不好還要額外分神去保護他。」

  「這可難說。」想起那門外弟子三兩下就將黑衣人解決,唐錚若有所思。

  唐布衣瞪大眼,「想不到二師弟對他有這麼高的評價。這麼說來趙活也在你手下學了點醫術…也不錯,日後若當不成唐門子弟至少也能當個行腳醫。」那一刻唐布衣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欣慰,唐錚不明白為何唐布衣對那個外姓弟子總是這麼上心,不等他琢磨又聽那人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我若掛彩就不必找你,直接找他就行啦!」

  唐錚捏著瓶身用力敲了敲那顆腦袋,貼心的他選擇用最厚實的瓶底,思索著也許會聽到類似銅鐘的迴鳴,畢竟他懷疑他的師兄根本沒長腦。「你差不多點。」他沒好氣道:「你是唐門的大師兄,師弟師妹們都仰靠你。」所以別總是以身犯險,也別渾身是傷還表現得那麼無所謂。後面這句話顯得太過矯情,唐錚沒好意思說出口,免得又讓唐布衣這恬不知恥的人順竿子往上爬。

  然而預想的調侃或抱怨遲遲沒有出現,唐錚轉頭瞥見笑意悄然收起的臉,鵝黃的燭光下的是有著唐布衣外表的陌生人,是那日煉丹房黃昏下遙望天邊的飛燕,是人間留不住的飛俠,沒來由的心中一緊。

  「唐布衣!」唐錚用力抓住飛絮的衣角,那一刻他驚覺,如果眼前這個男人要離開恐怕是真的沒有事物能讓他留戀。

  這邊唐布衣對忽然就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皺眉盯著他看的唐錚搞得有點懵。上一秒還面相兇惡的活像是要就地宰了他吧,下一秒又忽然抓住他的衣服直勾勾的盯著他又不說話。無論怎麼逗弄楞是一點回應也不給,這樣的冷暴力饒是巧言如簧的唐布衣也無法繼續進行單人相聲啊。

  還要我怎麼樣啊?他沒好氣地瞪著對方,卻撞進那雙仿佛受到莫大委屈一樣憋著委屈的眼睛。哎呀,像極了小時候的唐錚。他想起每次找到這個師弟的時候總是這樣,問他為什麼躲起來也都不會回答,只是站在那木著臉裝無事,殊不知眼淚已經開始在打轉了。像是自顧自玩了捉迷藏後卻又怕真沒人找著他而開始哭鬧的小孩。這什麼屁孩行為呢,要什麼就要直白地說出來,而不是嘟著嘴杵在那讓人猜測呀。唐布衣想著,心裡卻不自覺軟了下來。沒辦法啦,他這個師弟在袒露這一塊總是笨拙的很,只好讓他主動點囉。

  這一頭的唐錚即便已經牢牢抓住了唐布衣,那惶恐的情緒仍舊不斷堆疊攀升。要被拋下了——這樣的認知江湖上的辣手相公不以為意,卻足以讓那個剛來唐門沒多久的小孩崩潰。他不知道僅憑這些年的朝夕相處累積的羈絆究竟能不能讓燕子停下那對翅膀,能不能讓那雙眺望的眼重新聚焦在身邊的事物上。

  接著猝不及防地被攬進一個略帶涼意的擁抱。胭脂與酒臭還有藥劑的刺鼻味混雜在一塊對嗅覺來說是一大受罪,唐錚只是蹙眉專注聽著來自胸膛底下活生生的心跳。不行,只是這樣還不夠。他聽見內心藏著的那個小孩皺著鼻子帶著快憋不住的哭腔說要讓這個狡猾的師兄親口承諾不會離開。

  早已過了垂髫之年的他哪來的臉皮,只得嚅囁幾句,全糊在那人的青衣裳裡,震的唐布衣開始微微打顫,似乎想笑又礙於氣氛而憋著。

  很好,此刻懷裡的唐布衣開始有點他認識的那個唐布衣的影子,那個嘴上犯渾又愛惹事生非,總是恨不得將唐門鬧得雞飛狗跳的賤人,是他的師兄,他的…家人。他又是害臊又是惱怒時聽見一聲混雜著笑意的嘆息,「哎,師兄在呢。」

  也不知是真的聽到他的話,或只是歪打正著。唐布衣只是彎下來,帶著疤的臉揚起笑意將他的師弟攬入懷裡。「別擔心,師兄總會找到你啦~」

  這又不是在玩捉迷藏呢。唐錚默默嘀咕著,孩子氣的多蹭了一下青衣裳上才退開來,「這幾天記得定時服藥上藥,當然青樓不許再去,酒更是一滴也不能沾——包含祝壽宴的酒也是,也別想策畫趙活幫忙,要是被我逮到就脖子洗乾淨等死吧。」看著唐布衣苦惱又不敢對他指指點點的吃鱉樣才舒坦口氣。

  如今他似乎能理解掌門的用意了。若這兩人成親,不僅是小師妹有了照顧,唐布衣這縷飛絮也許能因為這點牽絆而落地扎根。

  他看著那輕鬆的笑容,輕飄飄的重量,不由又多纏了幾層繃帶,心裡祈禱著,但願這能增加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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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錚伏在藏身處,幸好小師妹因傷心欲絕而無心留意周遭,他才得以繼續潛伏在正心堂周遭,否則怕是老早就被揪出來。不過這樣一來他又擔心起唐默鈴會不會過於疏忽導致遭遇危險而不自知,隨即提醒自己:打住,別再想了,你沒那個資格。

  這一日難得唐默鈴早早就被其他師姐們勸走了,唐錚才得以靠近唐中翎,然而才剛要拿起放在邊上的碗,外頭靠近的腳步聲讓他不得不又一個翻身躲回瓦片上,像是算準了時間,外頭的人這才推開門進入室內。

  他想過也許會是憂心忡忡的唐陞進行匯報,又或是熬了藥湯的唐惟元,卻萬萬沒料到會是那生性不羈的飛燕。

  他聽著唐布衣難得沒有任何戲謔的語調,只是用一種很平緩,話家常的口氣嘮嘮叨叨。
  唐布衣提到自己難得待在家那麼久唐中翎卻總是在睡,唐錚點頭心想自從束髮之年後能待在唐門超過三日都算是久。
  唐布衣說這一趟出門是辦了件大事,唐錚聽的將信將疑,懷疑實際情況絕非那人說的那般輕鬆。
  唐布衣又說起了身邊的人,在提及他的時候頓了頓便轉移話題,無法看見那人的面容,唐錚心想在知道他的作為與叛逃後唐門首席大弟子究竟是如何看待。

  「師父,無論是誰,若他們是真的發自內心決定離開,我絕不阻攔也不多問,若非如此,即便天涯海角我唐布衣也會將他們一一找出來,然後帶他們回來這兒。唐家堡的大門永遠為唐門弟子和任何需要的人們開啟,不是嗎?」唐錚心裡一動,差點就露了餡。他咬緊牙繼續伏在暗處,接著聽見唐布衣道:「師傅,多謝您,在我最頑劣、無可救藥的時候,沒有放棄我,所以我也不會放棄唐門。」

  離開前唐布衣有意無意掃了眼邊上的碗,又瞄了眼半開的窗子,用自言自語來說稍大點的音量道:「開個窗子通通風,對病人也好,就這麼開著吧。」

  確定人已走遠後,唐錚才終於翻回室內。

  唐錚捧起碗,小心地餵水,只是水面倒映的那張面容已經泛紅了眼。

 

  自那席絮唸便開始懸著的心,如今他總算聽到那句承諾了。

  那柳絮終於是找到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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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後來啊,一如他所害怕的那樣,那灑脫的飛燕飛的遙遠,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飛俠終究是落地了啊。人們道,卻又有另一派人說:非也,是人間留不住,那飛俠啊,輕輕一躍,扶搖直上的飛回天上去了。

  唐錚冷笑,靈長目只會在山林裡竄上竄下,在枝條間晃蕩肯定離定義的"飛"相差甚遠,唐布衣不過是隻身手靈活的猿猴,哪談得上飛回天上。犀利且獨具言語辛辣的辣手相公式吐槽,但這次不會有人捧哏或是說要將這記在冊子上等著未來說相聲用。

  是的,不是飛回天上也不是雙腳落地這麼美化的江湖說法,剝去那些被裹上的糖衣,裡面那些苦澀甚至是帶著利刃的部分就這麼明晃晃的露了出來。神采奕奕的眼球逐漸蒙上一層霧,溫軟的身體會變得冰冷僵硬,除了壓在上頭的那塊冰涼石碑和遺留之人揮之不去的思念,就是這些了,這就是所謂的死亡。而這樣的事實像根惱人的魚刺鯁在喉間挫敗著他,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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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弟,你臉色極差啊,還是去休息一會吧?」

  「無礙,三師兄,只不過是…夢見了故人道別罷了。」

  陰影一角悄悄動了下卻無人發現。或許他們此刻皆沉浸在失去故人之苦而無暇顧及。唐陞搖了搖頭,搭著趙活的肩寬慰幾句。照理來說這位外姓弟子應當對唐門第一大弟子的離世反應不至於那般劇烈,偏偏唐布衣素日最愛鬧騰的人就是他,尤其三不五時道要和趙活歸隱說相聲去,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也無機會再知道了。

  「沒關係的,三師兄,真的。」趙活搖頭,「至少我還能在夢裡和大師兄好好道別。」

  兩人相偕離開又過了半炷香後躲在暗處的唐錚才默默自暗處現身。他先是替沉睡不醒的唐中翎診了半會的脈,又餵了點水,最後悄然推開正心堂的窗保持室內的空氣流通。沒想到外頭已是黃昏,在昏黃的餘暉照在身上時唐錚微微一楞,隨後握著的拳頭開始發抖。

  『我自會去找他,從小他犯什麼錯,受什麼委屈,躲起來哭,哪次不是我找到的?這次也不例外。』

  ——為什麼?
  ——到頭來,這些份量也依然撐不起讓那片柳絮留下來的重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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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布衣…
  『哎,師兄在呢。』

  ——唐布衣,你別走…
  『別擔心,師兄總會找到你啦。』

  ——……別走…

 

 

  一隻燕恰好掠過,那身姿飛得是輕盈瀟灑,一點也不受底下的紛紛擾擾的影響,只是越飛越遠,越飛越遠,飛上天際竄入雲端後便杳無蹤影。